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认祖归宗,婆媳战争1
沈寂牵着白驰的手回到二人暂居的住处, 刚进门便急匆匆道:“收拾东西咱们走!”
屋内一静,原是那个叫香如的女孩子正教铃兰和侍书变戏法。
女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瞟一眼沈寂,又垂下眼。
沈寂叫侍书, “咱们的马车呢?你去套马, 箱笼都在你屋内?我去帮你搬。”
侍书看一眼香如倒有些不想走了,“啊?咱们这就要搬出去了吗?公子您不是救了张小公子, 他张家不报恩了?好歹等公子你会试完了再撵人啊。”他一面抱怨一面往外走。
香如咦了一声, 十分困惑的样子。
铃兰倒无所谓,她不耐烦大户人家规矩多, 走了也没什么遗憾, 也手脚麻溜的收拾了起来。
香如站了片刻, 左右张望,一抬腿匆匆跑了出去。
白驰拎起墙角一直温在炭炉上的铜壶, 沈寂看见,匆匆跑过去接过,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说:“娘子,你先歇着, 等我们收拾好了叫你。”白驰点点头,慢腾腾的喝,有些不解, 她今天都那么气大长公主了,这都强忍住了, 按理该是亲母子才对。怎么转眼功夫又要走了?
不过, 这不关她的事。阿寂想走,她为他开道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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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她怀抱着的婴儿长成了青年模样,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她正要去摸他的脸,刹那风云变色,四面都是鲜血尸骸,她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英王的部下抢走了她的儿子。
她挣扎着哭喊着,眼睁睁看着英王举起了长矛……
公主大汗淋漓的惊醒,琴姑姑听到动静,打开帘子,走进来。
公主直着眼,赤着脚下地,“孩子,我的孩子呢?他死了?他死了!呜呜……”
琴姑姑见她被魇住了,握住她的手,“没有没有,公子好好的,好好活着呢。他就在府内,婢子给您叫来。”
公主茫然看向她,晦暗的眸子,痛苦的催促道:“你快去,快去,叫他来,我要看看他,我的孩子他在哪?”转瞬又清明了几分,一把抓住她,“我自己去,我去!”
她赤着脚,身着里衣,形容略有些疯癫。琴姑姑吓住,慌忙拦住她,又叫人进来,为公主穿衣挽发。刚收拾完毕,忽听外头传来急促的说话声。
小厮说寂公子突然要走,侍卫阻拦,白娘子不讲理,将人给打了。
琴姑姑问,“国公爷呢?”
小厮说:“听说有要事回府了。”
众人急匆匆往沈寂的住处赶,半途又去了马厩。
别院伺候的人不多,都是临时安排来的心腹。彭双不在,他的义子彭义武倒是在。此刻几名护卫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彭义武可怜巴巴道:“反正你们不能走,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
沈寂站在白驰身后,苦口婆心的劝:“你怎么好赖话都不听呢!都跟你说了,我已经和国公爷说清楚了,他也默认了我离开,公主那边国公爷自有交代。我们无冤无仇的,你不好这样一直苦苦相逼吧。”
白驰手里握着一柄剑鞘,应是从侍卫那缴来的。虽然快五个月的身孕了,但身子并不显,除了冬衣一裹,显得蠢笨了些。旁人并不能一眼看出她有孕。叫人惊心动魄的是,她自己似乎也不将有孕当成一回事,摔打跳跃,毫无所谓。
“你要走?你要去哪?”公主一脚踏进拱门,情急之下,声音都有些尖利了。
沈寂不敢看公主,那是一位因丧子之痛而有些疯癫的母亲,他很可怜她。但也畏惧她,对上位者的畏惧几乎是刻进了骨子里。
公主看见沈寂躲在白驰身后,二人几乎差不多的身高,白驰就像是一堵碍眼的墙,横在她们母子之间,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你想把我的儿子带去哪里?”
白驰抬了抬眉头,因为这无端的强烈的恨意。
沈寂犹豫着从白驰身后站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公主的目光又落在沈寂脸上,眼神破碎,断人心肠。沈寂被看得心里难受,说:“对不起,我……”
“孩子,娘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又要丢下娘不管了吗?”公主大喜大悲之下,忽地情难自控,晕了过去。
仆从们都吓住了,张皇着喊叫:“孙大夫,快叫孙大夫。”
有人回说:“孙大夫在公主府,没跟来啊!”
惊慌错乱中,沈寂冲上前,顺着穴位一番按捏,公主悠悠醒转,看清是他,那手就像钳子般,一把扣住,再不松开。沈寂回头去看白驰。
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定在白驰身上,神色骇人,厉声命令:“拦住她!别让她过来!”
铃兰手里抱着包裹,同侍书一起,吓得挤到一处。
白驰斜靠在马车旁,好气又好笑,丢开剑鞘,双手抱胸。
公主一方人多势众,沈寂就这么被团团围住,推搡着和公主一起离开了。
彭义武起身,看着远去的人群,又看向白驰,抓了抓后脑勺,“那你们……还走吗?”
白驰呵一声,“你家主子真心想留谁你还看不清楚?”她大步一抬,正要自行出门去溜达溜达,谁知才走了三四步,一阵酸痛自腰腹部传来,她不由的站住,正好停在铃兰身边,顺手就搭在她肩头,往下沉了沉。
铃兰差点被压倒,勉强站住,见白驰捂着肚子,倒是不蠢,反应迅速道:“呀!娘子,你动胎气啦!”
