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警局终于出现在眼前。
车刚刚停好,就见三两警员行至车前。
门开,几人正打算汇报案情最近进展情况,却瞥见车内坐了一名身着校服的小姑娘。
口边的话顿住,疑惑的看向康队。
康博彦蹙眉:“有什么情况你们就说,旁边这位不是外人。”
心中有些犹豫。
可事情实在紧急,他们需要康队的指示。
片刻后,一名面颊黝黑的年轻民警站出来说道:“前两日押送回来的那一批拐卖团伙,在刚刚同时选择了咬舌自尽,其中一名嫌疑人整条舌根断掉,此刻正被送往医院做紧急治疗,另外五名嫌疑人均是轻伤,我们帮其做完基础治疗后,给他们全部戴上了拳击牙套。
现在来看,他们的情绪还算稳定,可就怕没照顾到的时候,这五位再用别的手段选择自杀。”
康博彦愣住。
从警十数年,对于这类妄图自行结束生命的犯罪分子,他倒不是没有见过,可那些人要么是为了包庇团伙老大,要么是对枪弹有着天生的恐惧,未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没人会愿意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这伙拐卖团伙口风严实,饶是重型审讯,也只从他们口中得到了寥寥信息,且拐卖妇女儿童,大多会被处以五至十年的有期徒刑,这伙人虽罪责深重,可按他的判断,也最多是被判处无期徒刑。
不用死的情况下,这些人为什么会集体犯傻?
瞧对面许久不说话,黝黑民警再次开口:“康队,要再审一次吗?”
康博彦面色严肃的点头:“当然。”
为了受害者能早日脱离险境,石头再硬,他们也得努力将其砸开。
心思寰转间,转身面向大师道:“您能和我一起去吗?”
即使他不这么问,易夏也打算亲自开口提议。
妇女与儿童皆是社会上的弱者,这些人以弱者牟利,手段凶残毒辣,简直不能再将其称之为人。
畜生!
虽说有些疑惑康队的决定,可只是去看守所探视一下嫌疑犯,并不算什么越距的行为。
互相对视一眼,几位民警纷纷缄口不言。
十分钟的路程后,六人终于到达了看守所的范围。
跟在康博彦的身后,易夏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
目不斜视的又走了几分钟,才抵达了最终的目的地。
伸手指向侧旁的监牢,康博彦沉声对身侧的狱警开口:“请帮我们把这几位带到刑讯室。”
说话间,手指点了几座监牢。
本想携着众人往通道的另一口走去,却见大师待在原地久久不动。
折返回去,他不解道:“您怎么了?”
“这位能一起带走吗?”
目光与他对视,易夏的心情有些沉重:“他有问题。”
顺着大师的指尖看去,视线触及到那名嫌犯身上,康博彦瞳孔微缩。
认错态度最好的,竟然最有问题吗?
第046章
刑讯室外。
透过门边的玻璃, 同行的几名警员开始低声嘀咕。
“康队这是做什么?怎么让那这小姑娘进审讯室了?”
“我听康队一直称呼她为‘您’,应该是有些什么本事的吧。”
“能有什么本事?黄忠一直挺老实的, 咱们审了那么多次,都显示他只是一个刚刚加入的外围人员,这女孩偏觉得他有问题, 也不知道是在捣什么乱。”
看守所隔音极好, 议论的声并未传入内部。
隔着一面窗口, 易夏仔细端详着对面男人的面貌。
男人皮肤暗黄, 一张国字型方脸上, 遍布着岁月留下的浅淡横纹, 目光略有呆滞,第一眼看去,给人一种老实可靠的印象。
然则这些全都是表象。
他的鼻梁尖削露骨, 鼻头稳如刀锋。这样面相的人, 看问题大都偏激,做人做事又刻薄难处,因此忙碌一生, 往往难成大事,贫困潦倒。
可让易夏感到奇怪的是, 五官组合在一起,这人却还是大富大贵之相。
“黄忠?”
叫道他的姓名,易夏低头看向手间的资料:“1953年生人, 男,70年毕业于无极县一中, 次年结婚,与其妻育有一子,去年五月……。”念至这里,复又扫他一眼:“你加入拐骗团伙的动机是什么?”
