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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巫医同源, 直至周时才逐渐分家。

玄学有五术,江汉卿悟性较差, 跟在师傅身边时,后期只主攻医、相两道。

彼时他惯爱看些杂薄记事,对于巫的了解, 不说能是同辈大能, 但也胜过旁人许多, 大师的此番话语, 虽未明说, 可显然是在指孙儿身上的反常是‘因巫而起’。

从未如此期待过否定答案, 他的额间迅速沁出一圈细密汗珠,见对面缓缓点头,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头脑发昏。

老大夫面上的变化, 易夏全看在眼里。

再次抿了一口杯中之茶, 她开口道:“巫者间多是女流,我先前说你孙子犯有煞劫,只以为那些烂桃花会对他的运势造成一定的影响, 却没想到最为凶煞的,竟是有巫师动用手段迫使他转性, 索性对方只想在姻缘一事控制住他,你暂且不用担心他的安危。”

话虽如此,江汉卿心中的紧张却并未有半点减缓。

眉目间升起一丝颓然, 他迟疑道:“逸尘的寿数……”

易夏垂眸:“寿数自然会有所影响。”

与玄学术士不同,巫师倚靠鬼神之力施法做咒。

因果循环, 报应不爽,有所求必定会有所出,沾染了阴司,不论是受益者或是付出者,都将损伤寿数,即使是她出手,这一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怔了半响,江汉卿长出一口浊气,“这……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

杂薄记事上的故事,看的是一个乐呵,可若是将情景转移在亲近之人身上,单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目光朝那虚掩着的门望去,他的声音有些愠怒:“江逸尘,你衣服穿好没有,快点出来!”

良久,门边未有任何动静,洗手间内的秦寻芳却闻声而来。

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易夏转头看向老大夫,“你不用催他,我先了解下这位大婶的情况,忙完再让他出来也不迟。”

本想道一声不用,可房中之人久久不出,江汉卿只能无奈点头。

扫见那姓秦妇人插坐于她的两位友人之间,思索片刻,他将自己的座位让开,“大妹子,你坐这吧。”说完,抬腿便朝那虚掩着的卧室走去。

待位置挪动完毕,秦寻芳瞄了身侧之人一眼,有些讪讪的摸了把脸,“我许久都没有素颜见过人了,脸色苍白了点,您千万不要见怪。”

“没事。”收起自己分散而出的目光,易夏仔细观察起妇人的面相。

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气概,富贵看精神;主意看指爪,风波看脚筋……

眼前之人无任何出众之处,但中庸之相,恰恰才是最有福的面相。

将目光停留在那无法令人忽视的眼袋之上,易夏低声道:“你的面相极好,若无意外,平安顺遂,圆满一生。”

话应刚落,秦寻芳就赶忙接口:“求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才导致我竟被这样的怪事缠住。”

这位大师说的没错,她的命很好,前半生也没受过什么委屈,但所有的厄运似乎全被积聚在了晚年,本应开始享受的年纪,却日日连个好觉都睡不得,半年的时间,她眼下的黑眼圈足足重了一倍,平日只有遮瑕掩面,才敢迈出家门。

这也便罢了,日夜不敢深睡,她的精力不可控制的到了影响,进医院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只怕再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因此而暴毙身亡。

听出了她语意间的急缓,易夏安抚道:“我会的,你先慢慢说说自己的情况吧。”

这话一出,侧旁的几位围观者皆撇了撇嘴。

天桥底下摆摊算命的,还会一项‘不开口知你姓’的本事,这位‘大师’被推崇至此,难道不应该直接就开始测算吗?!该不会……又是个假大师吧?

不待她们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就见向来精明的‘芳芳’,如同倒豆子般将自己的老底一一揭开。

神色恍惚的回忆起自己近半年来的经历,秦寻芳的唇边尽是苦涩。

“大概半年之前,我自乡下探亲归家后,就开始陷入了这场梦魇,刚开始时梦境很短,朝代是在大清,我只以为自己是被穿越剧洗脑,所以才会多出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第二天清醒之时,我对此并不在意,然而整整一天,那些场面如同刻在我脑中的记忆一样,差点让我以为自己真的经历了这种事。终于熬到了傍晚时分,躺在床边没多久,我就再次陷入了梦境之中,奇怪的是,梦中的场面是接着昨日上演的,我同那位阿哥相知相爱相守,临到成亲之日,他将我一刀刺死,然后梦便醒了。”

说到这里,秦寻芳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之后的每晚,只要我陷入睡眠,就会进入不同的时代,体会百样的人生,梦境之中,总会有极优秀者爱上我,然而无一例外的是,在梦境的结尾,他们都会出手杀了我。”

这些话秦寻芳说了数遍,可不管是医生还是好友,都在以玩笑的态度面对于她。

面含期待的看向身侧的大师,她的呼吸逐渐有些加重,“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出,只求大师能帮帮我!”

