【第三卷:臣女之死】
第41章 041 交恶 不配为人皇!不配为一国……
对于云天骄来说,转世轮回镜里的画面在欲梦神元陨灭后便结束了,她所能看到的,只是以欲梦的眼睛能看到的发生过的事情,因而她并不知道少年会因金刚杵而身死,更不会知道他最后化为欲鬼,附着在了那柄金刚杵上。
从转世轮回镜呈现的前世境中出来,重新回到长乐殿,云天骄怔愣了良久,才自言自语叹了一句:“这样看来,我竟是神女欲梦的转世么?”
随即她又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被知微抓握着双腕,几乎是抱在怀里,想到刚才在镜中看到与那少年没羞没臊的画面,她的脸忽然烧起来。
“殿下在镜中看到了什么?”这时身后的知微开口。
云天骄挣脱开知微,有些意外地回头,“你看不到?”
知微摇头,“只能看到一些我年少飞升之前发生过的事。”
他好看的眉眼在烛火中被映得温柔缱绻,睫羽低垂地望过来,有一瞬,云天骄竟觉得他与那位叫仓寒的少年有些像。
“哦,这样么,那看来转世轮回镜里只能看到自己的前尘,看不到别人的。”云天骄略微松了口气,心想若是当真被这人看到自己的前世竟是与一个少年这样那样,当真羞耻。
接下来云天骄又和知微说了有关府罗的诅咒,“这么看来,我身上应验的活不过十九岁的劫难,就源自于他,只可惜府罗早在百年前就已经陨落了,叫我想要报仇都找不到人。”
云天骄有些郁闷,这转世轮回镜看的作用好像等于没有,她终究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走出当前困局。
“你说,诅咒的人都死了,诅咒还存在么?或者说,我所遭受的这些,只是因为斩断天柱的天道报应,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她陷入片刻的迷茫。
“殿下还在为那个算命老者的谶言而苦恼么?那样胡诌的话,倒也当不得真。”
“我说我记得自己几次转世轮回的事,你信吗?”
知微呼吸有一瞬的凝滞,不知是不是云天骄错觉,觉得他好像有一丝紧张。
“殿下在前面几次转世中,都是没能活过十九岁生辰吗?”
云天骄忽然噗嗤一声笑,故作轻松道:“骗你的,凡人怎么可能记得自己的转世轮回呢,当那奈何桥旁的孟婆是吃白饭的?”
知微见云天骄笑,也跟着笑,附和道:“嗯,说的也是。以后有机会再去鬼界,带殿下亲自去问问她。”
云天骄也不知道知微说得是认真还是随意打趣,这时又听他道:“但是有一件事,我有些想不通。”
“哦?什么事?”
“既然殿下是欲梦的转世,为何如今诸位天神,都好像完全不认得殿下一样?”
正常来说,天神可以追溯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哪怕容貌变化也无妨。
云天骄倒是没想到过这一点,经知微提醒,也觉得有些古怪,从转世轮回镜提供的前尘往事看,当今三位神尊与天尊,当年与欲梦都是共识,理应十分了解才是,她若真的是欲梦转世,为何这些人面对她时没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就在这时,福满慌里慌张地跑进来。
“殿下!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陛下,陛下和小沈大人打起来了!都动刀动枪了!陛下连禁卫军都调出来了,扬言要杀小沈大人呢!”
云天骄脑子轰的一声,感觉眼前发黑。
“怎么闹成这样?”
以前这两人虽然时常闹腾,却从没到这个程度。
“还不是因为沈小姐的事……”
云天骄也不敢耽搁,仪容都来不及整理便匆匆赶往长阳宫。
还没到宫门口,便远远看见禁卫军将整座长阳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看得人心里发沉。
见云天骄拾级而上,两名禁卫军拔剑阻拦。
福满颠颠地服侍在云天骄身侧,见状大骂:“狗眼睛睁大了瞧瞧,看看来的人是谁,你们有几个脑袋,也敢拦长公主殿下!?”
“都给我让开,今天长阳宫里若是有谁出事,我诛你们九族!”云天骄是带着真言来的,气势汹汹,一刀将两名禁卫军的剑挑开,“滚!”
镇国长公主在朝中的地位无人敢小觑,特别是陛下,对这位长姐更是言听计从,禁卫军终究是没敢再拦。
云天骄冲进长乐宫时,正看云天齐拿着一柄长剑抵在沈珩桢脖子上。
云天齐狠狠瞪着沈珩桢,跟只乌眼鸡似的,而沈珩桢也是梗着脖子,一副横眉冷对的架势。
“干什么呢你们!云天齐,你给我把剑放下来!”
云天齐一见到云天骄,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突然就委屈起来,“皇姐,不是我一定要杀他,是他要杀我!”
“不许胡说八道!”云天骄听得心惊肉跳。
天子与丞相之子拼的你死我活,若是这话从长阳宫传出去,还不知会在朝堂内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云天骄走过去,以真言将云天齐手中的长剑打掉,又看向沈珩桢:“小沈大人,琼枝的事是意外,天界已经承诺会给我们一个交代,你冲陛下发火有什么用?”
“交代?”沈珩桢嗤笑一声,他看上去状态非常不好,黑眼圈严重,像是很久没睡过了,“长公主殿下,你可知,琼枝最后的死状?”
云天骄微微愣住,外界都在传言沈琼枝是被竺景仙君失控后奸`杀,天界为了维护沈琼枝的声誉,对其死状也是绝口不提,想必不会特别体面,可是如今听沈珩桢的语气,竟是已经知道了。
“沈家有一位交情不错的天神,那位天神,刚好看到了琼枝最后的样子。”沈珩桢也不等云天骄回应,便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说,琼枝被发现的时候,浑身血肉被吸干,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骨架和干皮,被人做成了纸鸢,是飘在半空的。”
云天骄不可置信,脚下几乎一软,她随着沈珩桢的描述想象那个画面,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少女鲜活明媚的笑脸,只觉心脏像是被人用锥子狠狠戳穿。
“怎么,这怎么可能……”
云天齐也吓得傻了眼,嘴巴张了张,竟是发不出声。
沈珩桢空洞的眼睛看向云天齐,像是要把他牢牢盯穿了一样。
云天齐不禁后退了两步,“你,你这样看我做什么?琼枝出事,我,我也很不好受的……”
“陛下,小妹死状如此凄惨,而天界对此却只字不提,企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您身为人皇,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样磋磨自己的子民?”