被问及千百次的话,再回答时,黄忠的脸上一片木然。
“儿子上大学需要学费,我听朋友说做这挣钱,所以就加入了进来。”
话毕,眼眸微微阖起,一副疲惫的模样。
易夏抿了抿唇,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觉察到眼前景致忽然突变。
证券交易所、房产中介所……黄忠的身影流连于多类置业中心,正如她之前观面相所得,这人不仅不缺钱,反而还身负千万资产。
心思寰转间,画面一阵翻转。
不足十平的一间小房子内,一名大肚产妇侧坐于床畔,在她的身旁,是端着一碗鸡汤的黄忠。
与现实稍有不同是,画面中的黄忠尚且俊秀,眼神也不那么木然,看向女人的目光,充满了温柔与爱意。
下一刻,温情的场面被人破坏。
不知为何,一行五六人的队伍闯入了家门,快走至两人身前,二话不说就逮住了床上的女人,着急之下,盛放着鸡汤的碗被黄忠摔碎,他想要阻止这群人的动作,可由于对方人多势众,只能眼看着女人被他们带走。
心中猛然绷紧,易夏正想继续看下去,眼前却忽然一黑,再睁眼时,只觉脑中隐隐有些发晕。
正揉着太阳穴,就听到身侧之人担忧的声音。
“您还好吗?”
在刚刚的一分钟内,他连叫了大师数次,可不管声音怎么提高,对方都始终保持着目瞪前方的姿态。
递上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康博彦蹙眉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易夏摇了摇头:“我没事。”
天眼的使用本就有后遗症,不是是否是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紫气的原因,现在的状况比之初开始已经好了许多,三两秒的时间,就能恢复常态。
重新望向对面的黄忠,凳子向前拉了拉,易夏从校服口袋摸出了两片龟甲。
“您这是?”康博彦不解。
“占卜。”
向瘦警察借来一只打火机,易夏偏头点燃火机,将龟甲置于其上烤了半分钟后,仔细观察起了其上的纹理。
半响,唇畔翘了翘:“西南方三套,西北方两套,中部两套。”
轻拍了两下隔断的窗口,直至黄忠重新睁眸时,易夏才轻笑道:“这么多套房产,你随便卖一套,不就够你儿子大学的学费了吗?”
瞳孔骤缩,黄忠极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嘴唇嗫喏,半响,只低声嘟囔了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话毕,又转头看向对面的康博彦:“你们警察现在就是这样办案的?请一个神棍过来,究竟想干什么?”
语气间终究难掩激动。
“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咕嘟喝下一大口后,易夏继续道:“你估计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所以才将房产全挂靠在了旁人的名下。然而我能算出你手下房产的大概方位,要是再花点功夫,自然也能算出它们的具体位置。
到那个时候,你靠着不义手段获得的钱财,将会全部充归国有。而你儿子,作为财产继承者,在现今的媒体网络之下,极有可能会被网友扒出。”
说到这里,见对面仍没有动容,易夏长‘哦’了一声:“我知道了,原来因为不是亲生的,你就不管他的前途如何了。”
一颗心纠在一起,有怒的,有慌的,有气的。
儿子不是亲生这事,只有老家那些人知道,本以为面前的小姑娘是在乍他,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有真本事的,只要一想到对方口中的话变为现实,黄忠就觉得有些头脑发昏。
面上的神色已然控制不住。
良久,他紧咬牙关道:“大师,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易夏好整以暇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好啊。”
两人的对话如同在打哑谜,不断于脑中梳理,康博彦渐渐觉察过来了味道。
见大师将目光对向自己,一时之间,他的面上有些踌躇:“您一个人可以吗?”、
若理解没错,黄忠就是拐卖团伙的头子。
易夏笑着点头:“没问题的,不是说这隔离玻璃是防弹的嘛?我不信他炼过铁头功。”
康博彦:……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虽然心中仍旧担忧,可案情的突破却在此一举,若现在放弃,依着黄忠的嘴硬狡猾程度,必然会使案件再次陷入僵局。
想到屋内设有监控,冲黄忠身后的两名狱警使了个眼色,康博彦当先朝门外走去。
门关。
眸光中闪现一抹凝重,黄忠从座位上离开。
脚上的镣铐发出阵阵响声,双腿并拢,他缓缓朝地屈膝:“求您救救我,不论是移魂,换命还是什么术法,只要您能让我躲过这一劫,我就愿意将全部财产给您。”
摊子扯得太大,被抓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得不到善终。然而警方将变数送到了他的面前,这让他坚信自己命不该绝。
易夏嗤笑着看他:“脏钱我要来干嘛?”只要一想起中午看到的那些图片,她的心中就被郁气所填满,“自首吧,接受法院的审判,为你的罪行而负责。这样活着,你的良心不会难安吗?”
