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琴瑟和鸣上上签
人们对于自己不确定的事物才会求仙问佛, 没有人会在已经结果恒定的情况下去祈求上苍。
对于事业,宋南卿足够自信自己可以吏治清明、海晏河清,做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好皇帝, 他从下定决心那么做之后, 就没有一丝怀疑。
但对于姻缘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他这个年纪的人最是好奇, 特别想一探究竟。
在把签子递出去之后, 宋南卿就俯身看着小和尚, 带着些微紧张道:“怎么样?”
小和尚低头看了一眼露出微笑,“瑶琴锦瑟奏清音, 玉露金风配好姻。莫道良缘无处觅, 眼前即是百年人。”
“公子抽中的是琴瑟和鸣上上签。”
宋南卿听他念签文,越往后听眼睛睁得越大,听到最后一掌拍在桌子上道:“眼前?”
什么眼前即是百年人, 他眼前这不、不就只有…
转过头就和沈衡对上了眼神, 对方没听见他这边在干什么, 微微低头眼中带着疑惑看他, 高耸的眉骨都能遮挡住太阳光, 鼻梁高挺如刀削,下颌线锋利, 不算薄的嘴唇气血感十足,清冽如寒松的气质下是侵略感十足的火焰,远一步是疏离近一步是温润, 自带一股生人勿近气场,但宋南卿却是在他保护范围内的。
“小僧多言一句,眼前只是虚指,公子的命定之人已经出现, 今日便曾见到过。”
人群中突然出现骚动,一道粉色倩影从古树那头移动而来,仿若谪仙的气质引得众人侧目,宋南卿不由得随人群看起,发现竟然是之前在寺前石阶上不小心撞到的那名女子。
她朝小和尚走来,开口道:“师兄,主持让我前来传话,说诵经室有要务需要你去一趟,这边我来看顾就好。”
“这是谁啊,我之前怎么没在北园寺见到此等美人。”
“听说是慧明大师新收的俗家弟子,大小姐来着,来修行的。”
“大小姐还纡尊降贵来干这些杂事啊,今天我们真是有福了。”
粉衣女子缓缓移至宋南卿眼前,见是他,露出了个浅笑道:“今日与公子真是有缘,适才走得急,家母绣的手帕匆忙间遗失了,公子可有见到?”
宋南卿平淡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伸手扯着沈衡的胳膊道:“四两银子,给钱。”
“不曾见到,帮我们拿两个祈福带吧,多谢。”他没有多言,只是往旁侧的台子前移了几步,抬手拿起毛笔在红色绸带上写了祈福文字。写的急,字迹有了笔走龙蛇的意味,风骨尽显。
没再多看人一眼,宋南卿拿起写好的祈福带跟沈衡一起朝被围起来的古树走去。
寺庙建的高,古树立在山崖边上,周围建了一圈护栏,成百上千条鲜红的祈福带挂在树上随风飘摇的画面很震撼,远处便是京城的俯瞰画面。
宋南卿踮起脚把红色飘带系在了稍微高一点的枝头,仰头时看见了沈衡伸过来的手,一前一后两条祈福带系在同一条枝干上,连上面的字的风骨结构都相差无几。
宋南卿有模仿别人字迹的技巧,能写的相差无几,哪种字体都写的出来。但他一开始学写字,就是以沈衡的字当字帖练的,所以手下不加控制随心所欲写出来的字,和沈衡的一脉相承,几乎像是一个人写的。
红色的绸带在风中扬起,下摆逐渐相贴,不分你我。在满树红绸中,这条枝干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心愿紧贴彼此。
“先生许了什么愿望?”宋南卿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沈衡垂眼道。
宋南卿往他那边移了一步,手肘相贴,“你觉不觉得今日那个粉衣女子有些古怪?”
沈衡看他一眼,悠然道:“古怪在何处?不是缘分一线牵吗?”
看出了他的调侃,宋南卿握紧拳头举到自己脸旁,声音带上威胁,“说正经的,那个签文也古怪,还说什么莫道良缘无处觅,眼前即是百年人的,怎么今日就那么巧遇到她,还那么巧解个签文都让我珍惜缘分不要错过,这不会是一个套吧?”
“先生你说话呀!”
沈衡没开口,只是望着他,从鬓角的碎发到圆润上挑的眼尾,每一寸都是记忆里那个样子,从到他腰那么高,到如今成长为玉竹般的少年,只有看着自己的这双眼睛始终未变。
一阵风吹过,二人头发飘起,在空中发尾相缠分辨不出你我,如同那树上交缠在一起的红绸一样,和参天大树的枝叶一起,结成千万个打不开的结。
二人视线相撞,身前是一望无际的京城上空,甚至看得清紫禁城屋顶的琉璃瓦,那里是权力倾轧一步踏错粉身碎骨;身后是结成千千结的祈愿红绸,承载千百人的心愿和梦想。
宋南卿站在山巅,望着沈衡,感觉心跳加速。
“眼前人就是心中人,莫要使缘分白白流去。”
“公子这是琴瑟和鸣上上签,玉露金风配好姻。”
小和尚离开前的一字一句重新在耳边回荡,宋南卿看着眼前人飞舞在空中的发丝,觉得心脏好像要跳到嗓子眼,在沈衡眼中自己的身影是那么清晰、那么唯一,沈衡眼里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山巅风吹不断,红色的千千结挂在树上,飘在心里,二人对视静默无言,但写在祈愿带上的心愿却彼此相贴。
“希望纷争中我和先生的情谊能一如从前,不要改变。”
“希望南卿想要的都能实现。”
宋南卿深吸一口气,看见沈衡朝自己勾了勾手指。他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凑近,手指攥着衣角。
“不是说抽签抽的是事业吗?卿卿到底抽的什么签,怎么还有觅良缘的事,嗯?”
宋南卿一把把人推开,一路小跑从古树祈愿处下来,一边挥着袖子散脸上热气,一边躲避沈衡不怀好意的问话,被问急了道:“饿了,朕要用膳!”
