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下马威
白驰身后的门一关上, 就松了脊背塌了肩。她还搁那劝别人呢,她自己就是最大的想不通。或许这世上的人都是一样,劝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了就一头扎进死胡同死活出不来了。反正谁要是大言不惭的劝她想开点, 她一定将那人的嘴撕烂都不带眨眼的。
白驰将自己摔到床上, 摊开手脚。
铃兰见怪不怪。刘嬷嬷耳提面命要她时刻注意着少夫人的肚子,不妥之处便是死谏也要让主子悬崖勒马, 不可任意妄为。这是作为奴婢的本分。
刘嬷嬷引以为傲的丰功伟绩, 用铃兰的话总结就是,国公爷和公主之所以感情这么好, 这么多年不离不弃都是她的功劳。
至于她怎么做的呢?她一直规劝公主, 既嫁了谢家就是谢家人, 放下身份,以卑弱示人。不要有那么多想法, 女人之所以痛苦就是因为想得多,想太多得不到,不若放下思考,一切以郎婿为先,想他之所想, 为他做他不方便做之事。如此,郎婿肯定会疼惜怜爱。
一切的付出终有回报,如今才换来国公爷对公主的不离不弃, 敬之爱之。
而她,作为公主最信赖的乳母, 因对公主有劝谏之功, 公主也敬爱她,才将她接到公主府颐养天年。她的家里人因此受到照拂, 在偌大的平京城有栖身之地,儿孙也谋了官职,过上了好日子。
铃兰看得出,刘嬷嬷是真切的以自身经验为教训传授新人如何服侍主子。也非常非常的宝贝谢家尚未出世的小主子。但铃兰更清楚,如果她真将这些话当真,敢于死谏,她的好主子也一定会干脆的将那个“谏”给抹掉,痛快的让她“死”。
铃兰最近在学认字,学得非常认真,她手里攥着《女训》,她会背,却不认识字,她就对着一个一个认,然后练习。
白驰习惯点灯入睡,铃兰读书,主仆二个,互不打扰。
白驰转了个方向,横在床上,双.腿架在墙上,头悬在床外,朝下。一眼望去,怪吓人的。
她想,如果铃兰回头,她一定要吓她一吓。
铃兰没有回头,她一直在认真的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很专注、快活。
白驰很羡慕,无论是谁,沈寂,铃兰,侍书,还是公主,刘嬷嬷,他们所有人,活着都有所求。所以每一天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新鲜的一天,不一样的一天,好的坏的,都会有个结果。
过去决定今天,今天决定明天,每一天都充满了意义。
她是不肯让自己多想的,即便这一世跟过去的很多世相比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这么着吧。
随波逐流。
她是不想折腾,也折腾不动了,有人照顾伺候,她就当自己是个摆设,不惹是非。
然而,很多的事并不是说你想怎样就怎样,你要平静,偏有人无风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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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白驰还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两扇门忽地打开,紧接着窗子也悉数被撑起,一片亮堂。
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
刘嬷嬷立在门口,指挥下人将她从床上挖了起来,梳妆打扮。监督她用早膳,又半推半拉搀她外出散步。
活动够了,又请去一处开阔的亭子,悠悠琴音传来,隔着一道薄纱,公主正在抚琴。
白驰耐着性子等她结束。
一曲终了,公主说:“还有数月,你便要生产了,本宫知你年轻,不会照顾孩子,特意给你挑了四名嬷嬷,八个丫头。等你生了孩子就交给她们来养,不用你操半分心。”
话落,有十二人自角落站了出来,前后站了三排。这些人无一不整洁干净,气质面貌温和。
众人面朝公主齐齐下拜,又朝白驰行了一礼。
刘嬷嬷站在首位,赫然在列。
她笑得甚是开心,说:“另有六名奶妈妈扔在挑选中,只待少夫人生产立刻接入府来。”
白驰不甚在意,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公主却像是很想知道她的反应,问:“白氏,你可有什么话说?”
白驰:“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
一拳打在棉花上,叫人心口堵得慌。昨晚她抢她儿子,今日她原是想回敬一招,好叫她明白自己当时的感受。
公主转过脸亲切的对刘嬷嬷说:“本来是接您来养老的,又得麻烦您替我照顾儿媳,受累了。”
刘嬷嬷喜不自禁,又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热泪:“公主,您这样说可折煞老奴啦!老奴求之不得呀。您就放心将少夫人交予老奴照顾,等再过几个月,老奴一定给您一个又白又胖的大孙子。”
白驰垂着眉眼,一脸冷漠,倒像是要睡着了。
琴姑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一脸忧色。
回去的路上,刘嬷嬷热切的说:“少夫人,您要多听着点劝,老奴不会害您。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你且忍忍,咱们做女人的,活这一辈子,还不是为了男人孩子。”
之前是没有公主口谕,刘嬷嬷虽有看不惯,却不敢施为,只抓住铃兰含沙射影。现在有令在身,那就全然不同了。
等回了静心苑,新来的嬷嬷大丫鬟连同原本院内的人口分成几排站开。刘嬷嬷端着架自开始训话,训了足有一炷香。
香如用胳膊肘碰了碰铃兰。后者眼珠子转了转,没动弹。香如觉得没劲,翻了个白眼。
刘嬷嬷训完人,看向南屋,走了过去,推开门。一眼看到白驰又懒懒散散的斜靠在塌上。不等嬷嬷吩咐,只一个眼神,左右已将白驰拉扯着坐正。
“少夫人,您这个姿势对胎儿不好。”
随后,随行的人退后,关了房门,独留了她二人。
刘嬷嬷先行了一礼,告了回罪。抬起头时不复先前的亲切,板着脸说:“少夫人,下面的话可能会叫您不痛快,却也是老奴的一片真心,忠言逆耳利于行,老奴说的做的若是有过分之处,也是为了您好,为了您肚子里的哥儿好。国公仁爱,公主心慈,小公爷也是好性儿,您能入得咱们府来,说句不客气的话,真是您前世修来的福气,时运赶上了。可人这一辈子,福气总是有限的,咱不能因为这一次的运气就以为福气不会散。须知这往后的福气还是要靠您个人修行呐。
“老奴知道,少夫人是军户出身,娘家是岷州人。那等穷乡僻壤,要说学识教养,同咱们平京的贵女差着十万八千里也不是虚话。不过您也不要妄自菲薄自轻自贱,只要诚心向学,老奴也定会给您找最好的师父倾囊相授。您现在怀着身子,这事不着急。公主也说了,等您生产后,再一一给你安排下去。
“公主心疼你,免了你的晨昏定省,免了你的规矩课业,那是她作为婆婆的慈爱。可您心里要明白,您一无娘家做仪仗,二无身份地位。你一介孤女,公主凭什么心疼你?还不是因为您肚子里的孩子。
“因为孩子,你就能为所欲为?就能尊卑不分坏了规矩?白氏!”