云天齐快被逼哭了,“朕,朕又有什么办法,他们可是神仙呀,神仙发了话,朕又能如何!”
“可笑,如今那些天神都是靠我们凡人香火生存,陛下若真的有心为小妹追求公道,只需一纸诏书号令天下百姓断供香火,不愁没有谈判的机会,可是您却只是听之任之,不敢对那满天虚假伪善之辈有丝毫的忤逆!您……不配为人皇!不配为一国之主!”
“你住口!”云天齐被激得直跳脚,他身为帝王,也是有尊严的,被如此冒犯,还顾念什么情谊,当即捡起地上的长剑,再次指向沈珩桢,“你说朕不配为人皇,不配为一国之主,那你说谁配?谁配?莫非是你么!”
“够了,你们两个都给我住口!”云天骄不敢再让这对君臣矛盾激化下去,主动吸引火力,“沈珩桢,登仙大会每七年都会举办一次,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事,这真的是我们无法预料的……”
“登仙大会本就不该存在!”沈珩桢几乎是嘶吼出声,打断了云天骄,“蛊惑民心,强化神力,令众生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求神拜佛,不再专注现实。年年办这种东西,误人子弟消耗钱财,这东西,本就不该存在……”
“疯了疯了,沈珩桢你真的是疯了,真的是疯了……”云天齐不可置信,震惊到连生气都忘了。
云迟国举国尚神,沈珩桢竟是否认神明存在的意义,这无异于大逆不道,倒反天罡。
一时间长阳宫内变得死一样的沉寂,只有云天齐和沈珩桢两人因激动而显得粗重的呼吸声。
“沈珩桢,如今琼枝已经出事,再追究是谁的责任没有意义。你若还看重我们从小长大的情谊,信得过我,便将这件事交给我来调查,我一定会查明琼枝死亡的真相,给你和沈丞相一个满意的答复。”
“小神也愿尽绵薄之力。”这时一直沉默未出声的知微也开口,“小神在鬼界有些人脉,若抓紧些时间,或许还能追到沈小姐的亡魂。”
在听到知微说可能追到沈琼枝亡魂后,沈珩桢死寂的眼里终于恢复了一点光亮。他看向云天骄,似是在求证这话的可信度。
云天骄冲他点点头,“我愿意去鬼界,替你寻到琼枝。”
沈珩桢唇微动,似乎想要请求同去寻找妹妹亡魂,不过思索片刻,还是没能开口,只是退后一步,冲云天齐叩首跪拜。
“臣冲撞圣驾,罪该万死,愿戴罪立功。听闻万溪山一带山火不断,已有数月,且有继续向外蔓延之势,臣愿意亲自前往督办灭火救灾事宜,恳请陛下恩准!”
云天齐被沈珩桢这突然的服软弄得一时无措,看向云天骄,似是想要她帮忙拿主意。见云天骄点头,这才应允。
沈珩桢领旨谢恩,没有再说什么,便直接离开长阳宫。
云天骄看着开启宫门外那黑云压低的天空,目送沈珩桢孑然一身的背影远去,总觉得,这暴风雨,似乎刚刚才开始。
第42章 042 孟婆 今日没汤了,明日再来吧……
从长阳宫回到长乐殿,天已经蒙蒙亮了。
“知微……”
“好。”还未等云天骄开口,知微已先一步应允。
云天骄愣了愣,随即笑:“我都没说要做什么,你就答应了。”
“无论殿下想做什么,我都答应。”知微说完,竟是直接将云天骄打横抱起来,向凤榻走去。
“喂,你这是做什么?”云天骄吓了一跳。
知微将她放在榻上,温柔地替她盖上被子,“无论殿下做什么,都等睡醒后再说,你需要休息。”
从登仙大会的傀儡新娘秘境出来,再进入转世轮回镜的前世境,再然后去长阳宫折腾了一番,直到现在,云天骄未曾有片刻休息。
精神高度紧张时不觉得,眼下躺在榻上,被温暖烘干的锦被簇拥起来,她倒是真的泛起了困意。
“那说好了,等我睡醒,我们就动身前往鬼界。”
“好,一切都听殿下的。”
知微的声音轻柔低沉,似有安抚人心的力量,云天骄很快就睡着了。
待她睡熟,知微掀开被子一角,轻轻将她一只脚托起于掌中,开始在脚踝处描画牡丹。
雪色的肌肤上,牡丹的涂料艳丽妖娆,每画下一笔,知微的眼神便晦暗一分。
这时外面传来雨声,烛光透过床幔笼在两人身上,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段久远的记忆。
也是这样的雨夜。
也是这样的烛火和床幔……
待整朵牡丹描画完毕,知微几乎是从云天骄的凤榻边逃离的。而睡在凤榻上的人,却对一切毫不知情。
云天骄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可见是累得狠了。她一睡醒,连午饭都没吃,便亲自去了沈府,刚好赶上沈丞相下朝回来。
“臣不知长公主殿下驾到,让殿下久等,罪该万死。”
“沈丞相言重了,今日我来,是为了琼枝。”
提到爱女之死,沈丞相向来很少流露出情绪的脸上显出悲色,“这一切都是小女的命数,不怨任何人,珩桢他年轻气盛,又仗着陛下和长公主殿下的宠信,这才失了理智,唐突了圣驾,还望殿下多在陛下面前周旋几句。”
如此看来,沈丞相对昨夜长阳宫里发生的事已经了如指掌,而以云天骄对沈珩桢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将这些事告知沈丞相的。
云天骄垂眸收敛一切情绪,对沈丞相道:“无论如何,琼枝亦是本殿的妹妹,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我这就动身前往鬼界,去追她魂魄,一定为她的死讨回公道。”
沈丞相一听云天骄居然要去鬼界,不禁骇然,“殿下万万不可!那鬼界哪里是生人能去的地方?!殿下千岁之躯,不可为了区区小女涉险。”
“我意已决,沈丞相不必多言。只是此一去,陛下无人可依,还要仰赖沈丞相照拂督促。云沈两家向来亲如一家,这不会因任何事而改变,你说是吧,沈丞相?”