进了素斋房,外面天就阴了下来,乌云压城,大片大片黑色的云预示着山雨欲来,突然狂起的大风把斋里吹了满堂,没过一会儿,倾盆大雨降了下来,密不透风的雨水浇灌在地面,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又顺地势往下流淌,冲刷着地上的泥土。
宋南卿夹起一片笋放入嘴里,清甜可口的嫩笋是从这附近山上挖来的,搭配鲜味十足的素面甚有滋味。外面的雨水连成片,天色阴沉,很快就模糊了窗子,只能看见成串的水流蜿蜒而下。开始还有人跑过来躲雨,后来雨水过激,狂风舞动,门都很难打开。
宋南卿面对小雨还能从容,但雨势越大,空气越沉闷,他越呼吸不畅,当闪电和雷鸣一前一后攫取人的心神时,他更是全身紧绷,握着木筷的手指用力到发抖。
这个素斋房不像宫里的房子一样隔音好,雨声雷声简直是灌入耳朵里,他伸手按住心脏的位置,用力吸气,但感觉还是吸不到肺里。
沈衡拢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没事,雨很快就会停,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去。”
宋南卿嘴唇变得苍白,无力点着头,慢慢靠在人怀里,后颈暴露在空气中微微瑟缩。
一道闪电照亮了房间,大门处传来一声重重的闷响,凄惨的尖叫连同雷声一起响彻斋房,门口处蒙面人手里拿着的长刀森然反光,闪电一打银光乍现,血红的液体还粘在刀尖上往下滴个不停。
“老实点,都别动!”为首的人双眼突出面带凶光,一手提住想要往外跑的男人。
那名男子打扮富贵,可能从来没遇到过这等场面,一手指着他大声呵斥:“什么人胆敢对本官动手动脚,你可知道我是当朝正四品,今日敢动我一下明日就让你们…”
话未说完,那人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为首的黑衣人拿刀对着他,语气阴森:“杀的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如果不是你们来寺中搅和,我们也不至于被逼到如此境地!陪慧明那老和尚一起下地狱去吧!”
“还有谁是当官的,你是吗?世子殿下你也在这儿,真是不巧。”大概北园寺的人真有劫富济贫的道义,穿着富贵的看起来社会地位高的统统被看管围了起来,反而那些普通百姓被放走了,整个斋房又潮湿又充满难闻的血味。穿着黑衣服的人手持利器,把房间团团包围。
暴雨未停,原本的避难所成了危险地。停不下的雨、祛除不了的血腥气、倒在地上的尸体、雷声轰鸣里被闪电照亮的武器。
和十几年前那个尸横遍野的雨夜一样。
宋南卿也和十几年前的雨夜一样,一样束手无策,一样任人宰割。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手按在胸口的位置大口呼吸,往事如烟席卷着那些沾满鲜血的画面,回忆再一次上涌。
雨下的太大了,侍卫在外面没那么快赶过来,而且寺院房间那么多,就是搜查也得花费好一阵。宋南卿费力喘气,一手被沈衡握着,背上还有一只手轻轻拍打,在如注的雨声中,他陷入情绪之中手指颤抖,呼吸陷入被动。
沈衡知道他这个病,怕雷怕闪电,讨厌下大雨,归根到底是小时候受了惊吓和刺激,一旦有让他回归当时处境和创伤的因素出现,就会发作,但以往没有那么严重过。
狂风呼啸,整个北园寺被一股不祥的黑云笼罩着,黑衣人头上戴的帽兜被风吹下,露出了一颗留有六颗戒疤的光头。从后方匆匆赶过来的人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的眼中闪过精光,绕场一周把每个人都看的仔细,然后视线定格在沈衡怀里的少年身上。
沈衡冷冷垂眸,一手在宋南卿背上替他顺气,一手已经不动声色伸向腰间。
“师叔,北边出事了!”电闪雷鸣下,一个小和尚浑身是水奔跑而来,为首的黑衣人转身跟他急忙离去。
整个北园寺都被控制住了,今日不巧,遇上寺庙权力纷争,新起之秀看不惯住持慧明大师,意图改换门派,现在把持住那么多人,是要挟也是威逼,如果能借助这些官宦侯爵的力量,把持北园寺是能够兵不血刃的。
但他们这幅做派,看起来也不怕血染北园败坏了这百年古寺的名声,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无人知晓。
“师叔,今日香客中有贵人,北边冲进来一群带刀侍卫,和另一队在交锋,不是我们的人,不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被叫师叔的和尚眯了眯眼睛,赶到北门后却发现没了交战痕迹,他暗骂一声不好,急忙返回。
素斋房无声无息间已经被一队人马包围,有长期作战经验的人最能察觉到危险来临的气息。沈衡喂了些水给宋南卿,看他状态好了一些,扶着人往后方角落里走。
他观察过这个斋房,正门被把守住出不去,但连着后厨的位置有个后门,他跟宋南卿不动声色朝那个方向移动,尽量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咣当——”一声,门又开了,这次出现的人戴着银色面具,看身形动作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看守的武僧不是他们的对手,甚至在不知不觉中,看守素斋房的一圈人都已经易主。
为首的人一进门就有明确的目标,穿着滴水的衣服朝后方角落走去,后面带着一排十几个人随从,每个人都是身体健壮手拿武器,如同夺命的阎罗,底下步伐却是悄无声息。
宋南卿抓着沈衡的衣袖,靠在门边上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正前方黑衣人的剑锋上往下低落一滴暗红残血,仿佛他刚刚咽下去的就是那一滴,从口腔到喉咙都尝到了血腥味。
要说刚刚那群僧人给他的感觉是危险,现在面对渐渐逼近的这群人,死亡的恐惧和颤栗让宋南卿头皮发麻,脖颈发凉。
被当做猎物盯上的感觉,仿佛脖子上被架了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剑,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担心这是不是自己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口气。
他不免又想起那个签文,他和沈衡这个看不透也理不清的人,不会真要今天一起葬在这儿,度过以后百年吧。
但也说不好,说不准死的只有自己一个,毕竟这些人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踪迹的,还摸得那么透彻,得有内线才行。借助寺院派系斗争不小心把误入其中祈福的皇帝杀掉,真是一件怎么看都挑不出错处的意外。
宋南卿深吸一口,往头上摸到了自己的一把簪子,尖锐的一端压在指腹,疼痛感清晰。
就算死,他也要带一个走。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死也要死在自己手里……
“你身后有个门, 拿着这个把锁撬开,往东跑。”
沈衡借着袖子掩盖,往宋南卿手里塞了一根不知从哪儿弄下来的细铁丝。他倒是一点都不避讳自己知道宋南卿撬锁的手段。
温室里千娇百宠长大的皇子怎么可能会精通撬锁, 只有他们俩这种从小受欺负又时不时挨饿的人, 才会无师自通,精准掌握。
宋南卿第一次见到沈衡时, 他们一个是被打入冷宫被奴才踩到头上克扣分例的皇子, 一个是千里迢迢从草原来接受控制的质子。