白驰从来就没将自己当孕妇看,揣在肚子里习惯了,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肉瘤。她不喜欢这个孩子。没有期待的轮回,永无止尽的出生时的折磨,她没有痛恨这条生命,已是她大度。
“侍书你这蠢货!快去叫公子!”铃兰看侍书呆头傻脑的站在原地,气不打一处来。
“不必,”白驰咬着牙站起身,眉头紧皱。她从未动过胎气,死气沉沉的肉瘤,只出生时折磨她,没想到现在也不让她好了。这还真是……怎么都让人喜欢不起来啊!
侍书已一溜烟跑了。
彭义武原地转圈,无所适从。他觉得自己闯了大祸,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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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拉着沈寂还没走远,侍书追来,老远就在喊,“公子不好啦!娘子她动胎气了!”
沈寂转身就往回走。公主拉住他不放,“哪有这么巧的事!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她认定那女人是故意的。
侍书边追边喊,像是催人命的紧箍咒。
沈寂心急如焚,挣脱开公主。然而随从们又岂能遂了他的意,层层将他围住。
公主气恼,到底是位高权重,说一不二惯了,岂容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耍心眼子,当即借题发挥,恨恨道:“谁人如此喧哗?来人,拖出去杖责三十!”
立时有人站出,左右架住追跑过来的侍书,双手一翻折,压在地上。
沈寂原还对公主很有好感,只觉得她是个痛失孩子的可怜母亲。需要细致的安慰和陪伴。如今见她发威,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兜头罩脸的压了下来,他忽然意识到她和那些一句话便能断人生死要人性命的权贵没什么不同。不,她的地位远远在他们之上。他沈寂,岷州怀安沈寂,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远远瞧了眼岷州刺史,连说上一句话的资格都没。如今因着张九郎的关系,竟一步登天,和皇亲国戚扯上了关系。他没有觉得高兴,只觉得周身像被蛛丝缚住,动弹不得。
他脸色青白,越是这种时候反而越冷静了。他说:“娘,他是儿子的贴身小厮,陪伴了很多年。”他曾经还有一个小厮,名叫弄墨。
大长公主因为这一声娘瞬间软了心肠,叫住准备行刑的人。侍书萎顿在地,心有余悸,再不敢言。
公主拉住沈寂的手,说:“你手很凉,快些进屋。抚琴,你去厨房看看,我儿太瘦了,要补补身子。”
沈寂紧随她的脚步,慢慢道:“娘,儿妇仿似动了胎气,要不要请人去看一看?”
公主面上带着情绪:“她不是挺能打的?这会就动胎气了?焉知她不是使诈你回去?”话虽这么说,还是朝一边的庄嬷嬷使了个眼色,后者停住,很快带着两名婢女往回走去。
沈寂一只手搀着公主,一只手垂在身侧,暗暗攥紧。
天气寒凉,公主说:“别院缺东少西的,住着确实不方便。明儿就是上元节了,咱们今晚就回去,不要再住这里了。”
沈寂乖顺,安静听她说话。
很快,琴姑姑端了热汤肉过来,公主催促沈寂吃喝。又跟琴姑姑说今晚就搬回去,让下人们收拾收拾。
琴姑姑高兴的答应一声,很快吩咐了下去。
公主有子万事足,只盯着沈寂看,一分一秒都不愿分离。
不多时,庄嬷嬷进来回话,说少夫人大概是有些不舒服,已经躺下了,不过她自己倒说了没事,说歇歇就好了。
沈寂极快的看了公主一眼,没说话。
公主虽有怨言,可思量着她到底是有身子的人,说:“你派人回去将陈医女请来看看。”
庄嬷嬷笑说:“婢子已自作主张让香如回府请人了。”
恰在这时,有小厮过来说国公爷回来了,请公主和寂少爷去明心堂。
第24章 沈寂—谢无忌
到底夫妻多年, 丈夫稍微一个不寻常的举动,长公主就能猜出其后必有深意,转而问询了一番。果不出所料,不仅是国公爷回来了, 同行的还有谢家族人, 浩浩荡荡一大群。
大长公主狠狠吃了一惊。作为家主,谢孝儒想召集在平京的谢家人并不难, 只是这般突然……
公主很快想到沈寂今日要走, 且口口声声国公爷放他离开。她眼睫一颤,忙问:“谢灵空、谢明华、谢润三位公子都来了吗?”
小厮想了想, 说:“奴只瞧见了谢灵空公子, 同国公爷一道的都是族中长辈, 年轻一辈的只来了两位,小公子们一律没来。”
公主点点头。其实很久之前二人就曾商议过, 要从族里过继一个孩子养在膝下。商议了很多年,最近一年才开始付诸行动,挑挑拣拣,统共筛选出了三个,原打算等她从雍州回来, 这事就定下,修改族谱,祭告祖宗。谁知她的亲儿子竟死而复生了。
公主不由多想。她从不怀疑丈夫对自己的真心, 反而因为丈夫太过舍己无私而猜测他是不是一意孤行的要认谢家惊才绝绝的子侄做嗣子,放任平庸的亲生子自由。就像谢孝儒自己说的, 只许他荣华富贵一生, 而不管他仕途前程。
对于丈夫的决定,她从来都是支持的。她相信丈夫无论如何行事都自有他的道理。她信赖他, 深爱着他。就像他一直维护她疼爱她一样。
到底是孩子没养在自己身边,荒废了,不叫丈夫满意吗?