“臣不敢。”沈丞相忙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地上,“臣为帝师,又是臣子,辅佐陛下自当肝脑涂地,沈家先祖世代尽忠于云氏江山,沈家后辈也必定恪守本分,为云迟国鞠躬尽瘁!”
“好,沈丞相的话,本殿记住了。”云天骄点了点头,又问:“不知小沈大人可在府中?”
沈丞相微微叹了口气,道:“犬子他今日天不亮,便应召前往万溪山了。虽然他平时对琼枝一向严厉,但要说在这府中谁最疼宠枝儿,那还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了。”
……
从沈府回宫,云天骄心情颇为沉重,连晚饭都没胃口。
春喜和福满费尽心思准备好的一桌佳肴,云天骄却连看都懒得看,只想到什么,问知微:“我记得上回去鬼界之前,你在我脚踝处画了一朵牡丹,说是可以遮盖我的活人气息,这次是不是也要画?”
“是,殿下。”
“那还愣着做什么,快点画吧。”云天骄急着去鬼界,生怕再多耽搁下去,沈琼枝的亡魂就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投胎去了。
她说着踢掉鞋袜,结果就看到自己脚踝处已然有了一朵红牡丹。
“咦?这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她惊讶。
“昨晚趁殿下睡着的时候。”知微此时已经像上回那样,准备好了一条红绸。
想到上回描画着牡丹的场景,云天骄不禁有些耳热。
“殿下?”知微将红绸叠好,示意要为云天骄蒙眼。
云天骄盯了那红绸一瞬,道:“不,这次我不想蒙眼睛了,知微,我想看着你是怎么带我进入的鬼界。”
知微眸色微动,“殿下当真?”
云天骄认真点头,“嗯,既然此行是去鬼界寻人,而不是玩乐,自然要提早适应鬼众百态。再者,我的承受能力也没有那么弱,不过是一些鬼灵而已,就算样子可怕,生前不也和我一样,是活人一个。”
知微似是觉得云天骄说得有道理,将红绸收起来,笑道:“嗯,那就听殿下的。”
他的心情看上去颇好,牵起云天骄的手时,唇角还勾着浅浅的弧度。
通往鬼界的黄泉道,走起来远比云天骄想象得太平,除了些一闪即逝的古怪影子,她几乎没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
这次两人没有去鬼市,而是直奔奈何桥而去。
奈何桥横跨于忘川之上。
忘川在奈何桥下流动着幽蓝色的诡谲波光,映得周围树木山石也都是一片幽蓝色。
奈何桥边有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婆婆,裹着破破烂烂的棕灰色的袍子,大大的兜帽将整张脸拢入阴影,正佝偻着腰为路过的行人杳汤。
云天骄没想到,知微昨天还在玩笑说要带她认识孟婆,今天竟是当真见到了本尊。
有关孟婆的传说在凡间耳熟能详,云天骄一时间有点发憷,不太敢上前搭话。
还是知微道:“不如我们在桥头等一会儿,应该用不了多久,孟婆就下工了,说话更方便。”
云天骄听得瞠目结舌,“下……下工?孟婆还能下工?”
知微被云天骄的样子逗笑,“这是自然,鬼界又不是天界。”
云天骄细细揣摩,总觉得天界诸神又被知微给骂了。
两人就站在忘川边上,果然没用多会儿,便有两名鬼差拦在奈何桥这端,告诉那些想要过桥的鬼灵,今日奈何桥开放时间结束,想要过桥去往生界碑处投胎,得等明日再来了。
等着过桥的鬼众还排了老长的队伍,处于队伍末尾的倒还好,那些马上就要排到位置过桥的鬼灵,一听说今日奈何桥关了,无不骂骂咧咧,甚至有几个胆子大的,还打算强行冲关。
“今日没汤了,明日再来吧。”孟婆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呼啦呼啦的响。她这时已经扛着扁担挑着汤锅,慢吞吞向着桥这边走来。
那几个刺儿头还是不肯善罢甘休,眼看着两名鬼差就要拦不住,让他们冲上桥去,走到近前颤巍巍干巴巴的孟婆随手扁担一挥,便将几个大块头齐齐挑起来,丢进了忘川河。
忘川河冰冷刺骨,顿时下面响起一阵鬼哭狼嚎。
围观鬼众齐齐退后,一哄而散。
而孟婆却还是慢吞吞挪动着步子,像是随时都需要被人搀扶,挑着汤锅继续颤颤悠悠往前走。
“这是我的朋友,想向你打听一个人。”知微带着云天骄径直走上前,竟是连客套都没有,开门见山地问。
孟婆隐藏在兜帽下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似乎看了知微一眼,却什么也没说,继续走自己的路。
不过很显然,孟婆与知微颇为熟识。
两人跟随在孟婆身边,云天骄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沈琼枝的画像,“老人家,您可曾见过这个人走过奈何桥?”
孟婆瞥了一眼,摇摇头,“没见过。”
云天骄不死心,“她或许死状凄惨,变了样子,没活着的时候这样好看了,您再仔细辨认一下?”
孟婆却显示出不耐烦,“都说了,没见过,只要是喝过我孟婆汤的人,不论生前死后变了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认错。”
见孟婆说得如此笃定,云天骄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希望,满怀期待地对知微道:“难道沈琼枝还没死?”