沈衡从不大的时候就已经入宫为质, 住在冷宫边上多年无人在意冷暖,毕竟科尔沁草原王不老实不是一天两天, 他这个质子被杀掉也就是今天明天。
宫里无人在意他, 虽然是长公主的孩子,但长公主已死,质子身份低人一等;草原王又不看重他这个混了汉人血脉的天朝公主之子, 把他看作外人自然不会救他, 更不会派人来关照分毫。
担着质子名头和这些皇子平日里一起上课是不错, 但没有人真的把他当成人过, 当时正处在长身体的年纪, 半夜饿的受不了去御膳房偷偷找吃的,那天就撞上了同样来当老鼠搬运食物的宋南卿。
那一年沈衡十六岁, 宋南卿六岁,两个撬锁高手半夜在御膳房锅台前面面相觑,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宋南卿握着手里的那根铁丝, 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了初遇,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在对面杀手的不断逼近下,飞快转身掀开后厨的布帘跑开。
真心想救他也好, 借机支开自己,好和那些黑衣人下命令也罢,他面前除了这条路,已经没有旁路可走。
宋南卿在黑暗中快速在门框上翻看,在心沉到谷底之前终于找到了一把锁,但锁在外面,门只能推开一条缝,外面是瓢泼大雨,几乎把铁丝一伸出去,就被淋了个透彻。
多少年没有撬过锁,他的技艺早就生疏,加上雨水打滑,锁芯很难撬开,时间一点点流逝,宋南卿的心也越提越高。
他一边艰难撬锁,一边支起耳朵听后面的动静,想象中的交涉没有出现,几乎是瞬间就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在他心里沈衡很厉害,但一个人再厉害,打三个可以,赤手空拳同时打十几个人再加上对方持有武器,就算是神仙在世也难以做到。
凌乱的脚步声在往自己这个方向移动,沈衡应该是在挡住他们,不让他们进入后厨这个小门。
“闪开今天可以饶你不死。”沙哑的声音隔着一层布传来。
宋南卿额头上渗出了一滴滴的汗珠,顺着额角流下。血腥味越来越近,他知道以沈衡一个人的力量,能挡到现在已经实属是老天保佑。他快速擦了一把手心的水和汗,在千钧一发之际把铁丝用力一弯,锁终于撬开了。
但是与此同时,杂乱的脚步声和鲜血的味道也已经到了背后。一道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直直冲着背后劈来,仿佛已经能隔着衣服感受到剑的锋芒,“砰!”的一声,被不知什么东西挡住了。
宋南卿来不及往后看一眼,胡乱甩开锁后伸出脚对着门用力一踹,瞬间织成网的雨幕顺着风把他浇了个彻底。
沈衡抄起门边放着的长杆拖把挡了劈过来的剑两次,四指粗的木棍瞬间从中间断裂,两截拖把被他投掷出去阻挡了追兵的步伐,为二人拖延了一丝时间。
好在门口没有他们的人看守,沈衡一把抓过宋南卿的手一路朝东逃去。
大雨是灾难,但在昏暗的雨幕中也是最好的遮挡,寺院里蜿蜒的小路和遮天大树为他们的隐藏提供了不少帮助。
北园寺建立在半山处,前面是悬崖后面是高山,易守难攻的地势。宋南卿和沈衡在倾盆大雨下很快就迷失了方向,为了躲避追逃也不得不调转方向。
不知怎么的跑到了一片墓碑园门口,听着后面的脚步,宋南卿咬着牙和沈衡跑了进去,动作麻利躲在高大的石碑之后,听见追兵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才渐渐敢出声放大呼吸。
从紧张刺激的追逃中缓过神,宋南卿才发现旁边沈衡的状态不算太好,他的手臂受伤,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滴落,加上雨水不断泡发,整个人因为失血过多不断发抖。
宋南卿坐在坟前平复剧烈运动后的喘息,转头望着沈衡。直到这一刻,他才愿意相信这场追逃,不在沈衡的预料之内。想要他命的,也不是沈衡。一道煞白的闪电照亮了眼前的昏暗,宋南卿看清楚了墓碑上的痕迹,是无字碑。
眼前这个,左边那个,放眼望去这一大片全都是无字碑,不知道地下埋葬了多少亡魂。
相互交握的手掌上已经沾染了血水,宋南卿抖着手低声问:“先生你怎么样?”
“……先生、先生?”
他一连问了几句,才得到沈衡的回答。
“没事。”
与往日从容淡雅的声音不同,沈衡发声不稳、变得虚弱,虽然肩膀依然宽厚、坐得笔直,但毕竟是肉体凡胎,流了那么多血,又不是铁打的身子,能强撑着跑那么久已经是极限了。
二人坐在雨中不敢轻易离开,如果没了墓碑和坟头遮挡,那些追兵又返回,以他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经不起再一次交锋了。
雷声轰鸣,宋南卿仰头看见那个佛塔顶上的避雷针变了颜色,轰隆隆的雷声不断,天空像是被撕裂一般,时不时降下惊雷。他头疼欲裂,觉得地动山摇,又是一阵轰鸣,宋南卿才意识到,不是他头晕出现幻觉,而是前方的山真的在摇。
铺天盖地的洪水裹挟泥沙从山头奔涌而来,稀疏的树木绿植阻挡不住泥沙俱下,毁灭性的泥浆沙石从山上往下极速降落,粘稠的泥浆瞬间就淹没了不远处的亭台,正朝他们的方向奔涌而来。
宋南卿大脑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末日的景象,雨水打在脸上时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浑身都失去了知觉。
很快,他立马恢复清醒,拉起沈衡就准备跑,但绝望的是,当他摸到沈衡的胸口时,满手心都是粘稠的鲜血。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沈衡喜欢穿暗色的衣服。
那群人是冲着他来的,宋南卿很清楚,只是他真的值得沈衡做到这个份上吗?如果只是为了在他面前装作护君的样子,完全没有必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演着演着,把自己真的演进去了?
想到自己打开锁的那一刻,背后传来的那道武器没入的闷声,宋南卿抖着手后退,心中五味杂陈。他想退,他害怕,他害怕沈衡出事,他怕沈衡真的对他交付了真心和信任,而自己在一炷香之前还在怀疑他。
没了支撑,沈衡脚步不稳,身体晃了晃。
宋南卿咬住嘴唇,用力搀扶住沈衡的身体,脚下踩过没到脚腕的泥水,举目四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雷声不断,每一道都像是劈在了他心上。泥浆逐渐侵蚀土地,他飞快朝泥石流滚落的垂直方向跑去。
越靠近寺庙中心地势越高,宋南卿拖着一个人艰难前行,还要注意那群杀手的踪迹。
耳边的发丝已经黏在一起,倾盆大雨里,他的睫毛上都是不断滚落的水珠,而手里的胳膊却在逐渐失去体温。宋南卿突然听见沈衡在说什么。
他把耳朵凑过去,仔细辨别,在暴雨雷鸣里,沈衡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你走吧。”
宋南卿不可置信看他。
雨水顺着眉骨滑向眼窝,再顺着鼻尖低落,一向矜贵从容的摄政王大人苍白的嘴唇失去血色,微微抖动着重复:“你走吧。”
低缓、轻柔,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没受伤时是可以保护宋南卿的武器,但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能叫做拖累。
几乎无缝隙的雨点不断砸向地面,像是苍天在哭泣。宋南卿的睫毛上滚落的水珠越变越多,他抖着声音吼道:“沈衡!你想都别想!”