她忽然大声呵斥起来,只因白驰并未因她的话感到羞愧害怕,反而皱起了眉头,一只手点在桌子上,不耐烦的敲了起来。
“古往今来,做儿媳的孝敬姑舅服侍郎婿那是天经地义!你别以为平京是你生长的穷乡僻壤,尊卑不分,长幼无序!我听说你让郎婿给你端茶做饭?你还让郎婿给你捏肩捶腿补衣提鞋?啊!你干什么?啊!”
屋内屋外都被惊到了,紧接着屋内传来一叠声的响动。片刻后,房门大开。
院内仆从无不站住,神色各异,齐刷刷看来。
白驰立在门口,众人以为她一定是满脸怒容,没想到却是一张极淡然的脸,耷拉着眼皮子,两边扫一眼,似乎还不确定走那个方向。而后随便择了一条路,头也不回的走了。
铃兰追了她一段路,不多久,跟丢了。
再看屋内,刘嬷嬷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众人都以为她被打了,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扶起她。
香如伸着头,往里看一眼,而后缩到人后,摸到院门口,一溜烟的跑了。
刘嬷嬷也不急着去找人,坐在桌边自省,她本是想给白驰一个下马威。很多人不听劝肆意妄为就是因为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她给她敲一记警钟,好叫她认清自己的处境。刘嬷嬷在宫中做了多年宫婢,板起脸来训话一直很吓人。她这一招从未失手,就连宫里的娘娘听了她的一番训话,也会捂脸痛哭,自此后规矩做人,再不敢嚣张。
到底是哪里错了?没将人骂醒反将人骂跑了?
刘嬷嬷还在自省呢,公主忽然来了。
大长公主满脸怒容,气势汹汹,靠近了些,双手握住刘嬷嬷的手,一面吩咐大夫看诊,一面询问伤在哪儿了?
两下里一问,才知道白驰并未打她,只是她忽然站起,嬷嬷被吓了一跳,自个儿跌坐在了地上。
站在公主身后的庄嬷嬷狠瞪香如一眼。
公主宽慰了刘嬷嬷许多话。
刘嬷嬷又说:“不打紧,野马难驯,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言毕,又是一声叹息。
拿不出手的儿媳,到底让人如鲠在喉。
公主坐在刘嬷嬷对面,心事重重,说:“奶娘,不怕同你说句真心话,我总觉得她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邪气,所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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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驰翻了公主府的围墙。婢女们满府的找她,白驰不堪其扰。
她顺着人流胡乱的走,走到了车马行,摘了一对玉镯,换了一匹好马。一跃而上。打马前行。
她一个女人,长的明艳,身量本就打眼,此番又骑在马上,引得行人纷纷朝她看去。
路过一间酒行,她随手又是一拨,摘了一个珠花,扬声道:“掌柜的,换你一坛好酒!”
掌柜的面露迟疑,白驰扔去,小二机灵,忙掀起短襟去接,兜在怀里,送到掌柜跟前。掌柜婆娘手快,拿在手里细看,瞬间眉开眼笑,亲自送了一坛好酒,见白驰虽一身周人贵族打扮,气质却与贵女们截然不同,大庭广众也不戴帷帽,忍不住问道:“娘子是西域来的?”
平京繁华,往来通商,时有西域人入乡随俗,做周人打扮。
白驰笑,接过酒坛,拍开酒封,先干了一口。
她照旧打马前行,偶尔仰面喝一口,姿态肆意洒脱。
大概是这样的女子实不多见,竟有闲人追着她的马走,看起了新鲜,一时人流汇到一处,颇为热闹。
途径一处围墙,正是集贤殿书院的一角。三楼的学子们正在查阅书籍,一人偶然伸出头去,看到一女子骑马畅饮,引得路人纷纷追随。
周人女子束缚多,极少见到这样的新鲜,学子正枯燥无聊,又是年轻好玩的年纪,忍不住你戳我一下,我又拍了他一下,纷纷跑到窗口也看起了热闹。
谢灵空也在其中,还随人品头论足起来。又忍不住招手,“堂兄,你快来瞧瞧!”
沈寂手里卷一册书,正默默背诵,不为所动。反轻声相劝,“先生随时会回来,当心挨罚。”
谢灵空自从得知自己不用当嗣子担家业,就放纵的有些活泼过了头,不说还好,一听这话,反双手护在嘴边,大声喊,“小娘子,你是周人还是什么人啊?”
一众学子一直在讨论她不像是大周人,争论个不休。见谢灵空如此大胆,都笑了起来。
白驰听到喊声,偏头看一眼,嘴角轻轻一扯,笑了下。
年轻的男子多爱笑闹,一见如此,反都起哄谢灵空。
“看小娘子朝你笑呢!”
“谢灵空,她是看上你啦!”
谢灵空的脸忽然火烧火燎起来,再要去看,只见那女子忽然扬了手中酒坛,远远砸在墙上,猛一攥缰绳,策马远去。
那姿态,那力量,说不出的畅快,潇洒。
与此同时,欧阳先生不知何时已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在众学子身后,将先前一幕看在眼里,气愤不已,厉声喝斥,“看看你们,除了无忌,谁还有个学子的样子!不过一个西域女娘,轻浮放浪,远不如咱大周女儿温柔可爱,有什么好看的!谢灵空,还有你,你,你们,都给我将手里的书罚抄两遍!”
温柔可爱的都养在深闺,想看也看不到呀!
一片哀鸿遍野中,众人心中如是想。
谢灵空的脸还是红的,他挪到沈寂身侧,问:“堂兄,听你说堂嫂也是女中豪杰,不知是何样的风采?”
沈寂身形不动:“闭嘴,抄书。”
第32章 遭难、偶遇
郎子君从未想过自己的结局竟会是这样!
