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时节确实有一点不太适合泡汤了,宋南卿摇头,“还好,你要试试吗?”后面那句完全是他知识学杂了条件反射,说完就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身边的池水荡起清波,池子台边上摆了一些新鲜绽放的花,插在瓶里放在缝隙中,看起来像是本就生长在此处,粉红鹅黄的花朵蹁跹,把池子里的光景挡住。
宋南卿被旁边的水花溅了一脖子,他愤怒转头,刚好看见沈衡胸口的那道不浅疤痕,暗红的颜色还未长好,在胸肌偏上的位置很是显眼。
他轻轻靠过去,伸手在上面要碰不碰,睫毛扇动掩住眼底色彩,“疼吗?”上次在这个池子里,这块地方还没有这块疤,他心底情绪很复杂,对着那儿吹了口气,黑白分明的眼睛朝上抬起观察着人的表情。
沈衡的喉结上下滑动,低声道:“不疼。”
宋南卿浑身泡在热水里,没有依托,抓住人的浴衣一角,低头说:“为了救我留下一道疤,你很开心是不是?”
“这不是在战场,也没人知道你救了我,不会有军功章。”
“我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设的局,目的就是为了博取我的信任,上演一出苦肉计。”
沈衡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是,我的目的达到了吗?”
宋南卿转头,手底的心脏正在有节奏地跳动,细嫩的脖颈拉出一道修长的线,“没有,差得远呢。”
荡漾的池水摇出碧波,底下青莲纹样栩栩如生,在寂静的青莲池里,周围除了流动的水和弥漫芬芳的花香什么都没有,宋南卿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腰上,勾勒出细细的线条。
沈衡单手捧住他的脸,朝自己面前转,拇指按住了他嘴角喝过杏汁的痕迹,轻轻摩挲,水温变得更热了。
热气从水中升腾,弥漫至二人脸上,修长的手指沾了水在嘴角擦拭,一点点移动到了唇瓣处,湿润了干燥的唇珠。
宋南卿掀起眼皮看向男人的眼睛,盈盈花香让人呼吸放缓,温度越高,花香弥漫的越盛,二人之间的距离越近。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暗示,宋南卿仰着头越凑越近,脸庞错开,交换了轻轻的一个吻。
像是手指轻轻触碰到水面,波澜未起就一触即分,但杏子的香甜已经被二人分享。
宋南卿静了半晌,抿唇轻声说:“其实我们不该这样,对吗先生?”
沈衡的手臂搂在他后腰处,低头看着人道:“对。”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师生不像师生,君臣不像君……
温泉的水温取决于地下的温度, 天气热起来之后,宫中工匠做了引流管道从一边注入温凉的水,使池子里的水保持适宜人体的温度。
潺潺的流水声不绝于耳, 宋南卿低着头, 脸颊还沾着沈衡刚刚手指上留下的湿痕,湿成一缕的鬓角碎发贴在脸庞, 多了一分与青涩不同的风情, 像是在京兆府厢房吃的那颗汁水饱满的青梅果。
还未完全成熟的青梅带着不温和的酸, 隐藏在酸涩底色下是丝丝入扣的甜,脆生、多汁, 让人尝了一口后口齿生津忍不住继续咬下去。
少年因为刚才的吻, 胸廓起伏还未完全停歇,眼下带着热水熏出来的粉红,他动了动嘴唇, “明知道不对, 那为什么还纵容我。”
沈衡捏着他的下巴与人对视, “明知道这样不对, 陛下又为何要做?”
宋南卿挣脱他的手, 下巴上留下一道红红的指印。
他目光灼热,眼里蒙了一层水雾, 和周围青莲池里升起的热气混在一起,像极了明珠蒙尘,急待谁去擦拭。经过在宫外几天历险, 他更瘦了,之前沈衡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褪了下去,在宽大飘逸的衣袍中像是无根浮萍,一个人生闷气的样子孤单又可怜。
“我讨厌你。”
他握着杯子的手用力到发抖, 几乎要捏碎,举起就想摔出去。
沈衡冷静看着他道:“卿卿,你非要和我走到一条师生不像师生、君臣不像君臣的路上去吗?”
宋南卿握着杯子的手指僵住,眼里充满倔强,直直望着他,“是。”
如果现在退缩,他之前做的所有一切都将失去意义。他要沈衡和他纠缠不清,外界流言甚嚣尘上,把这段关系弄成摄政王没办法摆脱的把柄、永远受制于他的内情。他要沈衡永远没办法抛弃他、摆脱他,百年后提起沈衡,身边跟着的名字也一定要是他。
“你不是小孩子了,说出的话做出的事都要负责任。”沈衡在劝退他,他已经用了很多方式来让宋南卿后退,恐吓威胁软语低言都有,但没有哪一种真的让宋南卿停下。
那条界限早就模糊不清,以至于事到如今根本没办法分辨到底是谁先踏错了第一步。
“我知道。”宋南卿道,没有一丝犹豫,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他,凑近亲了下沈衡的下巴,见他没躲后又伸出舌尖对着嘴角轻舔。
“你不喜欢吗?”他声音很软,缠在人身上的胳膊也很软,“先生你就没有错吗?一开始你就应该阻止我,别心软的。”他仰着头和沈衡嘴唇相贴,又分开了一些若即若离,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打在人鼻尖,带着杏子的酸甜。
“承认吧,你喜欢我,不然为什么要奋不顾身救我,明明我被那来路不明的杀手杀掉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沈衡的衣服被他扒掉了一些,露出宽阔的肩膀,蜜色肌肤线条流畅,沾了汗和水珠,显得更添了几分色气。细细的手指顺着肩膀往下摸,手心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隆起。
少年用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望着他,表面上摆出清纯无辜的表情,手指却在人身上摸来摸去,唇瓣还沾着沈衡嘴角的味道。
承认吧,你喜欢我,你爱上我了,你舍不得放下我,你拒绝不了我,你明知道我别有用心还是舍不得我进一步的接触,你知道我不像表面那么单纯,你知道我就是在逼迫你,你可以拿命救我,权势、生命、江山社稷,都没有我对你重要。
沈衡淡淡望着宋南卿,没有对方想象中被拆穿的尴尬或者发怒,干脆道:“我承认。”
宋南卿眼神微滞,瞳孔放大。
他捏住宋南卿作乱的手,一把压在后面池壁上,忽而压低身躯盯着人问:“但也要确认,陛下不愿意做受宠的乖孩子,非要来试试我的爱,是不是?”
“我没有理解错陛下的意思吧?”