良心难安?
本是以头抢地的跪在地上,听到这话,黄忠缓缓直起了身:“我为什么要良心难安?你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这么对我说话?”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对于旁人神色的揣摩,他早练到了极致的地步,瞧见对面大师的神色,便知道对方不会再帮他。
一时间有些丧气,也有些破罐子破摔。
“你只算出了儿子不是我亲生的,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连个亲子都拥有不了吗?都是因为那群小杂种的爹妈。”
“他们在我妻子临盆之际,将她拖去引产,成型了啊,我家孩子已经成型了啊!”
脑中的记忆成片涌出,黄忠的面颊被泪痕所布满:“经由此事,我妻子身心受创,没多久就撒手人寰,我整日浑浑噩噩,顾及不到我家大妞,使得她也因意外去世,我后悔啊。”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连替妻女报仇,都是我的不对吗?”
哭泣声接连不断。
易夏却对他生不起半点同情:“暂且不说你这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做法对不对。欺负你家人的至多是四五个人,可你的拐骗机构涉及到的案件,却是这个数字的成百上千倍,那些人对你做错了什么?那些三五岁大小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
同样是为人父母,曾经的黄忠,明明那么期待孩子的降生,时光荏苒,却变成一个凌虐儿童与妇女的人间恶鬼,任何的缘由,都不能成为他为自己的犯罪行径进行辩护的理由。
黄忠神色恍惚。
他开始为自己解释:“我找的都是那些曾参与到计划生育行动中的家庭,他们都是魔鬼,害得那么多夫妻体会了丧子之痛,凭什么可以和自己的孩子幸福生活在一起?这不公平!”
“不公平……不公平……”
易夏闭了闭眼,深呼吸后气后,淡淡开口道:“据我所知,你们团伙联合作案了多年,这么些年过去,曾经的情况早已调查不清,你们的动作却从未停止过。
就按你说的,你又怎么知道哪些人真的做过恶事?哪些只是外围从众?如果错伤了别的家庭,你觉得对他们公平吗?”
“不公平……不公平……”
瞧见黄忠陷入自己的思绪,易夏的脑中忽然有些晕眩,无奈摇了摇头,她抬腿朝刑讯室外走去。
及至门边,手刚触及到门把,眼前却变得一片漆黑。
一个呼吸的功夫,意识全无。
第047章
易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背景, 是她曾呆了二十余年的前生,而梦中的视觉, 却将她屏蔽成了一个什么都不能做旁观者。
走马观花般观看起‘自己’的人生。
她看见‘壮志凌云的自己’自山上而下,怀中揣着‘匡扶明主、平定中原’的手写卷轴。
她看见‘怀才不遇的自己’不断递帖于各国权臣的门楣。
她看见‘初出茅庐的自己’豪情万丈的在战场上指点江山。
……
时间匆匆,几十年一晃而过。
位极人臣, 她几乎完成了官场上所能做到的极致, 然而她却并不开心。
年少时的志向仿若一场笑话。
下山之初, 她本是希望九州大陆能够停止战争, 还老百姓一个安宁, 然则数十个国家势力几乎均等, 不断厮杀之下,只使得这片土地变得生灵涂炭、神州萧条。偶尔通灵来看,门边的游魂也总比经年要多上许多。
画面渐渐凝住, 梦醒之前, 易夏看见‘功成名就的自己’垂眸沉思,眼中满是孤寂与寥落。
一阵刺痛传来。
她的意识重新归于身体,眼眸微睁, 只觉面前是一片迷蒙的纯白。
“夏夏、夏夏。”
听到熟悉的声音,易夏奋力张眼, 同时也将视线递向了声音的来源,数秒过后,眼前的景致终于凝实。
一身素衣的易妈妈正紧张的盯着她看。
“妈。”
开口的声音有些暗哑, 易玲却差点喜极而泣。
女儿昏迷已有两天,送来医院时, 医生只说她疲劳过度,本以为数小时内就会清醒,却没想到这一‘疲劳 ’,竟然久久丧失了反应。
上前两步,她忙将刚刚接好的温水递上前去:“先别急着说话,喝些水润润嗓。”
易夏讷讷点头,将枕头垫靠在身后,从她手中接过水杯。
脑中所想,全是昏迷前后的身体变化。
意识丧失这样的事还是她第一次遇到,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刑讯室内还未触及的门把手,再之后,便陷入了无边的梦境之中。
她清晰的记得梦境中的每一个场面,仿佛那些是亲身经历,又仿佛那些只是在庄周梦蝶。
半响,杯中水饮尽,易夏抬头问道:“妈,我睡了多久了?”