他这是要快刀斩乱麻,绝了隐患?是啊,越是大家族越是讲究平稳昌荣,舍小己而顾大局。
公主心里惆怅,深觉对不住儿子,又不愿父子因此生隙。并不急着去明心堂,而是将他们夫妇二人的难处,以及家族继承人悬而未决带来的人心不稳细细说与他听。让他不要怨怼父亲的决定,且再三保证谢灵空是个好孩子,好弟弟,将来若是他继承家主之位,也必定不会亏待他。又说就算父亲那边他失了应得的身份,可他身上到底流了一半皇家血脉,当年他又是顶替太子被英王抓去才遭遇这些。皇帝舅舅和太子兄长都不会亏待了他,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不要计较眼前得失。
公主是为了宽慰儿子才说了这些,却不知沈寂越听头越大。他从小长在沈家,那小小的偏远家族,统共才多少人口多少年的传承,为了眼前的一亩三分地都能争得头破血流,机关算尽。谢家数百年的耕耘传承,若论狠心计谋恐怕弄死个人都是悄没声息的。
他,沈寂,不想同人争长短,只想安静过自己的日子。越平静越简单越好。
他谦和恭敬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公主直夸他是个懂事孩子,心里却止不住的心疼,暗暗下定决心要补偿他,尽自己所能将一切最好的都要给他。
下人又过来催,公主这才放心的由沈寂搀着胳膊往明心堂去。
沈寂又问:“娘,庄嬷嬷说派人去请了陈医女过来,人已经到了吗?”
公主都忘了这事,差人去问。
二人沿着回廊,没多久到了明心堂,还算宽敞的厅堂坐满了人。
天色昏暗,虽时候尚早,却早早掌了灯。
沈寂搀着公主过来时,原本嘈嘈切切的话音一停,所有人都齐刷刷看了过来,或震惊不解或疑惑探究,或注目审视或似有所感亦喜亦悲。
沈寂脚步一顿,直觉想往后躲,可是他往哪躲呢?白驰不在。
想到白驰,他的肩背不由又挺直了些,不论如何,他都想快点结束这一切,他的妻子身子不适,他想回到她身边。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一个熟人。同她一起的还有别的一些人,站在厅下,垂眸不语,由形容拘谨。
公主也看见了,脚步微顿。
谢孝儒笑容满面,将妻、子迎了上来,一手拉一个。
沈寂看到了一名和他差不多大的青年,清风朗月般的人物,一派贵公子的气度,一看就是大家族的深厚底蕴精心温养出来的孩子,像是一块毫无瑕疵的上等美玉。
谢灵空察觉有人在看自己,目光轻移,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很矜持。沈寂猜出他是谁,不由低下头,自惭形愧。
像这样真正的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公子,犹如那天上月,高不可攀。沈寂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低他一等。不过也无甚要紧,他从未想过要和这样的人中龙凤比较。他有自己的活法,自得其乐。可如今偏有人将他硬拽了进来,一身的不自在。
“诸位叔伯兄弟侄儿们,”谢孝儒单单拉住沈寂的手,往人前一站,“今日我有一喜要宣布,我与大长公主的独生儿子并没有死。就是他,谢无忌!”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之后发生的一切,于沈寂来说,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惊梦。
谢孝儒不仅带来了像周秀如这样的十几个人证,还有这段时间搜寻来的证据,满满一匣子。
沈寂一直以为自己只不过是荣国公寻来的哄公主开心的替身玩意,直到一样样证据摆在面前,不仅惊呆了谢家众人,也将沈寂结结实实定在了原地,僵硬了脑仁,回不过来神。
等所有人验明这些证据真伪,又一一听得证人证言,谢家族人无不湿了眼眶,直呼“祖宗保佑”。唯沈寂还有些浑浑噩噩,难以置信,质疑的话反倒是他自己说出了口,“死了快二十年忽然就找回来了,会不会太过巧合了?有没有什么错漏?”他扫过那些所谓的证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周秀如说当年英王长矛刺死的不是公主襁褓里的儿子,而是英王庶长子一名姬妾刚产下的男婴。因为人质丢了,大公子怕父亲怪罪,用自己的孩子顶替了。他本就是毫无人性,视人命如草芥,亲生子也无足轻重。
谢家一名旧部说:“当年彭雄大统领奉命救出小公子,不惜以命断后,助我和小公子脱身,然而那时我亦身负重伤,侥幸逃脱后,因失血过多昏死路边。醒来后,小公子就不见了。我,我心中害怕,又觉愧对家主和彭大统领,便没敢回去,一直隐姓埋名天南海北的四处搜寻小公子的下落。若不是昔日同袍认出我强行将我带回,我恐怕仍旧在外流浪……”
彭双忍不住上前给了他一脚,“可是这几年过去,你一直没有说出当年小公子已经被救出来的真相。若不然……若不然……”
“可是我也不能保证小公子还活着啊,我怕给了希望,又让人绝望。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啊!”