突然强硬的动作和从未有过的语气让宋南卿愣住了,他细细喘了几声像是被吓到了,不敢去看沈衡的眼睛。
沈衡一向是温和的、镇定的、不急不躁的,虽然宋南卿知道这只是他的伪装表象,也痛恨过他八风不动,但现在掀开表面那张皮的沈衡,好像真的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
强制性的压迫感从上方袭来,宋南卿挣扎半天也没让人松开自己的手腕,或许是沈衡的话冲击力太大,他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心脏跳动很快,有种面对危险时的慌张悸动。
脆弱细嫩的脖颈被大手不轻不重握住,宋南卿被迫仰头和沈衡对上了眼神。
那里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幽暗,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渊,灼热发烫又充满吸引力,看了一眼就要被吸进去再也逃脱不掉。宋南卿胸口起伏着往后躲,颈上压力骤然增加,他喘不过气,摇着头露出求饶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努力呼吸,舌尖徒劳地垂在外面也吸不进去空气。
“谁教你的不回答?”沈衡面上依然淡淡,但眼底的情感浓度却不断释放。
宋南卿的脚在水底扑腾,脖子上的力度被减少一些,他大口大口呼吸,内心反复挣扎,是或者不是都很难说出口。
沈衡眉头微皱,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宋南卿缩着脖子叠声叫道:“是、是,我承认。”
沈衡勾唇一笑,眉眼压低问:“承认什么,重复一遍。”
宋南卿左右转头想逃,但被沈衡困在手臂和水池间,他呼吸早就乱了,双脚蜷缩绞在一起,摇了摇头想撒娇,“先生……别欺负我了好不好。”
平常都有用的招式,放在今天却不行了。沈衡认真看着他,眼睛一眯道:“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句话?”
宋南卿愣住,咬住嘴唇忍了又忍,眼眶控制不住变红,就在泪水聚起要落的时候,沈衡张开胳膊把他搂进怀里,把人圈的密不可分。
“好了,不吓你了,还想跟我试试吗?”沈衡转头,食指屈起在少年眼底轻轻擦拭过泪痕。二人身上带着湿润的热气,抱在一起时皮肉相贴,有种说不出的缠绵。
宋南卿抬手想打他,又委屈地扁嘴落泪,带着哭腔答:“想。”
沈衡本来要抬起的睫毛停止了,僵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停了许久,久到眼底情绪已经变换了几番,他都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蝴蝶被温泉旁边的鲜花吸引,扇着翅膀飞到花蕊上,花色鲜艳的翅膀上带着闪粉,一飞一停间吸引了宋南卿的目光,他听见沈衡轻声道:
“你想要的,我有什么没给过你呢。”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谁听。
宋南卿转头时,沈衡已经恢复了冷静,对他说:“有些东西,得到了可能才会发现跟你想的不一样。”
宋南卿一字一顿道:“但我就是想要。”
沈衡点了点头,平静道:“希望你不会后悔。”
他侧着倚靠在池边,以一个好整以暇的姿势望着宋南卿,黑沉沉的眸子宛如一池凝固的水。
宋南卿以为他是在威胁,眼睛一转,张嘴就要喊:“来…人!唔唔…”
第二个字还未说出口,他的嘴巴就被捂住,沈衡把人圈在怀里揉了一把湿淋淋的长发,凑在人耳边低声道:“今天不说清楚承认什么,卿卿可离不开这个池子。”
肉贴肉的距离让人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湿掉的发丝搭在身上,又粘又湿滑,发尾搔在脖颈处带来难以忍受的痒意。
宋南卿推了半天推不开,反而把自己折腾出一身汗,面前的明明还是之前的那个人,但他就是莫名觉得有哪里发生了变化,幽深的眼睛切肤的温度,让人生出想后退的感觉。如果说之前的沈衡是被刀鞘包裹的一把利刃,现在的刀鞘好像被他亲手摘除了。
一滴水顺着发丝滴落,坠在少年小巧的耳垂下端,将落未落。原本就粉红的耳垂被沈衡上手一捏,红色立马蔓延开。那滴水被抹掉,但艳红的印记却留在上面许久不散。
宋南卿耳朵本来就敏感,被指腹一捻,半边身子都麻了,抑制不住地发抖。薄薄的耳垂在手中捻成一片,他弓起腰细细喘息,耳眼被对着吹了一口气,顿时整个人缩成一团,摆着头想逃。
青丝沾了水成一缕一缕,垂在胸前飘在水面上,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沈衡捏着又红又软的耳垂,轻声道:“前阵子我得了一对翡翠耳环,上次不是眼馋人家的吗?拿来给卿卿戴戴?”
敏感的部位一直被触碰,宋南卿腰都软了,低着头说不要,鼓起的脸颊贴在人手心像是嫩滑的牛乳湿酪,左右蹭了蹭又道:“女孩子戴的…再说我又没有可以挂的地方。”
“给你穿个眼就是了。”沈衡细细端详像是在看穿在哪个位置合适,“还是说,又想挂在别的地方了。”
想起上次那枚翡翠扳指的最后位置,宋南卿头皮发麻抖了一下,抿着嘴用可怜的表情看着人道:“我会乖的…”
“你不会。”沈衡斩钉截铁,像是看透了他,眼底幽深。
宋南卿气鼓鼓收了装可怜的表情,一把搂住沈衡的脖子,凑上去嘴唇相贴交换了一个湿热的吻。潺潺的水流挡住了湿吻时发出的隐秘水声,少年的舌头被勾住吮吸,舌尖交缠时□□散发出绵长的愉悦,从舌尖传到上颚,再顺着后颈一路传到天灵盖。
绿色的绣球花和百合连成一片形状完美的花海,清新淡雅的绿色和白色百合花的纯交相呼应,在簇簇繁茂的绣球后,池子里的人吻得密不可分,宋南卿被托着后颈吃舌头,眼神迷离聚不起焦,滴滴口水从嘴角含不住滑落。
他的身体泡在温水里,接吻时灵魂也像泡在了温水里,散落的乌发飘在池面上轻晃,后颈被手心托着揉捏,唇瓣厮磨比之前红了几个度。
等二人终于分开,一条长长的银丝从中间拉长又断掉,沈衡按住少年湿润的唇瓣轻轻擦拭,那颗小小的唇珠被吸肿了,翘在上面红的发艳,被压在手指下面轻揉。
宋南卿在亲的过程中感觉到了沈衡的变化,看见他眼底的火,喘息着推开人的手,伸手抓着池壁边缘转身要跑,却被搂住腰重新圈了回来。
沈衡低头盯着人道:“想走?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绿色绣球花表面溅上了几滴池水,更显娇艳纯洁,宋南卿缩在人怀里支支吾吾,耳朵又被捏住揉弄,他听见沈衡说:“我看看耳环挂在哪里比较漂亮。”
少年眼眶发红,哆哆嗦嗦道:“你就知道欺负我,呜呜……不要、我不要说。”
“不说可以,做给我看。”沈衡下巴微低,五指插进海藻般的乌发里,往下用力压去——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张嘴别咽
雾气围绕的池子里洒了一些花瓣, 把底下的风光全数遮挡,乳白色的池水是新开发的,据说有嫩滑肌肤的功效, 颜色跟荔枝果肉类似所以叫做贵妃池。
这个池子比青莲池要小一些, 沈衡张开双臂往后搭在玉石池边,过分长的手臂上肌肉起伏又结实, 沾了点点水珠又增添几分性感, 他单手往后捋了一下掉落的碎发, 喉结微微攒动,脖颈处的细汗反着光。
在平静的池水表面, 往上涌出了一串小小的泡泡, 沈衡眯了下眼睛,轻吸一口气,单手朝下伸, 抓住了什么东西往上一拽。
宋南卿从水里被拽了出来, 红色的花瓣挂在湿透的黑发上, 他从头到脚都湿了个彻底, 合不拢的嘴张开大口大口呼吸, 嘴角红彤彤一片。
他满脸是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怜,头发被男人拽着,玫瑰花瓣沾在发间像是打扮好的小新娘, 巴掌大的脸被男人擦了一把,勉强睁开眼睛扁着嘴说:“我很努力了……呜没有偷懒。”
他原本就被亲肿了的嘴唇现在更红了几分,粉色舌头露出了一个尖,喉结微动不知道默默咽下去了什么东西, 再张开嘴,舌尖上那抹晶莹已经不见踪迹。
沈衡眼里比平时多了几分慵懒,偏头望着他道:“只看中结果,不听辩解,之前不是学得很会吗?现在跟我说努力了没偷懒,结果在哪里?”