易玲抿了抿嘴:“两天多。”
“前天中午你晕倒在了警局,现在已经是礼拜天的下午了。”
两天……
此刻的意识完全清醒,虽然并未行动,但易夏却觉得自己身体好有使不完的力,这样的情况,倒并不像躺床上两天不动的样子。
脑中忽然忆起了什么,她在心中默念起梦境中学到的口诀。
良久,眼前逐渐积聚起耀耀的紫金光辉,见那些小点缓缓朝自己体内涌入,呆愣两秒,她重新将天眼闭合,与此同时,心中升起了难以言喻的震惊。
世上竟然还真有灵气。
正想着,就见两名护士步入了病房。
拿起床边夹着的病历簿,其中一位开口道:“病人醒了?再拍个片子检查一下吧。”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易夏正打算拒绝,就听到了易妈妈的连声应答。
“好好好,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你们全都给她检查一下。”
说话间,易红拿起了自己的挎包:“这最近的缴费处在哪里?你们先忙着,我这就去交钱。”
易夏满目讶然: “妈,我没事,只是……”。
“听话。”
易玲严肃打断:“你之前也说替人算命不会出事,可这次在警局帮忙审案,不也落得个忽然晕倒的下场?”
“我现在不信你,只相信检测结果。”
——
秦寻芳自打用上了符篆后,便难得睡上了好觉。
连日下来,不仅精神有所好转,连带着眼下的黑眼圈,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了许多。
明白大师是一名在校学生,直至周六,她才想着备以薄礼前去感谢对方,然而礼也准备好了,请客的饭店也订好了,却怎样也联系不到大师本人。
本以为大师将她的号码拉黑,可用别人的手机来打,电话仍是无法接通,迫不得已,终是找上了帮她与大师 ‘牵线搭桥’的江大夫。
满面愁容的盯向对面,秦寻芳的心底惴惴不安。
“七张符篆我已经全部用完,大师说停下一日,那梦魇可能就会要我性命,可我现在实在找不到她,请您一定要帮帮我啊。”
话里话外,难掩自己惊慌的情绪。
换做旁事,江汉卿必然一口应下,然而对于这件事,他却只能说是有心无力。
且不说大师的地址他并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也不能就这样随意的透露出去。
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秦寻芳的面相。
微微眯眼,他郑重道:“别慌,我观你额间的黑气隐有减少,俨然是不会于近日丧命的。”
话应刚落,秦寻芳就哽咽开口:“您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大师不知顾客苦。”
眼泪顺势滑下,没一会就布满了脸颊。
“我要是听了您的话,最后死了怎么办?我还这么年轻……”
眉心突突直跳,江汉卿实在招架不住秦寻芳这样的女人。
听她越说越让人无语,忙打岔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大师住哪。”
“江大夫。”
哭声越来越大,江汉卿也差点跟着一起哭了出来。
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在工作时间接待了这样的‘病患’?待会出去,别人该怎么想他?
从抽屉中掏出自己的老年手机,江汉卿边翻通讯录边开口:“我再帮你跟大师打一通电话,如果没有打通,闲暇时刻,一定出门帮你打听大师的下落,你看行吗?”
“闲暇?”秦寻芳泪眼婆娑的抬头,“您……”
话未说完,就见对面的江大夫忽然满脸喜色,目光对视,她忙止住了哭声,悄摸摸的走向对面,老年机内传来了期盼已久的声音。
“喂?江大夫有什么事吗?”
第048章
接到江汉卿来电时, 易夏刚做完最后一项检查,满满一大管血从身体内抽出, 使得她的神经有片刻凝滞,开口的话,便不自主带上了些僵硬冷淡的感觉。
听罢对面的语气, 江汉卿给了秦寻芳一个安抚的眼神, 示意她暂时不要开口说话。
清清嗓子, 他关切道:“好多天联系不上您, 是出了什么事吗?”