孟婆冷笑一声,立刻泼冷水道:“这可不一定哦,也许是这小姑娘不愿投胎转世,在鬼界住下来了呢。”
云天骄也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未免是关心则乱了。可是鬼界这么大,鬼众这样多,又该怎么找到沈琼枝?总不能大海捞针吧。
这时孟婆已经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远离热闹街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她”直立起了身子,不再佝偻如老妪,紧接着依次扯掉身上的破旧袍子,脸上的皱巴巴人皮,和头顶花白的假发,摇身一变,成了个玉树临风唇红齿白的白皙青年。
云天骄:“……”
她看向知微。
不是孟婆么?婆呢?!
青年却对云天骄的吃惊视若无睹,将这些行头胡乱收拾好之后,他又一脸烦躁地从装着汤锅的破篓里拽出一身官袍和一顶官帽,马马虎虎地穿戴好。
知微冷眼旁观,等着青年忙活完,才轻咳一声,对云天骄介绍:“这位是鬼界的判官肖严,兼任孟婆。”
云天骄:“……”
第43章 043 命簿 两位客官,是住水屋还是……
鬼界已经这么缺人了吗,居然要找判官来兼职孟婆。
而且那可是孟婆呀,翻遍整个鬼界都翻不出一个老太太?非得弄个俊俏后生来假扮?!
云天骄的一言难尽写在脸上,判官肖严瞥她一眼,显然是猜出她在腹诽什么,却懒得解释,依旧是那一副厌世的表情,视两人如无物,重新挑起扁担,默默往胡同外面走。
知微示意云天骄继续跟上肖严,主动解释:“肖严以前一直都是担任孟婆之职,因其过目不忘,又善于断案,被鬼王调去做了判官。”
肖严这时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也不知在嘲讽什么。
云天骄摸不清此人脾气,小声问知微:“可是孟婆不应该是个老妇人么,凡间话本都是这样说的。”
谁料肖严耳朵很灵,竟是听到了云天骄在说什么,十分不耐烦地抱怨起来:“就是因为这个谣言被凡间盛传,以至于很多凡人亡魂过奈何桥时见到我,都不相信我是真正的孟婆,甚至怀疑我是骗子,拒绝喝下孟婆汤。”
所以才只好乔妆改扮,打扮成人们心目中孟婆的样子么?
云天骄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好笑么?”
肖严一张惨白惨白的脸忽然出现在云天骄面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浸满了墨的羊毫笔。
知微不动声色将云天骄挡在身后,对肖严道:“既然我们要找的人没有过奈何桥转世投胎,就先帮忙查查她的命簿吧。”
这时三人已经来到一座官衙门口,上首匾额写着“阎罗殿”三字,有不少和肖严同样打扮的人进进出出,只是肖严的官服颜色与众人的深绿不一样,是深红色的。
“我今天很忙,可没工夫管这等闲事。”肖严拒绝一切额外的工作。
“不急,你先忙今天的公务,我们可以等。”知微语气淡淡地说。
“不行,忙完公务我还要回家熬孟婆汤。”肖严拒绝一切额外的加班。
知微也不恼,桃花眼笑吟吟看着肖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前段时间我听游微将军说,好像有个孟婆的绝佳人选,想要推荐给鬼王陛下,以解你兼职之苦,不如我和游微将军说说,还是算了吧,咱们肖大人似乎很喜欢当孟婆呢。”
肖严像被人拿捏住了七寸的蛇,怨念地盯了知微片刻,最终妥协。
“随我来。”
于是两人跟着他走进阎罗殿,来到命簿司。
命簿司内是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卷宗架子,上面摆的密密麻麻的都是凡人的命簿册。
肖严找了片刻,才将沈琼枝的命簿翻出来,只是薄薄的一小册。
“你们要找的这位沈小姐,今年芳龄?”肖严问。
云天骄道:“十五岁。”
肖严点点头:“那就没错了,她的寿数正好就到十五,具体应是终于两天之前。”
两天之前,正是云天骄他们在傀儡新娘秘境中的日子。
“这么说,沈琼枝当真是死了。”云天骄有些失望,“她又没过奈何桥去转世投胎,难道真的是在这鬼界中留下来了?这可有些难办了。”
人死后想要在鬼界立足,十分困难,尤其是无亲无故没有人接应的新魂。除非有极深的执念,否则没人愿意受这份苦。
“这又有何难办的?让鬼王陛下多派些鬼差,在整个鬼蜮搜索一番,还怕找不到一个……小姑娘?”
肖严忽然感觉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凉风袭来,导致后面的话卡了壳。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一旁知微正冷冷向他看过来。
云天骄听得莫名,“鬼王陛下?那样的人物又怎会管这种事。”
肖严有些心虚地看了看知微,然后找补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和游微将军颇有交情,游微将军是鬼王陛下亲信,或许能说上些话,不过就是调动些鬼差,又不是什么大事。”
云天骄迟疑了,看向知微,“这法子可行么?”
知微点点头:“倒是可以试试。”
“如此甚好。”云天骄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即将走出命簿司的时候,她忽然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肖严这次率先开口,那双总是显得疲惫而不耐烦的眼看向云天骄,总算认真了一回,“我在奈何桥上几百年有余,却从没见过你,命簿司内,也没有你的命簿。”
云天骄挑眉,这倒是她意料之外。
“为何会如此?”
肖严道:“命簿司只掌凡人命簿,而走过奈何桥,也只是彻底了却尘缘的投胎转世。换言之,阁下并非凡人,即使有过转世轮回,也并非寻常凡人的投胎转世。”
离开阎罗殿,云天骄一直在思索肖严的话。
根据转世轮回镜中的前尘记忆,欲梦身死道消后,却并没有真的彻底从天地间消失,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她,不会有她之前两世的模糊记忆。
可是肖严说她应该从未投胎转世过,那她有着模糊印象的两世记忆,又是什么?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游微将军府,不巧的是,这次游微将军竟是不在府中,而是陪夫人外出去了。
云天骄原本以为这借鬼差的事算是没戏了,谁知峰回路转,知微又找了个鬼界兵部的其他相识,同样能在鬼王面前说得上话,不出一个时辰,就等来了鬼王的调遣令。
而两人找了一间茶馆,一边品茗一边等消息。
“知微,你在鬼界……还当真颇有人脉。你该不会是鬼修入的神道吧?”