他表现的像极了少年在书房背书背不下来时,教训人的样子,毫不留情居高临下。宋南卿忍不住抖着身子回想起自己挨板子的情景,手指攥在一起搓动,膝盖发软。
“对不起…我会好好学的呜呜,想…我想……”他膝盖分开坐在池子里,对着的位置正好是温热水流注入的地方,不急不缓的水流声哗哗,产生的冲击力虽柔但也相当有力,分散的水流从进水口注入池中,激出一片荡漾的水花。
自从登基就没吃过什么苦的小皇帝自然受不住辛苦,他嘴巴浅,之前喉咙发炎时被木棒压住舌头看里面的红肿状况,刚刚伸进去就忍不住干呕,说什么都只能接受含进去一点,御医说这样没办法查看里面状况,他哭着闹着说不看了,不想含压舌木棒。
还是沈衡压着他强硬把木棒塞进去压好舌根,消炎镇静的药粉才能洒到红肿发炎的喉口,不听话爱闹不吃药的小孩的确需要一个强硬的家长。
宋南卿被强行喂了满嘴的药,眼角含泪哭个不停。
沈衡捏着他的下巴说:“张嘴,别咽。”
白色的药粉均匀覆盖在红肿的伤处,药的味道当然不会好吃,但如果立马咽下去,就不能好好发挥镇痛作用,宋南卿啜泣着给他看自己有好好含着,没有压舌板压住的粉红舌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翘在中间轻轻晃动。
由于张嘴的姿势,白色的药粉和口水混合,忍不住往外流淌,沈衡食指一勾,把他嘴角流出的东西轻轻擦去,低声道:“咽吧。”
“咕嘟”一声,宋南卿咽了下口水,口腔里已经完全充斥着那个味道,甚至蔓延进鼻腔,他扁着嘴哭个不停。吃个药而已,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沈衡把食指抵在他嘴唇上,白色的药粉被一点点涂抹开,嫣红的唇珠被涂上薄薄一层,成了膜的药粉覆盖在上面,慢慢发挥消肿作用。
池子下面的注水口水流越来越大,逐渐激得宋南卿坐不住,他蜷缩着脚趾浑身抖动,声音发飘抓住沈衡的手指尖声喊叫。
百合花蕊处不知何时飞溅了些水珠进去,沿着花瓣往外流淌,一股纯的像奶的清新百合花香气弥漫而出,融入池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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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太阳正盛,书房里摆了一张紫檀木的雕花贵妃榻,宋南卿横躺在上面正在小憩,藕白色的胳膊一条枕在脑后,一条裸露在外面,垂在空中。一阵风吹过,银镯子上坠着的小葫芦在空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气热起来后,他睡觉盖不了被子,周围桌上铜盆里放着半融化的冰块,内侍摇动金属风轮,徐徐凉风携带冰块的冷气朝榻上的少年吹去,屋里放了几束花房匠人新培育的绿色玫瑰,风轮吹动空气流转起来,整个房间内都是凉爽沁人心脾的香风。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珠帘摇晃相撞的脆响,沈衡撩开帘子就看到了宋南卿恬静的睡颜,朝周围想要对他行礼的宫人做了噤声的动作,把手里的食盒递给宫人,坐在榻边端详欣赏起少年难得的安静。
因着侧躺的姿势,柔软的脸颊挤出一点软肉,压在手臂内侧。他嫌热穿的清凉,锁骨和肩膀都露在外面,细嫩的皮肉比底下铺着的上等丝绸还要光滑几分。
宋南卿睡觉不老实,越睡越往边缘移,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半个身子即将悬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从梦中惊醒,但醒来的下一刻他就被沈衡托着腋下抱了起来。
宋南卿刚睡醒还懵懵的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在人大腿上坐着了。
他晃着赤裸的脚侧坐在沈衡腿上,睁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把脸埋在人胸前蹭,声音像是沾染了玫瑰花的香气,馥郁朦胧,“先生怎么来了,北园寺的事料理的如何,周围百姓都妥善安置了吧。”
他打了个哈欠,睁眼时被一股冰凉贴在了脸上,整个人被冰的一抖,瞬间无比清醒。
宋南卿扒在碗边往里瞧,被冰了脸也没有生气,半透明的瓷碗里装着色彩鲜艳的液体,新鲜的紫苏桃子饮正适合这个时节,切成碎丁的鲜嫩桃子果肉沉淀在下方,还有一些半融化的碎冰,看起来就清凉的颜色让人食欲大开。
“先生你做的?”他嘴边漾开笑容,忽然又收敛,晃了晃脚盘在人小腿上道,“最近都胖了,你看我的脸。”
他抬手捧住自己的两边脸颊朝中间挤,“都说夏天会食欲减弱,我怎么胃口大开,都怪你天天做这些好吃的来。”
沈衡挑眉,点了两下头,“那不吃了?”说完就把勺子里的紫苏饮放入了自己嘴里。
宋南卿拉住他的手腕,咽了下口水急忙道:“吃!我要吃的。”
经过北园寺那一遭,他瘦的让沈衡看着心疼,变着花样做了些餐食喂他。少年抱起来还是轻飘飘一把,胖在哪里他是实在看不出来。
宋南卿张嘴被喂了一口桃子果肉,边嚼边说:“你不知道,我听他们说,小孩子怎么吃都不会发胖,但是长大了就不一样了,吃同样的东西身体不再长之后,就会长胖,我不要变成大胖子。”
沈衡抬指擦去他嘴角露出的一滴紫色液体,眼中带笑道:“那陛下趁着没加冠,可得好好吃够本。”
宋南卿眼睛眨了眨,忽而睁大了瞪他,“你取笑我!”就在他要发作之时,勺子被塞进了嘴巴里,沁人心脾的紫苏饮在口腔弥漫,香甜清新的桃子和紫苏味道混合在一起,他咂巴了下嘴,又被喂了一口。
“因为山洪暴发造成的流民已经妥善安置,北园寺造反起兵的那一派也已被镇压,目前恢复了平静。”沈衡道,“住持慧明说要清理门派,经过那么一遭,他名声更盛。”
宋南卿眉头微动,“那日杀手,究竟是谁派来的,有没有查清楚?”
“还没有眉目,不过你的有缘人是谁派来的,倒是查清楚了。”沈衡放下手中的冰裂纹瓷盏,袖子在空中扬起弧度。
宋南卿弯着眼睛看他,问:“什么有缘人,你是说那个不小心丢了帕子的粉衣女子?”
彩漆八角镂空食盒被打开了第二层,几块造型精致的点心装在小碟里,宋南卿探头去瞧,对春见吩咐道:“去泡壶茶来,要碧螺春。”蟹粉酥配碧螺春最相宜。
他的视线一边在糕点上流连,一边问沈衡:“她是内应,和杀手大概率是一拨的,但先生的意思又不像是,所以她是干什么的,单纯想引起朕的注意?”