事实上, 他也曾在这几日给大师打过电话, 本以为大师是厌了自己,可见她今日还愿意接自己电话,事实显然不是如此。
易夏将按压在针眼上的止血棉扔入垃圾桶, “没什么, 只是个意外而已。”
察觉对面呼吸间隔太过短促,想了想,她询问道:“是秦女士在你旁边吗?”
江汉卿有些讶然, “您怎么……”
刚出口了三个字,就被身侧的秦寻芳猛然打断。
“易大师, 是我。”
面上虽已收起哭意,可声音中带着的浓重鼻音,是怎么也无法这么快就消失的。
吸溜了一下鼻子, 秦寻芳迅速道:“大师,符篆我都用完了, 您现在到底在哪啊?”
回头看了易妈妈一眼,易夏起身朝前迈了两步。
脚步顿住,声音细小道:“我在武警医院,你让江大夫带些朱砂跟黄纸给我,我会再为你制些平安符。”
秦寻芳呆愣,“X市不去了?”
天知道她有多祈盼今天的到来。然而先是联系不上大师,联系上后又得到了这样的答复,饶是明白大师不能轻易得罪,此刻的她,也仍觉得有些愠怒。
“我把钱款都打给您了,您现在说不去,这不是在耍我吗?”
符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她所求不是短暂的安宁,而是能够永远摆脱梦魇的纠缠。
易夏眉头紧蹙,将手机自耳边拿开后,手指在荧幕上轻戳,半响,看到了一条汇款进账的短信内容。
重贴手机于耳边,她沉声道:“我这几日遇到了意外,汇款短信刚刚才看到,但明日是周一,作为一名学生,我自然要回学校去上课,若你愿意等,我会再给你一周的符……”
“您先前明明答应我,这周要跟我一起回老家的,您这是失信于人,不能就这样做事的呀!”
易夏轻‘嗯’了一声,“抱歉。”
这件事她先前确实答应过,失信于人,也的确是她不对。
秦寻芳要的可不是这一声抱歉,听对面语意稍有缓和,她忙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所以您就在学校请上几天假,陪我去老家帮帮我好吗?”
先不说这事易妈妈会不会答应,只说在高三这个关键时刻,从学校中脱离复习,这也是易夏自己所不乐意的。
“我会补偿给你一周的符篆,一周后,我一定会……”
话未说完,又再次被对面给打断。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呀。”
言下之意,已经不相信她口中的话。
虽说之前早已领略过对方这一招,可屡次三番被人打断,仍是让易夏有些不想与她交谈。
“你想要我怎么做?”
语气中的冷然,只要是个听力没毛病的人,就都能感受得到。
然则秦寻芳似乎并不知情。
瞧见她面上的喜色,江汉卿赶忙捂住了她的嘴。
大师都已经不想理她了,她还乐呵个什么劲!?
重新将老人机夺回,边朝诊室的套间内走去,江汉卿边开口道:“您现在还病着是吧,符篆我今天下午去取,您先休息。”
又再闲聊了几句,直到对面将电话掐断,江汉卿才重新返回了诊室。
门刚一开,就见那位姓秦的妇人怒瞪着他看。
不服输的回以同样的怒瞪,江汉卿缓缓坐到了自己的老板椅上,“我待会去帮你取符篆,你就老实的呆在这里。”
这话一出,秦寻芳立刻眨眼。
大师的语气明明有所松动,只要她提出让对方立刻跟自己回乡的要求,她的梦魇问题就能得到解决,这老大夫究竟在做什么,竟不顾她的要求私下谈妥了决定。
只看她的表情,江汉卿就能猜到她在暗自嘀咕什么。
轻笑一声,他的嘴角撇的明显:“你别告诉我,你真以为大师是在问你的要求?”
天真的人他见多了,可那些大都是刚出社会的小孩子。
到了秦姓妇人这个年龄,还能‘天真’到这个程度,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她什么是好。
秦寻芳有些茫然,“那大师是什么意思。”
她至今仍觉得不解。
江汉卿无奈看她,“但凡大师,多是性情古怪之辈,易大师年纪小,心地善,所以才会容忍你那么多次冒犯。若换作旁人,以你这种说话方式,不要说有着真本事的大师,就连那些顶着虚假名头的‘仁义天师’,恐怕都懒得搭理你。”
“单不说别的,只你喜欢打断别人正说的话这一点,就让人非常受不了,大师语气中的冷意,离那么远我都听到了,但你还在那傻呵呵的直笑,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一语惊醒梦中人。
秦寻芳有些明悟,可被对方这么直观的点出毛病,她的面上不由火辣辣的难堪。
略有僵硬的牵了牵嘴角,她解释道:“我……我那是故意的,为了诈大师一下。”
江汉卿也不戳破她的谎言。
白大褂从身上脱下,他缓缓朝门外走去,临近门边,扭头说道:“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回乡在家应该没呆多少时日,怎么长久居于家乡的人没出事,你这晃了一档的人却得了奇怪的梦魇?”
