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见易夏只转身扫了一眼后就迅速转了回去, 陆司澈不死心的叫起了她的名字,然而前方静坐的她却如同听不见一般, 不管怎么喊都没有动静。
因着这,陆司澈不得已推了推她的肩,“我错了, 对不起。”
易夏崩着张脸, 仍旧没有搭理他的欲望。
陆司澈内心踌躇, 半响, 弓着身子朝前趴去, “我那天太冲动了。”
“以后一定不会这样。”
“但你也不要再叫我陆先生了, 好不好?”
好不好?
这三个字如同广播录音,不断的回荡在易夏耳边。
僵硬的歪过了头,她艮了艮脖子, “无耻!”
吐完心内的想法, 再也不想跟这人交流半分。
思及此,她朝椅子前方移动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定住了自己的身形后,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观看起看台上的比斗。
细软的发丝远离陆司澈所能够到的地方,手朝前方勾了勾, 终究没有再拍她的肩膀。
靠向椅背,陪同他一起前来的拍卖部经理不解询问:“老板,你和女朋友吵架了?”
陆司澈垂着眼睑, 许久没有回答他的提问。
就在经理暗恼自己说错话的时候,只听金主爸爸小声嘟囔道:“才没有吵架。张经理, 你是怎么追到嫂子的?”
陆司澈扭头看向对方。
犹记得当初参加张经理婚礼时,张经理还只是个刚进公司的小小职员。
没房没车没存款,典型的新世纪三无人员。
就这样,他也娶到了一个看起来无比贤惠且温柔的妻子。
张经理一愣,傻喇喇的挠了挠头,“就郎有情,妾有意,你情我愿之下,不知怎么回事就走到一起了。”瞧着对面金主爸爸的表情似乎不太满意,匆忙之下,他又赶紧换了个说辞,“其实吧,其实是我媳妇追的我,嘿嘿嘿。”
这两样说法都是事实,要不然他一土木男绝对不可能在刚毕业就走向婚姻的殿堂,只因媳妇太爱他了,愿意和他同甘共苦,永远的生活在一起,
但是这个补丁打的不如不打,随着他炫耀语气的加重,陆司澈看他的表情也越来越不对劲。“张经理。”
张经理被打断,脸上还带有一丝丝茫然,“嗯?”
陆司澈淡淡开口:“你回去拟一个章程,以后公司上下不许在明面上洒人狗粮,最起码在公司内部职员面前绝不允许,违反的话扣奖金,一扣一个月。”
张经理:……
不是你让我说的?心好累哦。
*
易夏虽将自己与后方距离调的远了些,但座椅之间其实并不超过两米。
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对方与下属的谈话全进了她的耳朵,使她既感叹于这人的幼稚,又感叹于这人脑回路的清奇。
陆司澈全然不知易夏的想法。
盯着前方她的后脑勺位置看了一会,从口袋中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某个炫妻达人他是指不上了,唯有曾经的那些已经成家立业得损友,才可能给他稍许借鉴的地方!
仔细在微信通讯录上甄选,半响,建立好一个名为【已婚妇男交流群】的小群。
鹿:吱~
发送完这一条,没一会,就见群内有了回复。
今年十八,再问自杀:群名什么鬼?
专业搬砖二十年:我仔细看了一圈群成员的资料,发现这虽然是阿澈建的群,但群里面的已婚者却不包括他,你们说,咱是不是该剥夺他的群主地位?
哆啦坠子:@鹿,陆司澈你什么时候结婚了,为什么不请我?
Jas:@哆啦坠子,据我估测,陆同学不是结婚了,而是怀春了,hhhhh,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霸道总裁本裁:这群名是存心气我吧?我上个月才和前妻离婚,早已摆脱了已婚妇男的行列。
一眼扫过,看到这最后一条,陆司澈立刻将对方踢出群聊。
隔了会儿,在对话框输入到——分享送礼,谁在群内分享出自己有用的追妻经验,送仙客来会员卡一张,卡内余额应该够一家三口吃一个月。
仙客来是S市高端会所之一,其内主打各国菜系与美食,与其菜品的美味程度成正比的,是它那壕无人性的标价。
满屏瞬间刷起‘求大腿’这三个字,见正主迟迟不露面,渐渐有人开始动手分享起自己的经验之谈。
陆司澈刷着手机,将那些回复逐条看完后,最终敲定了一人的答案。
点开与对方的私聊界面,打出——晚上仙客来见,我给你拿会员卡。
正预备将手机重新收起,只见对面秒回过来一条信息。
【原野:我不缺这个,就想问你一句,你这次真的认真了?】
【鹿:这次?我记得并没有上一次,我对这种事也一向很认真。】
【原野:哦,差点忘了你是万年铁树。】
【鹿:/笑/我那是洁身自好。】
正是因为洁身自好,他才没有将就着随便与人恋爱。
正是因为洁身自好,他才没有妥协在父母亲友的相亲逼婚之中。
索性,在这个九零后都开始自称为老年人的时代中,以二十六岁的高龄,他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等待的那个人。
错过了可能再难寻到,所以他不想放弃。
在他聊微信的过程中,比斗已进行到白热化阶段。
华夏方召出了缢鬼、刀劳鬼、雷鬼、蓬头鬼、艳鬼、产鬼……等十数个鬼怪。
霓虹方也召出了飞头蛮、烟烟罗、雪女、酒吞童子、白粉婆婆、人肉雀……等十数只鬼妖。
由于阴气甚重,不少术士都将自身本命法器取了出来,以防被这些东西侵蚀到身体,而随着身旁的二老一起,易夏也取出了一样法器装起了样子。
本只是起预防作用,却没想到在此没多久,一道暗芒煞然朝他们所在方向奔了过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易夏忙抬起手中剑柄。
“啊!”