沈二公子的奶娘说:“沈二娘子当年找上我,说是没奶,但是吧,我观她体态行止,也不像是刚生过孩子的模样。对孩子也敷衍的很。倒是沈二老爷对这孩子颇为上心。后来我听风言风语传说过,二老爷有隐疾,这辈子都不能要孩子。话是一个花楼里的姑娘传出来的,具体谁也不清楚。不过二娘子和二老爷夫妻关系确实不怎么行。我给他们家当奶娘那一年,常见夫妻二人吵嘴,有一回我亲耳听二娘子亲口说要掐死这个孽种,她又不是不能生,凭什么给旁人养孩子云云。后来他们回了岷州怀安本家,再后来的事我就不大清楚了。”
一名农妇说:“听我那早死的公爹说过,他当年确实从山上捡过一个孩子,据说抱着孩子的是个武士,浑身是血,看样子已经死了。我公爹本是好意,想着不管这孩子也要被狼叼走了,就拾回了家。”
她的丈夫马上接口道:“当时家里穷,本就揭不开锅了,又哪有余钱养个奶娃子。我当时已经九岁了,晓事了,我还抱过那个孩子。我爹要捡回来给我当弟弟养。我娘嫌弃,背着我爹偷偷找人卖了。”
另一名已经非常衰老的老妇人说:“没错了,当时做中人的就是我。刚巧我表侄女在姓沈的一户行商人家帮佣,听那家主人的意思想要个男娃,最好是没几个月大的。后来我们抱了那孩子过去,因为小孩才出生不多久,又没东西吃,饿得奄奄一息。那户人家嫌晦气,还不想要,后来看着可怜,又动了恻隐之心,拿回家说养两天看看,倒没想是个福大命大的,竟给养活了。那夫妻俩个本就是行商的,走南闯北,大概也怕人晓得,不多久就离开本地去了别的地方。”
“去了随州临湖镇杨婆里。”奶娘说。
沈寂记事早,虽然对奶娘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杨婆里印象深刻,因为那个地方四面环水,鱼米之乡,他会泅水就是因为掉水里差点淹死挣扎中学会的。
此后,还有沈二老爷身边人的佐证。
人证难找,有了线索,顺藤摸瓜都给寻到了,其他证据也都慢慢搜寻到了,甚至沈寂刚出生时庄嬷嬷亲手给他包上的襁褓也被找了回来,皇族贵戚的用物都是极好的,农妇的婆母将孩子转卖了后,包裹却舍不得送出去,单单留了下来,留到现在,还缝缝补补给农妇的孙子当包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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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不解沈寂在质疑什么,谢孝儒眸色晦涩难辨。他一直觉得“谢无忌”不是个好名字,作为谢家子孙,这名字未免张狂了些,有违祖训。
可当时夫妇俩个痛失爱子,公主只希望这孩子下辈子能过的无所顾忌活的肆意活泼些。这个名字寄托了父母亲对孩子无限包容的宠爱。
谢孝儒接回沈寂的时候想过,开族谱的时候改了这个名字,换个温厚谦和的名字,就这个“寂”其实也挺不错的。可现在他改主意了,谢无忌很好,很适合他。
他这身畏首畏尾不自信的模样,是该好好改一改了!
“公主,我记得,你说过咱们的孩子左后腰下三寸的地方有两颗痣,一红一青。”谢孝儒话是冲着公主说的,眼睛却盯着沈寂看。
沈寂瞠目结舌红了脸,再说不出质疑的话。嗯啊,他左屁股上有一红一青两颗痣,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是白驰跟他说的。
第25章 没得选择
沈寂自卑回避, 他爹就果断干脆的将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一回事不做两回三回的麻烦,一并解决了。
让沈寂相信他的出身;让族人相信沈寂的出身;向族人表明他谢孝儒有后,过继之事就此作罢。
此后所有人在别院用了饭, 谢孝儒领着沈寂同在场的亲族认了亲。之后着重商议了沈寂认祖归宗的种种事项。饭毕, 天已黑透,谢安又调配车辆, 将诸位族人一一都送了回去。
谢孝儒将沈寂和谢灵空叫到一起说:“寂儿, 虽然认祖归宗是大事,但切记不可因此乱了心神, 再过两个月的春闱才是重中之重。这些日子我知你四处奔波并没好好读书, 这样吧, 你现在就同灵空一起先回去。明日由他领着你去见过西席先生,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同他老人家请教。欧阳先生乃当代大儒, 曾任中书舍人,亦是汝父挚友。你必要敬之爱之。我和你娘还有事要商议,眼看就要宵禁了,估计来不及回去,明儿再回。灵空, 你表哥就交给你了,他现在还不熟悉这里,全无头绪, 你替我好好照顾他。灵空也要参加今春会试,你兄弟二人互相帮助。”
“大伯放心, 灵空定会照顾好堂兄, ”谢灵空不似先前矜持稳重,很放松的样子, 冲沈寂眨眨眼,有些调皮。
沈寂打心眼里不愿意和他一起,他排斥一切陌生人。况且,他可清楚的很呐,这位是差点成为他爹娘儿子的人。就算他对他没有半点敌意,可谁又能看透他是怎么个心思?
他回以谨慎拘谨一笑,落在旁人眼中则是害羞腼腆。谢灵空虽是文士,却也习刀剑,六艺皆通,比沈寂高出半个头不止。虽是小了一岁的弟弟,却天然一股保护弱小的豪气。
大抵谢家人做事都是比较干脆,谢灵空拉着沈寂就要上马车。
沈寂心里一直记挂着白驰,压在心里不敢说出口,以为迟些时候再迟些时候总会相见,眼见着新鲜出炉的亲爹就要将他安排走,终是急了,“国公,国,爹,我,我……”
谢孝儒不喜他吞吞吐吐,“有什么话,大方说出来。”
沈寂被这气势压的差点脊背又弯了下去。
谢灵空一直觉得谢家所有长辈中唯大伯最和善好相处,也更愿意放低姿态听小辈们说话,就算是不相熟的小辈也更愿意亲近他,因此他非常不解表哥为何对大伯一副敬畏害怕的模样。
沈寂:“爹,我想回去看看……小驰。她先前动了胎气。”
谢孝儒愣了下,“怎么回事?请了大夫没?”他并没有忘记她,只不过今日来的都是男性长辈,暂且没有儿媳出席的必要。
“娘说请了陈医女,我想……”
“去吧。”
沈寂心内一阵欢喜,正经行了一礼,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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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驰下午的时候确实动了胎气,疼得不行。那会儿感觉都要流掉似的。她还挺高兴。大概是念头太过强烈,被小崽子感觉到了?竟无药自愈了。
等香如磨磨蹭蹭的请来陈医女,白驰已虎虎生威的在院子里耍起了棍棒。陈医女不敢靠近她,等了片刻,表情古怪的贴着墙根溜了。
大长公主将儿子送到明心堂,见都是外男,不便多待,自行退了回去。之后一直由小厮来回将明心堂内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细说与她听。她心里快慰无比,陈医女来求见,说了白驰的情况。公主听得差点没忍住翻白眼,心里认定白驰跟京城里那些没什么见识的小妇人一般,幺蛾子不少,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低劣手段。
晚间,国公爷回屋,公主奉了热茶,对他体贴备至。夫妻二人说起今日之事,公主问出心中所想,“我以为你今日是要当着族亲的面宣布过继谢灵空做嗣子,怎地只为了验明阿寂身份?倒叫我大大意外。”
谢孝儒同样感到意外:“为何你会认为咱们已经寻回了亲生子,我还会过继兄弟的儿子当嗣子?”