易夏沉默看她。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知是鬼怪太寂寞,还是人心太歹毒,换了一个花花世界,她没想到竟然连这样的事都能遇到。

借梦损气之术,只单瞧是瞧不出的,若不是妇人开朗将此事说出,她怕是只以为对方阴气过盛,给一个平安符就将其打发了事。

思索片刻,她颔首道:“你刚刚说梦境的结尾,总有人杀你,那他们手持武器是相同的吗?”

愣了愣,秦寻芳连忙点头,“屡次被杀时的记忆实在深刻,所以我就注意到了那把尖刀,甚至还在网上搜索过同款。”说着,她从包中掏出自己的手机,“就是这种,我问过专业人士,是一把日本武:士:刀。”

第032章

事关身家性命, 秦寻芳不敢隐瞒,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悉数说出。

“这种刀又叫唐横刀, 是那些小鬼子最爱用的武器,您别看它细细尖尖的,劈甲刺肉的能力那是极强。

我数次轮回于梦境之中, 知晓自己的身上将要发生什么, 因此也曾做过一些防御措施, 可不管我如何准备, 一切仿佛都是徒劳, 有次我身着最顶尖的铠甲, 到了最后,也直接被此刀刺穿。”

脑中不可抑制的回想起梦境中的场面,忆起那场梦境结束时自己的惨烈下场, 她下意识地抚上了心口位置。

“这张图片跟那刀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刀把上的图案有点不一样,您看一下。”

看到这妇人递手机的动作,易夏朝她的身侧挪动了些位置, 凑过头去仔细观察起荧幕上的图片,只见白底背景之下, 一把遍布锈迹的弯刀映与其上,刀身上拴着一根橙红色系带,刀把上刻满了诡怪难辨的图案。

只看了一眼, 易夏就重新抬眸看她,“你对梦中那刀把上的图案还有印象吗?”

秦寻芳点头, “是两条盘旋交织的龙。”

“你确定是龙?”

“确定。”

她对武:士:刀记忆深刻,连带着也将那刀柄上的一切全记于脑中,四足为龙,双足为蛟,她查阅过许多资料,虽然并未找到与那双龙交织图案相近的,但那刀把上所画是龙是蛟,她却早已弄懂。

微微蹙眉,易夏从包中摸出自己的手机,调出画板后,伸指在荧幕上写画起来,一分钟过去,她将手机展示给对方。

“是这样的图案吗?”

荧幕之上虽只有寥寥线条,但却准确将两龙盘旋的场面勾画而出。

见大师凭空将自己印象中的那幅图案画出,秦寻芳的心中惊讶不已,正打算询问那几处被红色圆圈标注而出的是什么,就听大师又再度开口:“你仔细回想一下,双龙之间的这几处位置是否有被锈痕遮盖。”

锈痕遮盖……

之前的几个问题,秦寻芳的回答都非常迅速,轮到这次时,却忽然有些迟疑。

她的记性算不上顶好,记那些大事没什么问题,但若是记这些细节,着实有些难为与她。

眸间微阖,良久,她才缓缓睁眼,“这三处我有印象,”说话间,伸手在荧幕上的几处红圈指了指,“但剩余的两处,我脑中实在没什么印象了。”

低头看向她所指的位置,易夏面上挂起了思索之色。

驼头、鹿角、蛇颈、龟眼、鱼鳞、虎掌、 鹰爪、牛耳。

人类把各动物最好的部分组合起来,便臆想出了龙这种神奇生物。

鹿角代表寿数,虎掌代表健康,龟眼代表灵气;妇人手指这三处位置,单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若是将其串成一条线,则恰巧能形成一道五虎群羊阵,此阵与兵法相关,主打心理攻击,能将这阵法与害命之事结合起来,出手之人显然能力高超。

“大师,您对我的病症……有法子吗?”

见对面大师始终不开口说话,秦寻芳终于忍不住疑惑出声。

只要一刻未得到确定的答案,她就始终难以心安。

一句话将易夏从个人思绪中拉出,伸手搭向妇人腕间,她正色道:“法子是有,但……”

“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付。”

“不是钱的问题。”感受了一下妇人体内的气虚流向,易夏缓缓将手抽开,“你身上的事皆由那武士刀而起,只有将其销毁,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你的问题,如若不然,即使我出手让你暂时避过这些梦魇,最终的结果亦不会有任何改变。”

结果不改变……结果不改变,就意味着她还得死。

想到这里,秦寻芳急忙开口:“那就求您帮我找到武士刀所在方位。”

无奈看她一眼,易夏伸手触向茶盏,“你于半年前回乡探亲,自那以后便日日陷入梦魇,你难道就没有想过,问题是出在哪里吗?乡间神婆神棍众多,请神罚神、悼念往生、抬跨火盆……我不知你是看到了什么场面,但即使是好奇观望,也可能是你病症的缘由所在。武士刀的方位我知道,但我却无法跟你前……”

“为什么?”

