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看门的是位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
抬头看向小姑娘身上的校服, 他的目光不由温和许多:“诉状带了吗?你是要办理刑事、民事还是行政诉讼?”
说话间,抬手就想开始进行登记。
想要办理的事件众多, 易夏也不知该归于哪类,愣了愣,她再次询问:“诉状我没有带, 您能告诉我哪里可以请律师吗?”
得了大叔指点, 转身朝对面的写字楼走去。
乘电梯上了五楼, 见律师事务所的门头挂在左侧, 没有多做犹豫, 易夏抬腿便进入了内部。及至门边时, 她的目光左右翻寻,本是想找一位靠谱的律师,可在扫视途中, 却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脚步逼近, 易夏静静的聆听着落座之人的叙述。
“结婚五年,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对我,可他衣服上的女人头发, 以及那难以掩盖的背部划伤,都在提醒我他确实是出轨了。”
“出轨一次, 就会有二次、三次……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做出这样的事情,但对于这样的婚姻,我实在不想恶心的维持下去了。”
话毕, 梁红敏沉痛的哀叹一声。
结婚之初,谁能想到那些誓言竟如此容易易碎?她还没有完全变成黄脸婆, 丈夫都能这样行事,若真是年迈老矣,那时的日子她实在不敢想象。
“马律师,我现在应该如何去做?”
对这一类婚内出轨案件见的多了,沉吟半响,马律师认真叮嘱:“你二人没有孩子,涉及的只是财产分割,如果你真下定决心要离婚,首要一点就是搜集你丈夫的出轨证据,如果条件允许,也可以去请一位私家侦探拍些……”
听至这里,易夏终于忍不住打岔:“这不是犯法的吗?”
虽不知这小姑娘是从哪里冒出,可涉及专业,马律师立刻解释:“这不算犯法,对于私家侦探取得的证据,只要取证过程或方法不涉嫌违法或侵犯个人隐私,法庭也会依法予以采信的。”见对面的女士脸色煞白,顿了顿,他关切道:“你还好吗,梁小姐?”
一声称呼,使得梁红敏迫切的想寻个地缝钻起。
律师事务所本就是常人不会去的地方,为了躲避熟人,她还专门寻了一个离家及学校都远事务所,本以为这么谨慎,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偶遇学生……且这学生还是她昨日曾拜托过的那位。
半响,她将视线转向门边,见易夏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定了定神,她冲着面前之人低声道:“马律师,我们电话联系。”
说话间,递上去一张名片,“您放心,我改天一定再来。”
挪动起有些沉重的步伐,梁红敏缓缓朝易夏走去,将她带离事务所门边后,面色严肃的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一出口,才察觉语气有些严厉。
缓和了一下情绪,她轻声道:“老师不想自己的家事被别人知道,今天的事,请你千万不要和同学说起,好吗?”
易夏不是嘴碎之人,再加上班中没有什么交好的朋友,自然不会将这事抖得人尽皆知。
点了点头,她略有复杂的看向梁老师:“关于离婚一事,请您慎重考虑,这毕竟是一件大事,有的时候,所见不一定即为所得。”
眼眸中划过一道郁色,梁红敏长出口气。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丈夫的转变并不是一时而来。
大概三五个月前,他开始日日加班,出差办事的频率更是比之前增长了数倍,夫妻间独处的时间日渐减少,若不是想在二人相处时能多些话说,她是怎么也不会拿学生身上的事来作为话题的。
昨日难得与丈夫独处,为他放水洗澡时,她在丈夫的衣间发现了女人的微黄发丝,本没怎么多想,可温存时刻,却又在对方的背上看到了长达一厘米的细小划伤,结合起丈夫最近对她的态度,她又怎么可能不产生怀疑?
瞧见对面梁老师的神色,思索片刻,易夏再次开口:“您的丈夫职业特殊,其中说不定有什么隐情。”
那日虽没跟瘦警察交流多久,可依稀之中,他的面相似乎并没有沾染什么桃花,反倒是那一身正气,与胖警察比也没差多少。
视线扫向梁老师的小腹,她继续道:“再加上您已经怀孕,若是离婚,孩子的去留便成了一个问题。”
“怀……怀孕?”