沈衡点头,“从她身上,倒是调查出了北园寺的不少内幕。”
大盛朝佛寺置业涉及范围很广,自身就有许多产业、田地,因为有宗教性质,又有不少香客信徒捐款捐物表虔诚,北园寺表面是不染人间烟火的郊外寺庙,其实这些年和朝中官员勾结,成为了最大的钱权交易地。官员给寺庙行方便、放宽限制、成为替自己私下赚取钱财金银的工具,寺庙主持能给的除了钱之外,还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日那个粉衣女子,对外说是慧明大师新收的俗家弟子,其实是高官女儿,是贾良设计和宋南卿偶遇的一枚棋子。
他们早就知道以戒原为首的一帮武僧看不惯北园寺风气一再落入市侩灰色的版块里,所以借着皇帝私下祈福的机会,给了戒原他们一个刺激,正好在宋南卿入寺的当天发作。
据他们计划,寺门口初遇遗落帕子初相见是第一面,祈福树下算卦还帕子是缘分相牵第二面,寺内发生动乱危险,作为俗家弟子的粉衣女借助熟悉地形救宋南卿于危难,是救命共渡难关第三面,这三板斧一下,再加上女子绝世的容颜,没有男人会不动心。
寺庙共度兵荒马乱的一夜,如果宋南卿还是不允,贾良就可以用女子俗家修行者的身份做文章,于情于理,于道义于佛法,她都会成为宋南卿后宫的第一个人。
可惜,世上从来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贾良没算到沈衡会一起去祈福,没算到有人利用了他的消息派出真正的杀手,想治宋南卿于死地,没算到那夜暴雨引发的山洪让粉衣女子没有机会出手。
那刀刀致命的杀手来势汹汹,不会是贾良派来的,因为如果失去国舅的身份,只靠区区一个内阁首辅的位置,那他就失去了不可替代性。所以北园寺之夜,他只是推手,不是幕后黑手。
但宋南卿却对他和北园寺的渊源很感兴趣。
春见泡好了茶,晾到适宜的的温度才端上来。一对杯子一左一右搁置在小几上,白玉浅浮雕的双耳杯里盛着清澈的茶汤,碧螺春的香气在空间里弥漫,茶香悠长。
形状精致的蟹粉酥装在黄地青花折枝纹餐盘中,点心表面的黄和盘子的颜色相得益彰,宋南卿捻了一块咬下一口,鲜味十足的蟹粉蟹肉充斥口腔,酥脆的外皮和内馅儿混合成了一种特殊的味道,鲜甜咸香在舌尖滚到舌根,还是记忆里那个好吃的味道。
天气热吃那些腻腻的总觉得不舒服,还是沈衡亲手做的东西最合他胃口。
宋南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缓缓道:“舅舅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财。我这儿有道折子,先生肯定感兴趣。”
他一手抓着沈衡的衣袖,伸长了手臂去够桌上堆在一起的黄色奏章。
午后饮茶小食的时光充满慵懒惬意,宋南卿坐在人腿上,吃着糕点晃着脚,谈笑间,就翻出了一个能置人于死地的奏折——
作者有话说:宋:家里有一个会做饭的人就够了嘛!前几天是谁嘲笑朕厨艺不好的都出来[墨镜]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真当手都拉不得的老师……
墨色字迹在奏折内部写的一笔一划极为端正, 是御史台陈立文上的一道折子,上面说国子监祭酒许国今年乡试时出的一道试题,为阿谀奉承首辅贾良之作, 有劝进受禅之意, 暗指贾良应取代皇帝,有谋反之心。
宋南卿展开折子指给沈衡看, 试题为:“舜亦以命禹”, 讲的是天命归于有德者, 天命不应受血缘限制,应以德行为先。而出这道试题的人许国, 正是贾良曾经的门生。
陈立文这人一向说话如针尖, 在折子里洋洋洒洒阐述许国是怎么受贾良的暗示和默许,写下这要颠覆政权造反的试题给考生作答,又提起北园寺山洪暴发, 就是上天看不得这等小人高居内阁首辅之位。这些添油加醋的东西是御史台一向的作风, 以文字为武器, 虽然不尽如实, 但他要的就是这种乱拳打死的感觉。只有说的够狠、够危言耸听, 才能引起上面人的重视。
而且这些由言官呈上来的秘密奏折,是单独抄送给皇帝看的, 皇帝的回复和原件并不会公开发出去,只有他们二人知晓,所以陈立文对这个曾经间接导致自己父亲死亡的贾良, 更是能抹黑就抹黑,毕竟他之前也递过这种折子,皇帝不生气默许,其实就表明态度了。
宋南卿把最后一口蟹粉酥吞下, 张开留下残渣的手指对着沈衡晃了晃,问:“先生怎么看?”
沈衡接过春见递过来的湿帕子,把宋南卿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表情平静,“我刚刚来的时候,看见内阁几人在外面候着,陛下已经想好怎么做了,何必再来问我。”
宋南卿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茶,仰头贴在人脖子上道:“先生是朕的老师,做什么事前跟您请教一下显得朕尊师重道。”
沈衡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抬了抬腿,给他看正踩在自己膝盖上赤裸的脚,像是在说:你就是那么尊师重道的?
宋南卿转过眼睛哼哼了几声,装看不明白他的暗示,脚趾缩起又在人小腿上蹭了蹭。
“晾了他们那么久,也该见见了,先生要不要一起?”
沈衡勾住他的膝弯把人一把抱起,转身走了几步放在龙椅上,单手撑住椅背低头道:“不了,内阁的事,本王在这儿好处捞不到,徒惹一身腥。”
宋南卿伸腿勾住鞋踩了进去,仰头望着沈衡道:“那麻烦先生去叫他们进来好了。”
沈衡垂眼看他,丝绸的衣服薄如蝉翼,把身形完全透了出来,雪白的颈子上有不太明显的红印子,他懒懒靠在椅背伸了个懒腰,领口散开,胸前的肌肤露出一大片,偏偏自己毫无知觉,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问你怎么还不走。
“你外面的衣服呢?”沈衡下颌线绷紧。
宋南卿捋着肩膀上的头发随意道:“我热!不知道脱到哪儿去了。”
沈衡往后瞥了一眼,对春见说:“给陛下找一件来。”
“不要穿那么多,好热,内阁那些糟老头子朕迟早把他们一个个收拾了,还怕他们说我衣冠不整?”
沈衡一言不发,手指挑开少年衣领,示意他低头看自己胸前。
“比你高一点,就全都看光了。”
宋南卿闻言脸颊泛起红晕,挥开人的手就把外衣穿好,胡乱系着胸前的带子有些羞愤之色,谴责道:“刚刚你就看见了不早说,现在才说!居心不良!”
沈衡嗯了一声,承认的很坦然,“可爱的东西,当然想多看两眼。”
宋南卿咬着嘴唇,一味地把胸前带子系紧,挤出一句:“你现在越来越过分了,到底有没有为人师表的觉悟,你……”
沈衡帮他把头发挽起,一缕青丝被绕在手指上扯紧,固定在另一侧,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发丝缝隙中扯蓬松。他说:“我现在这样,不正是卿卿想要的吗?”
“真当手都拉不得的老师,你受得了?”