说话的途中总是被这妇人从旁打断,饶是易夏自问好脾气,此刻也有些不想和她搭话。

瞥见妇人目光中的焦急,叹了口气,她将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抱歉,我明天还要上学。”顿了两秒,又道:“不是大学,是高中。”

秦寻芳:“……,那您什么时候有空?”。

大师还是学生这事丝毫没让她觉得奇怪,毕竟刨除身份,大师那遍布胶原蛋白的脸颊已经显示了她的年龄,对方腰细腿长,身上那件白裙更是将身材衬的的凹凸有致,本以为这位大师已经进入了大学,却没想对方竟然还是一个高中生。

听到这话,易夏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年长至此,人情世故总该知道一些,她的语气中透露着显而易见的疏离,若是旁人,必定会反省下自己为何导致别人不快,可于这妇人而言,似乎只知诉说她自己的诉求。

将这想法压下,她如实道:“我是高三生,每周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所以下次得闲之时,恐怕是在七天之后。”

眉目间闪过惊慌之色,秦寻芳不住的开始摇头,“这可不行呀!求您帮帮我,我这梦境就是一个轮回,每过一趟,痛苦便会加深一次,若是等到下一周,我怕是已经被折磨死了。”

只要一想到梦境中的痛苦,她就觉得舌尖都在颤抖。

“您一定会有办法的是不是?您一次收费多少?五万?十万?不管多少,我都愿意出双倍,只要您能解决我的问题,家产就算分您一半,我也是愿意的。”

这话一出,易夏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分坐于侧旁的几位妇人一一开口。

“芳芳你不要这么傻,按照法律的规定,家产的一半是你先生的,你不问问霍先生就私自决定,他回家肯定是要和你吵架的。”

“是啊,真要是真要花那么多钱,你还不如请私家侦探去帮你打听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师,面前这个小…大师年纪尚轻,我怕她是没有什么办法的啦!”

“咱们还是去跳广场舞吧,芳芳,你不是说每天只要跳的时间久一点,就对梦魇有所抑制嘛?我觉得花这么大价钱真的很不划算啊。”

“人家霍先生宠芳芳,你们别没事瞎操心了,当务之急是治病重要,请大师千万要治好芳芳。”

视线在四人身上一一划过,易夏有些哑然失笑。

这四位妇人身形皆上长下短,时值中年,能保持着这样的姣好身姿,实属难得不易。

面相学中,身停虽不如面停那般准确,但她们上停丰秀厚长,中停头肩相称,显然都是寿高禄长、吉昌富贵之相。

重新将目光对向那位名叫‘芳芳’的妇人,易夏心中有些明了,从包中掏出七枚平安符后,她郑重道:“你每日睡前将一枚平安符贴于心口,便可暂时免于梦魇纠缠,七日之后的下个周末,你再到这里来找我,我随你前去X市为你消灾。”

“您怎么知道我老家是在……”说到这里,秦寻芳愣怔片刻,旋即恍然,“谢谢大师,谢谢您,谢谢!”

易夏摇头,“你要记住,平安符的使用切忌不可停下一日,否则当梦魇再临之时,我不知你能否挺过一劫。”

“我一定记住。”迅速的从包中掏出一沓钞票,秦寻芳不由分说的将其塞入易夏手中,“这是给您符篆的定金,如果管用,我七天之后给您补全款。”

手间的平安符轻飘飘的,秦寻芳却觉得心中有了实感。

本想与大师多聊一会,可当瞥见侧旁那几位不断冲自己抛媚眼的小姐妹时,只得无奈起身告辞。

目送着她们离开,直到砰的一道关门声响起,易夏才低头查看手中钞票。

脑中过滤了一遍是非缘由,她将自己的钱包打开,只在其中塞入了一般的数额,另一半则被零散的放入了包内。

视线朝那许久未有动静的卧室望去,她抬腿腿向目标走去,然而还未抵达门口,就听到了器物破碎的声音,紧接着,爷孙两人争执的声音便接踵而至。

无意于围观别人吵架,易夏本打算原路折返沙发,却在刚离开门边时,忽听老大夫声音变得尖锐。

停下脚步没多久,一道哀嚎传至她的耳边。

“大师!大师我孙子……”

颤巍巍的直起身子,江汉卿的面上尽是惶恐,六神无主中,只见大师推门而入。

微微动唇,他颓然嗫诺:“我们俩不过刚吵起来,逸尘就忽然昏倒了。”

陈述般说了这句话,他回头扫了床上之人一眼。

目光中透露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无奈。

……

半辈子就为守这一个孙子,即使孙子再不争气,他也只能选择豁下老脸求人。

可怕就怕在,即使将那巫术去除……逸尘仍执迷如此。

第033章

来时就对此种情况早有准备, 易夏的神色不见半点慌张。

巫术借助自然力量控制万事,听起来神奇, 但由于手段单一,巫师的施法步骤皆有迹可循,勘破其术法从中得以救人, 于她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

顺着老大夫的视线看去, 片刻后, 她轻声道:“银针、黄酒、朱砂、红线、剪刀。老先生你去准备下这些东西, 搜集好了拿过来给我。”

“您……”

转身使两人目光对视, 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江汉卿的眼眶就有些湿润。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困难,如果连带今日算起, 他已经从这位大师身上受惠三次了。

大师待自己爷孙至此, 他实在不知应如何感谢。

看到他的反应,易夏无奈开口:“时间紧急,难道不需要我救他吗?”