脑中一片空白,梁红敏的面上挂起了显而易见的愕然,“我怎么会怀孕。”
泪堂在十二宫中是为子女宫所在,主旨子嗣的有无。
昨日见到梁老师,易夏就已经看出了对方有孕在身,本以为这事她必是知道的,可看她现在的反应,显然是对此情况并不了解。
“如果不信,您可以去医院查查。”
目光与学生笃定的眼神对视,不知怎的,梁红敏的心中竟信了七分。
结婚初期,他们夫妻是有做过避孕措施的,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两方家人开始不断催促起孩子的到来,对此事应接疲惫,与丈夫商量过后,她开始逐渐将措施停止,本以为肚子很快就能挺起,却没想到两年过去,腹中依然平平。
事情总是这么气人,在两人感情好时,这个孩子迟迟无信,可当她下定决心要离婚了,孩子竟这样悄然而至。
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高跟鞋,眉头轻蹙,梁红敏忽然弯腰蹲地,一番敲打后,再站起来时,鞋跟已与鞋底分离。
随手将鞋跟扔进垃圾桶,她回头问:“老师还有事,你要一起走吗?”
易夏摇了摇头。
“那你记得准时回去上课。”
易夏点了点头。
梁红敏:……还真是沉默。
见梁老师步入电梯,隔了半响,易夏才重新朝事务所内部走去。
视线再次在屋中扫视,将每个人的面相全看了一遍后,最终选择了刚刚为梁老师办事的那位马姓律师。
坐于他的对面,易夏将椅子朝前拉进:“你好,你这里接受代理诉讼吗?”
抬头一瞅,见是刚刚那个破坏他生意的小姑娘,马建达不由有些无奈,“接受,你要办理吗?”
话虽这么问,可他的心中却没有半点期待。
这年头什么钱都不好赚,律师事务所内,多得是那种问询了一次情况,第二次就不再上门的人。面前这小姑娘身着校服,只单看外表,还不知道有没有成年,就连那些大人有时都心疼委托费用,更别提她这个年龄的小年轻了。
不知他心中想法如何,易夏只一股脑将自己的情况说出,话毕,见对方面上一片呆愣,不由有些疑惑:“办不了吗?”
“当然能办。”马建达赶忙开口:“可即使胜诉,按你所说的情况,对方也应该无法偿还欠款与赔偿。”
“我们这里受理代办的价格为五千至八千,你花这么多钱,最后的结果可能只是将她刑拘时间加长几个月,付出与所获不太对等,我觉得不太值得。”
这类案件最是容易,换做别的同事,肯定是不做犹豫就答应了,若不是看这小姑娘年纪较轻,他也不会进行出言提醒。
明白了他的好意,易夏的面上浮现笑容,“我觉得很值得。”
本就没指望易红能够还钱,使用法律手段将她拘起,其一是为了让她长个记性,其二是为了让她在高考前无法再出来惹事。
“具体费用是多少,我将钱转给你。”
直至那小姑娘离开之时,马建达都还有些不敢置信。
不过是闲聊了一会的功夫,对方就将这起委托交由他手,这样的成交速度,即使是事务所内的那些金牌律师,也鲜少能有人达到,更何况这是全委托案件,事务所抽成过后,落到他手中的钱,抵得过普通的两三个案子。
这么想着,他的身上忽然动力十足。
对方如此信任,他只有将这起案件办得漂亮,才算是不负所托。
与此同时,S市第二人民医院。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护士叫出,梁红敏快步的朝诊疗室走去。
刚一坐到木凳之上,就听对面的医生公事公办般开口:“你怀孕一个多月了,恭喜,胎儿很健康。”
身体比她先一步反应过来。从医生手中接过化验结果,呆愣之间,她的眼角忽然变得有些湿润,“谢谢,谢谢您。”
心中升起千百种滋味,这种感觉梁红敏不知应如何形容,只觉得有些发涩,又有些欣喜。
自诊室而出,想了想,她从包中摸出手机。
电话接通,不待对方开口,就当先说道:“老康,你请个假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商量。”
顿了顿,又强调:“很重要。”
第042章
电话中的说辞让康博彦心神一颤。
夫妻间同舟共行已有五年, 他明白妻子不是那种轻易开口之人,能让她说出‘很重要’这三个字, 那必然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火急火燎的赶到家中,开门一看,眼前的场景却让他不由有些呆愣。
结婚之前, 妻子就鲜少带妆, 结婚之后, 更是日日与他素颜以对, 桌面上那些瓶瓶罐罐他虽不认得, 可只看妻子手边的动作, 那些东西的用途已经不言而喻。
脚步加急,康博彦快速的朝梳妆台方向走去:“敏敏,你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
梁红敏抬眸看他, “坐。”
只招呼了一声, 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有停顿。
鲜少被妻子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康博彦糯糯动唇:“敏敏。”
叫了一声未收到回答,他的心中逐渐被所不安占据。
半响, 才听对面缓缓开口:“我们离婚吧。”
疑神疑鬼了这么久,她有些累了, 也不想再猜丈夫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从抽屉中掏出打印好的离婚协议,呼吸之间, 梁红敏将纸张递上前去,“夫妻财产我们共分, 房子我不要……。”
“你怎么了,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整颗心仿若被寒冰包裹,康博彦上前几步:“最近工作忙,我不是要故意冷待于你。”
看了丈夫一眼,梁红敏的表情有些木然:“我这是在为你腾位置,这样对你我都好。”
“好什么好?!”
