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大概是不想让儿子失望,她迫切的想和儿子建立亲密的亲子关系,何样的请求都不愿拒绝,不等庄嬷嬷说什么,轻咳一声道:“现在太晚了,明天吧,等明天我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孩子,你还年轻不懂女人的难处,怀了身子的女人多有不便,需要更加精心的照顾,更充足的休息。娘不是没想过让你们夫妻住一处,可是你现在日夜苦读用功,晚睡早起,必然会影响她睡眠,对胎儿无益。而且屋里有人,又怎会让你不分心?你们谢家子,历来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凡是书念的好将来志在仕途的,成亲都不会太早,必然是要过了会试再议亲,怕得就是分心。
“眼看春闱在即……我是想你不必如此辛苦将来也是有官做。但你爹不这么认为,等你入朝为官就知道了,有真才实学是好,有祖宗隐蔽也是好,但要是二者结合,将来才会顺风顺水平步青云。朝廷虽不准结党营私,可谁又能真的不抱团取暖?你要是进士出身,靠真本事入朝,也堵了朝中那些寒门新贵的嘴。
“你爹官至尚书左仆射,太傅,在朝中素来风评极好,人人都肯卖他一个面子,就算政见不合也不会当场下他脸面。这不仅是因为他出身好地位高,更重要是他有真才实学,是天启十六年的一甲探花郎。他与朝中那些寒门清贵都能处得来。所以你看,你回来,认祖归宗,你爹原是不想办酒宴的,但是家里的门槛还是快被踏破了,各种请柬邀约。谁都想结交国公府的小公爷。有的甚至还要将女儿说给我家。”
公主的眼皮子轻轻一掀,说:“这些日子不仅你和你爹忙的脚不沾地,我又何尝不忙的晕头转向。以前我是没儿子不操这份心。这些日子可将我看得眼花缭乱,长见识了。各家的名门淑女可人儿,模样好,才情好,规矩也好。无论哪个单拎出来,都叫人爱得不行。”
沈寂蹙了眉心,看样子想说话。
公主马上道:“但是我儿已成婚啦,虽是那毒妇秦氏设计而不得已为之,却也是拜了天地的。只可惜,拜得不是真祖宗。哦,我自是跟那些想结亲的夫人们说清楚啦,可你猜怎么着?有人居然说不介意做个侧夫人。”她笑了起来,像是很高兴儿子如此受欢迎,又或者为了掩饰情绪。目光不经意落在他露出的右手腕上,内侧有一圈不平整的疤痕,齿痕清晰,可见当时下口有多重。公主的眸子不由变暗,她早就看见这牙印了,也清楚是谁咬的。
沈寂正色道:“母亲,秦氏虽设计了我,但我与白驰却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儿子同父亲一样,这辈子只娶一个妻子,守护一生。”
这话叫公主听得又爱又酸,之后母子二人又说了些零碎的闲话,有小厮来催,说小公爷念书的时间到了。公主只得依依不舍地送儿子离开。
沈寂到了门口,不放心,又站住,“母亲,我明日大概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娘子?”
公主笑着点了他一下,“你呀,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得了,明日还是这个时辰,你来我这里,我让她来见你。”
沈寂得了确切答复,再三谢过亲娘,高高兴兴的离开了。
送走了儿子,大长公主面上的笑意渐收,说:“原本还想再磨一磨她的性子,但是我儿非要见她,你们说该怎么办?”
第28章 一处天地,两样风景
屋内母慈子孝的甜蜜气氛随着沈寂的离开一扫而空, 琴姑姑和庄嬷嬷对视一眼,琴姑姑先开口道:“小殿下重情重义,这是随了国公爷呢。小殿下在回家之前也无旁的亲人,思念孕妻也属人之常情……”
公主略显不悦, “我没说无忌有任何不对, 我是他娘我怎不知他温柔重情!”