暗空发出一道惊吼,在牛眼泪的作用之下,众人眼中肉眼可见的闪过了小鬼被残杀一幕。
仔细一瞅,那只鬼貌似可归于‘人面树’一类。
结果树,果为人面,自江户起,产自霓虹。
第122章
鬼虽已亡, 但这件事却并没有结束,术士对自己召唤出的鬼怪有着操控能力, 若非人为,那只‘人面树’压根就不会及至华夏方的椅席。
因此这起事件霓虹方应付全责!
怒拍轮椅,周从军颤巍巍的从座位上站起, “不比了!”
两方观众的椅席乃是相对而立。
被他的吼声震的愣了愣, 小田会长冲己方参赛成员挥挥手道:“哆眛嘚①。”
两方‘首脑’级人物发话,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见场面局势呈可控状发展, 周从军的神色终于缓和些许, 深呼吸一口气, 他略带歉意的转向身侧之人,“易夏啊,能不能请你把我推到场中间去。”
用的是请求语气, 易夏连忙颔首, “当然可以。”
左不过是举手之劳,推起轮椅的后背,稳健的朝看台中央走去。
在二人行动后, 廖宗元亦想跟在他们之后,可思来想去, 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来辅助他前进,而这下台的斜坡又实在陡峭,若是独自行动, 对他来说着实略有困难。
就在这时,眼前的日光渐渐被一道阴影遮挡, 回身看去,陆司澈那张布满笑意的脸映入了他的眼眸。
“廖伯伯,我带您一块过去吧。”
这话可算说到了廖宗元心坎子里。
未做矫情,他连忙点了点头,路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询问这孩子究竟是怎么知道他意向的。
简直就是打着瞌睡来枕头,太贴心了!
听完他的疑惑,陆司澈前进的脚步顿了半响,“您是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都老到这个岁数了,廖宗元懒得跟他打哈哈。
面上的温切瞬间退却,一板一眼的开口道:“你说呢?当然是实话。”
陆司澈认真的组织语言,“实话是我想跟夏夏有更多且更自然的接触时间,推您过去后,可以实现我的这个愿望。”
夏夏?更多?更自然?接触?
廖宗元几乎是在一瞬间捕捉到了重点,“你小子对易夏有什么图谋?”
他是想帮着陆展解决掉对方所操心的儿媳问题,可这并不代表那儿媳的人选中包括他的继女!
是的,他的继女!
他跟易玲年纪都大了,交往是奔着结婚去的,相处的时间虽不久,但他其实已认定了她。
之所以迟迟没有展开求婚行动,一是觉得有些太过仓促,二是觉得腿脚好利量之后,才会使这份人生仅有一次的请求显得更为珍重。
他是真心想跟她过一辈子的,所以她膝下的子女,他也一定会力所能及的将自己所能拿出的最好东西呈递给对方。
陆司澈显然不在这个范围。
心念转寰了十数个圈,其实陆司澈不过是刚刚说出自己的答案,“不是图谋,是爱慕。”
这个词所用者甚少,但它所代表的意思远高于简单的爱以及喜欢。
爱慕——喜爱,倾慕。
廖宗元抿了抿唇,“收起你的心思吧,你和她不合适。”
脚步再度顿住,这一次,陆司澈没有及时恢复前行,“您与易阿姨都可以,我与易阿姨的女儿为什么不行?我哪里配不上她?”
他听出了廖伯所言并非玩笑,这正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因为那并不是属于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调侃,而是真真切切的嫌弃。
廖宗元本不想把话说的那么清楚,可瞧着对方这不到南墙不罢休的态度,还是决定让他长痛不如短痛。
“记得我曾说你是先天阴体吗?”
“当然,您不是说让我活在当下,珍惜眼前,即已替我改过命格,此生就不会再因体质出问题。”
他的记忆力向来不错,再加上此事非同一般,因而廖伯所说的一字一句,都如同篆刻符文般全印在了他的脑中。
怎样也不敢忘记。
廖宗元面容紧绷,许久,终于叹息说道:“你是阴体,而易夏正是阳体,你们两人体质正巧相对,怎么能在一起?!且阴体乃短命所缺,你又哪里配得上福泽深厚的她?”
“什么?”陆司澈没太听明白,只是心绪已然乱了,就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可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对方接下来的话能否认他的猜想。
廖宗元头向下垂去,用一种几不可闻的语调一字一句道:“阴阳向背,阴乃恶之面,阳乃善之面。先天阴体为天地所不容,所以才寿命极为短暂;而先天阳体则是天之骄子,寿与天齐,与地享,往往寿数尽时,已到了百岁之姿。”
“我虽替你改命,但体质对你的影响极大,你的寿数……”顿了顿,廖宗元再也说不下去,“你懂我的意思吗?”
虽未转身,但他知晓身后之人在听。
陆司澈脸色如白纸,廖伯说的如此明白,他又怎么可能不懂他的意思。
古往今来,无论是交友还是结亲,人人之间都隔离着无数条门槛,若是条件相同,尽可将这碍事的门槛拆除,而若是条件不同甚至相差极大,那小小的门槛便会如同难以跨越的鸿沟。
阻隔在当事人之间,尽力的刷着它的存在感。
他是个短命的,怎么改都活不了多久,易夏是个长寿的,廖伯是在叫他不要祸害人家了。
落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会场门边,廖宗元心下哀叹。
他早该发现苗头的。阿澈这小子对易夏的态度不一样,他早该发现的,易夏的体质与常人不同,他也早该发现的。
怎么就这么巧呢?阴体与阳体这种古书记载几百几千年都难得遇见一例的体质,他竟然全碰到过了,阴体看上了阳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事情也在他面前真实发生了,接下来是什么?阴体阳体两相为爱私奔吗?
想到自己无法看出这两人命运,廖宗元无奈撇嘴。
这实在太难为他这个老头子了!