声音的猛然拔高,显示出了康博彦内心的焦急。
“你在瞎说些什么?腾什么位置,你到底怎么了?”
从到家之时,他就觉得妻子有些怪怪的,此刻听她说这些云里雾里的话,更是肯定了她的心中藏有事情。
梁红敏本不想将那些话题摆到明面,可看见丈夫的神色,不由回想起了易夏劝她的那一番话。
眼眸微阖,她沉声开口:“从三个月前开始,你就变得有些奇怪。日日加班,周周出差,我理解你职位升迁后变得更为忙碌,可你对我的态度,也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
你仔细想想,关于同房之事,你躲了我有多少次?昨天,我在你的衣服上找到了女人头发,又在你的背上发现了细微划痕,你难道还要骗我,你在外面没找别的女人吗?”
说到这里,她强忍着眼中的酸涩,不让泪滴从中落下。
“博彦,离婚吧,放了你,也……放了我。”
绝望的语气让康博彦一下子慌了神。
误会的产生总是由一件件小事组成。
他明明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妻子的错事,可听她这么说着,也不由怀疑起她口中的那个自己。
眉头紧蹙,他的心中无比纠结,半响,却只讷讷道:“敏敏,你要相信我。”
嗤了一声,梁红敏回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浓重的妆面掩盖了面上的憔悴,却掩盖不了她眼底的脆弱。
“连半句解释都没有,博彦,你要我怎么信你?”
不欲在与丈夫揪扯,叹息一声,她从凳子上站起,“你好好考虑,我……我回我妈……”话未说完,却觉得腹部开始有些微疼。
“博彦。”
康博彦本在低头思索,听到妻子的叫喊,忙抬起头来看她。
“带我去医院,快。”
——
弘法寺,香客接待室。
怀抱着一尊佛像的张天书正满目踌躇。
手边的茶壶几乎要被他饮尽,等了许久,才见一身禅衣的净空大师缓步入内。
将佛像搁置于桌上,双手合实,张天书冲前行了一礼。
礼毕,忙将旧衣从佛像顶端抽出,‘阿弥陀佛,大师,您能帮我辩辩佛像真假吗?‘
对面信客目光虔诚,净空大师轻轻颔首。
盯着那尊金佛看了许久,他才满眼复杂的说道:“贫僧修行数年,未曾见过如此佛祖。”
一句话打破了张天书所有的希望。
虽说来时就有怀疑,可他怎么也没想过,供奉多年的佛像,竟然真的是一位‘假佛’,多年的信仰轰然坍塌,他的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接待室内布满沉默。
瞧见对面信客脸上的神色,净空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佛像你是从灵山寺求得的吧。”
说话间,开始在禅衣中随意摸索。
笃定的语气让张天书有些讶然,愣了愣,他的眸中沾染疑惑,“是从灵山寺求的,您是怎么知道的?”
“灵山寺是不是还让你们月行一善,放生积德?”