知微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不过很快恢复自如,打趣道:“我若当真是鬼修入道,殿下可会嫌弃我?”
“为何会嫌弃?人死了不都变成鬼,投胎以后变成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修炼了再变成妖,人鬼妖修道又都会飞升成神,哪有什么不同。”
云天骄说得理所当然,倒是显得知微那一瞬间的紧张有些好笑了。
“殿下说的是。”知微温柔一笑,“是我狭隘了。”
云天骄:“说起来,还从未听说过你提起飞升之前的事。”
知微想了想,道:“飞升之前的事,我也不大记得了,大概是飞升后太过虚弱,伤了本元,很多前尘往事,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
云天骄感叹:“这么说来,我们倒是同病相怜。”
知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脉脉看着云天骄,竟是将她看得有些难为情,移开了视线。
大概两个时辰后,云天骄和知微已经用过了晚饭,那兵部的头领才来回消息,说是翻遍了整个鬼蜮,也没找到沈琼枝。
云天骄皱眉,“怎么会这样,人已经死了,既没过奈何桥,又没在鬼界,还能去哪里呢?”
知微沉吟良久,道:“这六界之内,还有一个亡魂的去处。”
云天骄:“什么地方?”
知微:“同悲塔。”
同悲塔是天界关押那些恶鬼大妖的地方,并不受鬼界辖制。
云天骄不解道:“沈琼枝只是一个凡人小姑娘,枉死后纵使化为怨鬼,也不至于变成恶鬼吧?知微,你有办法带我进同悲塔么?若是她真的被关在那里,我总要和天界讨个说法。”
知微道:“想进去倒也不是没有方法,但是同悲塔内关押的都是大凶之物,我需要三天时间,为殿下打造一样护身的东西。”
“三天?难道我们要住在鬼界三天?”
知微笑道:“殿下上回来鬼界只是匆匆而过,这次不如就安心多住两日,我知道一家极好的客栈,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云天骄心想,若是直接这样无功而返,也不好和沈家交代,索性留下来,让知微安心做进入同悲塔的准备。
“两位客官,是住水屋还是沙屋呀?”
走进知微所推荐的客栈,柜台前的老板热情洋溢迎上来,他虽是男子,却长得俊俏妖娆,松松散散的袍子套在柔弱无骨的身躯上,衣襟半敞,露出大片雪色的胸膛。
云天骄被问懵了,她在云迟国贵为长公主,也是骄奢淫逸惯了的,什么新鲜玩意没见过,却不曾听说这客栈还分什么水屋沙屋。
知微倒是显得熟门熟路,从容道:“要两间水屋。”
“两间啊?”老板挤眉弄眼,将“两”字说得百转千折,“确定要两间吗?我们这样的好景致,可是适合两个人一起欣赏呢!”
鬼界民风开放,云天骄听出客栈老板的言外之意,脸有些发热。
知微再次确认:“两间。”
客栈老板努了努嘴,似是颇为失望,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碎碎念自语道:“没事没事,刚开始两间,住着住着就变成一间啦!”
知微没有理他,换了客房令牌,随着店小二穿过客栈大堂,往客栈后门走。
当云天骄走出客栈后门,不禁为眼前景象震撼,才知道这里竟是别有洞天。
原来这客栈后面是一片无垠的蓝紫色水域,水面碎光闪烁,如坠满钻石。
水岸相接之地,是月白色的沙滩,沙滩上一排造型精巧的房屋,应该就是老板所说的“沙屋”,而水面之上同样有几排房子,也就是所谓的“水屋”了。
第44章 044兰汤 鬼王陛下!是鬼王陛下来了……
“这里是忘情海,乃忘川河汇聚之地。”知微给云天骄介绍。
“忘情?”云天骄一瞬间想到诸多在凡间看过的话本桥段,“该不会是喝了这里的水就会忘情绝爱吧?”
还不等知微开口,前面带路的店小二先一步笑出来:“这位客官好会打趣,鬼界之人向来没心没肺,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这里的忘情二字,取的是忘情享乐之意,纵享鱼水之欢。”
鬼界民风开放,但是云天骄也没想到会开放到这种程度。她斜睨了知微一眼,似在问:这就是你说的,不会让我失望的极好的客栈?
知微以手掩唇轻咳了一声,对那店小二道:“我们已经知道哪间房了,你可以退下。”
店小二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喜笑颜开道:“那小的就不打扰了,两位尽管在此享乐,有什么吩咐随时传唤小的。”
两人订的水屋相连,知微为云天骄选了海景视野更好的一间,一如既往,亲力亲为服侍她,将一切安置妥当。
“明天我要去一个地方,准备一些特殊材料,殿下不便同去,只管好好在这里休息,我晚一些便回来。”
云天骄一个大活人,知道在这鬼界内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方便去的,也就点点头,没有多问。
知微得了允诺,便准备离开去往自己的房间。
云天骄看着他背影,突然开口道:“你以前连本殿的凤榻都敢躺,为何如今却连一个房间都不敢住了?”
她说这话就觉得血液一瞬间全部涌上脸颊,热得滚烫,却偏偏昂起头,直盯着知微,准备待他转身之际,以挑衅目光相迎。
谁料知微僵立原地,竟是没有转过来看她,只是片刻后幽幽叹息一声,道:“殿下,这里是鬼界,乃欲念之渊,情孽之薮。若在此地与殿下同屋而眠,我怕……我是忍不住的。”
竹篾的房门轻轻推开又关合,云天骄仰面躺倒在柔软如云的床榻上,拉起锦被蒙在脸上。
床榻对面是大敞的木楞窗,窗外忘情海如流光四溢的绸缎,随风铺满视野,在星光下妖媚地鼓动。
这是凡间与天界都难见的美景,可是云天骄此时将自己蒙在被子里,毫无观赏的兴趣。她心跳怦然,听着海浪,脑子里都是一个人的模样。
万千盛景,妖娆如斯,皆不及君。
……
云天骄这一晚睡得难得香甜,第二天却不是被海浪声唤醒,而是听到欢快的鼓乐声自远方传来。
“客官您醒啦?”