把他从枯井里救出来,扶他登上皇位的那一天,他们两个人就已经绑死了,此生此世都不可能有什么东西能把他们分得开。暴雨不行、泥沙不行、刀光剑影不行、生死更是不行!
这些年平定边陲、谋杀奸臣、收拢权势、建设新规,每一件都是沈衡和他一点点谋划,同十几年前在冷宫里一起谋划夺权一样,他们彼此提防却战线统一,从来都是纠缠不清,怎么可能会有分开理清的可能。
他不可能抛下沈衡任他死在这里,就算要抛弃、就算让他去死,也绝不可能是在今天。
就算沈衡要死,也一定是在他宋南卿的谋划中、按他早就想好的方式死去,绝不可能是在这么一个暴雨天,死于别人之手。他不允许,他不可能允许。
沈衡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己手里。
宋南卿明显感觉沈衡的身体在变沉重,他连擦眼睛上雨水的力气都没有,在一片模糊中,看见带着银色面具的人从对面逐渐逼近。一道闪电降落,照亮了远处橘红色的天空和眼前泛着冷光的剑锋。
同一时间,对面的山洪以更快的速度、更大的面积铺天盖地冲击而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人类建设的一切都成了虚妄,全都被自然和时代的洪流裹挟、冲走。
眼前即是百年人,呵,好像真的要和这个心比比干多一窍的摄政王,死在一起共享黄泉百年了。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宋南卿死死抓着沈衡的手不放,十指紧紧相扣,用力到极点,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个人抓在手中,永远不放开——
作者有话说:大家七夕快乐[比心]大眼更新了一个七夕节捡手机小剧场,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哦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想亲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山间清泉流淌, 竹子建造而成的小屋顶上覆盖着茅草,依山而建,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茂盛, 经过雨水冲刷后绿的不真实, 不大的院子用篱笆围起,几只母鸡从鸡窝里走出, 一边“咯咯”叫着, 一边低头吃食。
雨下了许久, 天气终于放晴,农妇拿着扫帚清扫院前积水, 门“吱呀”一声打开, 她对着门口采药回来的丈夫笑了笑,“雨终于停了,我刚刚看过伤口, 幸好没有感染, 你再去看一眼, 我炖了鸡汤, 一会儿就好。”
屋前积水清扫干净, 屋子里也整齐洁净,靠近里屋的一张藤床上并排躺了两个人, 看着生机不旺盛的样子,其中一人胸口手臂都缠着布条,浑身还有遍布的伤口, 虽然涂了药做了处理,但他嘴唇依然苍白。
二人的手死死相扣交握在一起,一大一小,那细细的手指搭在人手心, 轻微弹动,然后连带着手臂都动了下。
宋南卿感觉自己睡了很长时间,做了好长一场梦,但梦的什么又都记不清了。他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睁眼都费力,等他终于看见亮光眼神聚焦的时候,足足愣了好久。
茅草和木头横梁做的房顶映入眼帘,完全不熟悉的环境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右手一阵发麻,他侧头看过去,看到了熟悉的绿檀手串,再往下是一只更熟悉的手。!!!
宋南卿连忙松开那只手,猛地抬头,熟悉的那张脸赫然就在旁边的枕头上,双眼紧闭,脸上没有血色,不像之前一样充满了压迫和威胁,静静躺在那里的沈衡很平和,毫无攻击性,甚至难得的让人看出一丝脆弱。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宋南卿缓缓抬起手指,举到了沈衡的鼻下,神情认真又严肃。等感受到若有若无的鼻息时,他才彻底放心吐出一口气,重新瘫倒在枕头上。
“公子,你醒了?”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出头模样的农夫拿着一个木头托盘进来,他穿着粗布麻衣,动作麻利,走到床前。
许是看到了刚才宋南卿的动作,他细心解释:“不用担心,这位公子已无性命之忧,剑刺偏了几寸,没有伤到心脉,但他身上伤的太严重,彻底醒来还需些时日,我今日上山找了些对症草药来。”
宋南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是你救了我们?多谢,不知该如何称呼。”
农夫点头,“我姓李,你叫我李大哥便是,前几日下暴雨,我出门采药被困在山上,看见对面北园寺那个山头爆发山洪,在回村路上遇到了被冲下来的你们,幸好我们村树种得好,今年防洪也做了隔离带,才没被波及,我就是在隔离带附近捡到你们的。”
“但因为山洪,下山的路已经不通了,目前谁都出不去。”
他说话真诚没有作假的样子,加上是救命恩人,宋南卿忙让开位置,问:“李大哥,你救我们的时候,周围没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没看见,他是怎么伤成这样的,你们……”沈衡伤的很重,几乎全身都缠了白布,上身裸露在外面,李大哥一边给他换药,一边问。这两个人被他发现的时候双手死死扣在一起,怎么掰都掰不开,他只好让他俩并排躺着。
宋南卿皱起眉,轻叹一口气:“我们兄弟俩原本在北园寺祈福,但遇上了仇家追杀,又突遇山洪,多亏有李大哥相救。”
“等我们的人来,必定好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男人摆了摆手,“医者仁心,我从小就在医馆学医,这几月生意不好干才回家来种地,有伤者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公子不必太客气。”
他的妻子叫翠枝,做好了午饭过来,还专门熬了鸡汤给宋南卿一碗。
人这种生物的适应性是可以训练出来的,宋南卿以前在宫里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做的不好看不吃,太油了太腻了太甜了不吃,现在捧着粗陶碗喝汤喝的倒是快,对桌上的清粥小菜也下得去筷子了。
吃饭时听李大哥聊起他的医馆,本来生意很好,但北园寺最近在扩张业务,佛门之地悬壶济世无可厚非,但他们背地里搞起了垄断这套,一些特效药需要官府颁发许可证才能售卖,北园寺下的济世堂独揽经营许可权,渐渐把一些药品全都划到特效范围,除了北园寺其他医馆没有进药的渠道。
这也就罢了,不能进药他们自己上山采还不行吗?不行。
官府最近又收拢政策,严格查处来历不明的草药,借机关闭了一些违规医馆做罚款处理,李大哥的医馆就在这个范围内,所以只能暂停业务归家种田。
说到这里,宋南卿的眼睛转了转,想起暴雨夜那个和尚说的什么“当官的把他们逼到这个份上”之类的话,心里有了些考量。
饭后宋南卿跟李大哥上山采药,探查清楚了周围地形,暴雨冲垮了山石,的确无路可通,清理也需些时日。他又在附近留下仪鸾司能找寻过来的标记。对面的北园寺佛塔依然矗立,只是不知道里面是何情形。
他和沈衡一连消失了那么久,宫里又会发生什么变故呢?