门栓拉开,他继续道:“你思索一下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吧,要不然即使这件事了,你的人身安全也没法得到保障。”
话毕,开门而出,徒留下一脸懵懂的秦寻芳在屋内发呆。
这什么意思?江大夫觉得她因为讨嫌才被人暗害了?
第049章
医院。
挂掉与江大夫的通话, 易夏折返于休息凳上坐下。
等待检查结果的途中,本想与易妈妈聊些什么, 可见她眼神瞥向别处,便明白了对方暂时不想与自己说话。
轻叹口气,易夏将目光转移到手机上来。
点开终点网页, 本打算迎接一溜的断更质疑, 却没想到大眼扫过, 评论区内竟然一片和谐, 再看之前放入存稿箱内的三节存稿, 才发现那些存稿已变成前台显示的章节页面。
愣了两秒, 她忙登录企鹅去找自己的责编。
四月一夏:编辑大大在吗?我断更的那两天,是你帮我把存稿箱发上去的吗?
终点二组-木莲:【自动回复】严打正在继续,请严格检查文中是否有……
终点二组-木莲:在的在的, 是我发的QAQ。
在荧幕上打完这一行字, 木莲心中有些忐忑。
作为一名新进责编,她虽接管了前辈留下的大批作者,可数日的业务熟悉下来, 个人手中签约的也不过寥寥数十名作者,而那些作者中发展最好的, 就要当数这位‘四月一夏’了。
身处终点这个网站,她全然知晓断更对于作者的伤害有多大,而在新人发展的初期, 断更就更是要不得的一种举动,若不是‘四月’的存稿箱里仍有两三张存稿, 恐怕她就要去档案库翻找对方的签约电话了,然而未经允许就动用对方的存稿,也不知道‘四月’会不会生气。
半响,终于在荧幕上看到了回复。
四月一夏:前两天有事没有上线,谢谢大大的帮忙。(*▽*)
木莲:?????
一只会卖萌的男作者?
网文世界中,多得是身披马甲的作者,虽说在签约文件中,‘四月’发过来的身份证件显示他是一名女生,但木莲却压根没油相信他的性别。
一是因为身份证上的那名女生她曾见到过本人,二是因为对方的行文风格,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孩。
正想督促‘四月’好好更新,就察觉自己身侧凑过来一个人。
蹙眉看着面前这满脸喜色的小萌新,老狼疑惑道:“四月一夏上线了?”
见她点头,不由返回自己的工作位旁看了眼私人企鹅上的图标,见其上图标呈灰暗颜色,叹了口气后,他不死心的重新凑到木莲身旁。
“你帮我问‘四月’一个问题。”
木莲神色紧绷。
这位前辈不会还对签约合同不死心吧?
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老狼缓缓说道:“你帮我问问,他文里那个位于古代位面的‘天师’,处理突发情况时的判断手段,是真的还是假的?”