听见她起来,等在门口的店小二立刻将丰盛的早饭送进来,殷勤道:“这是与您同行的那位公子吩咐准备的,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
云天骄大概扫了一眼,鬼界吃食品类虽与凡界有所不同,看起来都是她能爱吃的,随便挑了一样点心放进嘴里,的确香软可口。
“外面为何有鼓乐之声?”
店小二笑道:“三月三上巳节呀,鬼界中心广场夙夜池那边在举办兰汤祓禊的仪式呢!”
云天骄才想起来,原来已经是上巳节了,上巳节要兰汤祓禊,这习俗云迟国也有,意旨在于泡汤去尘,洗秽辟邪,可是这鬼界中生活的不是秽物就是邪祟,倒是不知道他们这边的兰汤祓禊,祓除的到底是什么。
云天骄心生好奇,总归知微不在,她一个人在这里等着也是无聊,便想去瞧一瞧热闹。
走到客栈大堂,原先站在柜台处身姿妖娆的客栈老板早已不见踪影,客栈内也是冷冷清清,不见一个房客。
只有两个小二眼巴巴向着窗外张望,小声抱怨:“听说这次的兰汤祓禊鬼王陛下会来呢!”
“是啊,要不然以咱们老板的财迷程度,怎么可能放下生意不管,跑去夙夜池看热闹呢!”
“哎你说咱们要是偷偷跑出去……”
“不要命啦,被老板发现的话就死定了!”
云天骄听到两个小二的议论,越发来了兴致,出了客栈大门,便顺着乐声走,很快便听见沸反盈天的人声。
鬼界的中心广场热闹非常,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云天骄瞥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人影,仔细辨别,发现居然是游微将军。
游微将军撑着臂弯,小心翼翼护着怀里一位温婉端秀的女子,生怕她被挤到,应该就是那传说中的游微将军夫人了。
云天骄注意到游微将军夫人袖摆上紫色鸢尾花的图案,突然想到什么,力排众鬼挤了过去。
“游微将军!将军夫人!”
“原来是长公主殿下。”游微将军看到云天骄似乎有些意外,不过立刻向夫人做了介绍。
云天骄自怀中拿出一样东西,交给游微将军夫人,“这是之前说好的,送给夫人的礼物,前日去府上拜访,您不在府中。”
游微将军夫人接过东西,发现竟是墨悲神尊的亲笔福笺,喜道:“多谢殿下,劳烦您费心了。”
夫人一说话就自带浅浅笑意,眉眼弯如弦月,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她对墨悲神尊的亲笔福笺极为珍重,轻轻摩挲了几下,才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云天骄对这位被游微将军捧在心尖尖上的夫人印象极好,恭维道:“之前一直听游微将军提起夫人,如今有幸见到本尊,也总算理解游微将军为何会对您心心念念了。”
游微夫人垂眼笑,像个害羞的小女孩,“殿下是凡间贵客,不敢承您尊称,叫我熙悦就好。”
游微将军在旁接话道:“是啊,殿下不必客气,我们熙悦这是非常喜欢您,想和您多些亲近呢。”
熙悦更害羞了,偷偷用胳膊肘戳了戳游微将军,示意他别这么自来熟,没皮没脸跟人套近乎。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随着人流往前走,很快就能看到中心广场的夙夜池。
一些鬼众正在吵吵嚷嚷的往夙夜池里倾倒某种泛着幽香的蓝色艾草,使得原本清澈的夙夜池水也染上淡淡的蓝色。
围在夙夜池边唱歌跳舞的鬼众们忽然兴奋起来,纷纷走入夙夜池,开始向彼此身上泼水,激起又一轮欢声笑语。
云天骄看着这一幕心想,这鬼界的兰汤祓禊和凡间似乎也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加热闹痛快。
游微对熙悦提议:“夫人,我们要不要也进去夙夜池濯洗濯洗?”
熙悦脸腾的红了,小声道:“这都是年轻人玩的,我们,我们就算了。”
游微故意逗趣道:“哎,我们也很年轻嘛!”虽然这样说,见夫人没有进夙夜池的意思,也就没有再提。
云天骄心中不解,这进入夙夜池濯洗辟邪,和年不年轻有什么关系,直到她又看到一张熟面孔,是她第一次来时在戏楼里碰到的老板娘仙娘。
相比于第一次见,仙娘艳丽的眉眼间多了一丝妩媚温柔,她穿着一身玫红色的纱裙,正在夙夜池里开心的跳舞转圈,目光却深情地望着对面。
高大伟岸的男子正抱着双臂,站在夙夜池中望着仙娘,很快便被拉着一起跳起舞,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相拥在一起,竟是肆无忌惮地亲吻起来。
而他们并非异类,夙夜池中不少情侣都在一边跳舞一边热吻,而周围的人看到他们也都是见怪不怪,各自欢快舞蹈。
云天骄脸越来越热,心中嘀咕,这要是让云迟国那些朝臣见到,可还了得,不得一个个捶胸顿足,大呼世风日下。
想到沈丞相板着一张脸,非礼勿视的样子,云天骄一时没忍住,竟是噗嗤笑了出来。
便在这时,她忽然又听见身旁游微将军叹了一句:“确实是年轻人啊,年轻还是好。”
她古怪地回头看游微,忽然想到一件事。
以梁岳和仙娘的“高龄”,在游微眼中依然能被感叹“年轻真好”,那游微和熙悦得有多少年纪?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将军夫妇,忽然在云天骄眼中变得慈祥和蔼起来。
随着鬼众们情绪越来越高涨,亲密行为越来越大胆,云天骄觉得此地不可久留,还是提前离开比较好,谁知就在这时,不知是谁高呼一声:“鬼王陛下来了!鬼王陛下来了!”
呼!