空气中碧螺春的香气停滞,宋南卿呼吸加重了几分,脚趾在鞋子里蜷缩起,被扯动的那块发丝连带着头皮传来蚀骨的酥麻。
温热的手指捏住少年的脸颊,沈衡凑近在他耳边说:“它不听话了,是吗?”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从耳朵开始往里震,这句话的主语意味不明,但宋南卿就是知道它指什么。
他手指颤抖着,没点头也没摇头,脖颈上的青筋微微显露。
“呼吸。”沈衡指尖用力,软糯的脸颊肉在他指尖被揉动,“深呼吸,压制念头,陛下不能这样去见大臣,太没有为人君的觉悟了。”
宋南卿缩着肩膀努力把脑子中的想象全都剔除出去,深呼吸平复内心,但对方轻松随意的言语太能拿捏他的心,沈衡对他太了解了,三言两语就会让他兴奋。
“所以,到底是我太过分,还是卿卿太容易?”熟悉的声音说出的却是以前从来不会有的暧昧话语,不像之前的全盘宠爱包容,而是带着欲望带着锋利,带着他的独特气息,在这张桌子上宋南卿不再只是受到溺爱的小孩,更是感情里对弈的另一方。
他的手不小心碰到杯子,茶水抖出几滴,溅到桌上。脑海中第一时间出现的,是之前沈衡不知何时说的让他舔干净的话语,明知道不对,但那个场景随着宋南卿的心绪飘忽,逐渐在眼前清晰。
沈衡这个人平时装得太好了,斯文温和禁欲,宋南卿之前撩他撩不动的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性冷淡,直到最近脱下道德束缚和枷锁,有些恶劣的喜好显现出来,青涩的小皇帝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在床上节节败退想跑又无门。
之前假哭两声撒个娇,沈衡向来有求必应,但如今某些方面如果做不到他满意,被弄到打滚也只会收到一句:“现在后悔晚了,是你自己要的。”
宋南卿爽是爽了,但也实在有些怕他,在床榻上的怕会移情,恐惧和愉悦交织起来会逐渐分不清彼此,都会血液流动加速,头皮发麻,跟狗看到摇铃就分泌口水一个道理,他现在对沈衡就是那么一个状态。
桌面上洒出来的几滴水很显眼,宋南卿闭了闭眼睛,思绪不可抑止地滑向了在某些地方“没得到允许不可以漏出来”的命令,他初尝滋味,年纪轻又是躁动的时候,明明沈衡现在看起来很正经,但他还是会想入非非。平常一板一眼教育他的先生和他一起做那种事,这种反差和冲击真不是他能平静接受的。
脑袋上被轻叩,沈衡扯着他的衣服把肩线整理整齐,道:“热就再从地库取些冰来,鞋穿好。”
蜀绣锦缎的鞋子轻便透气,他仗着没有人敢打量帝王的脚,半踩着鞋跟晃,白里透红的脚跟露在外面,光滑细腻一看就没走过多少路。
宋南卿不满地把脚塞进去,对着沈衡离去的背影小声道:“管好多,先生越来越啰嗦了。”
“什么?”摄政王大人像是有背后灵,立马转头挑眉看他。
宋南卿无辜摇头:“没事,我说麻烦先生请那群老头子进来。”他看沈衡没反应,改口道:
“请内阁大人们进来,和朕共议朝事——”从小就抓他礼仪不许失礼,到现在了还这样,宋南卿默默吐槽。
点金绣蟒的墨色衣袍消失在门外,宋南卿收回眼神冷冷瞥了一眼那张折子,拿在手里一下下敲击着桌面。桌上的茶重新换了一道,春见把糕点收起,又着人填了些冰块进去。
午后正是最热的时候,虽然乾清宫外有屋檐建筑遮挡,但这个时候穿着官服一站就是那么久,衣服肯定已经层层湿透。贾良一个时辰前接到命令,陛下召见内阁元老,说有要事相商,他们急急忙忙赶来,却被通知陛下在午睡,让他们稍等片刻。
这一等就是一时辰,期间还有摄政王沈衡旁若无人地进了殿内,宫人却没有以陛下午睡为由拦着,也没有通传,他进出陛下宫殿倒像是跟进自己家门没什么分别,自然得很。
在贾良又一次抬起袖子擦汗之时,摄政王身着蟒袍从殿内出来,姿态优雅,点头跟他们礼貌问好,头上的白玉冠分毫不歪,和他们热的浑身是汗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衡和他擦肩而过,淡淡道:“陛下醒了,诸位大人请进。”
身影交错而过,贾良闻到了他身上皇帝陛下独用的佳楠香香气,淡雅又馥郁,余韵悠长。
踏入殿内的瞬间,周遭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燥热褪尽。
金龙戏珠的浮雕牌匾下,宋南卿正举着笔写些什么,明黄色的衣袍尽显华贵身份,外袍上用蓝色丝线绣了龙纹,江南制布局新供的料子,薄而不透,穿在身上仿佛像拢了一层雾,他的头发挽了一半,其余的披在肩上,顺着丝滑的衣袍垂到胸前。左手拇指的翡翠扳指就是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得出价值连城。
从穿着到姿态,从头发丝到眼神,宋南卿坐在那里,端的是一个金尊玉贵。曾经冷宫里被围着欺负的弱小孩童,现在眼神里已经有让他们产生惧意和震慑他们的东西了。
“臣等见过陛下。”
一行三人跪在桌前行礼,蓝色官服严肃板正。宋南卿垂眼看着他面前那块绣着金色祥云的地毯,手里捏着一本奏折轻轻敲打桌沿,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到三人心尖上。
“砰!”的一声,奏折被掷到了贾良跟前,尖锐的角差点戳到他的头上,本来叠好的折子散开来,横着铺在他面前。
宋南卿像是忍着满腔怒气,沉声说:“你自己看看。”
贾良今日被叫来时就觉得后背发冷汗,已经做好了赴鸿门宴的准备,但看到折子里的一字一句都极尽诬陷之所能时,眼睛发红低头道:“陛下,此事于臣而言真是天降之祸,先不说陈御史和臣素来不对付,就是许国所出试题也是经过翰林院审议,老臣哪里有这种滔天的权力去指使他呢?”
之前因为京兆尹姚顺一事他已经被牵连,断然不会再作死指示手下人做这等事。
“所以舅舅的意思是,许国擅自做主想要讨好你,所以才出了这大逆不道的试题来?”宋南卿推开砚台直视他的眼睛,“那舅舅告诉朕,送礼讨好讲究一个投其所好,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后面跟着贾良的内阁学士跪在地上不住冒冷汗,想不到一来就是这种开局。
贾良一顿,意识到宋南卿已经越来越不好对付了,年龄渐长身高倒是没这么长,原来全都去长心眼子了。
宋南卿居高临下坐在椅子上垂眼看他们,审视问责的样子跟摄政王平时的作风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一句接一句的问话全都是圈套,稍有不慎被他套进去就是万劫不复、无法辩解。
但话到了这个地步,贾良被逼的只能说出那句陛下想听的话,别无他法。
剑走偏锋,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而是让他以为自己有选择,但其实只能选那条早就为他铺好的黄泉路。
“陛下恕罪,许国是我的学生,绝没有此等谋逆之心。”贾良留着虚汗回道。
宋南卿轻勾起嘴角,“你怎么保证?”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把摄政王找来劝劝
店里冰块放的毫不含糊, 加上铁片转扇一直由宫人摇动,凉风阵阵袭来,本来在夏日里是很舒适的温度, 但贾良跪在地上却觉得背后发凉、心里也发凉,
“呦,你看, 朕太心急了, 都忘了让舅舅起来。”宋南卿歉意一笑, 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转头吩咐道, “春见, 给三位大人看茶,你说你也不提醒着朕些。”
春见一边笑着嘴上认罪,一边给内阁几位端上茶杯, 贾良旁边两位对他态度倒是很恭敬。
今日杯子里泡的是不常见的苦丁茶, 入口先是浓郁苦涩浸染味蕾, 之后清甜回甘, 在舌尖上回味悠长, 先苦后甜的苦丁茶只有经历丰富的人,才能尝得懂其中韵味。贾良放下杯子, 眼中划过一道锐光。
“陛下,许国此人,臣最是了解, 他日日研读《论语》读遍圣贤书,怀有古仁人之心。臣无法担保他有无谋逆之心,但臣愿辞去内阁职务以明自己清白!”