“因为,”公主迟疑了下,说:“我以为你会更喜欢自己亲自培养出来的继承人。阿寂是我亲生子,我看他哪儿哪儿都好。可他身上有些不好的地方也很明显。我是他娘,我不会因为这些而嫌弃他,只会觉得对不住他,心里更怜惜。但是我也知道一个合格的家族继承人最不需要的就是被怜惜,唯有才干智谋才能叫众人心服口服。”
谢孝儒看着妻子,“可阿寂终究是不同的。”
公主仰头看向他。
谢孝儒:“因为他是你的孩子。”他身上流着皇家血脉,身后有高宗皇帝和太子。若阿寂真的被养废了,给一份荣华供养一生也就罢了。可他在全无帮扶之下毅然能考取岷州解元。足见聪慧敏锐心性坚韧。如今他身上所缺的只是大家族的气度与眼界。而这些都是可以培养的。
为了谢家繁盛依旧,选他当继承人最是合适不过。谢孝儒相信这些道理不仅他能想明白,谢家的其他族人也都能想清楚明白。
公主一心为了夫家,并不将自己身份看得多重,也就没想到这点。只对丈夫这般看重儿子心生欢喜。暗暗下决心,一定助丈夫一起,将寂儿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
*
却说沈寂回到白驰身边,先是细细查看了她一番,见她无事,男人的脊梁骨就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照例抱了她许久,等汲取够了能量,才好好说起了话。
在她面前他全无隐藏,大惊小怪的表示他真的是国公爷和大长公主的儿子!又追问她什么想法?
白驰坐在床上,习惯性走神。他一翻身枕在她腿上,一只手轻轻抚着她凸起的肚子,很惬意很舒服。他的脊梁骨僵硬了好几个时辰,总算可以放松下来了。
白驰当然也诧异过,不过相较于她遭遇的事,所有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变得稀松平常了,就算现在大周覆灭,改朝换代,她也不会有太大感受。她活的没有真实感,和这个世界永远隔着一层,所有人的悲喜都与她无关。因为付出终究会成空,她早已没了真心。
“阿寂呢?阿寂是什么感受?”她轻易的将问题抛给他,懒得去思考任何事。
“我啊,”各样的情绪让沈寂的脸五彩缤纷,最终他一翻身,又坐起,给她捏腿道:“我做男人的,当然是想给妻儿最好的生活。能与小驰结为夫妻乃寂平生最大幸事。可我又时常觉得我不如沈锦堂兄,现在能有公主和国公做靠山,我心里自是高兴的。这样小驰就不必等我出人头地才能过上好日子,可以少受很多年的苦。那些平京贵妇拥有的你也会有,什么锦衣美食,仆从成群。无人敢给你脸色。无人敢叫你不痛快。还有咱们的孩子,从出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不会像我小时候……这个孩子可真是个有福气的,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
白驰击掌一笑,“好啦!我知道该给咱们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就叫有儿吧。”
“有儿,有儿,”沈寂朗声大笑,“这个名字好,就听娘子的。”
白驰故意道:“有儿的祖父母身份贵重,恐怕他的名字咱们也做不了主。”
沈寂想了想,说:“不怕,他们取他们的,咱们叫咱们的。他们不听咱们的,咱们就不跟他们姓,叫白有儿。”
白驰也被他逗乐了,掐着他的脸,视线不经意间对上他的眼,那双眸子满满的都是她。
她想,她是真心有几分喜欢他的。
“我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他的甜言蜜语仿佛不要钱,张口就来。
白驰心里清楚,至少现在他是一腔真情作不得假,至于将来,他飞黄腾达后,见过了环肥燕瘦投怀送抱,是否还保持初心,那就不得而知了。没有未来,她一直面对的都是对她最真心的沈寂,就算是冰块也能捂化了。
她捧起他的脸,亲了亲。沈寂回吻她,片刻后克制的停了下来,面上通红。
说到底,沈寂还是新婚,正是浓情蜜意。年轻的身体,充沛的感情,最是容易冲动。好在他习惯了忍耐,也最是体贴妻子,只羞涩的转过身,背朝她,两手搭在腿上,大拇指无措的转着圈圈。
“阿寂,”白驰从他身后抱住他,“你还没有回答我,不是因为我和有儿,只你自己,你开心吗?”
“我……”他一时回答不上来,显出几分茫然。
惊大于喜吧。
因为从未想过父母不是亲生的,经历了生离死别,该痛的痛过了,该哭的也哭过了。祈求过上苍,也悲愤过命运。妥协了,坦然了,不再委屈,不再奢求。学会了自保,也懂得了隐忍算计。经历了万般辛苦,终是迎来了曙光,忽地有人告诉他,你本不该承受这些,你应
长在万丈光芒之下,那些曾害过你欺辱过你的人连舔你的鞋子都不配!