血泪糊在脸上, 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身上还被罩了黑布袋。漆黑一片中,她遭受了毒打, 辱骂, 腥臭的尿液淋在身上,那人恶狠狠的骂, 骂她伤风败俗!骂她恬不知耻!骂她荡.妇□□!骂她有辱斯文……
最后一句就有些搞笑了, 若在平时她一定放声大笑。她听出来了,这是她前夫的声音, 他掐着嗓子发泄怨气, 可也只有他习惯将“有辱斯文”挂在嘴边。
他是弘道十年的举人, 长的模样秀美,可亲可爱。
当年郎子君经历了一番痛苦折磨, 闹得沸沸扬扬才同蒙元顺和离干净。姬后自觉对她不住,此后再不插手她的婚事,全凭她自个心意。
郎子君灰心了一年,直到遇见齐文,那个风光霁月的男人, 长的好看,会念诗,会甜言蜜语的哄她, 会天冷了嘱咐她添衣,会留心她的悲喜讲不同的典故开解她, 虽然有些道理听着就迂腐可笑, 可这些都是他的一番心意啊。郎子君怎会忍心辜负?
她几乎是奋不顾身的,一头扎进了齐文的怀抱。
她嫁齐文的时候是有了身孕的, 姬后半笑半讥讽,“你说他是个正人君子,却让女人未婚有了身孕。”
“所以他才急着求娶,要我嫁他啊!”郎子君急着为心上人辩驳。她嫁蒙元顺多年,基本是在守活寡,也没个孩子,心中凄苦难言。因此对于这个突然而至的孩子,她分外珍惜。
姬后意味不明的笑了下,叹了口气,“也罢,你想嫁便嫁吧,若是不好,和离便是,好歹还有个孩子。”
郎子君当时心中还挺埋怨的,怪姬后咒她,不盼着她点好。
谁知姬后却跟会读心似的,说:“你心里在怪我,怪我咒你是不是?子君呐,你虽是我看着长大的,却无我半分看人的眼光。我知你心中一直埋怨我让你嫁蒙元顺守了许多年活寡。我是有我的私心,我想你替我笼络他。我军中无人,需要一名武将成为我左臂右膀。但是我纵有私心,也不会什么人都让你嫁。蒙元顺出身世家,品性才学都没问题。你只知你守活寡凄苦,却也要知道,他自娶你后,也没碰过别的女人。
“你太过沉溺男女情爱,被这些迷了眼,一味意气用事。我同你说过很多次,蒙元顺对你不好,只是因为我,因为你是我赐给他的。而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柔情去俘获她,嘴上要爱,要让他相信你没了他你一天都活不了,行动要娇要弱。
“我知你心中肯定疑惑,我一直告诉你女子本不卑弱,这都是男子强加在女子身上的符咒,偏有些女子傻傻的认领了。像周盈(大长公主)那样的,她是打心眼里认定了自己就是依附男人而活,所以对男人百依百顺。同是侍候男人,我和她最大的不同是目的不同。她们只求一个安稳的生活,荣辱皆系郎婿一身,自嫁了人后就没了自己,一辈子只为男人活。
“而我,我要你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我们要想活出自己,只能暂且依靠男人。我们必须强大自己的内心,爱而不深爱,要让男人成为我们手中的利器。利用他的权势地位,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最终将他的权势地位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
“我告诉你,不要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寄托在男人身上,否则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好心情。你一直记不住我的话。这些掏心窝的话,我再最后说一遍。这之后要是你再过不好你的日子,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郎子君到底不算太蠢,嫁与齐文后就同他说,因为姬后不同意她嫁他,争吵之下,姬后同她断绝了关系,说此后再不管她。
起初,齐文还是百般耐心的,甜言蜜语的哄着。劝她早日去宫门口跪着,求得皇后回心转意。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没有血脉亲情也有养育之情。就算不为她自己,也要为了他的仕途,他们孩子的将来着想。
郎子君却希望齐文不要急着做官,等她生了孩子,再为他谋划。
大概,郎子君天生就没子女缘的,婚后两个月,孩子突然没了。
因为这次打击,郎子君变得非常敏.感,时常同齐文争吵。
渐渐的,她发现齐文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软弱,他在外头唯唯诺诺,一副没骨头的窝囊废样,回了家打起女人,却十分恨得下心,拳头也硬。
郎子君第一次挨了他的打就没再犹豫,当即告了衙门,要和离。
二人的婚姻解除非常迅速,皆因郎子君身后有姬后,所有人仿佛通了气,一致骂齐文,骂他白脸吃软饭,不知好歹!
当时,姬后怎么说来着,她笑的一脸云淡风轻,说:“女人掌权是男人们最不能容忍的。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权势能带来的好处。郎子君,你还不明白吗?今日但凡你身后没有本宫,你会怎么样?县衙不会管你,只会训斥你一顿,然后让你的郎婿将你领回家。你猜齐文那个窝囊废会不会打死你?”
二婚和离后,郎子君算是彻底看清了男人,自此后放飞自我,她是有生意头脑的,只是先前一门心思在婚嫁上,埋没了。此后心中再无挂碍,反而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成了姬后的钱袋子。
她这些年,赚钱,养面首,日子可谓过的风生水起。
却不知,她过的有多好,她的前夫齐文心中就有多恨她。
她只恨自己当年心软,没将齐文从平京撵走,这么些年由着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过活。他也不是没来跟她求复合过。郎子君只当他是个笑话,不予理睬。偶有心情好的时候,还赏他几两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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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子君受了一顿羞辱毒打,也终于从齐文嘴里得知当年她流产的真相。因为她不配!因为她脏!所以齐文亲自下了药!
一锹一锹的土砸在她身上,过往的一切在她脑海中不断闪现。她终于明白了姬后对她言传身教的苦心。
这些埋她的人中除了齐文和荣小郎君,其余人同她并没有任何过节。
他们只是看不惯她吃酒找男人!
他们觉得她做了坏榜样,教坏了他们的妻子女儿。他们要弄死她这个祸头,好叫女人们知道学她都没有好下场!
她的呼吸渐渐不畅,眼睛赤红一片。
她好不甘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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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驰出了城门,信马由缰,不知不觉误入一处密林,正要转过马头往官道上去,偶然见到七八个男人正挥锹埋着什么,还有人对着深坑小解。
有人发现了她。停下手中动作,跟同伴示意有人过来了。
这些人大概是猪油蒙了心,又或者酒壮怂人胆,仗着人多势众,竟围拢了过来,出言调.戏。
“哪家正经小女娘会孤身骑马在野外行走,又无父兄陪同,别是想私会情郎吧?”
“瞧着就是这么回事!我家姊妹若是敢私自出来,我定是要打断她的腿!”
其中一人则色迷迷的盯着白驰的脸看,搓着下巴道:“见多了娇娇柔柔的小女娘,这样风情的倒不多见。”
“看着像是西域人和咱们周人的杂种。啧,我还没玩过这样的女人!”