鬼界广场四周火柱腾起高高的火焰,一瞬间将气氛推到高潮。
人群突然骚动沸腾起来,一只鲛人兴奋地化出巨大的金色鲛尾,云天骄好巧不巧,刚好站在她不远处,竟是被她一尾巴拍进了夙夜池。
“鬼王陛下呢?不是说鬼王陛下来了吗?在哪里呀!”
“没有呀,没见到呀!”
“是呀,哪有鬼王陛下,不知是谁乱喊的啦。”
“鬼王陛下都很多年没参加过兰汤祓禊了,听说他老人家早就去天界做神仙了!”
“胡说八道!做神仙哪有做咱们鬼王逍遥!”
“就是就是,不传谣不信谣!”
最初的兴奋劲过去,鬼众们发现虚惊一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片刻,便又高高兴兴地跳起舞唱起歌,将夙夜池内的水花拍打的一浪掀起一浪。
云天骄就像一直落进水里的鸟,刚扑腾出来,又被不知道哪个妖鬼推挤得扑进水里,好不容易挣扎到一个人少点的地方,才勉强站起来,已然成了落汤鸡。
她用手撸了一把脸,努力排开众鬼往夙夜池外走,从她身边经过的两只长着狗鼻子的小妖忽然嗅了嗅,“咦”了一声。
“奇怪,我怎么闻到了活人的味道?是我出现幻觉了嘛?”
“没有没有,你没出现幻觉,我也闻到了!唔,就在这附近!”
两只小妖狗一样在鬼众中闻来闻去,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云天骄身上。
“就是她!她身上,有活人的气味!!”
他们的声音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鬼众,还不等云天骄走出夙夜池,俨然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啊,我认得她!这不是云迟国的长公主殿下嘛!”
“啥?那个每天睡八个男宠的长公主死了?”
“呸!要不是长公主殿下力排众议将军中抚恤金提了上去,我家里人现在还吃不饱穿不暖呢!长公主殿下可是好人!要长命百岁的!”
一些云迟国的新近亡魂很快将云天骄认了出来,鬼众都喜欢看热闹,聚集过来的妖鬼越来越多。
云天骄被团团围住,不可能再悄无声息脱身,她低头看了眼,发现脚踝处被知微画上去掩盖生人气息的红牡丹已经被水洗掉了,索性不再遮掩。
“活人怎么了,在座各位生前又有哪个不是活的?”
大概是云天骄的态度太过淡定从容,鬼众们竟觉得她的话也十分有道理,跟着起哄。
“是啊,活人就活人呗!”
“大惊小怪,又不是神仙,怕什么!”
“就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鬼样子,活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哎,那她既然来了这里,也得跟着我们跳舞才对呀,你看她都不肯跳舞!”
“对呀对呀!跳舞!跳舞!殿下跳舞!”
鬼众们清奇的脑回路也不知道是怎么转的,关注点竟是从云天骄是活人,变成了她应该合群在这里和大家一起跳舞。
云天骄也不扭捏,但她向来都是坐在上位看别人跳舞的,又哪里会这种取悦别人的技艺?想了想,便将斩鬼刀真言从腰间解下,翻了个刀花,顿时引起一片喝彩声。
真言的刀身上还裹着知微施展了封禁术法的布条,并不会真的对鬼众产生威胁,但或许是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刀身所过之处,众妖鬼皆退避三舍,不多时便为云天骄让出一片宽阔的舞刀场地。
云天骄周身衣袍被打湿,勾勒出身体玲珑曲线,又因是舞刀,而不是单纯的舞蹈,妩媚间不失英姿,踏步间飞溅起的夙夜池水花被周围火光映得亮如碎金,纷纷扬扬落在她发丝上。
鬼众们看得入迷了,渐渐也不觉得害怕,之前那个不小心将云天骄拍进夙夜池的鲛人开始为她伴舞,媚眼如丝,娇俏的大眼睛满是欣喜地望着她,还时不时用漂亮的金色鲛尾撩拨缠蹭。
夙夜池四面喷泉突然开启,喷出的却不是水,而是甘冽的美酒,鬼众们再次沸腾起来,扬起脸接酒雨喝。
云天骄也来了兴致,有样学样地和鬼众们一起仰起头喝酒,自得知沈琼枝身死后的郁气纾解不少,大有一种生死看淡的解脱感。
这时有妖鬼捧来糕点,邀请云天骄品尝,问云天骄敢不敢吃。
云天骄好奇:“这有什么敢不敢的?”
一旁鬼众起哄道:“这可是上面进贡来的哦!”
云天骄不解,“进贡来的?”
“就是活人烧给死人的东西呀!!哈哈哈哈!”鬼众们哄笑,像是恶作剧得逞,又莫名带着点期许,像是在追求什么认同感。
云天骄一挑眉,拿起盘中点心便塞进嘴里吃起来。
那只端点心的小鬼试探地问:“殿下就不怕吃出问题?”
云天骄一口点心一口酒,浑不在意地问:“能有什么问题?”
“阳间人吃阴间饭呀……”
大概是酒意上头,云天骄想也不想道:“大不了就是一死,和大家一起做鬼嘛!”
鬼众们一听这话,高兴了,纷纷跟着附和:“做鬼好!做鬼好!”很显然,已是对这位来自凡间的公主十分的喜欢了。
云天骄和鬼众们一起狂欢,渐渐觉得腿软身热,歪歪斜斜就要再次栽入池水中,却被一只带着银色护指的大手一把捞起来。
她迷迷糊糊抬眼望去,看到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高大男子。
周遭突然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热烈欢呼。
“鬼王陛下!是鬼王陛下来了!!”
第45章 045 鬼王 牵手成功!咱们是不是要……
银面鬼王穿着玄色绣金长袍,长身玉立,他将云天骄从水中拉起来,鬼众们见此,均兴奋得嗷嗷叫。
“哇哇哇,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鬼王陛下在夙夜池选中女子牵手呢!”
“牵手成功!咱们是不是要有鬼后了?”
“要有鬼王子啦!”
“为什么不是鬼公主?!”
“可她是活人诶,怎么给我们做鬼后哇!”
“不管不管,我看中这个鬼后了,大不了把她弄死嘛!”