天色渐暗,他放心不下沈衡,跟李大哥学着换药护理伤口,开始面对鲜血淋漓和暴露开的皮肉,还会头晕想吐,日子一日一日过去,他喂药包扎的技术也逐渐熟练。
明明伤口在一日日恢复,沈衡还是没有醒。
屋里烛火昏暗,时不时飘出一缕黑烟,宋南卿抱膝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柔软冰凉的脸贴在沈衡的手臂,泪水溢出、又滴落,很快被他擦掉。
白天他充满活力,采药、帮翠枝种菜喂鸡,查看自己留下的痕迹,勘探山路通开还需要多久。
近期官府已经派人来附近救助,但宋南卿不敢暴露身份。
他手无寸铁,沈衡还在昏迷,这些官府人员是不是和北园寺还有那些带银色面具的杀手沆瀣一气还未可知,如果暴露,等待他的说不好是救赎还是死亡。
召唤仪鸾司的特制哨子也在逃亡中遗失,他现在既希望有人来,又担心来的是索命的鬼,重重心事不好在李大哥他们面前展现,毕竟对方已经帮了他们足够多,他白天干活也是担心如果沈衡一直不醒,对方还愿不愿意他们这两个吃白食的在这儿住下去。
毕竟世人逐利,他现在确实无法给人提供什么利益。
但夜幕降临,他在空荡荡的房间对着双眼紧闭的沈衡,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比起那夜杀手洪水一起冲到面前那种确定会死的干脆,现在这种绝望又漫长的时光更难熬。
宋南卿抓着人的手放到自己脸边,用尽全力去感受沈衡的体温,手指和手心的每一个茧子都让人安心,都能让他联想起往日沈衡捏他脸时、轻抚脸颊时、涂玫瑰膏子时的触感。
“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现在连起都起不来。”宋南卿嘴角下垂,眼神不聚焦,“你死了之后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的军队你的兵,你的追捧者,你的剑和武器统统是我的了,天下也全是我的了。”
“你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你听见了吗?”
房间里充满了草药的味道,但浸泡其中太久,宋南卿已经习惯到闻不出来。脱下龙袍冕服,穿着粗布麻衣,他本就瘦的身躯晃在里面显得更可怜。烛火晃动,他伶仃的影子也随之在墙上晃动。
“不醒算了,你知道我一个人没办法生活的,等你死了我正好回去找九哥,我求求他说不定他就不杀我了。”宋南卿眼睛被烛火晃的含不住泪水,呆呆盯着前方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人家可是我亲哥,肯定不像你一样惹生气了就罚我,说起来我和九哥许久没见,小时候他其实还对我……”
“咳…你敢!”
沙哑低沉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宋南卿惊喜地转头,发现沈衡正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自己,不温和、不从容、不镇定,像是点燃了的冰湖,汹涌又热烈。
宋南卿像个还巢的孤雁朝他扑过去,用力抱紧了人的脖子。
黑夜的竹屋里,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淋湿肩膀,淋湿沈衡的心脏,淋湿宋南卿的眼睛。
他费力抬指擦了一把少年满是泪水的脸蛋,边咳边笑,“让陛下失望了,没死成。”
宋南卿瘪着嘴推了他一把,引起沈衡低低的痛吟。
“对不起,你没事吧,哪里痛?”闪烁的眼睛里充满关切和懊恼,宋南卿坐在床边,伸手想碰刚刚自己推到的地方又不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从来没有过的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沈衡觉得新鲜。
“没事,之前受过比这更重的伤都没事,别担心。”沈衡喝了一口宋南卿喂过来的水,转动眼睛打量着这个屋子。
宋南卿一边给他介绍目前所处的状况,一边眼都不眨地盯着沈衡的脸,生怕他醒过来是一场幻觉。
握着杯子的手被沈衡捧住,“手怎么了?”沈衡皱眉问。
原本白嫩细腻光滑如绸缎的手指,现在粗糙了许多,指尖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不在意根本看不出来,如果不是他说,宋南卿自己都未必察觉出。
“没事啊,我去叫李大哥来给你看看,他医术很厉害的,比那些御医强多了,先生等着我!”这些天在李家村跟救命恩人学着采药,也顺便学了很多治病救人的知识,这些民间的郎中和宫里不一样,讲究一个快速有效。很多类似邪修的方法宫里御医不屑一顾,却扎实有效,宋南卿学了几天想立马回去把御医开了。
他的脚刚移动,就被沈衡拽住,没有伤的那条胳膊把宋南卿揽过去,热热的吐息打在人耳侧。
“先别急,这都那么晚了,明天再打扰吧。”沈衡躺在枕头上说,说完就看见少年的眼底蓄满泪水,一点点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接着一滴,多到他伸出手心去接都接不过来。
沈衡失笑,缓缓道:“怎么了,真因为我没死成难过啊。”
宋南卿一听他那么说,连忙抬起手指捂住了他的嘴,皱着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带着哭腔道:“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他努力想把眼泪忍回去,憋了半天眼眶通红,含着一汪晶莹泪水就是忍住不落下来,胸口起伏着忍耐想爆发的情绪,还是因为手指底下那属于沈衡呼出来的热气而庆幸。
直到现在,他终于有了劫后余生的感觉。
小声的抽泣时不时响起,宋南卿哆哆嗦嗦凑近男人脸庞,一滴泪水挂在腮上半落不落,啜泣着轻声问:“想亲一下……好不好,就一下,求求你了。”
晶莹剔透的泪珠比琉璃还脆弱,比宝石还无暇,上挑的猫眼蒙上一层水雾圣洁又可怜,带着献祭自己般的哀求,那滴泪挂在腮上,映着烛火,在沈衡眼里比千年的宝石都要珍贵。
他抬手按住宋南卿的头微微往下用力。
干燥的唇瓣彼此相贴,先是痒意,再是柔软,然后是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感受唇瓣的温度,共享同频的心跳,这个吻像风一样轻、像云一样软,但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和心跳让宋南卿觉得自己飘在空中的灵魂终于回到了它的栖息之所。
后脑勺上不轻不重的力度让人很舒适。
他需要被什么抓住,被什么握紧,才能感觉到自己存在,如果他是风筝,沈衡就是他身上的线,他想飞得很高俯瞰大地,但他也想有所牵制,和地面建立联系。
随着唇瓣分开,宋南卿睫毛扇动,手指攥在自己的裤子上,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的心跳的好快,不是因为刺激,不是因为察觉到危险,他明明觉得很安心,但为什么会心跳加速呢?
“我…我去找李大哥,你先躺好。”宋南卿抬起袖子擦了擦嘴唇,眼神躲过沈衡一溜烟朝外跑去——
作者有话说:宋南卿对醒来的沈衡说: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喝了全世界最好喝的鸡汤[可怜]给你一碗[抱抱](这次是抱)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那么大会不会吃不下
又过去几日, 沈衡能够下地,多亏了他身强体壮恢复机能好,加上救命恩人妙手回春, 除了胸口上的伤还比较严重, 其余的已无大碍。
今日翠枝回家走亲戚去了,李大哥也有事外出, 宋南卿帮忙喂完鸡之后, 手里提着摘菜的篮子朝旁边喊:“中午你想吃什么, 我做给你吃呀!”