叹完了这口气,小心翼翼的驱使着滑轮朝目的地赶去。
这么一会话的功夫,台前的气氛如同他猜测的那般陷入了剑拔弩张。
廖宗元到地方时,只见周从军刚刚指着对面骂了一通,各种国骂脱口而出,堪称三百六十度回转变换不重样。
霓虹那方同样激动,对面的唾沫星子喷了他们满脸,手指头几乎顶到他们的鼻尖,如此明显的情绪外泄,使他们不难猜出对方嘴里此刻嘀咕的是些什么玩意。
没有谁愿意傻站着挨骂。
未几时,场上的叽里咕噜一时难分你我。
廖宗元将轮椅停靠在远离‘战场’的位置,饶有兴致的看了一会,目光不期然与易夏对了起来,正打算招手示意她过来,却见她忽然轻拍了几下周从军的肩。
片刻后,华夏方的骂声逐渐消失。
周从军望了过来,“老廖,来这里。”
廖宗元不解他的用意,但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回落他的面子,于是滑动着滚轮移了过去。
刚一停顿到空余位置,便看周从军朝他的方位移动了起来,到他的身边后,抓着他的手道:“小田君,我与老廖伤成这副样子,本是技不如人,不想多说些什么。但你们阴阳株式会社这些年间动的手脚太多,今日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妄图袭击我方座位席,你们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
小田一直在抱胸看戏,虽未参与这场骂战,但整个人情绪已经深陷其中。
闻言,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他将话题转遇到了哪里,“周会长,窝们美柚②。”
他已经问过了那名出错阴阳师,事发之时,那阴阳师压根不清楚小鬼怎么从自己手上逃脱的,只觉眉心一疼,再有知觉时,事情已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窝对手下的行为深彪歉意③。”
一脚踹向那出错阴阳师的腿窝,小田手擎在了他的脖颈,携着他九十度鞠了一躬后,攥紧拳头道:“巴他交给泥萌,失思失火全凭泥萌储值④。”
并未被他的态度打动,周从军不依不饶,“今日坐于看台的,不是我方协会长老级人物,就是政府要员以及古董投资商,你的歉意我收到了,但事情不能这样解决,拉出来个临时工顶罪我们这儿早就玩的666了,小田君,请你诚恳一些好吗?”
这一长串的话,小田光理解就花了三分钟之久,明白过来后,手指不住的搓拭起太阳穴位置。
良久,他咽口唾沫道:“泥萌想怎么样?”
这事如果是发生在暗处,他自然不会陷入到如此难的境地,可烦就烦在它发生在在监控遍布、兵员围绕的会场之中。
基于此,他一定得给华夏方一个交代。
只因这不仅与他们能不能安全走出华夏领土有关,更与两国邦交会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有关。
华夏强起来了,他们不能随便得罪,最起码不能在明面上随便得罪。
周从军指了指内场,“里面谈?”
第123章
内场外。
倚靠在玻璃门边的两方人员此刻全部都噤了声, 人人都紧扒在玻璃门上,妄图从内场中正在说话之人的口型中辨出他们正交谈些什么。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枉然。
能进入内场的皆是两国的重要人物, 平日里不管是发言还是念稿早已做的不能更顺畅。
这些老头子们的嘴如同机关枪一般嘚嘚嘚个不停,若是有扩音喇叭还好,可不但没有扩音喇叭, 还有一道墙与门阻挡着声音, 于是只能让人看出他的嘴在动, 完全分辨不出他在讲些什么。
“咦, 你们看那边那位美女说话了。”
一声提醒, 使得有些偃旗息鼓的众人聚焦起了目光, 仔细朝场内唯一一个年轻的女孩看去,良久,有人出声道:“她好像在说——‘证据?要不咱们通个灵来看看吧。’”
通……灵?
话音刚落, 两方人群顿时喧嚷开来。
“你说什么?是我想的那个通灵吗?”
“我师父之前讲过, 风水堪舆乃是基于现实而演变成的一种环境宇宙哲学,鬼怪是因磁场力强而形成的,人与它们之间有磁场做媒介, 所以才能顺利的进行谈话,而万物虽都有生命, 但因缺乏长效磁场,所以极难实现与它们的沟通。”
“八嘎!shit!听不懂!”
“ you speak japanese?”
“里面到底在讨论什么,难道那些小鬼子不愿意承认事实?要不然为何提什么证据不证据的。”
……
议论声如同野草一般蔓延进了华夏方众人的心。
自一小时前内场的大门合起, 他们这些前来参赛的新进成员就再也没有接触到具体真相的机会。
谁都看到了那‘人面树’的失控举动,然而有些事, 却并不只是看到就能被认定的,就比如百年前发生在华夏大地上的那一出人间惨剧,迄今仍许多霓虹国人都还在对其矢口否认。
这样的事他们做的顺手,再来一次,似乎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而与此同时,场内情况和他们的猜测其实并无不同。
视线环遍霓虹方代表,易夏将目光定向他们的最高裁决人,“小田会长,你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在刚刚过去的那段时间内,霓虹方先是认错良好,可一听到华夏方提出的赔偿条件后,突然开始据理力争起来,也不知道他们的脑回路是怎么形成的,谈不妥后,竟直接来了个全盘否认。
不仅不承认刚刚的意外是他们的失误,更是无耻的以‘谁主张谁举证’这条司法原则来进行辩驳。
全然拿准了会场之内没有监控录像的这一点漏洞。
听她又补充了一句,小田眯起了眼,“你是?”
会场里只有这女娃娃一位又是小辈又是女人,小田早就注意到了她,可见她一直并未发言,所以心内早已将她打为了情妇伴侣之流。
万万没想到他认定身份的人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易夏笑了笑,“我只是一个小辈罢了,但作为华夏公民,我想我应该是有这个机会参与到讨论中来的。”
周从军在旁点头,“当然有机会,在场的人都有参与讨论的权利,我觉得易小友你这个提议很好。”
他对易夏了解的虽然少,但抵不过老廖那家伙日日都在他耳边念叨。
所以他完全确信,若是没有把握,易夏是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
两人的话如同在打哑迷,但小田最起码弄懂了一件事。
这女娃娃不是什么情妇,而是和他们一样的同辈众人。
心内对其厌弃,面上却越发和蔼了起来,“易……小优?你说的通灵,是甚么异世?①”
易夏再度牵了牵嘴角,“通达万物,与灵对话。”说着,手边掐起一道法决,“就像这样。”
在场内众人还未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时,只听耳边传来一阵叽叽喳喳。
“啾啾,暖和……舒服……爽!”