你会怎么想?
“我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吧。”沈寂隐去了心中那一点点胚芽般的怨怼,心平气和道。
人生往前,他亦向前,他心里很清楚,从此后,他唯有加倍再加倍的努力才能站稳脚跟,让妻儿过得好。
大长公主与国公爷的意思很明显,他是他们唯一的儿子,身上的担子很重,就算再不愿再不习惯,他也要适应这个新身份。
因为,他没得选择!
好像,他从来就没选择的权力。除了妻子……是他自己选的,用了些心机。
第26章 苦尽甘来?
在别院待的最后一天, 沈寂紧挨着妻子,十指交握,畅想未来。虽压力剧增,有浓浓的对自己“不堪重任”的焦灼感, 却也无畏无惧, 对幸福生活充满了希望。
他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好,霉运缠身, 克父克母终究也会活不长, 很长一段时间他连话都不会说。
不是不会,是不愿, 渐渐的就忘记了该怎么说。
人人都叫他小哑巴。
没人同他一处玩, 谁人都能踩他一脚。
直到六岁那年, 他害了一场大病,起因是秦氏的亲侄儿戏弄他, 将他推进了池塘,也是他命大,抓住了岸边水草爬了上来。手指被割破了,道道血口子无所谓,衣裳脏了破了湿了却叫他白了脸。他畏惧秦氏, 不敢叫她知道,寻了个无人的角落藏了起来。直到第二天,才叫白驰给找到了。
那段时间, 白驰刚好随同爹娘来沈家吃喜酒。俩家定了娃娃亲,遇到年节或家族喜事都会有人情往来。这次过来也是因为沈四爷娶亲。那天沈寂被欺负就叫白驰看见了, 等她跑过去, 沈寂已从水里爬了上来,又一溜烟的跑了。白驰叫他都没叫住。
晚上, 白驰搂着娘亲睡觉,随口将这事给说了。
等沈四爷喜事办完,白家人准备离开,白驰揪住她娘的衣角,忽然就哭了,说二弟要死了(随了沈锦的叫法)。温氏不明所以,随她同去,看到一个骨瘦嶙峋的孩儿,睡在冷硬的铺盖上,身上高热也无人管。
关于这个二公子,温氏自是有所耳闻,也偶然瞧过几眼。她是当娘的人,最是不忍孩子受苦,将孩子一卷抱到自己客居的厢房。悉心照料了半日,竟无一沈家人发觉。
温氏在生下白驰后,曾有过一个男孩儿,没养足月就夭折了,她也落下了病根,此后一直未再有孕。她最是温软和善,菩萨心肠。小沈寂昏迷中攥住她的手指头一声声的叫她娘,温氏的心都化了,心中也做了决定。
等次日马车备好,要走了。温氏就同女儿做了一出戏,由白驰哭闹着将这事闹出来,认下是她误将沈寂推下池塘害他生病。温氏做样子又气又急,要责罚打骂,沈家人自然要拦,最后温氏借着对女儿晓以大义做错事要承担后果的由头,将沈寂接去自己家养病。
秦氏心不慈又极要面子,若是平常怎么都不会同意。沈寂养在她膝下,被她养的又瘦又小,放出去,她自己都觉得丢脸。可拗不过亲家母教女严苛,要打要骂。秦氏不得不松口。
至于那些真正将沈寂推下池塘的孩子们,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认的。
此后,沈寂在白家过了两年好日子。也幸好有了温氏日以继夜的照顾,且舍得花钱请医买药,不然沈寂那一场大病,真不一定能熬的过去。就算勉强活下来,估计也毁了根基,真应验了冷漠之人的那句“霉运缠身,寿数不长。”
沈二娘子走的时候,沈寂还小,印象不深。可温氏的慈母形象却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如果不是温氏得了急病,突然没了。兴许沈寂会一直被她抚养长大,她真的很喜欢他,将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爱,沈寂也管她叫娘。
温氏走后,沈家来吊唁,顺便就将沈寂带走了。
人人都说他是厄运之子,谁沾上他谁就会不幸。温氏多么健壮的人呐,看面相也是长命百岁的人,就因为收养了他,才会遭遇不幸。害得白驰小小年纪也没了亲娘。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沈寂一直羞于再见白驰,他愧疚,不安,缩头塌肩,话又不会说了。白驰刚教会他——被人欺负了要反击,他又不会了。甚至还心甘情愿的被欺负,在他心里这些都是他罪有应得,似乎被欺负的越很,他心里承受的罪过就会减轻些。
直到三年后,健壮敦实的白驰围追堵截将他擒住,看着又变成骨瘦如柴的他,气得上前揪住他头发骑在身下一顿死打。
她说:“我早就听说了,你一直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才让我娘没了,可是你知道吗?我娘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这样的,不好好的活,你对得起我娘吗?”
“我跟你讲,你要是觉得心里有愧,你就对我好呀!我爹说了人死不能复生,要好好珍惜活着的人。所以这几年,我一直好好吃饭,好好练功,不哭不闹也不任性了。好好长大,不叫我爹操心,你呢?”