张天书不住的点头。
这么多年赚的钱财,几乎全被他用来行放生之事,佛像出了问题,放生不会也……
正想着,就见净空大师从僧衣中摸出只手机。
“这是前几年的老新闻了。”点点画画间,净空将手机递上前去。
“有位信客将自己放生的视频发上微博,可由于他手头不太宽裕,又想依照寺院的说法积攒更多功德,于是便选择了鱼子进行放生。
视频记录了他的放生全过程,被某位无聊网友扒出后,使得网民对他群起而攻之,这件事闹得挺大,后来连带着就捅出了灵山寺劝人放生之事。”
张天书有些不解:“放生鱼子有什么不对?经书上说,鱼子不经盐渍过,经过三年,还可以再活命。”
“怎么可能活命!”
反驳过后,不管对面蹙眉不语,净空开始向他科普:“鱼子是雌鱼的卵子,离了母体,是没有任何生命力的,那位信客将那没有生命力之物放入自然,最终的结果只是在污染水质环境罢了,这明明是造孽之事,又怎么可能会积攒什么功德?”
嘴唇微张,张天书面色变得有些煞白。
他也曾放生过鱼子,这么说来,当初的行为并不是在积德,而是在造孽?
见他如此反应,净空长叹一声‘阿弥陀佛’:“施主,市场上购置的生物,绝大部分是人工饲养,即使将其放归到自然,也往往活不过多久,再加上一个地区的生态链有着自己的平衡,将外来生物加入他们之间,若是遇到某些入侵型物种,还可能会造成该地区多种生物惨遭灭绝。”
“佛教协会如今倡导慈悲护生、合理放生。灵山寺只知让信徒放生,却并未告知信徒方法,不仅如此,还月月从信徒手中收取功德费,这样的寺庙,真是早该被政府打掉了。”
闲聊了这么久,会客时间早已到达。
躬身说了声告辞,净空抬腿朝外间走去。
直到大师已经快从门边离开时,张天书才从思绪中反应过来:“大师,您……您真的是寺院内的大师吗?”
净空回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为无,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又有何关系?”
话毕,再不在室内做一秒停留。
自接待室而出后,净空径直走向了寺外,视线在车间检索,最终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刚一落座,驾驶位的男人就忍不住问道:“廖大师,您怎么在里面耽误了这么长时间?”顿了顿,又解释:“我不是在质问您,只是家中怪事离奇,我不敢拿家人的生命来开玩笑。”
廖宗元微微点头,“无事,只是被一件琐事给耽搁了,走吧。”
车辆急速驶入国道,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廖宗元一时陷入了思索。
刚刚那老者面相奇怪,似是灾星降头,又似有转运星助,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老者误认他为佛学大师时,顺势为老者解疑答惑。
想到转运星这一茬,他扬手挥落龟甲,卦象显于车后座上,细看以后,他的眉头却不由一蹙。
不明?怎么会不明?
——
晚间九点,又是一度放学时刻。
刚从校门而出,易夏就被一位打扮古怪的人给拦住了脚步。
明明是极热的温度,面前之人却将自己捂的严严实实,不仅在头上顶了个黄色头盔,还在身上裹了数件呢绒大衣。
脸上不显半点惊慌,唇畔轻扬,易夏疑惑开口:“老先生,你怎么打扮成这幅样子了?”
未想到会被这样轻易认出,将头盔前的面罩缓缓滑下,张天书拉了拉紧捂在脸上的口罩。
“您不是说我不能去那些经常出没的地方吗?这学校门口我第一次来时就遇上了意外,这第二次若是不多加准备,我实在怕自己会命丧此地。”
说着,迅速从大衣口袋中摸出张卡片:“这里有我的部分积蓄,大师,您收下吧。”
炯烁的眼眸布满了紧张,张天书实在怕对方会拒绝他的报酬,见大师只是打量他一眼,就将卡片塞入了包中,心头一松,他忍不住长出口气,“您还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目光从包中转移,易夏点了点头,“日行一善,多做点好事。”
重新将头盔合起,张天书郑重道:“我记住了。”
视线尾随至他的身影消失,易夏终于轻笑出声。
给个钱搞得跟特工接头似的,幸好夜色已晚,若是尚在白天,岂不是得吓到一群人?