“好撑哦,吱吱,还想吃……想吃苞谷。”
“啾啾,那边阳台……有一对……啾啾,小野猫在OOXX……羞羞。”
这声音不似成年男女,反而断断续续,稚言稚气。
听了会儿,众人面上皆是一脸懵逼。
这届切磋会虽是在城郊举行,但人员筛选条件却依旧如往日一般严格,再加上谁也不会没分寸的将家中稚子携入会场,因此会场内几乎不可能有孩童出入。
所以,这声音究竟是哪来的?
周从军替他们问出了心里话,“易小友,是你做的手脚吧,这是谁的声音?”
前半句话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显然已经肯定了自己心内的想法。
易夏未落下他的面子,当即回答道:“您看那边,墙角边缘有个小洞,里面有一窝耗子兄弟。”
支起耳朵等待答案的人不少,闻言,众人心内一惊,定睛朝她手指方向看去,墙角边缘果然有点问题。
周从军朝旁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人明白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S市本就是道教协会的大本营,没一会,一批连通着电脑的器材被送了过来,将探测仪伸进老鼠洞后,片刻后,电脑上显现了五六只展露出惊恐面容的鼠兄鼠弟。
它们的对话仍在继续,只声音中显露了自己的情绪。
“吱吱,这……这是什么怪东西,葛格我好怕。”
“……啾啾啾,我要死了吗?”
“那群人……在……在做什么,啾啾,为什么我感觉……,啾啾啾,好多人在看我们。”
随着耳内声音的产生,电脑荧幕上的鼠兄鼠弟的嘴巴也没有闲着,将声音与画面对照在一起,确实能与它们各自的语速对得上号。
“这……”许久,终于有人忍不住提问,“这些老鼠成精了?”
问话的对向自然是对准易夏。
见自己身上再次聚集起一堆打量的视线,易夏摇了摇头,“没有成精,是我使了道法诀而已,这些老鼠还是普通的鼠类,你们不用怕。”
一下子被猜准了自己的胆怯,问话的男人面色乍红,发现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想法,才缓缓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只见这长得漂亮的年轻女娃娃突然前进了一步。
“小田会长,您不是一直在要证据,刚刚的那通失误不止咱们这伙人注意到了,这些生灵亦是注意到了,不管您想听谁说出的证据,我都能让您听到。”
再次被点名,小田的面上虽然平静,但心内其实早已翻起了滔天巨浪。
术法乃是消耗自身精力才能得以施展的一样东西,对于寻常的阴阳师来说,与那些吸取了天地灵气或阴司浊气的鬼怪交流都极为费力,更遑论说是将术法普及到全场人的身上了。
而这女娃不仅能让人人都听懂那些小老鼠的意思,还口出这样的狂言,若对方所说都是真的,那……唉!
老祖宗们怎么就没学会这一招!
叽里咕噜的用日语表述完自己的想法,小田静静的盯向对面。
易夏边含笑着与他对视,边听着翻译缓缓开口道:“这些都是没有什么智商的小畜生,您既能使得人类听到它们的声音,那便也有可能操纵这些动物进行对话,所以小田会长觉得它们不能被用来作证。”
易夏淡淡暼了翻译一眼,“哦。”
她本就没有指望对方承认,之所以做这么一通无用功,不过是为了使己方那些大佬们能够明白。
和谈是何谈不了的,便宜也是占不了的,对方柴盐不进,他们做什么别人都有理由反驳。
周从军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扒向身侧国防部二把手的耳朵,他蹙眉严肃道:“不谈了,打一通吧。”
这话显然是气话。
两大佬咬了一通耳根,最终憋闷的答应了对方砍下来的条件。
好好的一通切磋会闹成了这样,再继续下去不过是两相生厌,约好对外宣称打成平手后,内场的门终于从里拉开。
携着己方之人走入商务车,周从军歪头看向坐于自己身侧的易夏,“很不爽吧。”
明明一切都是霓虹方的错,他们却颠倒黑白,盖不承认,得亏自己已经老了,隔年轻那会儿,指不定真的得打一架才能消气。
只恨没有先见之明,未让人在这里装满监控。
“没有不爽。”易夏仰了仰头,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这些事本来就见不得明,即使是对方什么也不答应,咱们也没有任何办法,所以现在这样的结果已经是很好了。”
周从军又何尝不知。
政府明面上打击封建迷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虽背地里都知道玄术知识并不是无的放矢,但若真将这件事情闹大,压根就没有人会为他们而发声,相反,为了国家的稳固,还会不断的将此事有关的消息压下。若是这样,他们的委屈不但白受了,更可能因此而被霓虹方嘲笑。
与这个结果相比,现在的情况确实已经算是极好。
可他就是有点气不过。
不是气不过今日之事,而是气不过霓虹方动了那么多手脚,他们却只能看着对方到处作孽。
连赔偿都拿不到!
路途之间无人发声,车内坐着的几人看起来全都陷入了思索,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司机开口道:“会长,新湖宫苑到了。”
闻言,易夏拉开了车门。
转身欲将车门关合,内部撑出一只手,“易小友,占用你两分钟,能跟我聊两句吗?”
第124章
易夏黑漆漆的眸中映现出一张严肃面孔。
盯着对面看了好久, 她颔首点头,“可以, 不过您一两句应该说不完吧?正巧到了中午,去我家边吃边聊吧。”
周从军对此并无不可。
见他们二人达成协议,廖宗元的面上顿显焦急, 下一秒, 却听耳边传来一道天籁。
“我妈最近备的饭菜总是很多, 廖大师要不要一起?”