男人的色.欲一旦被点醒,就像是野草疯涨,“今日我等所行之事都被她瞧见了,哥几个,不能叫她跑了,若是叫她跑出去报了官,咱们都脱不掉干系!尤其是你,齐文,你必是难逃一死!”
这就有些意思了。明明是□□熏心,却还要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白驰骑着马被驱赶着靠近了些,这才看清深坑被填了一半,露出半截黑布袋。忽然那布袋挣扎着扭动了起来,发出呜呜的声音,是一个人。
齐文穿一身文士袍,面白无须,虽已人至中年,身材仍保持的很好。可惜看人的眼神透着猥琐恶毒,浪费了一副好样貌。
齐文手中握着一柄铁锹,虚张声势的就要砸向马身。
白驰忽然一拉缰绳,马前蹄腾空一转,白驰倾身一探,轻松写意的捞过齐文手中铁锹。后柄一杵,撞在胸口。齐文几乎吐出一口血来,仰面倒在地上,哀叫一声。
其余人受了惊吓,纷纷退开。站住脚后,反骂起齐文窝囊废,不顶用!
在他们眼里,女子只是轻轻那么一拉,齐文就放了手。如今她手里有了武器,反叫他们一时不敢近身。
不过,有什么要紧,一个小娘们而已。
倒是她御马的姿态叫人心折,猎物越是棘手挣扎反而越能激发猎人的澎湃热血。
余下几人互相打了几下眼色,一人大喊一声,“上!”
明明穿着富贵,看着像是有身份的人,此刻面上的神色同那劫道的山匪也没什么分别。
白驰轻笑一声。
众人都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只觉眼前一花,等回过神,或仰面在地,或飞出数丈之远。再要起身,一股钻心之痛袭来,这才意识到不是折了胳膊就是断了腿。
白驰已从马上下来,从一人身上扯下匕首,那人还以为白驰要弄死他。不住后退,奈何断了腿,又跑不掉,不住哭喊求饶。白驰走开,那人身下一热,失了禁。
*
郎子君听到不寻常的动静,又听到马蹄声,意识到有人靠近,心中燃起希望,不住挣扎求救。再一听男人们调笑的话,意识到来的是名孤身女子,心中一空,眼泪又重新落了下来。
愤怒和仇恨稍散了些,死亡的恐惧便从骨缝里钻了进来,铺天盖地,漆黑绝望。
忽然,头顶一松,一束光落了下来。
那人长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几分风情,可配上那双淡薄的眸子,笑起来的时候又像是在讥讽谁,偏又不叫人讨厌。
白驰揪出郎子君塞满嘴的破布团。见她半陷在泥土里,浑身被缚,也不嫌脏,单手提起她身上的绳索,整个的拎了出来,另一只手匕首翻转,一刀划了下来。郎子君瞬间解脱,整个的跌爬在地,浑身瘫软。
她的嘴被布团塞了太长时间,舌头和脸颊都麻了,一时说不出话,剧烈的喘息。
白驰抽出腰间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起了手指,眉目不动,也没什么好奇心。
她就那么静静的站着,冷清,美丽,仿佛天地间最可靠的存在。
第33章 姬后,莫逆之交
山风吹拂, 一阵阵的异味冲得人头晕眼花。
白驰瞥一眼痴呆呆看着她不放的郎子君没什么温度道:“你还要盯着我看多久?”
郎子君恍然回神,想到自己现在的窘迫糟糕顿时羞愧的面红耳赤。她爬起身,想找一处水源净身,这满身的尿骚味实在难以让人忍耐。目光不其然落在躺在地上的齐文等人的身上。一时放空的思绪忽然被填满, 仇恨在顷刻间卷土重来。她几乎立刻抓起横在地上的农具, 狠狠朝齐文头上砸去。嘴里恶狠狠道:“我要你死!”
所有断了胳膊瘸了腿的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脑浆四溅鲜血横流的恐怖场景。谁知郎子君忽然软了胳膊,农具脱手而去。
她太恨了, 情绪收不住向砸了她手腕的人看去, 目露凶光。
白驰仍是淡淡的,脚尖踩着一两颗碎石。
朗子君的泪脱眶而出, 收了凶光, 委屈不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杀他?你也看见了, 他们要杀我!为什么?”
在白驰的轮回里,她不能杀人, 否则一切又会回归原点。
虽然这一生与以往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已经绝望的人已没了任何期待。她偏又想知道这一世该会如何了结。
旁人杀人与她并不相干,她会阻止只因——“杀人会做噩梦。你看上去应该从没杀过人。”
朗子君怔在原地,她没想过会是这个理由。她忽然想到了姬后对她说过的话——“为什么要权势?只因有了这些, 那些腌臜的恶心事就会远离你,周围都是繁花似锦,看着都叫人舒坦。如果还有那不长眼的犯到你头上来, 不需你亲自动手,自有人争破了头要为你出这口恶气。所以呀, 你说男人为何要去争权夺利, 偏又将女人困在后宅,不准抛头露面?!”
郎子君站起身, 她的神情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冷漠残忍,她一一看过去,将这些害她的想她死的人记在心里。
白驰站在原地始终未动。
朗子君做完这些,向白驰屈膝行礼,她说:“请你护送我回府,必有重谢!”
她半蹲了好一会,也没见对面之人应声。她面上烧红,讪讪道:“是我强人所难了。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日后若有难处尽可去同庆楼寻我。我名朗子君。”
她又等了等,见白驰始终未注视自己,颇有些灰心丧气。本想从身上摸一块玉佩簪子手帕什么的当做信物。又恍然意识到一身恶臭,就此作罢。
郎子君直起身,辨了辨方向。直奔官道而去。
快到官道时,见有一处小溪,朗子君不愿这副鬼模样回去,径自下了水,整个的潜了下去。
溪水冰凉刺骨,她几乎是刚沉下去鼻子就不通了,冷得直打哆嗦。可一想到身上沾染的秽物,恨不得剥下一层皮来。
她终于洗净了身体,从水中站了出来。却看到一人一马站在溪边。白驰刚洗了手,正在甩手上的水。马儿低下头咕噜饮水。
朗子君心中莫名欢快,她抱住身体上了岸,瑟瑟发抖。
“你是要进城吗?咱们同路吗?那太好了!”她真是怕了,怕极了。
白驰扫了她一眼,牵马走过去。站到近前,忽然解了身上的斗篷将她一整个的包裹在里头。
朗子君惊呆了。
下一秒腰上一紧,她又被她举起抱到了马上。
随即后背一暖,她的手臂环过她,拉住缰绳:“我送你回去。”
朗子君的心忽得不受控制的激烈的跳了起来。
一声声锤打胸腔。
春日的风吹来,朗子君缩在温暖的斗篷里,浓的化不开的酒香,熏的人意乱神迷。
她会酿酒,她喜饮酒,她想她们一定能成为知己。
“我一直在找你。”朗子君偏过头说,她看到她一截雪白的脖颈,如玉的耳垂,“那天我看随侍在你身侧的是公主府的人,我以为你是公主府的贵客,多方打听,也没你的消息。”
白驰“嗯”了声,目视前方。
郎子君:“你叫什么?现在住哪?你两次救我,与我有救命之恩,若是不嫌弃,请暂且在我府上歇息。我定要好好报答你。”
白驰:“白驰。”再无旁的话。
郎子君:“姓白,这个姓倒是和你极相称,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白的女子。”这句话有些夸张了,不过周人女子多黄肤,世人却又以白为美。夫人小姐们敷了厚厚的脂粉,到底不如清新自然的好看。
“你是哪个驰?女儿家大都以水漾的姑娘为美,难道是池水的池?”