菜园里的瓜果蔬菜长的旺盛,豆角顺着架子往上爬, 长得比宋南卿人还高, 他靠在架子前伸手晃了晃垂下的豆角,莫名觉得这绿油油的玩意长得像条蛇,缩了缩脖子连忙远离。
沈衡正单手修补着破损的栅栏, 闻言抬头看他, 勾起一边嘴角问:“卿卿下厨?”
似是听出他语气里的怀疑意味, 宋南卿把篮子一扔, 叉着腰瞪眼说:“对呀!他们都不在, 而且最近我和翠枝姐学习了,先生不相信我?”
“没有。”沈衡把最后一截篱笆加固好, 起身来到菜园,刚提起菜篮,就被宋南卿夺了过去。
“你伤还没好, 我来。”穿着粗布衣,这几日又是摘菜又是上山,宋南卿比之前结实了不少,浑身线条更加流畅, 眼神也更加清亮,没了裹在金丝锦衣里,躺在金玉宝器中脚不沾尘、手不沾水的那种奢华艳丽到糜烂之感。
田间蔬菜新鲜,松软的泥土散发着朴实的芬芳,宋南卿摘了两个茄子说:“我记得宫里做的茄子煲还不错,只是这里好像没有火腿也没有瑶柱。”
转头看见旁边的槐树上结满了绿色的叶子,他仰头指了指,一脸惊喜:“还有槐叶冷面,现在正是时节呢。”
一谈到宫里的食物,空气中冷了一瞬,他们俩现在在这个不知名的偏僻小山村,不知何时才能回去,贸然行动是不行的,一提起皇宫,又想起那些刀与剑,黑与暗。
沈衡看他情绪低落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还学炒鸡蛋了,再给我展示一下?”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清凉,绿油油的蔬菜叶子在风中摇晃。宋南卿点头,又随便摘了一点菜,垂头迈进厨房里。
黑色的大锅嵌在灶台里面,沈衡蹲下生火,虽然摄政王做的久,但这些琐碎的生活小事他竟然也很在行,三两下火苗升起充满炉膛,宋南卿微微张大嘴巴,咧开嘴一脸不可置信,“先、先生这你也会?”
“顺手而已。”沈衡淡淡点头,像是很没把这件小事放心上。
宋南卿心底哼了一声,不免又较上劲了,把鸡蛋也“顺手”磕开打进碗里,一个“顺手”,蛋壳也掉落进去。
“哎呀!”他急忙拿筷子捞,又不小心夹碎了,费了好大劲才捞出来,但这个时候锅已经烧热了,油倒进去滋滋作响,他一手端碗一手捂耳朵,像兔子一样蹦跳着往锅里倒鸡蛋。
“滋啦——”一声,蛋液和油在锅里膨胀飞溅,宋南卿“啊啊”叫着后退,慌忙间一个锅盖从天而降,挡在了他和油锅面前。
简直是天降祥瑞!宋南卿转过头夸奖的话还未说出口,沈衡弯腰倾身在看锅里鸡蛋的状态,二人一仰头一弯腰,差点脸对脸贴上。
挤在不算明亮宽敞的厨房,周围还飘着木头燃烧的烟和油烟味,屋外初夏的蝉鸣阵阵,青草树木连绵。二人的鼻尖相对将触未触,熟悉的脸近在咫尺,微风从窗户缝隙吹进,发丝飘起相互纠缠。
宋南卿手里还捧着碗,想说的话因为这个凑近也忘到了脑后,只是抬眼懵懵看着人,微微扩散的瞳孔放大,本来就尖的下巴经过这几日风波更瘦削。
清澈的眼神从沈衡的眼睛移到鼻尖,又往下滑到嘴唇。他的双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的一点牙齿,糯白和嫣红的颜色形成极大反差,从这个角度看,宋南卿更有小时候的影子,微鼓的脸颊小巧的下巴,瞪得圆圆的眼睛偏偏眼尾带着一丝上扬的诱惑。
小时候那个可爱清纯的少年和现在宋南卿迷离凑近的脸重叠到一起,随着他唇珠翘起无意识做了一个索吻的动作,沈衡扶住他的肩膀往下压,越过宋南卿拿起一边锅台上的铲子。
原本吹起的风又静止,宋南卿低头看着碗愣了一瞬,又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鸡蛋怎么样,我怎么闻到了……”他凑近去看锅,发现底下一面已经微微发黑。
宋南卿劈手夺过铲子在锅里翻搅,努力好久终于得到了一份看起来还算正常只是微糊的炒鸡蛋。
他端着盘子不自觉扬起下巴,在沈衡面前转了一圈,又把盘子在人眼前晃。
“我就说我有天赋吧!”他把冒着热气的鸡蛋放在桌上,深受鼓舞,举起手中紫黑色的茄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好长哦,比我脸还长。”他一边比划着把茄子举到自己脸旁边,拉过沈衡袖子非要他看。
“那么大会不会吃不下啊?”
在黑紫色茄子的对比下,宋南卿的脸显得又白又小,细细的手指握在上面,几乎要圈不完全。又粗又长的茄子其实很常见,只是他平常见的都是做好烹熟的,所以才如此惊奇。
沈衡气息微沉,移开眼看向远处对面的山,余光看见宋南卿握着那根东西甩,听到他幼稚又无辜的发问,彻底咬住了牙根,伸手把那根茄子夺了过来。
“你吃的下,我来切。”
“干嘛!说好了要我来做菜的。”宋南卿不高兴地跳脚。
沈衡手起刀落已经把茄子从中间截开了,“我帮你切好,大厨来炒,主厨都是不管切菜这种小事的。”常年拿刀的手,握起菜刀来也无比娴熟,手起刀落,那根茄子很快从长柱形变成了大小均匀的丁状,熟练的像是在丰乐楼干过二十年备菜工。
宋南卿挑起眉毛,眼中全是惊奇,但在震惊之余,他才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忙挽住沈衡一边胳膊轻轻说:“你伤好了吗?就切菜。”
“已经不疼了。”沈衡说的很顺嘴。
但宋南卿才不信他,换药的时候他很清楚那些伤到了什么地步,但从来没听沈衡说过一声疼,所以可见沈衡的话不可信。等回到宫里,一定要找名医再给他看看,千万不能留下什么病根。
一边想着,宋南卿一边把沈衡赶到一边让他歇着,独自掌勺烹饪熬制了一锅色香味俱失的茄子。
低矮的木桌前,宋南卿坐在圆凳上看着眼前的两盘菜,眼神飘忽。
“那个,有些菜就是看起来不好看,其实尝起来还不错的。”他心虚开口。虽然平常在宫里他对不好看的菜是一口也不会尝,并且发表过“色香味”色排在第一的著名理论,让御膳房厨师回回都在摆盘和造型上下尽了苦功夫。
沈衡端坐桌前,肩宽背直,捧着碗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入嘴里,莫名带上了虔诚的意味。
沈衡这个人可能因为行过军,吃相端正,不管好不好吃都吃的下去,而且从他的反应上根本判断不出饭菜好坏来。
但不管再怎么吃相端正,在宋南卿从他嘴里听到了清脆动听但绝不属于“炒鸡蛋”这道菜会发出的动静时,嘴角颤抖了一瞬。
沈衡从宋南卿颤抖的手指间接过那张帕子,把嘴里的蛋壳吐出,表情依然冷静没有波动。
他捧着碗又向那道茄子伸出了筷子,快到宋南卿都没来得及阻止。
“那个…这个,可能我水放多了,要不先生你还是……”在宋南卿面露尴尬劝阻的时候,沈衡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入嘴中,扒拉了一大口饭进去。
“还不错。”沈衡把盘子拉近,“尝尝?”