拂袖在眼间擦了擦, 江汉卿连声应道:“需要,需要, 我这就去准备。”

见老大夫离开,易夏拉了把椅子坐于床畔侧旁。

她其实没那么善良。

老大夫毕竟也是玄学界之人,辛劳一生, 福缘甚广,救他孙儿只是顺带, 她的最终目的,是在这初来乍到之际,能与对方结一场善缘。

听床畔间传来轻哼,她收回心思,垂眸观察起床上之人的反应。

与前几日相比,江逸尘的气色此时并不算好。

他的唇齿间牙关咬紧,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亦紧紧闭阖,不知是否是太过痛苦,额间与脖颈甚至还渗出了些细密的汗珠。

看了半响,易夏随身掏出一沓空白符篆,盯紧他面颊上的各处穴位后,分别将这些黄符贴于他的天中、年上、地阁等多处位置,未多时,整张脸就被完全遮住。

回头看了一眼,见老大夫已至身旁,她伸手道:“请给我朱砂。”

知晓大师已经开始破法,江汉卿不敢马虎,赶忙将搜罗好的东西递上前去。

接过朱砂笔,易夏抬手便在黄符上开始画阵。

自左上额角处开始动笔,沿着鼻、右下颚形成一道直线,复又拐至右耳处,直至在黄符上勾勒成一道五边形网格,她的动作才有三两秒的停顿,片刻后,挥笔速度忽然加快,线条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最终形成了渔网样的一副五边形图案。

随手将朱砂笔丢在一旁,她快速道:“银针和黄酒都给我。”

“要几根?”

易夏:“将针包给我就好。”

将针包递上前去,江汉卿的目光始终专注于她的手间。

从医数几十年,他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左右开弓为人扎针的疗法,银针所落之处皆是命穴,若不是知晓玄学一道的奇妙,他怕是只以为对方在害人性命。

期门穴、章门穴、商曲穴……待将三十六个命穴全部插上银针后,易夏才又再次抬头,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她掀开黄符的一角,朝江逸尘的面颊看了一眼。

缕缕黑气浮于表面,如若游离之物在面门遁循。

沉思片刻,她转头面向那一直不断打量自己的身影:“老先生,下一步是将红线配以八字结系于银针之上,因为同时需要进行别的步骤,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闻言,江汉卿有些愣怔。

自大师做法开始,他就一直以一种发懵的状态在看对方的动作,不说那黄符上宛若渔网的图案,只这插满命穴的银针,就让他感到疑惑不已,虽说这一步听起来比较简单,但若是他哪里出错,岂不是在害孙儿性命?

看出了他的为难,易夏提议道:“你若是怕自己掌握不了,我可以施法助你进入幻觉,你觉得什么比较能够接受?布娃娃?干尸?木偶?”

江汉卿:……

“我可以的。”见对面似乎有些不信,他连忙解释,“当初就是因为你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所以才遏制了我在玄学一道上的发展。”

易夏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那开始吧。”

到底是行医多年,江汉卿虽说心中紧张,可当动起手来时,一板一眼的样子却是极为认真。

朱砂、银针、黄酒、红线这四样器物皆已用上。

再次掀开黄符看了一眼,易夏眼眸轻阖,口中开始念起咒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念至此时,易夏眉心一跳,思绪紊乱间,眼前忽然浮现一幅诡怪场面。

狭小拥挤的教室中,一堆人堵在一个小女孩身前。

“死鱼眼!你的脸真丑。”

“啧啧,你装可怜给谁看,又没有人会同情你。”

“快签绝交书,全班人都不愿意和你玩。”

明明是些稚嫩的孩童,可当说起这些恶言恶语时,却都挂上了世界上最丑恶的一副面孔。

口中咒术未停,易夏走马观花般看完了一个小女孩的记忆。

精神力似乎在脑中凝成实体,行至那抱膝哭泣的女孩面前,她缓缓道:“我不插手你们之间因果缘由,只希望你能坐下来好好与这些人聊一聊,他们欠你一声道歉,但你却没有必要为他们赔上自己的一生。”

顿了顿,又道:“你本可成为灵慧①的,这么做不值得。”

第一次面对如此怪相,易夏不知对方会不会听到。

满眼疑惑的注视着小女孩的动作,见她缓缓从膝间抬头,正打算再次开口,就发现眼前于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天之光,地之光,日月星之光,普通之大光,光光照十方。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收!”

一声轻喝,易夏的双眸攸然张开。

见银针之上的红色线圈发出亮光,执起剪刀,她将红线从中心位置一剪而断,目光朝江逸尘的耳垂看去,不多时,一只蔫蔫的白虫从中爬出,只接触空气不到两秒,就倒霉的亡命于枕间

看到虫蛊,江汉卿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发虚道:“这……这是放蛊巫术。”

蓄蛊者多为妇女,苗疆有语——家家蓄蛊…养蛊者别为密室,令妇人喂之,一见男子便败。

他之前说怕逸尘死于脏病之上,却没想到这脏病未有感染,蛊虫却粘在了身上。

将串着虫蛊的银针放在床头,易夏轻轻点头,“已经死了,没事的。”

说话间,动手把江逸尘身上的器物一扫而空,起针于其天中部位轻扎,没多久,就见床畔之人悠悠转醒。

“你三年前曾参加过小学同学聚会?”