白驰被郎子君聒噪了一路,将她带回城后,又按照她的指路,转到她的府邸。
白驰抱她下来,郎子君踉跄了下,没站稳,下意识抱住她的腰,愣了愣。
白驰握住她的肩膀,扶她站起。
郎子君双手圈着一个圆,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又去看她的腰身,与她纤长高挑的身段不同,她的腰身似乎过于……肥胖了些。
“你……害了病?”郎子君实难相信这样英姿飒爽的女子也会嫁人生子。就跟前一刻还端坐在神坛的神忽然跌进泥坑,总之很幻灭。
府门大开,福喜跌跌撞撞的从台阶上跑了下来,口内不住抱怨,“我的亲主子哎,您可算是回来啦!您这半天去哪了呀!哟!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脸上都是伤?”眼珠子又狐疑的落到白驰脸上。
郎子君一见福喜,一路上压抑的委屈山呼海啸滚滚而来,又听他还先抱怨上了,上前冲着福喜就是拳打脚踢,“福喜!我差点死了!那些混蛋贱人死他全家的王八蛋!我差点被害死了……”
福喜起先还躲,听了这话,任她打骂,直着眼,“谁?谁干的?”
里头又跑出两人,都是在内院伺候的丫头,似有隐情,表情急切:“郎夫人!福总管。”
福喜搀住郎子君,贴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道:“进屋再说。宫里那位来了。”
郎子君被福喜拉着往里走,忽然想起白驰,又挣开,她现在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急着想去告状,又不想放白驰跑了,转回头,挽住白驰的胳膊,热情无比,“恩公,快请进屋。”
白驰本不愿。奈何郎子君太热情,她家的下人也齐齐上阵推搡。
郎子君注意着白驰的腰身,越看越不对劲。
进了屋,郎子君让心腹丫鬟将白驰带去垂花阁好生招待。她绕过抄手游廊,自去另一屋。
丫鬟送来吃食,又送来衣物热水供她梳洗。
白驰百无聊奈的坐了会,吃了些糕点,忽听外头惊呼连连,只言片语什么“死孩子”“鬼婴”。
白驰过去的时候,已有一名中年妇人喝止住了仆从们的大呼小叫。
她身形挺拔高挑,穿一身男装,胸.脯饱满丰腴,大概也没想过要遮掩性别,只因男装剪裁合体便于行走就穿出来了。
她背着手站在那,浑然天成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所有人都低了头,露出怯怯的表情。
白驰走了过去,看到靠墙的树根下有个女婴,看上去已死去多时了,脐带还连在身上。有些奇怪的是,这婴孩的身上用朱砂画了奇奇怪怪的花纹,像是什么符咒。
姬后察觉身旁站了个人,侧目看去,微讶,“你不怕?”
白驰历经轮回,这世上恐怕已没什么能吓到她,不答反问,“你为何不怕?”
姬后表情严肃:“我为何要怕?该怕的是那些将这个女婴炼成作祟小鬼的恶人!古往今来,唬人的妖精鬼怪,莫不是女人小孩。一双绣花鞋,一把头发,几声婴儿的哭声就能叫人魂飞魄散,你猜是为何?”
白驰:“为何?”
姬妾冷笑一声:“因为他们心虚!只敢欺负女人小孩,做了太多亏心事,心里自然就有鬼了。从来坏的不是鬼怪,只有人心。”
白驰原本的意兴阑珊一扫而空,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她转过脸,认真看了中年妇人一眼。
姬后指挥下人道:“将这可怜的娃娃收敛了尸身葬了吧。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玩意,没本事明刀明枪的干一场,就搞这些阴私鬼祟坏人心性。今日这事你们瞧见的就算了,就不要再和郎子君说了,省的她又疑神疑鬼,胡思乱想。”言毕,转过身,笑了下,“你这女娃娃有意思,真不怕?”
白驰尚未回话。姬后忽然伸手,白驰本能钳住,一翻。
姬后吃痛,啊了一声。有宫人看见,立时高声痛斥:“大胆!”姬后朝后摆了摆手。
白驰早已放开。
姬后活动着手腕,说:“难怪不怕,原来是有真本事傍身。不过看你……应是身怀六甲了吧?怎地一点不怕犯了忌讳?你就不怕这冤死的婴孩投身到你肚里?”
白驰:“您刚才不是才说过这世上本无鬼怪,有的只是人心有鬼。”
姬后看仆从用木盒将女婴的尸体装殓好,又用布包起,运了出去。露出了属于长辈的慈爱笑容,说:“不信归不信,人心还是要有点敬畏的好。你这是头胎?夫家怕是眼巴巴的盼着是个男胎吧?”
见白驰不答,她又道:“周人有旧俗,溺女以求男。谓生初胎生女不溺,则必连育三女,而得子必迟。”她似乎是打定主意要吓白驰一吓,见她仍是毫无反应,终于露出了几分真正的兴味。
“你是哪家新妇?为何会在此处?”
白驰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感觉这名妇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是谁。她大概是对自己十分好奇,不断的试探自己。
白驰不喜拐弯抹角,直言道:“我感觉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道你是谁。”
姬后看着她心情愉悦,摇头笑言:“没想到周盈那个迂腐古板的人,竟得了你这样的宝贝。难怪她一直藏着掖着不让我们见你。哈哈。”
她擦掉了眼角笑出的眼泪,像是真的很开心。大概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吧。
“外甥媳妇,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唤我一声舅母。”
**
郎子君重新梳洗,烘干了头发,面上也敷了药膏,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先前她被姬后臭骂了一顿,再次出现,却见姬后同她的救命恩人相谈甚欢。
郎子君方才在沐浴的时候,一直在琢磨白驰:一身的酒气,沉默寡言,孤身一人,身怀六甲。串联到一起,郎子君能想到的就是她被男人抛弃了,借酒消愁,失魂落魄。
女人帮女人,郎子君当时就做了决定,她要留下她,帮助她度过难关。
可现在,她提着裙子走过去,看着并肩行走,谈笑风生的二人,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误会了什么?