“啊?”愣怔两秒, 廖宗元连忙将屁股朝车门边挪, “那怎么好意思呢。”
“不过我也确实有些饿了。叨扰, 叨扰了啊!”
待司机协助着这两位‘伤残者’下到车旁后,易夏一手一边轮椅,亦步亦趋的推着他们朝家的方向赶去。
到达家门正赶了个巧, 刚一拉开门栓, 便见易妈妈正站在餐桌前盛着米饭。
一抬头望见门边的三人,易玲忙放下手中的碗勺,“夏夏, 老廖,还有这位……”
“周从军, 叫我老周就行。”周从军打着哈哈。
“老周。”易玲紧跟着应了一声,“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突然,我就做了两个菜, 肯定不够吃的,你们等等, 我去厨房再烧个烩菜,热几个馒头。”
她办事向来风风火火,说话间,便匆匆忙忙朝厨房赶去。
身后那些阻止的话一句都没有把她拦住。
毕竟一眼朝看去,三人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没一个有气色的,一看就是饿得狠了!
在她身影消失后,易夏无奈的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只听廖宗元开口说道:“我想跟进去帮忙,易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顿了顿,突然换了个称呼,“小夏啊,你能不能把我推到厨房?”
易夏:……她什么时候又有了这个外号!
心中虽如此想着,但也不好拒绝他这个要求。
成全了廖宗元的心愿后,她将沉默了一路的周从军推向餐桌,正摆弄着椅子,只听对方忽然道:“我从老廖那儿听说了,幸亏你的提示,协会才发现了霓虹国人在古村动的手脚。子枫那孩子中蛊一事是你看出来的,为阿澈那孩子祛除死气也是你所做的,你今天还从那装洋鬼子的青年那里救了我,这一切的一切,都使我对你很感谢。”
易夏朝他看去,只凝了凝眉,并没有接任何一句话。
说自己不过举手之劳,显得有些太过虚假;说这并不算什么,又显得有些太过傲气。
还不如什么都不说,看看对方究竟用意如何。
两人目光对视,半响,周从军继续道:,“我对不起这一届参与比斗的孩子,他们的实力明明比霓虹方强了那么多,最终却因这场意外而得到‘打为平手’的结果。”
“我对不起协会的众长老,阻断比赛的是我,但我却因证据准备不足而闹了场大笑话,最后如果不是你突然插手,协会的面子恐怕就得全让我给丢尽了。”
“最对不起的是咱S市的老百姓,你们报过来的那些疑点我早已着人彻查,虽然没得到确切的答案,但这些事九成九的与霓虹方有着联系,可你也看到了,在今日的一番交涉中,我对此却只敢避而不谈。”话至最后,周从军的语气中布满疲惫,“我这个会长当的实在很不合格。”
客厅久久无音。
“所以呢?”良久,易夏喉中抖出了这三个字。
她是真不理解对方想说什么。
先是感谢了一番她的帮助,又检讨了一番自己的不足。
这两者之间本没有任何联系,她不明白对方是如何才想着聚集在一起说的?
周从军抬首牵唇,“所以……”摊在腿间的掌心已然攥成一团,他眼眸微阖,“我想请你继任道教协会会长一职,你有这个实力,心性也早已经过老廖的考验,如果由你来领导,协会绝对会比在我带领下发展的更好。”
“我相信你!”
此情此景若是让外人看到,必定以为他是魔怔了。
但周从军此刻其实无比清醒。
他们这些老家伙经历过太多坎坷,性格早已被磨砺的没有棱角,若是放在太平之时,这样的性格绝对是守业的最佳人选,可问题是,华夏现在所面临的境况并不太平。
改革开放以来,华夏发展的太过迅速,短短的几十年功夫,温饱不再是问题,全民教育已然普及,最为主要的是,经济军事实力也已在国际上占有一席之地。如此湍急的发展趋势,引得无数国家为此眼红嫉恨,想看这头沉睡猛狮栽跟头的,并不只有霓虹国一方。
钓鱼岛问题,南海问题,□□□□□□、萨德的部署……无一不是外人对于华夏的挑衅,
可华夏近百年的历史太过动荡,上面的那些人不敢大动手脚,恐引火烧身,成为全民的罪人。
忍、忍、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周从军担心一直这样继续忍下去,终有一天,这把刀会掉落在自己身上!
能决策华夏未来的只有他们上面的这一批人,能混到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年过五十之辈,人到老时,总是以稳妥为重,他同那些老家伙没什么不同,一样都怕这怕那,近些年的决策越发维稳,长此以往终究不妥,所以他才想将这个位置交出,看看年轻人能不能给如此困境带来转机。
他爱这个国,想要国家在自己睁眼能看到的时候变得更好。
听罢对方的想法,易夏持续了一阵的默不作声,
早在她得知道教协会与政府有联系时,就猜到了会长一职地位应该不低,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是,若是成为会长,居然能影响到国家的决策。
更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会将这个重任拜托于她。
他们可是第一次见面啊!
思来想去,她终究还是拒绝了,“抱歉,周会长,我觉得自己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
周从军嘴唇发苦,不知该哭该笑还是该摆出什么别的表情,“这个理由,真是……”
真是没有一点诚意啊!
他一开始就说自己认定了这丫头的实力,可对方现在却用‘没有能力’这四个字回绝了他,这样的举动,简直就是在明晃晃打他的脸。
见对面神情变幻多彩,易夏顺着这话猜出了周从军的想法,但她说自己没有能力,压根就不是什么推脱之词。
她从异世而来,而这副身体先前因那黑心亲戚的教养,经历与见识都极其狭隘,虽在这一段时间内学了许多东西,但这么点东西,对于一个决策者来说却远远不够,最起码不够达到她心中自我规定的要求。
所以这么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无法昧着良心点头答应。
“真的很抱歉。”
周从军完败在这五个字之下。
两人之间终究生疏,他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于是只闷闷晃了晃头。
吃过午饭,强拽着廖宗元告辞而去。
行到路上,周从军将刚刚饭前的交谈一一告知,原打算迎接好友的嘲笑一番嘲笑,却见对方唰的笑了起来,“你确定小夏刚刚说的那句话是‘自己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
周从军张了张嘴,“有什么不对?”