正想朝家中而去,一通来电却阻断了她的步伐。
垂眸一看。
楚新颖的电话。
第043章
按下接听键, 一道略带鼻音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耳边。
“易夏,我们能见一面吗?”
自那日从楚家离开之后, 二人就再未有过联系。
然她刚委托律师给易红递交传票,楚新颖就与她要约谈见面,细思之下, 这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太靠谱。
对面默不作声, 楚新颖的心中有些发苦。
这一段时间她承受的太多, 顾念着曾经的情分, 本不想与母亲为难,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 刀子捅的太深,她也会觉得有些受不了。
脑中斟酌了一遍易夏的顾虑,她沉声道:“如果觉得时间太晚, 我可以在你们小区门口等你, 如果害怕我对你做些什么,你可以让姨妈陪在你旁边。”
“我是真的有事与你商量。”
不知不觉间,语气带了一丝哀切。
眉间微蹙, 易夏的心中闪过一道疑惑。
楚新颖的声音虽说时有抑制,可浓重的鼻音以及那略有奇怪的语气, 无一不显示她刚才哭过一场。
叹了口气,易夏开口询问:“小区门口的沙县见面,行吗?”
“行。”
&
沙县小吃。
点了两份飘香拌面后, 易夏与对面的楚新颖对视。
红肿的眼圈以及有些明显的泪痕,证明了她先前所猜不错。
“表姐, 找我有什么事?”
听到这话,楚新颖从愣怔中抽出神来。
多日未见,她惊讶于易夏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仅是外表上的,也是气质上的——之前的嗫喏半点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自信与张扬。
凛了凛神,楚新颖将自己的疑惑抛向对面:“夏夏,你知道楚毅得的是什么病吗?”
“插管洗胃,药物治疗……医院什么都做过了,可他却压根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再这样下去,我实在是出不起诊疗费用。”
说这话时,她的眉眼不带任何波澜,一言一行间,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易夏抬眉:“我在楚家寄宿三年,我妈每个月会给易……小姨两千,除去节日,一年大约会给出两万余元,这三年来,我几乎未在他们手上拿到过零用,即使按宽松了算,他们手头也落下了不少。这么些钱,做大事不成,但用来在医院住上几天,想来也是不成问题的。”
“所以,诊疗费为什么要你出?”
唇角微抿,楚新颖抬手倒了杯水:“楚先生将存款投入了传销,易女士说家里没有一分余钱,
那日从医院离开,若非警察打电话给她,她竟不知有人会荒唐至此。
“如果不是我在医院出钱垫付,楚毅恐怕早已上了西天。”
楚先生……易女士……楚毅……
这话听得有些别扭,重新过了一遍,易夏才注意到她口中的称呼已经全变,嘴唇动了动,本想问些什么,可又怕将话问出后,会不小心戳到她的痛脚。
思索间,只听楚新颖又再次开口:“易女士答应,只要我能使楚毅清醒过来,她就同意跟我去民政部门进行关系解除。”
顿了顿,又补充:“我是被领养的。”
对面的语气云淡风轻,易夏未从她神色中瞧出些什么情绪。
隔了片刻,疑惑道:“请人公证了吗?”
“嗯。”楚新颖笑了笑:“我不会再给自己挖坑的。”
这次的闹僵,使她完全知晓了‘母亲’的想法。在‘母亲’心中,只有楚毅是她的孩子,她这个被收养的,不过是一个能为‘弟弟’赚彩礼的摇钱树。
为了回避与‘母亲’的接触,她不仅关闭了手机,还放弃了再回楚家的打算,然则今日被班主任叫出后,她才得知‘母亲’竟将电话打到了学校。
难听的话语没有减少,她却如获免疫一般,不再感到难过。
没人甘心被这样对待,‘生恩’她不用回报,但‘养恩’她却决定依循对方要求进行补偿。
拌面上桌,对面的易夏已经开始搅拌,将杯中之水饮尽,楚新颖再次将话题转向初始:“你知道楚毅得的是什么病吗?”