伸手抚向有些刺痛的额头,还未完全清醒过来,江逸尘就听到了这个问题。

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角,他回问道:“是有这么一回事,怎么了?”

“你有一位小学同学,她叫卢子瑜,你还记得吗?”

卢子瑜……卢子瑜……

陈年记忆实在久远,十多年间发生了那么多事,不说小学同学的姓名,就连曾经的班主任叫什么,他都有些忘记。

“忘了?”易夏淡淡道:“她的脸上有一道疤,眼神总是木讷的直视前方,你们叫她死鱼眼,你真的忘了吗?

你们全班同学都对她实施了霸凌,你真的忘了吗?”

心中咯噔一下,江逸尘的脑中逐渐浮现了那时的寥寥片段。

年少时的好恶总是有些奇怪,似乎谁最受欢迎,谁的话便是真理。

他那时对班中的一个可爱姑娘有所好感,为讨姑娘的欢心,在对方将一张手写的‘绝交书’递过来时,他毅然决然的在纸间签上了自己的姓名,那时的姑娘,是学校的大队长,而他,则是班中的副班长。

两个极受欢迎之人打头,其结果可想而知。

事情闹到最后,全班同学都参与到了其中,他们不仅将绝交书递给那位被孤立的女孩,甚至还在课间对她嬉笑怒骂,十多年过去,被孤立者的姓名他早已忘却,可这事,却被他牢牢记在心中,每当想起之时,都会有些后悔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

“我们那时都不懂事……”

正想解释,一道手机的来电音打破了这场谈话。

视线朝床边看去,见自己与女友的亲密合影出现在了荧幕之上,江逸尘的面上划过一抹尴尬。

“我……我得接这通电话。”

早在他抬手遮挡前,易夏就看到了荧幕之上的照片与备注。听到这话,颇有些无奈的扫他一眼,再次望向老大夫时,她开口道:“看来这因果缘由不用我来说了,老先生,我先告辞。”

江汉卿:“那我送您。”

见大师点头应允,他忙起身跟在了对方的身后,行至一半,却听身后的声音猛然拔高,脚步顿住,正准备回头问那兔崽子又在整什么幺蛾子,就察觉到衣袖被大师拉住。

“儿孙自有儿孙福。”易夏冲他笑笑:“事情总得有个了结。”

第034章

身后的通话一直未有断续。

听孙儿语意严厉的质问电话对面为何分手, 江汉卿的面上渐渐有些发燥,见大师已经抬脚离开, 他忙抬腿跟在了她的身后,直至房门完全闭合,这股燥意才稍有退却。

二人出门时脚步轻悄, 未打扰到情绪正处于激动中的江逸尘, 也未打扰到正与他通话中, 对面那位被唤作‘晴晴’女孩接下来的说辞。

“我是在给你通知, 并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如果你还想见我最后一面, 明晚八点, 天河酒店二层喜来俏包房,我在这里等你。”

“乖,咱们不要闹了好不好?刚刚是爷爷找我有事, 我真的没有骗你。”

“我知道, 我也没兴趣和你闹,就刚刚那个地址,我明晚准时等着你。”

“我们现在就见……。”

话应未落, 电话就被攸然掐断。

愣怔片刻,江逸尘赶忙再次回拨过去, 听到一阵忙音传至耳边,他忍不住的抬手扶了扶酸胀的额角。

昏迷不过片刻功夫,小女友为何会忽然变了副面孔?

忽略他的想法不提, 此刻的江汉卿,心中的烦扰并不比他少。

大师说孙儿身上蛊虫已去, 暂时脱离了危险,可若是他与那巫师之间的因由得不到解决,最终仍可能因此毙命。

目光对向大师所在方位,他正色道:“您一定有办法的。”

易夏摇了摇头:“我不会再次出手。”

是不会,而不是不能。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不对巫女的报复行为妄作臆断,只因二人之间因果加身,是非对错着实难以论断。

于江逸尘来说,他被巫蛊所困,过错自然是属于巫女一方;但于那巫女来说,那些对她实施孤立、谩骂甚至于暴力恶行之人,便皆是过错的一方。

“你也不用再次求我,你亦知晓因果轮回的道理。他身上最大的灾祸已被我化解,如果再被人强行干扰,必定会有别的祸患降临在他的头上。”

一句话彻底遏住了江汉卿的希望。

眸光低垂,本打算说出口的请求话语,全然止在了他的嘴边。

瞧见老大夫的神情,易夏轻叹口气,“人活一世,总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责任。”说话间,起身朝门口而去,“你应知道,能救他的,一直都只是他自己而已。”

听到这话,不知为何,江汉卿脑中自动出现了大师刚刚劝他的那一句话。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远忧。

罢了,他都已经这幅年纪了,又还能管到什么时候?