廖宗元:“不对的地方大了!她只是暂时——还——没有能力,把这句话拆分一下,请你注意一下‘暂时’这两个字好吗?”
周从军整个人略懵,“所以是我误会她了?”
廖宗元笑得欢畅,“我们小夏对自己要求很高的,她一定是被你说的那什么国家决策给吓到,所以才认为自己能力不足以参与其中。但如果有一天她觉得自己能够胜任了,我觉得她很有可能自己到你那争取,你到时候别霸着位置不走就行。”
周从军斜他一眼,“我今年也五十多岁了,挣得钱如果子孙后代争点气不败家,按照物价增长速度应该也够滋滋润润的花个三代,要是有人有能力接我的班,我真是巴不得嘞!可惜你这个老家伙自己懒得升位,整天在我耳边赞不绝口的那小丫头也不愿意接位,我简直就是有苦难言,你知不知道我家女王整天催我下岗啊!”
谁有他们夫妻俩惨?挣了那么多钱都没地方花。
想要离职不干,却还得找到合适的下一任继承人才能得到批准。
允悲——!
——
霓虹方一行来华,住的是S市内唯一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夜晚,悉悉索索的插上门禁,孙磊抬手将总统房内的所有灯光打亮。
环视了一圈这在八年前自己想也不敢想的房间,他嗤笑一声,继而从口袋中摸出根烟点燃。
步向落地窗边,欣赏着灯火成片的夜景,在不知不觉间,烟头就堆了满地,直到察觉烟盒已空,他才停下不断翻转打火机的手,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哦多桑,你睡了吗?”
第125章
这话问的其实非常没有意义, 毕竟听筒对面,喧闹的欢场杂音早已暴露了小田诚一郎的行踪。
“没睡, ”推开窝在自己怀中的浓妆女人,小田凝眉道:“你有甚么事吗?”
长久以来,他对这个养子从来没有过不满, 可唯独今天, 对方却让他极其失望。不仅是因为擒拿华夏方周会长一事对方没有办好, 更是因为在切磋会未结束的情况下, 对方却突然从会场中消失不见。
若不是装在茨木郎身上的定位器移动到了酒店, 他怕是以为对方被人给无辜绑架!
近十年的相处, 孙磊瞬间就听出了小田会长话中的不满,但不知为何,往日那般害怕惹其不快的感受突然在此消失了许多。
他轻抚玻璃壁, “哦多桑, 您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跟你聊两句,不知今晚方便吗?”
小田微怔, 这大半夜的,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聊?更何况什么事不会明天再说, 非得赶在今晚?
正当他想要回绝之时,却听对面又道:“我有困扰许久的疑惑想要让您替我解答,可是明早我得赶到别的地方处理杂事, 只有今晚有些时间,哦多桑……”
后面的请求没有说出, 可小田已经确切明白了他的意思。
感情这是非见自己不可啊。
权衡了一下利弊,小田蹙眉应道:“那行,待会我这边忙完就去找你。”
左不过是跑一趟的功夫,又能笼络人心,又能表述下自己对他今天的失望,至于大半夜的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笑话!孙磊整个人都是他从‘泥窝子’里拽出来的,谁都会有可能背叛自己,但孙磊绝对不会。
挂断电话,小田垂下了头,半响再抬头时,脸上已挂起一抹虚情假意的微笑。
回到原位,用手划开侧坐的陪酒女郎,先是用几句中文与测旁诸位手搂佳人的官员问了声好,继而掺杂起日语,佯装不解地展露出自己今日前来的真实目的,“张部长,李局长,听说前几天我们株式会社几位来华旅游的阴阳师被你们拘了起来?”
华夏空气质量太差,他原定着切磋会结束后就返回霓虹,可就是因为这一群蠢货的失利,使他不得不先解决好他们的安危才行。
见那花大价请自己的老板终于不再说蹩脚的中文,闻言,拘谨的测坐于沙发边上的翻译连忙将他的日语转述为中文。
仔细听完翻译的话,被叫到的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半分迟疑道:“是。”
小田叹了口气,“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国对于签证的批准向来严格,那几位信用记录以及日常表现都是极好,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同意他们的歇假请求。”
翻译再次将他的话用中文转述出来。
可不知是何原因,听到这通解释,室内的华夏官员没一个开口说话。
小田的面色逐渐因着这些人的反应变得严肃起来,“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有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他们到底犯的是什么事?”
仍旧无人说话。
见此,小田咬咬牙道:“两百万。”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这个数字所代表的含义自然不用再次强调。
两百万RMB,现付,只要有人开口,这钱就能够归谁!
“……。”
“五百万。”
“……。”
“一千万!”
“……。”
喧哗的包房因着这通独角戏显得无比尴尬,察觉到气氛不对,旁侧的几位陪酒女郎将正在进行的歌曲暂停。
“老板,我们要不要先出去?”
人常说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里的事情显而易见不是她们能担得起的,因此,在这时离开绝对是最正确的选择。
得到吩咐,翻译小哥冲她们挥了挥手。
陪酒女郎们大松口气,哪想结伴着刚一走至门口,便听室内传来酒瓶摔地的声音。
挺翘的屁股再也扭不起来,落在最后的那一位连忙加快了步伐,连廉价高跟鞋那艮脚的感受也顾不得管,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室内终于清静。
小田搓了搓手,从桌上拿起一只斟满洋酒的玻璃杯,“诸位抱歉,刚刚我手滑了。”
“咳——”
把酒言欢时的音容笑貌已然不见,虽终于有人愿意搭理他,可说话者的面上却是一片愁苦,“小田会长,不是我们不愿意帮你,是这次的事实在难以兜住,不要说一千万,就是你给我们一个亿,我们也压根没有办法。”
待听完翻译的解释,小田心中一个咯噔。
与华夏道教协会的国有化不同,阴阳株式会社虽代表着霓虹方,却是类似公司般存在。
株式会社在霓虹参与到了多项商务合作,近年来为拓宽国际市场,他因此而来到过华夏不少次。
平时他给这些卡着关口的祖宗孝敬过不少钱,若不是有人恶意卡他,他相信这些人不可能会跟钱过不去。
小田面目颓然,“看在以往的交情分上,诸位能不能给我露个底,那些孩子,能不能救的回来?”