她似乎,并不抑郁愁苦。
相反,她似乎很愿意听姬后说话,不时露出会心一笑。
“说句坏心眼的话,有你当周盈的儿媳我可真是太开心了。她有了事做就不会一天到晚盯着我不放。我真烦她呀!”
第34章 风波
姬后是个健谈而风趣的女人, 博闻强识,性格豪爽。她思维活跃,因此她说话的速度也非常快。白驰虽然活了很久,但接触的人毕竟有限。在这一世之前她一直待在岷州怀安,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连沈家的大门都出不了。她被禁锢的不仅是时间, 还有空间。这一世她终于突破了空间的禁锢,与沈寂同行, 看沿途风景。然而她是个怪脾气, 也不曾有机会和什么人接触。后来到了平京入了公主府。迎接她的是更加严苛的思想控制。她抗拒厌恶,却不知如何表达。她整日整夜的发呆, 无所事事。
她本是想井水不犯河水的潦草过此生。
可是她遇到了姬后。
这个年近五十的女人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小一二十岁, 她轻快活泼, 眼睛里闪烁着蓬勃的朝气和对权力的欲.望。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也不忌讳白驰的身份而遮遮掩掩, 她说:“我相信我的眼光,你不是那种只会后宅算计到处嚼舌根的小妇人。你很认同我的想法,对吗?”
白驰笑了笑,“皇后,我喜欢听你说话。我嘴笨, 很多东西心里觉得不对劲,可嘴上说不明白。”
姬后大笑:“嘴笨有什么关系,总比那些眼盲心瞎的好!”
姬后这趟过来是来查账的, 她总是精力旺盛不知疲倦的处理很多事。高宗有头疾,发作时头疼难忍, 别说早朝连奏折都不能批复。姬后作为他的“贤内助”, 时有出谋划策代为批复。起初还避着些人,时日渐久, 就无所顾忌起来。
这么些年,姬后一直在培养自己的势力,暗暗筹谋,步步为营。自从去年泰山封禅后,这一切就直接摆到了明面上。每次上朝,皇帝坐在前面,姬后垂帘在后,政无大小,都要二人一同裁决。
自此群臣上朝,万方奏表,都称高宗,姬后为“二圣”。
白驰闭目塞听,除了一曲《斩夫郎》来回看了不下上百遍,对当今的时政要闻并不清楚。
她一直期待见姬后一面,就像她好奇什么样的人能写出《女德》《女训》一样。
姬后的言谈举止,爽朗大方的做派一点都没让她失望,甚至心生向往。
白驰也看出来了,姬后查账是其次,敲打郎子君是真。
在没发现郎子君的生意头脑之前,姬后对她一直是失望的,她是她教养长大的,却仿佛天生屏蔽了她的所有言传身教。不仅恋爱脑,而且容易走极端。郎子君的生意版图明面上是她本人一手把控,实际真正的掌舵人是姬后。
姬后,作为一个女人,想掌权,能信赖的人不多,这也是她苦恼的地方。有才学能干的受礼教传统思想影响严重,自视清高,认为被女人驱使,有辱祖宗颜面。那些迫不及待向她献媚的多是贪婪奸诈的小人。姬后要夺权,就不得不任用一些愿意为她摇旗呐喊,且有指鹿为马本事的小人。但作为一个有宏图大志的人,她一直在暗暗留心,寻找肯为自己效力的贤才良将。
白驰入了她的眼,第一面,姬后只将她看成了牵制大长公主的一枚很好利用的棋子。
朝中党派,壁垒分明,以荣国公大长公主为首的雍州士族集团占据朝中话语权,他们紧紧抱团,牢不可破。看似无懈可击,但若是后宅起火呢?即便是一把小小的火。
她从不轻视任何微小的力量,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再微不足道的人再微小的力量只要善加利用都有可能叫天地变色。
因为,她曾经就是这样的微不足道。
白驰同姬后、郎子君一同用了饭。她话不多,基本都是姬后和郎子君子在说话,她听。
眼看要到宵禁了,姬后起身回宫,笑着冲白驰道:“回去别跟周盈说你见过我。嗯,我看出来了,你不会说出去。”
郎子君将其送出府门。
姬后停住步子,看向身后宅邸,迟疑道:“若是她需要帮助,你可以帮她一把。”
郎子君仍是难以置信的样子,“真没想到她竟然是大长公主的儿媳。她那个儿子我瞧着可不像有能耐的,长的瘦弱白净,跟我那前夫齐文倒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全身上下就剩一张脸能拿得出手了。”
姬后冷声道:“再不济也不是齐文能比的!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岷州府解元,今次是要参加会试考取功名的。谢孝儒有大周第一美男之称,也不耽误他成为大周第一全才。有些人就是得天道恩宠,洪福齐天,你嫉妒吗?嫉妒也没用。”
郎子君回了花厅,见白驰已起身,背对着她站在窗户边散酒气。
郎子君静静看着她,走不动道了,她从来没觉得有过任何一个女子有她好看。这情绪很奇怪。
白驰听到动静,转过身,花厅有些热,她解了外面的衣裳,肚子就很明显了。郎子君莫名被刺了眼珠子,不是很开心。
“你想和离吗?”郎子君冲动的问,问出便后悔了,姬后一直教育她,若有所图必徐徐图之,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目的,以免陷入被动。
“嗯?”白驰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没有意义。
“你是有本事的人,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你不能被困在后宅一辈子。”郎子君见她迟疑,仿佛是看见了希望,再接再厉道:“你不要被那些迂腐的思想蒙骗了,真当没了男人就天塌地陷了。会这样跟你说教的,要么是能从你身上得到好处的人,要么就是自己苦了一辈子见不得旁人好的人。”
白驰笑了笑,面上表情看不出真实想法。
“你要是怕和离后没地方住,你尽管住我这里,想住一辈子都没关系,”郎子君迫不及待的表明立场,“我有钱,背后还有皇后做靠山,咱们不怕。”
“好吧,”白驰无意说太多,她的心是一个黑洞,埋葬的都是绝望。
郎子君以为她是顾虑世俗的看法。孜孜不倦的输出“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的论调。
当夜,白驰歇在郎子君府上。
郎子君以为是自己的思想灌输有了效果,喜不自禁。
夜半,郎子君的府上闹了鬼,幸而白驰歇在府上,鬼刚露了个头,就被她切西瓜似的,一个手刀一个劈晕了过去,丢在郎子君面前。
府内下人这些日子一直被鬼怪困扰,今日又被鬼婴吓到了,早积攒了一肚子的怒气,狠狠将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一顿打。郎子君亲自审问,问出背后主谋,不过是同她抢生意的同行冤家。