连日倒了血霉,老狼本以为自己是本命年犯了太岁,结果在看了《位面》的最新章节后,却对自己身上发生的情况产生了些许怀疑。
虽明白作者写文大都是从千度上查找的资料,可‘四月’写的内容实在详尽,由不得他这个‘连日撞鬼’之人不相信。
木莲帮发存稿的时候,曾将《位面》全文都过了一遍,此刻听到老狼的问题,立刻就想起来了是文中的哪一个情节。
主角林亨穿回大明,为了站稳脚跟,用乞讨得来的铜钱与现代位面商人交易了几瓶啤酒,酒瓶里的酒被他喝光,玻璃瓶则被他按照工艺品的价格卖给了应天富商。
不知怎的,自那之后,祸事连连找上门来,直至与另一名身份为‘天师’的古代位面商人联系上时,他才明白自己是着了别人的道,与他交易的那位富商赠了他一枚通灵润透的玉佩,玉佩中藏有冤死的鬼魂,才使得他倒霉成了那副样子,其后便是‘天师’替他驱鬼,他替处于战争中的天师国家输送粮草。
见老狼前辈面上一片颓然,点了点头,木莲迅速在荧幕上轻敲。
没多久,对方就给到了答复。
四月一夏:真假掺半,如果真碰到与文中类似的情况,建议去找有名望的大师解决。
这话谁都懂,可关键在华夏现今的情况是——桥头骗子有一堆,真正大师极难寻。
余光瞥见主编由远及近,轻拍了一下木莲肩膀,老狼重回自己的座位。
手指在太阳穴轻触,随着指尖的按压,他的面前隐约出现一道影子,伸手向前够勾去,却直接从中穿过。
“老狼。”
听到侧旁版权组同事的喊叫,老狼忙晃了晃头,影子从眼眸中消失,没两秒又再次现于眼前。
愣了愣,他的心瞬时沉入谷底。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
检测报告出来的很快。
易夏刚结束与编辑的聊天,就见护士拿着张A4纸站于自己母女面前。
“血红蛋白含量偏低,红细胞压积以及平均细胞体积偏低……检测结果这张纸上都有的,你们自己看一下吧。”
易玲伸手接过,瞄了一眼后,只觉有些发蒙。
“这都是些什么意思,我家夏夏哪里出问题了?”
纸上写的学术名词她一个都不懂,可一看到那些数据后跟着的上下符号,心底就开始揣揣难安。
护士笑笑:“您别担心,她的身体很健康,只是有些贫血而已。”
心中的大石因这句话而放下。
见护士转身去忙别的,再扫一眼纸上的内容,易玲这才扭头看向易夏,手在她鬓角的碎发拨了拨,再开口时,声音中的不安终于有所减淡。
“你没事真好,我真的怕死了书上所说的五弊三缺。”
易夏无奈:“妈,我都跟您说了,我不会有事的。”
这些天来,易夏不是不知道易妈妈在看她房里的玄学书籍,本以为她了解的多了就会理解,却没想到这么久过去,反而只让她记住了‘五弊三缺’这四个字。
正想着,手边的电话又再次响了。
易玲本打算叮嘱一番,听到铃声后,嘴唇嘟哝几下,就默默禁声不语。
她先前虽气,可女儿与对面的通话,却都是竖起耳朵来听,此刻的来电之人是谁,只用猜的,她的心中就已然非常明了。
按下接听键,易夏边告诉江大夫她的具体方位,边观察着身旁易妈妈的细小表情。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远处就出现了江大夫的身影。
目光向他身侧之人看去,愣了愣,易夏眸底升起了疑惑。
这不是那日带着她平安符的男人吗?怎么今天一见,面上的死气加重了这么多!?
第050章
江汉卿是在走廊上撞见陆司澈的。
阴气环绕于对方额顶, 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这小伙子没将他的嘱咐放在心里, 若是听话佩戴着平安符,情况怎么也不会坏到这种境地。
本不想再多管闲事,可一想到对方曾帮过逸尘许多, 他便始终无法袖手旁观。
思索良久, 终是决定带对方来见大师一面。
在易夏注意到他时, 他亦注意到了易夏的身影。
两人目光对视, 愣了几秒后, 江汉卿拽住了不断前行的小陆:“我先去跟大师聊上两句, 问问她愿不愿意帮你的忙。”
否则若是平白将人带去,隐约含有逼迫之意。
听到这话,陆司澈朝前看了一眼, 见剩余不到十米的通道内, 只有一名身着病号服的清秀女生在盯着他们,眸中闪现一道讶异,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的, 拜托您了。”
轻拍了几下小陆的肩膀,江汉卿快步朝前走去。
行至易夏面前, 他站定开口道:“大师,我把东西带来了。”说话间,自公文包中掏出包裹严实的牛皮纸袋, “不知道您手上的黄纸还剩多少,所以又额外给您多带了三刀。”
见大师伸手接过, 他的面上挂起一道踌躇。
半响,略有尴尬的抿了抿唇:“大师,能否请您再帮我一个忙?”