沈寂收回思绪,如今他亲生父母建在,有妻有子,富贵无忧,前程似锦。
一切都是苦尽甘来的样子。
也许那些诅咒当不得真,他并不是什么厄运之子,也不会总是倒霉。
*
今日便是上元节,因上元之夜以观灯为主,又称灯节。周制,日落坊门关闭,禁止人行。若逢正月十五,自当日起,官员休沐三天。夜晚不闭坊门,可呼朋引伴外出燃灯、观灯。
沈寂就是在这样一个喧嚣热闹的节日被迎回了荣国公府。
白驰是跟着沈寂一起离开的别院,却是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嬷嬷说,国公爷同少爷有话要交代,同乘一辆。
公主同她这个儿媳妇却没什么好说的,各自乘了一辆,马车宽大,互不打扰,也舒服。
荣国公府府门大开,仆从家丁护卫两边排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热烈兴奋之情,齐刷刷躬身行礼,恭迎他们的少主人回家。谢灵空亦在其列,快活的迎了上来。
载着白驰的马车却从车队后,转了个方向,往巷子驶去。
没一会,驶入后门,进了去。又行了片刻,停下。外头有嬷嬷笑意盈盈请她下车。
铃兰第一个窜出来,打开帘子,跳下马车,随意张望,啧啧惊叹。嬷嬷一脸肃容,轻咳一声,不满铃兰没规矩。
有循规蹈矩的宫人正要上前打开帘子,白驰一伸手挥开,一跃而下,迅捷轻快,连摆放的好好的踢凳都没用。
“这是哪里?”白驰也肆无忌惮的打量起来。
嬷嬷收敛怪异的表情,福身道:“禀少夫人,这里是大长公主府。”
见白驰露出疑惑,解释道:“公主府和荣国公府只隔了条小巷,后门对开,互通。”
白驰站住,忽地一笑,“你们少爷是从大门被迎进了国公府。”
嬷嬷心知肚明,立刻解释道:“国公府聚集了众多谢家人,外男众多,少夫人从国公府大门进,恐不方便。”
白驰:“可这里也不是国公府。”
嬷嬷一顿,说:“咱们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地位崇高。国公爷寻常也是住在公主府的,倒是国公府住的都是谢家子侄。”
白驰:“可我也不是从公主府大门进来的吧?”
嬷嬷的眉头皱了下,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也没料到这位新少夫人这般咄咄逼人,心下难免担忧,她是奉命伺候她的,主子难缠,下仆难做。
让少夫人从后门进,不要引起什么动静是公主吩咐的。但嬷嬷可不敢这么说,正要跪下将责任揽下,说一些“婢子疏忽,怠慢了主子,求主子责罚”之类的话术。白驰已大步离开,兀自参观了起来。
大长公主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湖泊应有尽有。天然雕饰,匠心独运,美不胜收。
一切都挺好。
就是吧,这府里的人不是一般的沉闷。似乎连走路的间距都是拿矩尺丈量过的。
当天晚上,沈寂没有回来,白驰一人独占一张大床。
公主划给她的院子也很大,仆妇丫鬟加一起共三十六人,各司其职。
白驰作为一个能独立生活的正常人,寻常不喜人不离身的伺候,一些顺手就做了的事,也不习惯吩咐人。
然而,她这样的并没落得丫鬟们一句好,反而背后议论她出身低微,不似平京贵女矜贵。
当然了,公主御下严格,她们是不可能表现出来什么,只白驰晚上睡不着,偶然听到人议论她,便听了一耳朵。
之后又过了七八日,也没人来关照她。当然,更没人敢管束她,一应供给都是最上乘的。每日早晚都有府医来请平安脉,什么人参灵芝,但凡需要,无有不应。仆从也伺候的小心翼翼。倒是有个年岁比较大的嬷嬷说了她几句,大意就是训斥她没规矩,要教导她,被她轻飘飘一个白眼翻过,视她为空气,把老嬷嬷气得不行。
后来才知道,那位容姓老嬷嬷是公主的乳母。难怪架子大派头大。
如果沿着公主府的围墙,靠近国公府那面墙,这几日的热闹就没断过。有说皇上皇后都来见过小公爷了。大长公主照看着长大的太子和瑞雪公主也都来了。
有说谢家开了祠堂,祭拜祖宗,正式让小公爷认祖归宗,改回本名谢无忌。
也有说,高宗皇帝龙心大悦,赏赐了无数珍宝,又颁下圣旨,当年亲封的郡王爵位仍作数。即日便要沈寂入朝听封。只谢孝儒一再推拒,怕乍然的荣宠加身,坏了孩子心性。说要等他二十五岁后,做出了一番成绩再封爵位也不迟。
高宗皇帝哪肯依。长姐同谢家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从龙之功。又曾以命换命,救下太子。这份恩德,一直无以为报。若不是太子乃国之储君,他都恨不得将儿子过继给他家。如今谢无忌找回。高宗皇帝看这个亲外甥,真是哪儿哪儿都是极好的。送不出去的赏赐只想往他身上堆。那些年的愧疚压得他太难受啦,终于有了回报的地方,皇帝又岂会吝啬。
按周制,有封号的公主皆有封地,但公主去世后,朝廷会收回封地。高宗皇帝为了外甥就破了一次规矩,提前颁下诏令,将来大长公主的封地由其子谢无忌继承。
一时间,煊赫荣宠,可谓荣耀至极。
整个平京城内,人心浮动,尤其是有女儿的人家,等不及探听清楚,就着急忙慌的试探着提了亲,生怕被人抢了先。
第27章 无形的网
是沈寂做足了思想准备, 也没料到是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长者尊贵者无一不疼惜怜爱他。地位不如他的,无一不毕恭毕敬,一片真心。所有人都因他的到来或欢欣雀跃或热泪盈眶。这冰雪未融的料峭春寒,似乎都因他的到来而温暖了起来。
人人都对他充满了善意爱意, 每个人都关注着他, 眼里都是他,追随他仰慕他, 对他嘘寒问暖体贴备至。仿佛他曾经所遭遇的冷遇折磨都只是一场错觉。
明明是同一片天, 却似换了天地人间。