郎子君本不知道鬼婴的事,结果这些不长眼的东西自以为坦白从宽,都给招了。郎子君曾胎死腹中一女婴,这是她心里永远的痛。这些人便用这个做文章毁她心性。
郎子君大怒,将这些人剥光了衣服剃了头发,装进笼子里,等天亮后,命人驱马绕着平京城的大街小巷走一圈。
白驰不知道的是,她外出这一天一.夜,公主府里也乱了套。
刘嬷嬷不住请罪,公主一面觉得儿媳为了不大的事就离家出走太过小题大作,一面又神魂不安,严令封锁消息,悄悄派出府兵换了便装外出寻找。
快天黑的时候,没有等到白驰的消息,倒是刘家人找上门来,哭鬼狼嗥的同刘嬷嬷说,她家长子嫡孙被打了,如今瘸了腿叫家里人抬了回来。求大长公主伸冤做主。
刘嬷嬷大惊失色,没敢到公主跟前惹嫌,瞧瞧跟家人回去。见到孙子那般鬼样子,抱住又是一顿哭,哭完询问事情经过。
刘嬷嬷夫家姓汪,长孙名汪全。
汪全隐去一概前情,反编了一套说辞,这是他们几个断腿断胳膊的男人凑在一起商量好的说辞。他们害怕郎子君报复,一致决定先下手为强,归家后,各自寻靠山。
当夜是来不及了,到了第二日,郎子君绑着那些装神弄鬼的玩意才用马车送出去,汪全等人已集合起来到郎子君门前讨要说法。
他们就是故意要将事情闹大,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如此,就算郎子君有姬后做靠山,就算她想为自己讨回公道,也会投鼠忌器。
若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有了闪失,世人也会想到是郎子君所为。
郎子君可以喝酒养面首,可以抛头露面的抢生意做买卖,但是涉及人命还是要有所顾忌。
她不怕,姬后也怕因她名声受累。
*
郎子君后半夜没睡,气得心口阵阵闷疼。早膳还没来得及用,忽听门房来报,说:“有人闹上了门。担架抬了七八个。”外头闹哄哄的,苦主七嘴八舌,向看热闹的百姓诉说冤屈。说是郎子君为了和孙家抢生意,绑了孙家的长孙,他们这几个因和孙家少爷交好,昨日刚巧一起吃酒,也无辜受牵连,挨了一顿毒打。
说起这个孙家,便是给她府上扔女婴半夜装神弄鬼的那家。
看来这次是做了连环准备,非要致她于死地不可了。
说来郎子君和孙家的恩怨,那是由来已久了,曾经因为一桩买卖,孙家的老太爷因气不过郎子君坏了规矩,生生把自己给气死了。此后,郎孙两家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其实,什么规矩呢?不过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把戏。
郎子君有姬后做靠山,初入生意场,胃口大,胆子大,银子多。做粮食买卖的时候,直接掠过了小鱼,一口气将小虾米都给吞了。作为中间过度的小鱼就没了口粮,赚不了差价,还赔了一大笔。
商人逐利,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生意场上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对错。
第35章 闹上门来
郎子君被迫去处理门外那一堆叫人焦头烂额的腌臜事。
白驰则在府内享用一桌子的珍馐美味。不过一个早膳, 摆了五六十个花样。郎子君倒是比公主府那一群奴婢懂她,无论是清粥小菜还是辛辣重口都给准备了,五花八门。白驰的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来平京城这么久, 除了昨晚, 这是第二顿吃的如此心情愉快。
门外闹得很凶,吵吵嚷嚷的, 争吵声透过门墙传到了后院, 钻进了白驰耳朵。
伺候的嬷嬷、婢女俱是一脸愤怒,握拳皱眉。
白驰起身, 嬷嬷反应了下, 忙端来洗手净面的铜盆, 说:“娘子用完早膳,请去后院消食解闷, 等我家夫人处理了门外那些宵小,自会与娘子相会。”
白驰漱过口,拿起托盘上叠放整齐的斗篷,披在身上。
下人忙跟上,一人上前引路。
白驰却径自往大门走去。嬷嬷提醒:“娘子, 这边。”
另一个知道内情的下人则悄悄冲那个嬷嬷使了个眼色。
如今门外困局难解,若是娘子肯帮忙,再好不过。昨夜姬后的席面上, 她进来送过几回酒,大概知道这位娘子的身份, 惊愕咂舌之余, 想到门外那些人所依附的势力,有这位白娘子出面解决真乃上上佳。只是贸然出面, 叫他们瞧见她和他们郎府走的近,只怕回府后会被刁难。下人略想的深了些,又狠狠心暗道:“主子和她相交大概也是这个意思。此时不用她更待何时。”
白驰大步往前。这些婢子们也都急急忙忙的追了上去。
郎府门口,远比府内众人听到的还要形势紧迫,两方势力已动了棍棒,互相抵着各不相让。
以孙家少爷为首的几家势力,吵吵嚷嚷着,要捉拿郎子君见官,去县衙大牢辨个是非对错。他们早有准备,不仅诓骗的家里人都信了他们的鬼话,带上兄弟家丁做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还收买了地痞流.氓造谣起哄,一时间远处的百姓也被吸引了过来。
只一会,郎府的门口像是在赶一场庙会,聚集了大概有一千多人。
有的骑在树上,有的翻上围墙屋顶,而这些人中,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小少爷。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头离家出走后来被拐卖差点死在外头的张九郎。
张九郎搁家里养了些日子,原本消减的肉又被他一家子女人宝贝疙瘩哄着宠着养了回来。因为先前的惊吓,张九郎几乎被密密麻麻的保护了起来。归家这么久,除了一家老小携了重礼来国公府拜见救命恩人出来一趟,就一直被困在府中。
说来这孙家和张府是有些关系的,张九郎老爹的十三房姨太太中有一位就是孙家的姑娘,而府里管家和刘嬷嬷的夫家汪家也有姻亲关系,总之大户人家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下人们亦如是。
孙家有位远方小侄又在张九郎跟前当差,几下里设计,就将张九郎给激得义愤填膺。
说来这张家和姬后的恩怨,由来已久。皆因张家曾出过一位皇后。
而这位皇后便是东宫那位太子的亲生母亲。
张皇后是郁郁寡欢而死,张家人却始终觉得张皇后的死没那么简单,肯定跟姬后脱不了干系。
纵横官场的老狐狸们知道收敛情绪,权衡利弊,毛都没长齐的金贵少爷可不管这些。
他只知道郎子君是姬后一派的。郎子君殴打孙家人,就是挑衅张家,他张家也不是吃素的,必须要打回去!