时值正午,S市的日光毒辣辣的挂在当空。

自江家而出,易夏转弯就进到了来时曾路过的图书馆。

一进入其内,丝丝凉意吹散了浑身的燥热,连带着脑子里的思绪都清醒了不少。

本是打算选购几本五三习题,可在路过‘国学经典丛书’区时,她的脚步却不可控制的停了下来。

《滴天髓》、《子平真诠》、《穷通宝鉴》、《易隐》、……

虽说早已明白此时代造纸工艺的强悍,可当看到如此多完好无损的玄学巨著时,她的胸腔仍是难掩激动,一番浏览,手中的蓝筐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塞了满筐。

结账出门,提溜着一堆典籍,易夏缓缓朝着天桥迈步,见那几位来时就不断招呼她的算命‘大师’,此刻又再次冲她挥手,她尴尬笑笑,勉强算是与之打了个招呼。

正打算离开,却见一道身影拦到了自己面前。

面上挂满诚挚之色,张天书和蔼开口:“小姑娘,你这面相不太好啊。”

他的两腮绪着胡须,身着一身棉麻布艺,看上去颇有仙风道骨之感。

易夏看他一眼,旋即点头认同。

虽说相由心生、境随心转,可她初到这里并没多久,这一脸的苦相,自然还未随时间开始缓缓更改。

一般人听至这话,不是开口询问一下究竟为何不好,就是怒骂一声扭头离开,可不管是哪种情况,张天书都有法子忽悠地对方相信自己的本事。

本已在心中演练起了说辞,可当看到面前这小姑娘的反应,他一时竟不知应如何接口。

半响,才又再次说道:“我观你命局不错,只可惜官禄宫纹痕冲破,且其上有痣,主有忧疑之事,你最近是否思虑过多,忙碌繁事且又未有成效?”

易夏再次点头。

张天书:……点什么头,开口说话啊!

天燥人慌生意差,他今日已苦坐一天,若不是明日就到了例行放生的日子,他怎么也不会将主意打到一个小丫头的身上。

脑中再次搜罗了一下词汇,他语重心长般开口:“罢了,看你的样子似乎不相信我的说辞,心诚则灵,有缘则算,你我二人因缘而起,我只嘱咐你一句,遇事莫要强出头,否则将有血光之灾降在你的头上。”

抬眸在他身上打量一眼,易夏最后点了点头。

从他身边绕过,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

愣怔片刻,张天书重返自己的马扎之上坐下。还未来得及感慨自己这倒了霉运的一天,就见那小姑娘复又重返自己面前。

“官禄宫位于额之正中,由天中直至印堂位,我额上所印不过是凉席枕印,下次老先生替人卜算时,记得看清楚再说。”

“另外这血光之灾……老先生赤晴过目,眼眸中央有一道红丝穿过,我虽不知你此种情况持续了多久,但还是应嘱咐您一句,最近莫要常出门,尤其是不要去你经常出没的那些地方。”

话毕,不管他信与不信,转身便出了桥底。

目送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张天书唇角微撇。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真没想到连个小丫头,现在也要与他们这些人抢饭碗了!

天桥口位于主干道上,算命摊子连续摆了有四五家,平日虽不至于顾客盈门,可因着驻足观看者甚多,每人每摊都至少有三两单生意。

今天的生意依旧不错,但这句话只对旁人适用。

日头逐渐西下,瞧着自己摊前始终留不住一个顾客,张天书的目光不自主的开始飘散,视线检索一番,他抬腿朝那与自己交好的王老头摊前走去,“老兄弟,借点钱行吗?”

言简意赅的说出自己的请求,本以为对方会朗声答应,却没想到人家只扫他一眼,毫不犹豫的就出口拒绝了。

“你印堂发黑,此行必有血光之灾,这钱我不能借。”

日日与他们混在一起,张天书比谁都要清楚大家有几把刷子,平日闲时,几人还会聚在一起讨论行骗手法,突然之间被老王以血光之灾的借口挡住,他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索性放生所需数额只差一点,老王不借,他亦可朝其他人借。

收摊归家,路过鱼虾摊子时,张天书抬脚便朝里走。

正想开口与老板打声招呼,心头却突然微微一跳,下意识的朝侧边躲去,只见一道水蛇顺着他的侧边悄然爬过,虽绕行没多久便停止了动作,可若是刚刚被它环上,惊慌之下,必然会被咬伤一口。

思索间,只见老板迅速朝他奔来。

“手滑了手滑了,这是海里的水蛇,专门给您备着的。”

这位财主时常照顾生意,老板看他如同看到一张张崭新的毛爷爷,“放生这东西必然是有大功德的,您看今天带几条回去?”

脑中不自主浮现了那小丫头的叮嘱,愣怔片刻,张天书的头迅速摇晃了两圈,“这个月不打算去了,你今天给我带两条锦鲤就行。”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那丫头说得邪乎,他的心里还真有些打鼓。

缺席一次,他在家供上锦鲤请罪,想来我佛慈悲,亦不会怪罪于他!