“阁老!”跟着他的两人忙扶住他的胳膊规劝,面上俱是不忍, 一副忠臣惺惺相惜的样子。
宋南卿眉头微动,偏头看向他。
“陛下,贾阁老的一片忠心我们没有人会怀疑,内阁也是有阁老才能有条不紊运转,我们也愿请求辞去内阁职务,以证明阁老清白,对朝廷对陛下绝无二心。”
宋南卿笑了一声,很快嘴角又垂下去,冷声道:“你们这是在威胁朕是吗?”
屋里的冰块融化出水,变小的半透明状冰在铜盆里飘荡、旋转、相撞。
贾良叹了一口气,缓缓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老臣历经两朝,一心想的是大盛朝廷、安宁富足,陛下长大了,一些有心之人看不惯你我亲近,一而再再而三污臣清白,臣若居首辅之位避免不了陛下的猜疑,臣不坐便是,只求陛下与老臣的情分不变。”
宋南卿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问:“舅舅真是那么想的?”
贾良眼神坚定,情真意切点头。
“你们两个,也像贾大人那么想?”
二人对视一眼,坚决回应。
好一幅铁骨铮铮咬定青山不放松,誓要罢官也要留清白在人间的架势。
宋南卿点点头,说:“好,既如此,朕便遂了你们的愿。”
“舅舅你说的在理,朝廷现在派系林立纷争不断,有心之人太多也太杂,那便按你说的,在家休息些时日吧。正好士凯不日便要启程去岭南做官,你们在家多团聚。”
“你们两个,和贾大人同气连枝让我看出了内阁上下一心,朕一定会给你们这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宋南卿拿起毛笔在砚台沾了几下,写了几个字交给站在一旁的春见。
“传旨下去,晓谕百官。另外,陈立文天天递折子参内阁事,朕看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阁老还家静养,让他来内阁试试看,朕看他自己未必就能做的无可指摘。”
乾清宫外,贾良身后追随着的两个人露出焦急的表情,一个劲问:“阁老,这可如何是好,陛下他怎么真的允了呢?我们以后……”
贾良下巴绷紧,眼神浑浊又带着一股煞气,薄唇抖动轻启:“慌什么,陛下不是说了,这是给我们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现如今内阁就剩下郗武康那个窝囊废,再加上陈立文一点就着丝毫不懂内阁制度,不足为惧。你们给我听着!”
他招呼二人凑近,声音阴沉:“我们不在内阁,内阁就一定不能干好事情,不然这才是真的永无翻身之日,明白吗?”
“等他们出了不可弥补的岔子,就是我们的时机,到那时,陛下乃至整个朝廷就会知道内阁不能失去我们,之后谁再敢挑内阁的刺也得掂量掂量。”
“没有一个皇帝真的喜欢言官批评自己,这是陛下的一盘棋,你们得中用。”
二人听明白了,低头行礼说多谢阁老提点,反观贾良,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却没有刚刚表现出来的从容,曾经一丝不苟打理的胡子也乱了,背后的一团汗渍朝外晕开,身体也不像之前那么笔直。
陛下的确成长了不少,从面上丝毫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从今日一反常态泡的苦丁茶上,贾良接收到了陛下的旨意,希望他能忍辱负重、先苦后甜,现在从内阁请辞只是表面功夫,宋南卿给他暗示以后会有甜的补上。
但话虽如此,贾良却为这位陛下的缜密心思暗中流汗。先用一道折子把他逼入险境,再给一个甜枣暗示先苦后甜,他一点点步入圈套没办法反抗,进不得退不得,除了宋南卿给的这条路,往左往右都是死。不请辞就是他意图谋反教唆学生出反动论题,与其等着陛下下手逼迫,自己主动请辞传出去还好听一些,保留了自己忠义的面子。
虽然他跟属下说的好听,但陛下只是泡了个茶给他,有丝毫承诺吗?没有。
贾良穿着官靴一步步走下台阶,心中万千滋味,陛下想借他的手惩治陈立文,把对方弄到内阁里捧杀,他在陛下这里是棋子,也是暗地里的同盟;陈立文进内阁该有多欢喜,以为得到陛下的赏识,这是明面上的同盟。
大家都是陛下的同盟,其实宋南卿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到底把谁当做了棋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二分之一的概率,贾良只能赌自己才是真的那个同盟。
他乘着马车驶离皇宫,街上的麻雀被惊得飞起,落到高大的枝头。隐藏在树叶里的乌鸦看见不速之客闯入它的栖息之所,抖着漆黑的羽毛叫了两声,呕哑嘲哳嗓音嘶哑。
朱红色的宫墙上方是黄色琉璃瓦,几只喜鹊蹦跳前进落在瓦面上,扇动翅膀往前飞去。
宣政殿偏殿,盘龙雕花的金柱上印着寿山福海纹样,宋南卿头上的金珠链发饰混在发丝里,在光影里晃动出波光粼粼的金色波浪,他靠在龙椅里听吏部汇报新科举子近期工作情况。
阮羡之在翰林院任编修,这种细致活最能观察出一个人的性子和禀赋,前三甲另外的二人已经差不多可以独当一面,只待经验成熟好在中枢分配个什么职位。
这个阮羡之倒也不急,在编修史书上几月如一日不急不躁。他那日在琼林宴马球赛上的举动引得陛下被九王嘲讽,底下官员揣度圣意,以为他被陛下不喜,所以小小磋磨了一下企图讨圣上欢心。
贾士凯虽为二甲末,本不会被分配至岭南那种地方,但负责的官员因着双头牛一事对贾良怀恨在心,在上级默许下共同呈递了分配单。
贾良首辅之位辞了,跟之前已不可同日而语,内阁首辅次辅接连请辞,于朝廷而言不是一件好事,但陛下倒是稳坐龙椅看不出有什么着急,撩了一把额前碎发道:“陈立文,把今日折子拿过来,朕在这儿看。”
陈立文没干过内阁的事,对陛下调任他来干这事,也是心存疑惑,他转头看了下郗武康。
郗武康之前在内阁只是个小角色,还受贾良压制没接触过什么重要活,如今赶鸭子上架他就是最熟悉内阁事宜的人,但没想到又来了一个陈立文。他有些慌乱,忙吩咐底下的人去拿。
一堆烫金压褶的奏折叠起来放在案上,比往日多上一些,宋南卿随手翻开一个问:“你们还有什么要紧事?”