鬼众们对他们的鬼王陛下丝毫没有畏惧,很快又载歌载舞起来,将两人围在正中心,推推挤挤,好不热闹。
鬼王将云天骄护在身前,却又十分有礼地保持与她的距离,“长公主殿下乃我鬼界贵客,但是殿下只身前来夙夜池,为免鬼众唐突,不如假装与本王共舞到池边,以此助殿下脱身可好?”
他声音低沉,态度诚恳,丝毫没有鬼王高高在上的架子。
云天骄望着那只悬在半空向她摊开的手,只觉得这感觉莫名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只手,但苦于醉酒头晕,竟是想不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将手放在鬼王掌心中,由对方牵引着,舞向夙夜池边。
这时漫天忽然飘落下如雪花一样的东西,云天骄仔细看,发现那竟是白色的环状纸钱。
鬼众们欢呼起来,争先恐后地去捡纸钱。
银面鬼王解释:“神有香客,鬼亦有信众,只不过相比于香火,我们更喜欢凡间的纸钱。”
云天骄看得惊呆了,这如雪片一样的纸钱源源不绝,像是没有穷尽,看样子几乎要将整个中心广场覆盖住。
“凡间……居然有这么多人供奉妖鬼么?”
她素来只知道云迟国百姓尚神,平日也没听说谁会供鬼。
附近一只鬼众听见她的感叹,抢话道:“那当然啦!天界的神仙们只管大香客的死活,哪里顾得上掏不起香火钱的穷苦百姓?还不如供奉我们鬼王陛下,性价比超高的!”
“是呀是呀,而且我们鬼王陛下可不会看谁烧得纸钱多就帮谁的!”
云天骄好奇:“那是看什么?”
“当然是看公道啦!”
“对!看公道!所以现在供奉咱们鬼王陛下的人越来越多啦!看看今年的纸钱,嗬,看起来比去年多了一倍还不止呢!”
这时鬼界蓝紫色的诡谲天空忽然显出巨大的众生相,是无数曾经向鬼王祷祝过的信众前来还愿。
云天骄被半空中距离她最近的一张脸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位头发苍白的老婆婆,脸上的褶皱如布满沟痕的土地,沧桑黝黑,和云天骄平时见到的那种保养良好的贵族老太太截然不同。
之所以会第一时间吸引她的注意,是因为老婆婆脸上虔诚的表情。
她紧闭着双目,脊背佝偻着匍匐于地,双掌合十并于干裂的唇前,一遍遍祷告:“感谢鬼王大人让我家小戈儿重病痊愈,希望您继续保佑他,保佑小戈儿一生逢凶化吉。老婆子我愿为鬼王陛下献上一切,下辈子也为鬼王大人做牛做马……”
银面鬼王见云天骄看那老婆婆,随手一道金光打了过去。
显示着老婆婆的那一小块碎片镜像亮了亮,而老婆婆却对一切毫不知情,依然在默念祷祝。
云天骄回头看向鬼王。
鬼王却不看她,只是眸光淡然地盯着那老婆婆:“这阿婆做过许多善事,她与孙子相依为命,若是她孙子死了,只怕她也活不成了。”
云天骄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自鬼王指尖打出的那一道光,竟是来自于鬼王的祝福,这意味着老婆婆的愿望得以满足,其孙子小戈儿今生必定逢凶化吉。而鬼王此时居然是在和她解释,为何会这样做。
真是……受宠若惊。
云天骄目光不自觉下移,落在鬼王陛下带着银色护指的手上。
那一晚,知微第一次来到她凤榻边,被她瞧见戴于右手食指的银色金属指套。
“这是什么?”她问他。
“飞升前受的伤,因伤到了魂体无法修复,太过丑陋,便以指套遮掩,让殿下见笑了。”
不知是怎样的鬼使神差,想到这一幕,云天骄忽然伸手将鬼王右手的护指扯了下来。
冰冷繁复的银色金属装饰落于夙夜池水中,溅起水滴。鬼王右手的五根手指完整地露了出来,修长白皙,指节漂亮分明。
“抱歉,我……”
云天骄觉得她真是昏了头,怎会怀疑知微是鬼王。
这鬼界的美酒,果然厉害……
伴随着鬼众的各种起哄和口哨声,银面鬼王及时将失去意识的凡人公主打横抱起,走出了夙夜池,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身影。
不远处同样在看热闹的仙娘,忽然踢了一脚身边看傻了眼的男人。
“喂,看什么呢!”
梁岳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一旁杏目圆瞪的爱侣,抱歉地笑了笑,“不知怎么,竟觉得那云迟国的长公主十分眼熟。”
仙娘双手抱臂,不耐烦道:“你不是跟我讲过嘛,是她和一位天神在淮城超度了你,让你知道我还在鬼界等你。”
谁知梁岳却摇了摇头,“应该不是那一次,我好像在更久,更久之前,见过她……”
……
云天骄再次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回到了忘情海的客栈水屋。
妖娆的老板重新出现,脑袋在云天骄面前晃来晃去。
“哎呦喂客官,您总算是醒过来啦!都睡了两天两夜啦!”
云天骄心里一惊,起来的时候头还有些晕乎,“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那夙夜池我们鬼众都不敢泡太久的,酒更是不敢多喝,您一介凡人,却只睡了两天,都算是了不起了!”客栈老板语气夸张,咋咋呼呼,该准备的东西却毫不含糊,掐着兰花指将一群小丫鬟指挥得团团乱转,又是伺候梳洗又是准备醒酒汤。
一直等云天骄被伺候妥当,才扭着水蛇腰,率领着众人鱼贯退出。
水屋内总算是恢复了安静,这时房门又被敲响,是知微来了。
“抱歉。”
“抱歉。”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彼此都是怔愣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云天骄道:“抱歉,没有听你的话,出去乱跑,暴露了身份,不知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知微却道:“怎会是殿下的错,明明是我思虑不周,连累殿下身陷困境。”他在云天骄身旁跪坐下来,将她一只脚轻轻抬起,脱掉鞋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