手边的动作顿住,易夏思索般望了对面一眼。
楚毅的事她早有考量,其间的因果虽非她的本意,可‘灵鸡’却是从她手上流出。
目光下垂,半响,她低声道:“先吃饭吧,吃完我将东西给你。”
——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行走在去往医院的路上,楚新颖的脚步有些蹒跚。
手边的符篆略显粗硬,细细摩挲之下,还能感应到其上印着的墨迹。
“只要将这符篆贴于他的前胸,一夜过后,他就应该能够清醒。”
印象之中,表妹虽说寡言少语,可这样不靠谱的话,却是鲜少会从她嘴边说出。
踌躇间,病房便到了。
滴滴答答的声音与消毒水味道拌在一起,瞥向床畔上楚毅的稚嫩面孔,不知不觉中,楚新颖的心中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许久,终是握着符篆探进了他的衣间。
竖日。
天边刚露鱼肚白,楚新颖就觉察到微微痛感。
睁眼一看,楚毅那张有些放大的脸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再看他手边握着的细软发丝,眸光暗了暗,楚新颖钳住了他那只正在作乱的手腕。
“疼疼疼,你要死啊!”
公鸭嗓的尖叫之下,室内不少正在休息的病患都睁开了眼,病房有挂帘相隔,一时之间,多道不满的声音开始接连传出。
“吵什么吵,这才几点?”
“是谁啊,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没公德心呀。”
“啧啧,素质!”
面色忽白忽红,楚毅怒瞪了对面一眼。
怕引起众怒,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楚新颖,怎么这就你一个,爸妈呢?”
脑中一时蹦出多种想法,楚新颖只盯着他不说话。
“你聋了?”
对面仍旧不语,楚毅的心中一时有些上下打鼓。
脑中最后的一段记忆是喝了碗鸡汤,再睁眼时就是这满是静白的病房,房里的人都奇奇怪怪的,让他不由想起了曾看过的诡怪漫画,他不会……死了吧?
恐惧加身,他咽了口唾沫:“你真是我姐吗?”
话音落毕,对面的楚新颖终于开口:“爸死了,妈在看守所。”
说着,缓缓从凳子上站起,“我也不是你姐,血缘上不是,关系上更不是。”
嗤笑一声,楚毅撇了撇嘴;“你神经病吧,说什么胡话?”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不算什么小孩子。
不欲再听他带有侮辱性的话语,抿了抿唇,楚新颖勉强扯出个笑脸:“随你便吧。”
反正她早已不奢望从这家人中感受到亲情。
头也不回的出了病房,走至拐角,楚新颖拨通了一个电话。
“谢谢你,楚毅已经醒了。”
易夏正在刷牙,听到这话,忙含起口中的泡沫 ‘嗯’了两声。
猜出了对面在做什么,楚新颖的声音微有放松:“周末你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一顿饭。”
“不惹……不惹……”
刚拒绝了两声,就听筒内传出‘噗嗤’一道笑声。
反应过来后,易夏略感尴尬,快速将泡沫漱尽,她再次开口道:“我周末要去外地。”
“那下周一晚上?”
明白她想还这个人情,考虑片刻,易夏终于点头答应。
——
接连几日未遇到什么状况,易夏过起了‘家——学校——家’这样两点一线的生活。
其间,易妈妈每日都在寻找工作。
因着手边有差不多二十余万的款项,易夏想让她开店做一门小生意,可不知为何,易妈妈却始终倔强不答应,问她原因,也只是被回以微笑。
时间一晃到了周五。
早间到达教室后,周围的同学纷纷有些兴奋。
捞了手边最近的一个人询问,易夏才得知有人看到了班主任梁老师。
师德这样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然而有的老师不见了学生会怀念,有的老师不见了学生却会庆幸。
梁红敏无疑是被学生怀念的那位。
自她三日前请假之后,易夏就时常听见同学议论她的去向,此刻忽然归来,也不知是重新开始教学,还是直接请产假开始休息。
一上午的复习,直至最后一节课时,谜底才于众人眼前揭晓。
“高三的最后两个月,我可能无法再陪大家一起了。”
摸了摸微扁的小腹,梁红敏缓缓道:“冲刺高考74天,老师会和宝宝一起看着你们的。”
‘宝宝’二字一出,教室内顿时一片哗然。
度过了一节略有喧闹的语文课,下课铃响,易夏正打算收拾东西往校外走去,就察觉手腕被人拉住。
目光对向梁老师,易夏眨了眨眼。
“您有事吗?”