诸位大臣最想问的当然还是内阁的事,作为权力中枢这一下子失去主心骨,陛下到底是什么打算,他们当然想问个明白,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没有人敢做出头鸟。
他们这位陛下,看起来年纪尚小羽翼未丰,其实干的都是杀伐果决的事,披着一张慵懒随意的皮,连内阁首辅请辞说同意就同意了。往前数三朝五朝,重要大臣请辞都是为了逼迫圣上或者自证清白,这其实是示弱手段,没有人真的以为他不想干了。
但宋南卿就是敢答应,还一答应就是三个,现在没有人敢说陛下儿戏,都在猜测他到底是何打算,贾良这一遭究竟是被重用前的障眼法,还是……
画着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水墨画前,宋南卿垂眼看着折子,一封被扔在案上,另一封刚打开看了两眼,就被他合上,眼神冷冷望着陈立文道:“这种奏折,到底是你故意送上来给朕添堵,还是根本就没有审过内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朕这儿送,当我这儿是垃圾场吗?”
堂下户部侍郎正在汇报预算审批相关事宜,讲到今年要修缮的宫殿包括后宫和未来皇后要住的宫殿,已经和工部提前商议过,立后加冠大典举行也需编定预算,他还没把最后的金额报出,就听见陛下对着陈立文发火,连忙收住了声音一起跪地。
干净无尘的地面上跪着两个大臣,宋南卿敛眉,金珠搭在耳后往下垂落,像是挂在耳朵上的金色吊坠。白皙小巧的脸带着养尊处优的细嫩,面无表情道:“什么未来皇后?什么立后大典?”
“朕的母妃祭日刚过,跟我谈什么大喜之日呢?”宋南卿抬起胳膊,手里捏着的玛瑙珠串盘了好几道垂在腕下,直指堂下之人。
“朕何时管过预算审批,你们这些人,假借编造预算之名,行催促朕立后之实,好啊,好的很。”
他手中的玛瑙珠串被扔了出去,落到地上绳子磕断,一颗颗珠子滚落一地,叮叮当当响。
“之前朕就说过,谁再敢在这件事上催促多说一句,加冠礼也不用办了。”
宋南卿单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摸着上面的雕花花纹,道:“加冠礼延后吧,朕常思亡母,心痛难忍,不想在生辰一事多加铺张。至于封后。别以为朕真不知道你们什么心思,想往后宫送人的心思歇了吧,工部预算一文也不批,你们有本事自己贴钱修。”
“陛下三思啊!”堂下大臣跪了一地,纷纷请求收回成命,有大臣私下急忙小声问,“摄政王呢?快去把摄政王找来劝劝陛下啊!”
“摄政王这几日不在京城啊,郗大人…郗大人!内阁现在您做主,快想想办法!”
文官大臣乱作一团,宋南卿把折子扔给郗武康,说再处理不好这些事情,他也不用干了,说罢拂袖离去。
宋南卿那么一折腾,大家都觉得他在乱来,陛下长大后最想做的就是摆脱控制,一切阻碍他权力的东西,都将被铲除。但偏偏他年岁摆在这里,连昏庸都没办法用,只能说一句陛下年少不懂事,最能控制他的摄政王又不在京里,诸位大臣别无他法,只能联名上书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但陛下在乾清宫不上朝也不见人,闭门不出。
内阁几人也在文官大臣的劝说下联名奏请,一字一句言辞恳切,在最后还印上了内阁的印章,上达陛下书房。
之前就说过,在立后这件事上,所有大臣都是休戚与共的,他们绝不能允许陛下背弃礼法背弃道德,因为这是他们立身之根。
在大臣们焦头烂额之际,乾清宫一如往常,清晨宫人端了水盆进去,餐食一应往里送,但房间里面空荡荡,据说把自己关在殿里不外出生气的皇帝陛下,却不见踪迹——
作者有话说:猜猜去哪儿了?
第40章 第四十章 想被吃舌头
凤栖楼二楼包厢内, 粉紫色的轻纱朝两边掀起,暗黄色的八角宫灯悬挂在高处,红色流苏垂下, 每一次晃动都飘来甜甜的香气。四折屏风上画着簪花仕女图, 工笔画法逼真写实,透过暧昧的灯光, 画上的美人像是活过来般栩栩如生。
包厢半开着窗, 窗外正对着一楼大厅的圆台, 米黄色窗纱蒙在上面,里头看外面清楚, 从外却看不清里头的光景。屏风后的圆桌前坐着两人, 一边听外面铮铮的琴音,一边着手对弈。
沈衡一身墨色衣袍,金线刺绣在袖口和后背刺出一大片缠枝莲花纹, 宽大的衣摆垂在身下圆凳上, 二指夹起一枚黑子放下, 腰间玉佩相撞发出泠泠清音。
他身后就是宽大的床, 同样粉紫色的床幔遮挡住里面风景, 影影绰绰,床里面的墙上是大片雕花鎏金墙, 两个垂下来的吊环跟莲花相辅相成,做成了荷叶托的样子。又是一枚黑子落下,他对面的人轻喊道:
“不行不行, 先生不能下这里!”对面人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月白色袖子和墨色相叠,中间还夹了一颗圆润通透的白色棋子,跟棋子一样莹润的手指上戴了一枚翡翠扳指, 在昏暗的灯下映出漂亮的颜色。
原本应该待在宫里避开所有大臣不见的皇帝陛下,正在凤栖楼听着小曲和原本不在京城有外事的摄政王大人对弈,还试图中途耍赖。
“我没有看见这里,你不许下!重来重来!”宋南卿微微噘嘴,伸脚在桌子下勾人的小腿。
沈衡放下手中的棋子挑眉:“怎么不许?”
宋南卿理所当然道:“你下这里我就输了,输了!”