——

天色渐晚,有人在这里上供寻求庇佑,有人则是在月光下祈求今夜能够安眠。

怀揣一沓符篆,秦寻芳的心里一天都未得平静,好不容易将那些小姐妹打发而走,她将那些符纸摸了又摸,临到丈夫归家之时,才将符篆全部收起,只留一张独贴于胸前。

头发半湿半干的贴于颈肩,深呼吸一口气,她郑重的朝床上躺去,本以为会如往日一般难以安眠,却没想到刚躺上没多久,睡意便渐渐席卷而来。

再次睁眼之时,天边仍旧漆黑一片,朝墙上的电子钟表看去,时间却显示已过五点。

愣怔了片刻,秦寻芳忽然喜极而泣。

半年了!半年的时间,她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不是常于噩梦中惊醒,就是被其折磨的不敢入睡,能像今天这样睡一场踏实觉,不知不觉间,竟已成为了难以实现的奢望。

大师的符篆如此有效,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病症……也能就此根治?

第035章

竖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易夏就睁开了眼眸。

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接着便认命般的从床上爬起。

天桥下的那位老神棍虽是在瞎掰,但有一点他却没有说错——

‘忙碌繁事且又未有成效’, 说得可不就是困陷于语文与英语双重‘阅读理解’中的她嘛!

早上出门较早, 抵达教室之时, 黑板侧旁的时钟指针不过刚到七点, 饶是如此, 教室内的莘莘学子也几近坐满。

周围学习氛围浓郁, 教室内除了朗读背诵声以外,便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传出。

被众人感染,易夏亦从包中掏出本《理综综合手册》加入了其中, 批注浏览至半途, 却见面前忽然挡住了一道阴影。

“跟我出来一趟吧。”

抬头看了来人一眼,未做踌躇,易夏就从座位中离席, 跟在她的身后,走至拐角, 两人的脚步相继停了下来。

目光对视,梁红敏面上变换了数道色彩,“老师要在这里跟你说声抱歉。”

只要一想到那先斩后奏的夫兄二人, 她觉得有些无言面对自己的学生。

“周六发生的事,我的丈夫已经告诉过我, 这事因我多嘴而起,其间虽未发生太多不愉快,但却为你的生活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这是我的错,希望你能够原谅。”

对面眼眸诚挚,只愣了片刻,易夏就点了点头,“我理解的,你不必要为此事介怀。”

人皆有八卦天赋,若她不是事件当事人,而是一名普通的旁观者,恐怕也会回家与易妈妈闲聊起那天校门口争执。

不欲浪费早间这学习的黄金时段,话音落毕,易夏又再次开口:“您喊我出来还有别的事吗?”

有别的事吗?自然是有的。

若只是单纯为了道歉,她也不会在早自习期间就将人着急喊出。

“你如实告诉老师,你是有真本事的吗?”

易夏:……???这让人怎么回答?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梁红敏尴尬的牵了牵嘴角,“你和康局之前并无交集,见面的第一眼,却看出了他身有抱恙,老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帮我算算丈夫是否在外有……”

话至此时,她的面颊忽然憋得通红。

见梁老师止住了声音,易夏认真瞧了她一眼:“抱歉,我不能帮您算。”

“为什么?”

她眸光微闪,眼帘间有似有晶莹划过,只由于颌骨微仰,才未有湿润自眼眶流出。

易夏耐心解释:“算命行规有三不收,四不算。不收阳寿将近者,不收大祸临身不可避祸者,不收再无好运者;不算他人隐私,不算孕胎性别,不算穷凶歹徒,不算心不诚者。”

“您不相信玄学一道,又何必请我帮您算呢?”

一番话说的梁红敏有些无言。

她确实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事,若不是别无他法,也不会想到在一个学生面前展示自己的不堪。

糯糯动唇,半响,她叹息道:“算了,你去自习吧。”

日子反正就这样过来了,即使丈夫冷待,她又怕些什么呢?大不了……大不了离婚好了。

——

一夜安眠,补了个二觉的秦寻芳,直至午间时分才清醒过来。

身侧的床畔早已失去温度,瞄了一眼平整的被褥,她缓缓抬手朝胸前摸去。

真丝睡衣的滑润触感之下,只觉感应到了一手细腻的香灰,扒胸一看,果不其然,符篆已变成了一堆飞灰。

讶异过后,秦寻芳迅速起身到了柜旁,翻来覆去细数了几遍符篆数量,心头的紧张之感才逐渐平复。

嗅见阵阵饭香传入鼻腔,重新将符篆藏好,她抬腿便朝客厅走去。

茄汁烧肉、酸菜鱼、东坡肘子酱大骨……

这边的她吃得开心,与此同时,距S市千里之远的某处村落,却有一群人与她心情截然相反。

高矮不一的木扎之上,错错落落的坐着数位年龄不等的‘淳朴’村民。

众人目视前方,面上均挂着严肃之色,半响,才有一位头包毛巾的汉子出来说话。

“大爷,昨天祖宗的陵墓为啥没动静?俺不是交了钱吗,恁说话咋就这么不靠谱呢!”

一句话引燃了众人口中的话题,有人对其支持,亦有人对其反对。

“别胡说,俺家祖宗都已经投胎出生了,大爷咋会骗你?”