宋南卿正无措扣手,听到这句话眼睛突然亮了亮。
沈衡一如平常用餐的速度,快但姿态优雅,抽空瞥了一眼宋南卿,“再不吃,我可就要吃光了。”
第一次做菜的人会十分在意别人的评价,宋南卿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沈衡好像真的没有骗他,于是狠心朝盘子里夹了一块茄子放入嘴里,那一瞬间,他懂了做饭要人命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沈衡从容吃饭的动作,心里弥漫着酸酸的感觉,抿了抿唇。
可能是发现他状态不高,沈衡看着他道:“你是皇帝,本来就不需要做这些,但还是为了挑战自己做了,这是勇气。”
“第一次下厨没有半途而废,完整做完了两道菜,这是坚持。”
“能直面自己做的还不算好,有反思的意识,这是自省。”
“卿卿,你已经很棒了。”沈衡轻轻摸了下他的头,“没有人第一次做就能做到完美,这样要求自己太苛刻,我对你没有这种要求,希望你自己也不要有。”
宋南卿低着头嗯了一声。
他已经很棒了,从那个雨夜里应外合撬开锁、跟沈衡躲避追杀,拉着受重伤的沈衡在暴雨里躲人躲山洪,再到来到李家村,学习换药治伤,在周围给仪鸾司留线索自救,力所能及帮李大哥家干活还人情,他每一步已经做的很好了。
没有人能在这种环境里做的比他更好。
这些不尽人意的地方,不是他能控制的,也怨不到他身上。
宋南卿把头轻轻靠在沈衡肩膀上,“我不喜欢做菜。”
“嗯,不喜欢的就不做。”沈衡低声说,“我来做。”
温热的身体传来热气,跟前几天暴雨里逐渐失温的肌肤完全不同,宋南卿一手圈住人的脖颈,想往沈衡胸前靠,但又顾忌着他的伤,不敢压到他,只能仰起脸蹭着人下巴感受体温,像小狗一样。沈衡一只手掌在他后脑勺处,指头插进发丝里,食指轻轻搓着发根皮肉。
鸡舍里的鸡突然叫起来,扑腾的地上全是羽毛。
李大哥急急忙忙从门外赶来,拉开厨房的门叫道:“出事了!”
他在村口发现了不妙,连忙赶回家,卧房都没人,这时间想来是在食堂用饭,于是想都没想就上手拉开自己厨房的门,没想到看到了这一幕。
二人坐的很近,平常人家兄弟吃饭就算亲近顶多是我打你一下你还回来,碰一下手都觉得不自在,更别说这样搂着脖子贴在一起了,那亲昵的样子加上二人过分出众的面容,在这简陋的小屋里显得活色生香。
他身后跟着跑来了一个男人,探头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宋南卿从沈衡颈窝里抬起脸,眼尾一勾秋波摇晃,晃动他心立马停跳了一瞬。
“大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两人?在你家白吃白住那么些天就算了,还搞这等子上不得台面的事!你有钱都给他们花了,我还是不是你亲弟弟啊!”那男人满脸责问,“要不是我偶然听起嫂子说还不知道,大哥你可真大方,怎么对我就那么抠!”
李大哥推了他一把要进屋,没想到被他拦下了,肥胖的身躯挡在门前不依不饶,“我是你亲弟弟,之前赌钱输了他们要打死我你都见死不救,这么两个来历不明的断袖就那么在你家吃白食,你还乐呵呵的,哥你是不是脑子采药采坏了。”
“我不管,你们在我大哥家的一饮一食全都得折算成银钱给我,我哥是傻子我可不是!不把钱交上来你们别想走!”
那胖子一脸无赖的样子,被李大哥扇了一巴掌推开。
“我们不是……”宋南卿摆了摆手想解释他和沈衡的关系,一时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僵在那里。
好在李大哥没有在意,几步上前急切道:“有人追来了,身上带刀,我在村口看见了他们在打斗,似是两波不同的人,我思忖大概是来寻你们的。”
听到这话,宋南卿和沈衡对视了一眼,心中思绪翻飞。
两拨人,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随章掉落皇帝陛下亲手制作美食:【色香味俱失茄子煲】x1,【酥脆蛋壳炒蛋】x1[红心]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其实我们不该这样
说曹操, 曹操就到。正在谈话间,两队人马纷纷赶来,锋利如剑训练有素的队伍一边打斗一边靠近了这个被篱笆围起来的房子。
李大哥的胖子弟弟正喋喋不休, 控诉两个人吃白食又控诉他哥胳膊肘朝外拐, 打眼一看窗外整个人都愣住了,这辈子没见过的情景在窗外上演。
两拨人马挥舞手中利刃, 身形矫健又悄无声息, 以前从来只在书中看过的武术招式在眼前划过, 那一刀刀带着风声和血腥气,缠斗在一起又快速分开, 黑色的衣服衬得人高大干练, 每一个人都像是未出鞘的一把武器,动作干脆利落又刀刀致命,在李家村的小角落掀起一阵旋风。
沈衡单手推开大门, 眼见他要往外走, 李大哥轻叫了一声, 为他担心。这来路不明的人一看就是专门训练过的杀手, 他们不是说被追杀才逃走的吗?怎么见了这些人反而要迎上去。
“别打了。”低沉有力的声音从门口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那个胖子见他竟然不躲起来还敢迎上去, 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拉着他哥躲到桌底, 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以为自己是谁啊,说别打人家难道还真的听他的吗?”