旁余的几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继而纷纷摇起了头。
大难临头,即使是同林鸟也会各自起飞,更遑论他们这些虚情假意的酒肉伙伴?
今日愿意赴会,他们本不过是顾念着往昔情分想提醒小田会长收敛着点,哪知刚一到达地方,就被对方夯过来的‘美色’给迷住了眼,幸而对方没多久就说到了正题,才使得他们从这糖衣漩涡中抽出了身来。
终究是合作过这么多次,几人间已经有了不少革命友谊。
“小田会长,我给你说个实话吧。”片刻后,坐于沙发角的一人开口道:“这次的拘捕令乃是A级,你说的那伙来华旅游的人,他们先是被外交部给逮了,后来被压到中南海审了三天,我虽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事,但这事已经惊动到了上面,他们不被扒层皮下来是绝对不可能的。”
“且不说他们挨不挨得到你救出他们的时候,就算他们身体强健能撑不少时间,可你除非贿赂到主席、总书记那一级别,要不然……啧啧,压根没有见到他们的可能啊!放弃吧,我听说你们株式会社阴阳师多的是,你真的没必要为了几个年轻的小喽啰搭上自己。”
翻译小哥眉心直突突,为自己听得这样的秘辛而感到惊恐。
他就说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吧!哪有人傻钱又多的金主爸爸眷顾到他!这下看来,翻译完后他自己的小命都可能难保!
心中的想法虽百转千回,可瞅着侧旁递过来的疑惑视线,他只能一字一句的咬牙继续翻译着。
了解透彻那一长串话后,小田心内的惊恐不比他少多少。
阴阳师是多的是,可在华夏活动的阴阳师却一直都只有这么几个啊!
为了使这些人的出国原因显不出破绽,这批来华阴阳师乃是他从小亲自培养的。他不仅将这群人送进了汉语学校学习中文,更是在其履历上下了不少功夫,许多年的谋划,才终于将这些人塑造为一个又一个的‘慕华青年’。
行动开始不过半年,这群人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他们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小田诚一郎怎么也想不通。
一场聚会进行到这里,双方没有达成任何协议,反而一方鼓了通气,一方染了欲火。心全都不在了这里,再互相看下去不过是两相生厌,摊子于是便自然的散了。
结完今日的账,小田诚一郎急切的朝着夜总会外赶去,路走到一半,回头与自己雇佣的翻译对上了眼,“刘维,你今晚辛苦了,我会多给你一倍的报酬,希望你能对今天的事守口如瓶。”
刘维诚惶诚恐,“当然,当然。”
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沓钞票,他还有些不敢置信。
事情……真的就这么了了吗?
雇主的人影已不在视线范围内,朝左右两方扫视了几眼,刘维窜入一层的厕所,刚合上阀门预备给同寝室友打一通电话,厕所门突然从外敲响。
他的心倏然下沉。
而事实结果也不出他所料。
“小翻译,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
夜半三更。
小田诚一郎终于回到了酒店。
同大多数人不同,他是越喝酒越清醒,因而刚刚在夜总会的那番畅饮不但没使他昏昏沉沉,反而让他陷入了被酒精刺激出的兴奋之中。
尽管,这通兴奋中夹杂着无边烦闷。
“哐哐哐……哐哐哐。”
敲门声响起后,没多久,一声‘咔呲’便传了出来。
拉开房门,小田精神炯烁的走入了总统套间。
寂静的夜,皮鞋与木地板的接触尤其声大,然他走了许久,都没见到出到客厅前来迎接他的人。
就在他感到讶异时,背后传来轻响,兼杂着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道称呼:“哦多桑。”
第126章
小田回头看去, 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从哪冒出来的?走路怎么连个声音都没有,也忒吓人了吧。”
说着, 他就想伸手去搭对面之人的肩,然而手刚伸出,却见对面之人迅速后退了几步。
“茨木?”他疑惑的开口。
孙磊眉眼复杂的盯向小田诚一郎。
曾几何时, 他把这人当成自己那操蛋人生中的唯一救赎。
对方将他从那通旋涡中拉出, 送他研读MBA, 教他术法玄学知识, 使他从一个丧失亲人的退役青年, 成长为了人人见到都得鞠上一躬的小田部长。
他敬慕这个人, 发誓要用一辈子的衷心报答这个人,可未曾想到,自己所有的不幸, 居然全部都来源于这个男人。
许久未得到应答, 小田面露不解,“你今天怎么了?不是你叫我来找你的嘛,怎么我来了你反而不说话?”
这声打岔, 使得孙磊回过了神。
“我有很多话要跟您说,保守估计也得有半个小时, 所以咱们去客厅吧,您劳碌了一天,和我站着聊天的话, 肯定会大感疲惫。”
这话说的尤为妥帖,但不知是否是酒精作祟, 小田总觉得这个养子有些怪怪的。
可具体哪里有些怪,他却又说不上来。
跟在对方身后走入客厅,刚一落座,便看对面递过来一只水杯。
“哦多桑,喝点铁观音解解酒吧,我本来是想用茶水提神等你的,没想到你居然喝了这么多的酒。”
看看养子的脸,再看看杯中茶水,小田心内的不安突然攀升了许多。
作为从底层一步步混到会长之位的人,他的第六感曾在过去的日子里救过他多次,因而面对这种奇异的感受,他不得不设下一层防备。
“没事,我现在很清醒。”小田拒绝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我喝酒从不误事。无论你是想跟我探讨什么,还是想冲我询问什么,都没有问题。”
孙磊盯向他的眼眸,没有再劝,反而自己将那杯茶水饮尽。
看罢他的动作,小田不由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以小人之心而度君子之腹,可一想到与面子相比自己的命更为重要,他便将这层怀疑抛之脑后。
将外套脱去,他倚靠在沙发上道:“到底有什么事,你拖来拖去的一直不开口。”
他之所以不敢喝那杯茶水,未尝不与对方那一直拖着不仅入正题的态度有关。
若非心里有鬼,怎么会是这副表现?