“一定是老天爷降了神罚,恁应该问问自己做没做孽,咋啥都往大爷身上安。”

“大爷为人心善,又是这十里八村手段最高明的天师,说这样的话你们别怕糟了报应!”

……

一堆人议论纷纷,唯独处于房屋中央的老者不发一言。

目光在高堂之上的供奉法桌左右探寻,半响,不断掐诀的指尖骤然乍停。

这借气法阵是他使了大力学会,按理来说不会能够对此破坏,倒不知是哪位道友,竟与他如此作对。

眉目间挂起一抹思索,他掩去了眸间的阴毒,继而憨笑道:“大家别急,我的心中已有办法。”

道友又如何?敢招惹他,甭管是龙是蛇就都得盘着!

丝毫不知已被人惦记,此刻的易夏,正在二院的病房间探寻。

医院内科室环绕,于她这个‘古人’来说,着实有些难找方向,穿过一道道闸门,良久,终于来到了重症监护室门前。

“哐哐哐。”

早在门内等候多时,一听到敲门的声音,韩萌就赶忙开口:“请进。”

房门被攸然打开,出现于眼前的,是一位面颊稚嫩的美貌少女。

依稀想起了曾经的往事,韩萌慌不择路的抬起了双手,脸颊上的肌肤早已感受不到疼痛,可当触碰上后,却让她觉得有些难以忍受这般感觉。

“出去!”

“你是谁啊,快出去!医生,医生!”

呜咽声传至耳中,易夏愣怔于门边。

虽只扫到了一眼,可对方的面容却已牢牢印入了她的脑海。

瞧见床上的女孩情绪激动,她向后退了两步,安抚道:“你别怕,我是微博上那位与你约好的博主。”

哭泣声戛然而止,韩萌的心跳几近骤停。

约好的博主?神算大师?

心中一片哀苦,再开口时,她的语气不自觉重了许多,“骗子……骗子,我就知道你是骗子,滚啊,你快滚!”

一番吼叫,顿时惊动了附近的医护人员,见病房内突然出现一位不相干人员,几位护士心头皆是一惊,再一看床上那宛若癫狂的病患,忙将人手分成两拨以应对这房中的二人。

直到被从医院请出时,易夏的眉头都没有舒展开来。

天眼总是开的莫名其妙,平日里她从不抵触,可刚刚的那副画面,却实在让她有些燥意难平。

本以为那女生的面颊是被烈火灼烧,没想到灼烧是不假,但那作案的工具,却并不是火苗,而是一瓶小小的硫酸。

犯案者的面目清晰现于易夏的眼前,与那女生先前曾发给她的照片完全重合,虽早就明白照片中人债孽众多,却未想到对方的作案手段,竟是那样的凶残。

——

十字路口天桥底。

树荫遮住了天边的阳光,于路边形成了极自然的一片阴影。

午饭时刻,手边的客户都早已离开,三五老头聚在一起,窸窸窣窣的探讨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话题。

饭吃至一半,其间那位穿着黑T的老头开口道:“老张,你今天不该放生去吗,我昨天还借你五百块钱,你不去了,钱啥时候还我?”

扒了一口盒饭,张天书看他一眼,“等我开张就还你。”

“你……”嘴唇嗫喏,黑T老头有些后悔昨日的一时冲动,“你这啥时候才能开张啊!”

不是他咒张老头,实在是他这两天就跟撞了邪一样,倒霉的一个顾客都揽不到手,五百块虽说不多,但最少也得费两三小时,坑上两个人才能到手,时间听起来不长,但四舍五入来算,这就是整整一天啊!

这么想着,正打算再次催债,忽听侧旁传来一道询问。

“您几位……是算命的吗?”

顾客主动上门,几位老头皆是一喜,回身一看,见来人是一个捂的严严实实的小伙子时,这股喜意又再次退却。

算命也分顾客好赖,这种年轻人是最难糊弄的,一是不相信封建迷信,二是手边钱款不多,费舌半天,有时候他们连一毛钱都坑不到手。

虽是这么想着,可表面功夫却不能不做到位。

盒饭放下,几位老头皆装出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还未询问这对方有何相求,就见这小伙子主动直指一人。

“大师,您能帮我算算吉凶吗?”

额顶落下一片阴影,张天书抬眸看去。

“你说我?”

第036章

年轻人点了点头, “耽误您吃饭,实在不好意思。”

本以为自己倒霉到家, 却没想到今日竟有顾客亲自找上门来。

微微眯眼,张天书抬手摸了摸下颚上的胡须:“不碍事,你跟我一道去那边摊前, 我好好为你卜上一卦。”

见小伙子再次同意, 他起身而立, 当先走在对方的身前。

于马扎上落座后, 张天书朝砖下压着的广告指去:“看相不准不收费, 实话句真无虚言。”

面上维持着一派高人的模样, 他的声音缥缈又低沉,“相逢即是缘,小伙子, 你刚刚说想测算吉凶?”

“是的。”

“口罩摘一下, 我先看看你的面相。”

对面似乎有些犹豫,张天书心中亦犯起了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