然而,他清楚的知道, 如今的这一切才像是一场浮华虚梦。
如果他很小的时候就被接回来, 一定会感动感激, 很快的融入这一切。现在的他,人人都觉得他进退有度, 端方有礼,虽略显不够大方,可这些都不要紧,权贵世家养一养,气度自然就有了。
他的爹娘就是他的底气。
可是, 沈寂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靠山山倒,靠水水流。父母亲长, 他从前靠无可靠,现在谁都敞开了肩膀想让他靠一靠, 他反而不知所措了。
拘束, 别扭,不安, 他都可以很好的掩饰,只是他的心终究骗不了他自己。
这些日子,他忙成了陀螺,见很多的人,参加很多的宴请,仪式。他的母亲给他请了宫里的老人教他规矩。又亲自同他说平京城内各级勋贵间复杂的关系,恩怨情仇。他的父亲又怕这些繁杂俗物会影响他的功课,让欧阳先生盯着他,谢灵空等一干谢家子弟陪着他。谢孝儒抽空的时候还会亲自教导他。
他每天都忙到很晚,脑子塞得满满的,身体也很累,几乎沾上枕头就能睡着。
可每个不经意间,他就会想她。
他总以为明天或许就有空了,也许他就敢张口和父母提一提了,他已经许多日没见他的妻子了,他不知道她过的好不好,不知她适不适应。
他也不是经常能见到侍书,因为从第一天进国公府,侍书犯了个错,谢安就将人带走了。
沈寂因为弄墨的死心里一直有阴影。脸色大变,抓住侍书不放,侍书也鬼哭狼嚎。
场面一时非常尴尬。
谢安神色不变,笑了笑,说他不是要对侍书做什么,而是打算给侍书找个师父,教他学规矩,毕竟他是小公爷的贴身小厮,而这里是——国公府。
到了晚上侍书果然回来了,身上皮肉都没有破损,还换了新衣裳,打扮的光洁鲜亮。就是不怎么敢说话了。问急了,他双手合十连连下拜:“哎哟我的亲公子啊,求您饶了小的吧。小的从小跟着您没大没小惯了,嘴上没个把风的,规矩也不好。安总管说了,要是我再犯错,就再多找一个师父,没天没夜的教我,直到我学会为止。”
侍书同沈寂一样,每个白天出去,晚上再回来,陪他说说话。
沈寂发现,侍书每天回来都会有些不一样。
谢安对上小公爷的时候慈眉善目,温声轻语,治下却不怒自威,说一不二。整个国公府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条。
从第四天开始,他又被逼着学写字,他说安总管说了,他是小公爷的贴身小厮,跟旁人不同,必须要识得字,念顺文章,懂算筹,光会驾车不行还要学骑马,一应的鞍前马后能为主子效劳的都得会。
安总管还说了,也是他小子有大造化大气运,打小跟了小公爷。小公爷舍不得他,不然以他的人品模样心性,连进国公府做个最低等的奴才都不配!
现在他有这样的机会,理应好好珍惜,而不是抱怨懈怠。要是一直这副死样子,就算是小公爷求情,公主也会将他换了,换个更得力能干的随从。
国公府和公主府两府有能力且渴望向上爬的下人多不胜数,而金贵的主子却只有这么一位。旁人抢破头都得不来的机会,他还不珍惜?
侍书说这些的时候,虽抱怨辛苦,但不经意间总是能流露出沾沾自喜的情绪。他不再敢随意抱怨主子,瞪眼珠子小声嘀咕也没了,更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喊他做事,他嘴里答应着,半晌没动,等沈寂等不及了,他才叽叽咕咕的走过来,还指挥起了他,让他如何如何。
沈寂同他聊起妻子,他嗯嗯啊啊含糊其辞,有时候抬头看看窗外,神经兮兮。
到了第二天,沈寂没说,反倒是侍书主动提起,跟他说少夫人住在公主府如何如何的好,有多少多少人伺候,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又干了些什么。起先沈寂听得兴致勃勃,满心欢喜,渐渐的,他就发现了不对,这些说辞都是有人教他的。也许事实真如侍书听到的那样,公主府的人会精心的伺候照顾她,一定比他在她身边照顾的还要好,一应供给都是最好的。可是,白驰会觉得开心吗?是否也会像他一样,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狠狠的缚住。
他是这个家,是这两座显赫府邸的主子,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他钻研起学问能心无旁骛,可一放下书本总是心事重重,他的母亲大长公主无比怜惜的握住他的手,轻轻抚摸:“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说出来,这里是你的家,我是你娘。这世上的孩子都跟自己的娘一条心,没有什么是不能跟娘说的。孩子,你爹这几日常说你不够自信,同我们也不亲近,你不要这个样子,你该放下戒心,我们都是你最亲的人呐。你再也不用过那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了。孩子,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嗯?”
他的亲娘是那样的温柔美丽,语气又是那样的真挚慈爱,仿佛他还要藏着掖着,就会伤了她的心。
沈寂鼓足勇气,“母亲,我想白驰了。我已经整整十三天没有见到她了。”
大长公主微微一顿,像是始料未及,她手里捏着锦缎帕子端起面前热茶,轻呷了一口,又慢条斯理的擦嘴角不存在的水渍。
庄嬷嬷看出主子的为难,忙笑意吟吟道:“小殿下……”
沈寂有郡王的爵位在身,高宗皇帝亲自下了旨,因谢孝儒推辞,才等到他二十五岁正式册封。因此国公府那边的下人叫他小公爷,而公主府这边的人喜欢叫他“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