张九郎早就在府内待得生了霉,管家有意放人,张九郎就在小厮孙某的陪同下,偷溜了出来。
出了大门,骑上孙家人早就准备好的高头大马,就这么耀武扬威的到了郎府门口。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忽然朝郎府的牌匾大门扔起了鸡蛋烂菜叶子。
武婢挡在郎子君身前,将她团团护住,身上发上都被砸了脏东西,狼狈不堪。
郎子君又气又急,她再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仿佛所有人都在同她作对,将她逼入绝境。她孤立无援,求救无门。而唯一能救她的那位身处深宫,远水救不了近火。可就算被救了又如何?姬后悉心栽培她,她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她失望。她永远做不到像姬后那样摒弃感情,冷静理智的做出选择判断,再绝地反击。她不能成为姬后的左臂右膀,甚至会拖累她。与遭受这些相比,她更害怕承受姬后失望的眼神。她连这样的小事都处理不好,她真的没用。
这些厚颜无耻的男人们串联勾结,恬不知耻的欺负她一个妇人。男人们讥笑看热闹,女人们沉默不敢多言。噢,也有老妪不知受了谁的挑唆,认为她做了坏榜样,让家里的姑娘小媳妇不学好,耸鼻子抠眼的骂她,吐沫横飞。
大门自身后大开,一枚鸡蛋从人群的间隙直直砸了过去。一只骨节分明细长的手轻巧捏住。那手横在她的鼻下,兜帽下一双眼分外锐利明亮。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那人只余一道残影,已精准的将那投掷鸡蛋的地痞从人群中一把扯了出来。
地痞的惊呼含在嘴里还没发出来,白驰一手掐住他的下巴卸了下颌骨,那颗鸡蛋就被她整个的塞进他嘴里,一合,连壳带蛋液。
地痞想吐吐不出来,双手托住下巴,眼神恐怖,瘫软在地。
白驰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指。静立不动,眼皮微掀,扫了过去。
现场莫名一静,很是诡异。像是有人按下了休止键,一个影响一个,竟都沉默下来,齐刷刷看向她。
张九郎也在这时认出了她,惊得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来。他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人群拥挤,他连人带马被固定在人群中。还因他身份尊贵,被叫嚣闹事的孙家充面子特意安排在了靠前的位置。
这时七名被担架抬着躺在地上的“苦主”也终于认出了她,痛苦的记忆被唤醒,胳膊腿都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不过白驰一直未动,也给了他们足够的心里缓冲时间。
当人群再次窃窃私语,纷纷低声询问,“这人是谁?”“看上去好邪门”之时。孙少爷忽然指着她大叫:“二伯!就是她!就是她将我们伤成这样!她和郎子君是一伙的!二伯,抓住她,抓住她给我们报仇!”
其余人等也都回过神,大呼小叫的喊起来。
这些浪荡子少爷的家人见了仇人分外眼红,个个目眦欲裂,举起棍棒就要去擒她。
几乎与此同时,张九郎也惊慌失措的喊叫了起来,“都住手!都给小爷住手!”
奈何现场太吵闹,已不受控制,根本没人听见他说话,只他的小厮不住扒着他的腿喊,“少爷,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张九郎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子拉到面前,脑门冒汗,神情急迫“快!快去荣国公府叫人!快!”
被武婢护在身后的郎子君看见这不受控制的一幕,大惊之下,胡乱推搡护着自己的武婢,“快!保护她……”
一切都发生在同一刻。
棍棒齐齐落向白驰头顶双肩,有想穿过她的胳膊,将她按倒在地。
地下躺着的人露出得意的笑。
最先打过来的棍棒几乎戳上了白驰眼珠子,她罩在兜帽下的脸微微下倾,嘴角露出锋锐的弧度。忽地两指一拉连人带棍一同拉到自己跟前,细长的手指从那人手背扫到肩膀,捏住,“咔”得一声,卸了肩胛骨。往前一推,她自己退了出去,那人被收力不及的棍棒就这么劈头盖脸的打了一顿。
白驰已转到外围,按照一圈的顺序,挨个卸胳膊踹断腿,不漏一人。
像是一阵风,却有摧枯拉朽之力。
只片刻时间,原本还气势冲天喊打喊杀的人悉数鬼哭狼嚎起来。
最先出手的一波人跌坐成一团,或扶腿或抱住胳膊。
站在后排还没来得及动手的人表情大变,原本挺直的背不由自主下弯,成防守的姿态,手里攥着木棍,对着前方,有的还拔出了腰间匕首。
白驰往前一步,这些人左右看着,紧张的跟着后退了两步。
后面看热闹的人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忽然被挤着又往退,踩了脚尖撞了胸,气得大骂。
汪家人额上冒汗,忽然回过神,急着跟家丁说:“快!快去告官!”
之前,他们闹上门来,郎子君要告官,他们将人堵住,不给他们随意出入,打得就是先将她欺负了再交给官府处理的主意。现在却是倒过来了,轮到他们怕了。
“一个娘们……”孙家二伯大言不惭,正要破口大骂,忽地重重挨了一耳光。
一张脸似是要飞出去了,耳鸣不止,半晌,世界都是安静的。
直到有人将他摇醒,给他递帕子擦嘴。他才意识到鼻子嘴都出了血,舔了下口腔,感觉牙齿都松动了。
“你,你,你是什么人!好你个郎子君居然在府中收留江洋大盗!你勾结盗匪害我大周子民,就算你有姬后做靠山,这次也不能饶你!”不知谁突然这么大喊了一句。
郎子君完全看傻了好吧?虽然昨日她是白驰所救,但她并未亲眼所见,只被救出来后,看到那几个要害她性命的人均被制服。她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惊恐后怕,脑子一片空白。等她回了府邸,又逢姬后驾临。
夜半有幸见识了白驰抓鬼的本事,可也远不及这青天白日下真切,震撼。
然而,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