不点而红的嘴唇开开合合喋喋不休,一点没看出在宫里骂大臣把他们弄到联名上书的架势,反而让沈衡觉得有几分可爱。
他点点头把那颗棋子拿回来,伸手从一旁果盘里剥果仁给宋南卿吃。
凤栖楼明明是个青楼,但里面的小吃却做的一绝,成了大家奔着吃喝听小曲儿也会来的场所,原本因为御史王潜在这里被抓而下滑的生意也回温了一些。
剥开的坚果被捻去表面那层皮,沈衡对着宋南卿张开的嘴轻轻一扔,少年舌头一勾吞进嘴里,嚼的咔咔作响,看着棋盘思索局势。
“其实差不多了,只差釜底抽薪,北园寺那儿查的怎么样?”宋南卿落下一子抬眼问。
沈衡仍在剥着果仁,动作细致,剥得完整一丝缺口都没有,随口答道:“你猜的很对,那儿的确有很多倭人俘虏,尼姑庵变成了风月窝,每月挣得不比凤栖楼少,着实玷污佛家尊严。”
他抬了下下巴,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宋南卿嘴里,“帮我下,左二上十一。”
宋南卿倾身到他棋罐里拿棋,颈上戴的璎珞圈随着前移,红色宝石坠在下面,成色极佳的鸽血红镶嵌在金托里,晃出火彩,一瞬间迷了沈衡的眼睛。
在黄色的灯下看美人,多了一层朦胧,整个人都像开了一层柔光,狡黠的眼粉红的唇小巧的脸蛋,翠绿的扳指金镶玉的项圈乌黑顺滑的长发,都是完美的作品。是上天的作品,也是他沈衡的作品。
这张脸,这个人,就应该坐在宝石鲜花黄金堆砌而成的皇座上,不染尘埃、不沾风雪、肆意妄为。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宋南卿见他盯着自己,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甚至翻出旁边的铜镜照了照,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依旧是光彩照人的样子,很完美。
男人的视线下移,从他的脸顺着脖颈移到腰带处,宋南卿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伸手拢住自己的衣领往里收,抬眼轻轻柔柔道:“不行……”
沈衡把手里的果壳扔掉,擦干净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绣着提花暗纹的墨色衣袍搭在腿上,腰间玉佩的流苏在上面轻晃。
宋南卿抿了下唇,朝门口看了一眼,缓缓站起身朝人走去,搂住沈衡的脖子坐在大腿上,双脚悬空。
扑面而来的头发香气让沈衡吸了一口气,柔软的轻盈的温暖的身体搂在怀里,有一种轻易就能掌控拥有的感觉。他被细细的两条胳膊缠着脖子,低头凑近。
细腻光滑的脸颊被亲了一口,宋南卿把嘴也凑上去,获得了一个嘴角轻吻。
忽闪忽闪的眼睛闪着亮色,宋南卿微微张开嘴唇,舌头抵着下齿轻晃,嫣红的舌尖和洁白的贝齿有种独特的反差诱惑。他用脸颊蹭了下沈衡下巴,用气声说:“想被吃舌头。”
天真无辜的眼睛,天真无邪的请求,沈衡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下拉,两个腕子对在一起被他反扣到身后,宋南卿被迫挺胸仰头。就在激烈凶狠的吻即将落下之时,门口传来一道女声和敲门声。
“南公子,我是云岫。”
这道声音打断了房间里旖旎的氛围,宋南卿忙推开男人从人腿上下来,坐在一旁圆凳上理了理头发,扬声道:“进来吧。”
云雾般层层叠叠的衣裙衬得云岫像是天边来的仙子,她推门而入看见房间里不只宋南卿一个人,微微惊讶,但很快从容行了一礼,往前走近道:“公子,已经找到证据,烈他跟贾府姨娘达成协议,愿意做证人揭穿贾良贪污受贿的恶行。”
宋南卿点头,让云岫坐,“都不是什么外人,我先说好了,不可轻举妄动让贾良发现不对,等时机成熟,一攻而上,你们的证据今天再对对,贾府和北园寺利益相通,万不可出差池。”
云岫点头,“公子出手帮云岫惩治害我族人的罪魁祸首,还替我找到亲人,云岫感激不尽,必定尽力而为。”
宋南卿摆了摆手,“朝廷蛀虫,贪污受贿,买卖俘虏,结党营私,本就罪有应得。”他眉尾微挑,看了眼云岫问:
“你那个心上人,叫烈对吧?我很是好奇他靠什么办法让贾良姨娘愿意冒着被抄家的风险,都要治贾良于死地的?”
那日他去贾良府上做客,在马厩看到的颈后刺字的健壮男人就是云岫拜托他找的心上人。他被卖进贾府养马,其实暗地里也做贾良的打手,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因为有了烈这个人,宋南卿和云岫很快就摸清了贾府里的状况,而那个戴着翡翠耳环的姨娘和烈的关系好像不清不楚,她很早就跟了贾良,对内里腌臜了解的更清楚。
这次摸清贾府内情,一靠烈,二靠贾姨娘,但宋南卿不明白,明明揭穿贾良对她来讲是个风险很大的事,为什么会那么配合,不会其中有诈吧?
云岫甩出帕子捂了捂嘴,面上清冷淡雅如风,嘴里说:“不就是靠我教你那些……”
“哎、哎!”宋南卿及时打断制止了她,转过头对沈衡说,“先生,我和云岫还有些私事要谈,能不能请你先……”
沈衡淡淡瞥了一眼云岫,起身推门离开。
没了这个冷冰冰坐在旁边像一尊大佛一样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云岫看起来放松了一些,捡起一颗果脯扔进自己嘴里,带着调侃的语气问宋南卿:“怎么样,拿下了?”
宋南卿微偏了偏头,面上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点头承认,“嗯…但、你怎么知道是他。”
云岫伸出两根指头比了比自己眼睛,又对着宋南卿的眼睛比划了下,“我云岫阅人无数,这都看不出来也不用干了。”
宋南卿还是放心不下贾良的事,眉头微皱问:“烈一直跟你有联系,他靠你的方法让贾姨娘对他流连忘返我信,但是我还是不放心,靠这种东西真的足够使她下定决心摧毁贾家吗?那可是她的立身之所。”
云岫不慌不忙理了理自己胳膊上的披帛,抬眼反问:“你那位先生,现在能为你做到什么份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反问,宋南卿眨了眨眼,思考片刻道:“我们又不一样,我们有从小到大的感情在。”沈衡或许可以为了救他身处险境,但宋南卿扪心自问,如果是他,他不会放弃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放下立身之所,放下之前努力了一生打下的基业,只为了讨心上人欢心,他不能做到这个份上。
生死存亡之际,上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在危险来临前容易做出冲动举动,谁能肯定沈衡那夜没有后悔呢?但生死一刻来不及理性来不及反思,是情绪替他做了决定。
那只是代表那一瞬间,他心中的决定。
但如果可以犹豫,这是一个能抉择很久的过程,需要思考的就太多了,利益、纠纷、未来,哪一个不是需要反复衡量的?贾姨娘又不是傻子,为了个男人,失去一切还可能背负沦为罪妇的骂名,图什么,不会真的图那男人给他的“爱”吧?
宋南卿不信。
云岫笑了笑,轻轻摇头,道:“南公子,人总是会以自己为判断标准,揣测别人的心。你不相信无缘无故的爱,也不相信坚不可摧的爱,所以你不相信贾姨娘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甘心推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但如果那个未来是没有束缚的、自由的、能做她自己的呢?她可以不是贾姨娘,不是贾良的小妾,不是困在深闺连吃喝都需要伸手靠男人施舍的附庸,离开贾府是没了庇护所,但也没了枷锁。”
“她可以平等地和一个男人恋爱,不需要讨好、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日日思考怎么讨一个男人欢心才能活下去。”
宋南卿沉默了。
“那不是虚无缥缈的未来,那是她新的开始。”
宋南卿摇头,“但那是假的,烈给不了她这些,我们都在骗她。”
云岫定定看着他道:“只要思想上能迈出第一步,剩下的都可以靠自己创造,和她恋爱的可以是任何人,烈不是终点,而是出发点。”
“云岫,你变了很多。”宋南卿垂眼说,“凤栖楼也变了一些,这些小吃变得很让人喜欢。”他捡起一根脆脆的土豆条扔进嘴里。
云岫轻笑:“最近我交了一个朋友,她对我影响很大,这些东西也是她做的。”
宋南卿咬碎了嘴里的东西,抬眼道:“比起你说的那些自由,我更愿意相信利益和威胁。”
“让烈把他和贾姨娘偷情的证据保存,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都要让贾姨娘以为贾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她命不久矣。”
“只有没有退路的人,才能孤注一掷,我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宋南卿捏着一根土豆条折断,胸前的鸽血红艳丽又璀璨。
门被敲响,随即打开,沈衡推门进来,站在门口问:“聊好了吗?”
宋南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他张开手道:“聊好了!等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