孙磊笑笑,将喝空的茶杯放到桌上,按开烧水按钮,终于不再顾左右而言其他,“我想问您,您知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存活于在这世上的小外甥?”
小田脑袋嗡嗡响。
被这句话问懵,他脸上的讶异怎么也收不住,满脑子只重复起两句话——‘茨木郎知道了’、‘茨木郎是怎么知道的?’
如此想着,口中所说却与自己的想法没有半点相同,“我不知道。”
“这事是真的吗?消息来源可靠吗?”
两人的对话一直都是在用日语,见小田这番装模作样的表现,孙磊突然用中文爆了一句粗口,
“艹!”
说罢,他深呼吸一口气,从沙发上拿起一直静放在其上的平板电脑,划开一个页面,一字一句的念到——
“八月十日,华夏第五军区下发转业退伍名单。”
“八月十二日,上士孙磊接到退伍通知。”
“八月二十日,所有工作交接完成,孙磊从部队离开,同日,首都第二大学附属医院内,一名患者孩童从内丢失,该孩童丢失当时不过两岁,其父母因车祸瘫痪在床,意识全失,无力找回孩童。”
“十日至二十日这期间,霓虹国友人小田诚一郎曾日日出现于首都第二附属医院内,巧的是,孩童丢失的第二天,医院探视簿中就再也没出现过小田诚一郎的记录。”
说到这里,孙磊掀了掀眼皮,举着平板的手掌渐渐收紧,“哦多桑,你敢说我侄子不见的事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你敢说我转业的事跟你没什么关系?明明……我明明没有提交转业申请,若不是在收到退伍通知的当天我亦收到了兄嫂来信,他们恳切的希望我能离开部队,我是怎样也不会认下那道通知的。”
静,无边的静。
小田眼眸低垂,心内的感受不亚于被投入一颗炸弹。
他嘴唇嗫喏,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来反驳这既定的事实,半响,勉强压下心底的不安,“你胡说什么呢!我是去过二附院,可那是为了去探望多年以前在华夏留学时的故交老友。”
“之所以在二十日后没再过去,那是因为二十一号我就被总部召回到了霓虹,你知道的,当时的我仅仅只是一名次长而已,压根无法拒绝总部的命令。”
霓虹国乃是资本主义社会,等级制度要比华夏严的多,即使是最普通的上下级碰面,都要以九十度鞠躬作为打招呼的方式,这个鞠躬并不只代表尊敬,更代表着服从、顺从……
除非不想干了,要不然驳回上级吩咐这样的事,在霓虹压根就不可能为之。
孙磊静静的看着他的表演。
“你在当时既然已经回了霓虹,为何八月末的时候又再度出现在华夏?”
“茨木!”小田怒瞪着他,“社内的高层的决定我怎么会知道是什么含义?如果我那时没有出现在华夏,现在的你早已经成了骨灰瓶中的一捧烟灰,你现在,是在怀疑我?还是在怪我当年救了你一命?”
孙磊毫不怯场的与他对视,“如果这件事从头到尾不是您策划的,我当然感激您,拿我这条命,用毕生的回报来感激您,可……小田会长啊。”
对面变了称呼,小田诚一郎眉心不自觉的跳了跳。
注意到了他的细微表情,孙磊面上的神情渐渐转化为冷笑,“我已经不是曾经的孙磊了,那个被您傻乎乎骗来的孙磊,早已经在您多年的栽培之下变成了暗部头领‘小田茨木郎’。会社的力量您最是清楚,可您身居高位久了,大概忘了暗部究竟是做什么的了。”
“从前我没想过查,但我现在想到了,您认为您的谎话此刻还有意义吗?”
小田诚一郎咽了口唾沫。
孙磊不再管他的反应如何,只继续道:“您先借助您那位故交好友的手使我‘被转业’,后又威胁着我兄嫂给我写了那样的一封信,但您没有料到的是,我兄嫂不愿毁掉我的梦想,他们赶在您的信纸到达部队之前,竟然会想要给我通风报信。”
“您得知这事后,为了使自己的计划能够成事,所以安排人让他们所乘车辆遭遇到车祸,您当时希望的是他们能够死吧?可他们命大,在那场事故中却活了下来。”
“肇事者不愿垫付院方所需的医药费用,他们的病情一天天被拖着,只能眼睁睁的等待着死亡。但您觉得这还不够,在我从部队出来的当天,您更是直接把我小侄子拐走,为的就是我变成可怜巴巴的孤家寡人,而您能如同救世主一般的人物降临在我的身边。”
“我……”小田无力辩驳。
可对面之人仇恨的眼眸让他心惊,他无法干坐于此处等待着对方的谴责,“暗部的消息也不一定全是真的,华夏有句古话叫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茨木,你不能这么相信别人,这中间有误会。”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考应该如何编出‘误会’时,脑中一阵刺痛,使他忍不住抚向了额头,原以为揉搓一会太阳穴便能好受些许,可这股昏沉不但没有随着揉搓消减,反而越按越难受。
“茨木。”
孙磊斜睨着他,“您可能已经忘了我的中文名,我叫孙磊。”
“孙……雷?”小田晃了晃头,“帮我给野子医生打电话,我现在很难受,等我清醒之后我们再详谈,茨木,你相信我,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误会不误会的孙磊最是清楚,一下午的时间,他先是在房间内与霓虹本部的暗部成员进行了三五小时的视讯电话,后又将自己在华亲信召集起来,多处走访查探了一通当年所发生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