这话一出,易玲面上顿时恍然,难怪又是大师,又是您的,感情不光是稍东西过来,还是要来找夏夏帮忙的。
不动声色的朝旁挪动,直至与二人形成直角关系时,她才抱胸看着女儿与那老者的交谈。
视线所及,一片清明。
余光瞥见易妈妈的举动,易夏不由无奈,回过神后,目光朝江大夫身后略去。
见刚刚与他同行的男人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努了努嘴,她冲江大夫开口:“是要我帮他驱除死气吗?”
死气不同于死相。
面带死相之人,除非逆天改命,否则一定会加快死亡进程;而面带死气之人,则只是被这种气息所缠住,长时间不解决这个问题,虽然会对身体有所损伤,但若说危及生命,这倒也不至于。
江汉卿微怔。
基于前一次的了解,他才会一眼就看出陆司撤身上症状加重,而大师第一次见小陆,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得出了正确的结论。
看相识人的本事,不可谓不高超!
讷讷点头,他的声音暗含倾佩:“是的,我欠那孩子一个人情,您能帮帮他吗?”
本以为这事十拿九稳,却没想到话音落毕,大师竟开口拒绝。
“抱歉。”
略有复杂的再看那男青年一眼,易夏缓缓解释缘由:“死气所在,多是墓穴以及去世之人的周围,而即使是墓地或者火葬场员工,因只处理单项工作,身上的死气也不应沾染如此之多。”
“你我皆知,能沾染如此多死气的,除了下墓者外,就再无他人了。”
下墓者即为盗墓者,以别家祖坟随葬品谋财,干损阴德毁阴私的脏事。
她向来对下墓者没有好感,自然不可能帮这男青年的忙。
江汉卿眨巴了几下自己浑浊的老眼:“大师,终于让我逮住您说错的一句话了。”
易夏不解看他。
“死气沾的多的,还有可能是大型墓穴开凿民工,考古学院随行师生,再然后才是您所说的下墓者。”
摸了摸下颚的胡茬,江汉卿继续道:“小陆是S大考古系在读硕士,最近一直随导师处理正开凿的古墓,我上次见他时,就察觉到他身上缠绕了阴郁死气,忍痛将您给我的平安符赠予了他一枚,却没想到这孩子并不信我。”
“当时我一直叮嘱,能不下墓最好就不要下墓,就算下去,也记得要将平安符贴近胸口,然而这孩子答应的挺好,临到现场,却将平安符丢在了基地房间,直至染上风寒许久不退,才想起了我说的话。”
说到这里,江汉卿扁了扁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孩子其实是个心善的,要是被死气一致缠着,身上那病就必然好不了了。”
好不了的最终结果,那就是撒手人世。
救与不救,全在大师的一句话间。
易夏蹙眉。
江大夫语气中的期待,她不是没有听出来,可他刚说那孩子是个心善的,她却是没有从对方的面相上看出来。
不是说男青年长相凶恶,相反,对方粗眉大眼,皮骨皆是极好,穿衣品味简单而又大方,着实当得上她先前评价的英俊,只是学习易学十数余年,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自己看不懂的面相。
说他命贵,可他眼眸太过深邃;说他命贱,可他耳朵太过圆阔。
说他心善,可他嘴唇太过削薄;说他心恶,可他又鼻梁太过挺括。
贵贱善恶,她真是一盖看不明白。
易夏的心中不断起伏,良久,冲江大夫颔首道:“叫他过来吧。”
见其离开,将牛皮纸包递给易妈妈:“您先去病房等我,我很快就回去。”
易玲伸手接过,本想叮嘱些什么,可看女儿陷入了思索,不由长叹口气。
她这是干的什么事!本来是想从中阻止女儿答应,怎么刚刚一下子就看的发呆了?
随着那一老一少脚步渐近,微微撇嘴,易玲迅速转身朝病房走去,心里打定主意,回家之后一定得多背背静心神咒。
携着陆司澈于大师面前站定,戳了戳对方的胳肢肉,江汉卿扯出一秒笑容。
“大师,给您介绍一下,陆司澈,小陆。”
“小陆,这位是易夏,易大师。”
先前在远处,陆司澈就已经猜测过这位大师的年龄,此刻走的近了,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大大方方伸出一只手,礼貌道:“你好,易大师。”
隐去眸中的探索,只觉好像曾见过这位大师一样。
易夏早已知晓这个时代的礼节,虽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方式,可也不好下了别人的面子。
同样伸出右手,轻握了一下后,她的面色一滞,手迅速从旁抽离。
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凛了凛神,易夏疑声问道:“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