第044章
梁红敏的心中充满了感谢。
年纪已高, 再加上她的身子有些虚寒,这一胎坐得并不算很稳, 若不是易夏提醒她怀孕,按照平日的生活习惯,不知不觉中, 可能胎儿就会从肚中滑掉。
将手松开, 她由衷的展露了个笑容:“夏夏, 谢谢你。”
视线自梁老师的腹部上移, 易夏将目光对准她的面颊。
前几日所见, 梁老师的人中生有一道细纹, 今日所见,这道细纹却变淡了许多。
轻轻摇头,她利落的把文具盒塞入抽屉:“老师, 误会解除了吧?”
梁红敏的面上笑容加深, “嗯。”
察觉时有学生将目光扫向这里,微微抿唇,她低声道:“咱们出去说?”
易夏并无不可。
跟在她的身后, 依旧是走到那日谈话的拐角。
脚步顿住,梁红敏郑重道:“谢谢你救了宝宝, 也谢谢你挽救了我的婚姻。”
不孕之事困扰他们夫妻许久,约半年前,二人去医院中检查了身体, 然则不是为了生育才选择结合,为了不影响夫妻间的感情, 体检报告被他们各自保存,结果如何,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她的身体不好,一直以为问题才是出在自己这里,若非因宝宝的事而提前摊牌,竟不知丈夫背着她去接受了医疗针灸。
中医文化博大精深,那一道划痕,是针眼密布形成的错觉,而那根女人头发,则是丈夫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与嫌犯撕扯时不小心带于身上的。
举轻避重的将事情叙述一遍,梁红敏连道了多声‘感谢’。
片刻后,想起丈夫的叮嘱,忽然提议道:“中午去老师家里吃顿饭吧。”
这话来的没头没尾。
目光与她对视,易夏眉心微蹙。
正想拒绝,就听梁老师又再次开口:“老师家中有历年考题以及资料,不知应如何感谢,索性将那些全送给你练习。”
易夏:……
这样真的是在谢人?
无奈的在她面上扫了扫,半响,易夏点了点头:“好吧。”
&
代步车缓缓驶入一座小区,左拐右拐后,终于安全停在了地下车库。
从车中出来后,易夏忍不住掩了掩鼻。
梁老师的开车技术一言难尽,这里的车库空气也是一言难尽。
直至进入电梯,这股难受才稍有好转。
余光瞥见易夏的神色,梁红敏轻抚起她的脊背:“一会到家喝点冰水,应该能好一点。”
说着,心中不由升起了愧疚。
一声‘叮’响,目标楼层终于到达。
快走到自家门前,钥匙刚插入门孔,就听内部传来一声轻响,抬眸一看,丈夫的面庞清晰出现在眼前。
“敏敏?”
上下端视了妻子一眼,康博彦心中松了一口气。
那日的急救事件虽是一场虚惊,可妻子那面色惨白的情况,却是永远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再看向她身边站着的人时,眸光一凝,康博彦忙招呼道:“大师来了,您快请进。”
点了点头,易夏跟在了梁老师的后面。
康家的布置异常温馨,随着视线浏览了一遍,易夏落座于沙发之上,未过多久,就觉察到对面两人的灼灼目光。
拿起果汁喝了一口,她疑惑道:“我脸上有花吗?”
语气轻悄,仿佛是在认真询问着这个问题。
一句话使得两夫妻无法往下接。
正在思索如何引出话题,就听对面又再次开口。
“你们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玻璃杯放下,易夏收起了之前的玩笑之色,“是关于被拐妇女的事吧?”
愣了愣,康博彦有些讶然。
识趣的没有询问大师是如何得知,自包中取出文件,他将一沓A4纸朝前递去。
Y市的妇女拐卖案牵扯出一系列犯罪团伙,盘根在大山深处,这些‘畜生’做着比百年前黑奴贸易还要黑心的买卖。
拐骗妇女,卖给穷山沟寨传宗接代;
拐骗儿童,人为致残使其沿街乞讨,更有甚者……直接做起了器官贩卖的买卖。
“狡兔三窟,犯罪分子有多个藏人窝点,我们只捣毁了不足三分之一。”
说这话时,康博彦面有尴尬。
出动那么多的警力,他们却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虽说有地势原因在中间横亘,但无法解救出那些受害妇女儿童,便就是他们的无能。
耽误一天,不知有多少人会命丧賊窟,别无他发,他只能拜托妻子将大师请来。
叹了口气,他哀切道:“求您帮帮这些人吧。”
随着他的声音落毕,易夏终于将最后一页翻完。
眼睛闭合,面前出现的全是刚刚所看的那些注解图片。
双眼麻木的妇人、缺胳膊少腿的孩童、血腥遍地的犯罪现场……
良久,她缓缓撑眸:“康耀华那日给我看的照片中的女人,你们救出来了吗?”