胖子翻了个白眼, 心想真能装,在他小情人面前装什么厉害,被这群手下无情的人宰了就知道厉害了,他混迹赌场那么久, 对这些亡命之徒最熟悉不过,外面两拨人看起来就不是等闲之辈,还敢去招惹。这男人啊,不装就不会死。
他眼睛转了转看向一旁的宋南卿,心底暗暗赞叹:真是漂亮。在那么漂亮的小美人面前,确实不装不是男人哈。
不过当他一边盘算着如果那个人被外面杀手杀了,他可以以什么理由把这小美人拐走时,门外的打斗声竟然真的停止了。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没有从西边升起也没有从东边降落。
胖子心想:你们都那么听话吗?是不是他出去喊一声别打了也会是这个效果。
正想着,站在最前方的一个劲装黑衣人手持短刀飞速上前,剑锋直指沈衡的面颊,削铁如泥的刀几乎已经割断了风中扬起的发丝,但沈衡分毫未动,站在那里冷冷看着他。
胖子瞳孔一缩,就在血溅当场的前一秒,他听见了一道清丽带着怒意的声音——“魏进,住手!”
漂亮到不像话的少年在太阳照耀下迈出门槛,瞬间,对面那群黑衣人纷纷收了武器齐刷刷跪地。沈衡和宋南卿左右并肩而立,两支队伍也一左一右跪地低头行礼。在村庄这片还算开阔的空地,场面相当壮观。
魏进低哑着声音道:“奴才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他的眼睛里遍布红血丝,再看到宋南卿,又惊喜又自责。
看他这样,宋南卿也知道,他是因为觉得这次自己遇害是摄政王干的,所以才出手相逼。毕竟之前他跟魏进暗示了很多次关于摄政王和自己的关系,他那么想也情有可原。
宋南卿和沈衡不约而同留下记号,他们各自的人顺着记号找来,岂料撞在一起,在未沟通的前提下都以为对方是暗害自己主子的杀手,所以才一边打得不可开交,一边又着急寻主,才有刚才情形。
“宫里怎么样了?”宋南卿让他们散开,别都堵在人家门前,看起来太过显眼。
魏进简短说了这几天宫里发生的事,“消息封锁着还未传出,目前对外的说法是您和摄政王正在山洪爆发地安置流民,替国祈福。宫里……目前是九王和贾良大人在操持,他们私下有交集,这件事可能……”
“这个不着急。”宋南卿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可有带御医来?”
魏进点头,“有,陛下您……”
“那么多人目标太大,我们先撤离,让御医赶快看看摄政王的伤。”宋南卿指了指屋里的李大哥,“他是我和摄政王的救命恩人,替我好好谢谢。”
“李大哥,承蒙关照,后会有期。”
一阵风吹来,黑色的衣角连成片,在这片整齐划一的黑色包围下,宋南卿和沈衡转身离开了篱笆包围的院落,仿佛没有出现一样。
李大哥和胖子愣了半晌才从桌子底下出来,面对面发呆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出现幻觉了,但之前还充满戾气的黑衣人现在站在自己面前却面带微笑,问他除了良田、银两,还有什么想要的,因着宋南卿那句后会有期,那名侍卫思忖片刻,揣摩圣意后又问他是否想搬到京中居住。
“刚刚你们叫他、那个人,陛…陛下?”胖子抖着声音一脸不可置信。
侍卫没回答,毕竟陛下说的救命恩人可不包括他。
李大哥手都在抖,他一边回想这几日自己与二人的互动是不是不够恭敬,一边想着那个高大男人身上的刀伤,二人在厨房贴在一起的亲昵样子又浮现在眼前。他只是个村夫什么都不懂,但在医馆里偶尔听人说起也知道摄政王和陛下是对立的,怎么这两个人死到临头连手都分不开。
他们真是那种身份吗?但自己一介村夫实在没有骗他的必要。想起少年称赞自己医术时的表情,李大哥心一横,道:
“我想在京中开一间医馆。”
————
一驾低调的马车平稳行驶过宫门,马车前方坐着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一人抱着一柄剑眼神锐利,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不能瞒过他们的眼,前后两驾马车里挤满了仪鸾司侍卫和沈衡的暗卫,蓄势待发。
宋南卿一回到宫里就迫不及待要去青莲池里泡着,这些天在外面不能好好泡澡,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臭了。
沈衡在御医看过伤口换过药后也要跟着去。宋南卿不让他回府,非说在宫里住着养伤方便,但又不想和他一起共浴。
“你身上有伤不能泡,万一把我池子里弄的都是血味,之后就没办法用了。”宋南卿鼓着脸说,“先生现在要做的是静养,静养你懂吗?”
沈衡低声说:“不用你惯用的那个池子。”
宋南卿不想答应,他感觉最近自己有些奇怪,原本面对沈衡他是很自如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朝生死与共,再与他亲密时总忍不住反思,对方对自己那么好,他却总想着引诱,让沈衡陷入暧昧的沼泽,让沈衡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他真的爱上自己,自己会开心吗?为这份爱开心,还是为了自己得逞开心,或者是为了他终于有把柄开心。
他才十几岁,同摄政王如有点什么,责任和罪过一定不会在自己身上,世人一定会觉得是摄政王诱哄年幼丧母丧父的陛下,为了揽权夺势无所不用其极,一旦大臣心里有那么点怀疑,摄政王离下位就不远了,这是没有人可以忍受的不伦和禁忌。
这也会是沈衡最大的把柄和污点。
但另一方面,宋南卿又在想,沈衡那夜不顾一切挡在自己面前,到底是因为他是宋南卿,还是因为他之前使的暧昧手段奏效了,如果他之前没有铺垫那么多,表达那么多或真或假的感觉,施展从书上学来的手段,沈衡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他喜欢的到底是自己,还是那个给了他保护欲侵占欲的下位者。
他既然知道与自己亲密太过会引发争端,就像在李大哥家厨房一样被骂断袖,为什么还要纵容自己。
脑海中有太多太多想法,在一夜之间改变了。宋南卿知道自己不需要想那么多,沈衡从小就教过自己,感情对帝王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他只需要把每个人当做棋子,给他利益,然后为自己所用,就那么简单。
但沈衡明明已经按他预想的做了,为了救他奋不顾身了,他的目标好像看似已经完成了,为什么自己还是不高兴。
宋南卿全身都浸泡在温热的池水里,胳膊曲起趴在池边,湿透的米黄色浴袍贴在后背,勾勒出从腰到胯的曲线。薄薄的浴袍遮不住什么风景,肉色在底下若隐若现。
他伸长胳膊捞起池子边摆放一杯杏皮水,仰头喝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腔蔓延,正在回味之时,抬眼就看见沈衡从屏风后侧慢悠悠走过来,敞开的衣领处露着已经结痂的伤口,肌肉轮廓起伏明显,脚下带风。门口服侍的下人齐刷刷站成一排给他行礼,待沈衡经过后又退回后面待命,不见踪迹。
宋南卿嚼着嘴里的杏肉,两腮微动,转眼间就看到沈衡来到自己面前蹲下,手自然而然地伸到自己的池子里。
“热不热?”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