她需要知道自己是否在做无用功,才能坚定接下来的打算。
康博彦点了点头:“葛红梅回了户籍所在地,她与父母已经团聚。”
时隔几十年的再相见,葛家夫妇直接哭晕在了认亲现场,葛红梅也哭哭笑笑,不断冲着警方下跪道谢,去往Y市执行任务的同伴将画面返还过来时,局内所有在职警员都忍不住落下了泪。
那一刻,他似乎找到了戴这顶警帽的初衷。
瞧了眼对面的神色,易夏凝神在他的面上细看。
半响,沉声开口道:“我再帮你们一次。”
康博彦回过了神。
“那……”
易夏接话:“去警局吧。”
第045章
开往警局的车上。
红灯路口, 康博彦看向坐于副驾驶位的大师。
良久,不好意思道:“请您来家中吃饭, 最后却用快餐招待,真是抱歉了。”
闻言,易夏瞥他一眼。
视线再对向怀中装的满溢的‘M记’袋子时, 不由有些无奈。
“千百年前, 普通百姓能吃上白米饭都觉得是极大地幸事, 千百年后, 这样精心制作的肉类却被当做是怠慢之物。”
语气带着些感慨, 咬了一口手中的汉堡, 她继续道:“这些东西很好吃,我也很满意。”
愣了愣,康博彦连忙点头, 与此同时, 心中也升起了感慨。
不愧是大师,思想觉悟就是与旁人不同!
忽然想到了什么,斟酌两秒, 康博彦小心询问:“大师,您神机妙算, 看出了我舅舅身体抱恙,所以我想问问,您知道他具体得的是什么病吗?”
眉眼间满是期待。
舅舅自小待他极好, 若有可能,他只希望对方平平安安, 安享一生。
脑中回忆了一番,易夏终于想起了那日精神炯烁的老者。
偏头看向侧旁,她的眸中沾染上疑惑:“你们没带他没去医院吗?”
胖瘦警察皆不是那类不孝之人,按理来说,得到她的提醒,老者应该早已接受上了治疗。
康博彦心中发堵:“他不去。”
那日得知舅舅身体确有抱恙,一天的忙碌过后,他就将舅舅说的话告诉了耀华。
二人齐齐劝说,对方却如同一根难啃的硬骨头,怎么说都不愿意去到医院检查,末了,还抱怨他将这事给抖了出去。
若换作别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嘴那么快,可这是关系到生命安危的大事,他又怎么能够藏在心里不说?
絮絮叨叨的讲完了事情的始末,康博彦长出口气,“我实在是怕,怕他病拖久了,人就……”没了。
红灯过,身后响起了‘哔哔哔’的喇叭声。
无奈将话停住,再看大师一眼,康博彦踩下了油门。
suv迅速向前驶去。
手中的汉堡被易夏三两口吃完,抽出两张纸巾,她边擦手边开口道:“命理术数听起来神奇,可理论依据却是倚靠阴阳五行、天干地支以及伏羲八卦,说白了也就是只能卜算一个大略情况。”
“我不是神,也不是仅凭四诊法就能断人健康的医师,如果想知道他身体究竟出了毛病,还得去找专业医师看看才靠谱。”
这道理康博彦也是知道,可——“我们劝说不了舅舅。”
易夏轻笑一声,不疾不徐道:“来时梁老师告诉我,你的那位表妹已经找到。子女承膝,事业有成,若非有特殊原因,你舅舅又怎么会不愿意接受治疗?你趁他上班时,偷偷装几枚摄像头在他家里,观察几天后,必定会有所收获。”
康博彦愣住。
半响,忙不迭的点了点头:“谢谢大师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