庄嬷嬷立刻道:“知子莫若母,母子连心, 普天之下, 皆如是。”
公主露出笑意,神情温柔。过了会, 又说:“我原是想冷着白氏一段时间, 好叫她自己想一想, 可是我听说,她非但不自省己身, 还过的挺自在逍遥?”
没错,从第一次知道她这个人,她就不喜欢她。
第一次见她,她开始讨厌她。
她身上有太多她不喜欢的地方了,还有很多疑点, 而最叫公主无法忍受的是,她曾试图将她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的儿子带走。
这段时间以来,公主心里眼里装的都是儿子, 往来应酬也都是在忙儿子的事。她差点都要忘了白氏这个人,直到有相熟的贵妇含蓄的向她提起结亲……这些人也真是猴急呐。
公主虽不满白氏, 但她是谢氏宗妇, 谨遵谢家家训,糟糠之妻不可弃写的清楚明白。她又亲笔写过《女德》、《女训》, 这些条条框框不仅是劝诫女人要以夫为天,恭顺贤惠,也是委婉的提醒男人——女子本弱,要怜惜爱护,不可轻易抛弃,有违天理。
公主没想过休了白驰,但也做不到欣喜满意的将这个儿媳妇推到人前大方介绍。她是平京贵女典范,地位崇高的大长公主,各大世家给女子启蒙用的读物就是她写的书。她这样一个追求完美,极重规矩的女人,又怎能忍受被人背后嘲笑、挑剔儿媳的规矩不好?
她的公主府幽深而规矩森严,自上而下都是她的耳目。她本以为,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突然被丢进这样的高门府邸,面对的都是陌生人,公婆不理,丈夫不在,多少都会心生敬畏,收敛心性。
一个人一旦有了敬畏之心就好办了。才好同她讲道理,才好教授规矩,才好拿捏。
她就是要先冷着她。
然而,一切并未朝着她所想的方向发展,白氏适应的好极了。
公主府很大,足够她每日闲逛散心,虽然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发呆。公主府的吃穿用度都足够的奢华,她也没有半点惶恐难安。该怎样就怎样。
想让人伺候了,她好意思使唤任何人。不想理人了,谁叫都不答应。
前几天她还听说,她的乳母刘嬷嬷实在看不下去了,抓了白氏的小婢女要带下去教规矩。具体情由公主也听说了,白氏大概是自由散漫惯了,哪里皆可坐,哪里皆可卧。怀着身子也没有当娘的自觉,一个不留神还摸到厨房偷酒喝,吃喝随心,全无顾忌。除了那声名狼藉的郎子君,刘嬷嬷还没见过这么荒唐的妇人。公主有令——暂且不要管她。刘嬷嬷自然不敢违抗,可她也要护着主家的血脉啊。说教几句她不听,便想杀鸡儆猴,抓了她的小丫鬟治她一个“劝诫不利”的罪责。
就是,主子做了不好的事,丫鬟没有劝住,由着主子胡作非为都是有错的。
当时气势做的可足了,呼呼喝喝,似乎捉下去就要打断铃兰的腿。
那情形,比侍书被谢安带下去要吓人几十倍。铃兰哭得可凶了。
不过,可惜了,有人是主仆情深,有人是冷酷无情。白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害得刘嬷嬷色厉内荏的强行尬演了一炷香,也没人接招。
最后,连铃兰都哭不下去,眨巴眨巴眼,“嬷嬷,您看,我就是自荐枕席硬跟着娘子的,我在她眼里就是个屁啊,还不带响的!”
很好,刘嬷嬷正觉得没意思,都打算收手了,铃兰又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祸从口出。
还“自荐枕席”,还“屁啊屎啊”,竟还指责主子的不是。
刘嬷嬷手一抬,铃兰被拖走了。
不过,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众人走了没多久,奉命“名为照看实则监视她”的香如就找不见她了,等她着急忙慌的满公主府找人,众人兴师动众,一转头,发现不知何时她已躺在床上蒙头大睡了。
香如看着熟睡的白驰,几乎将下唇咬出了血,她现在非常后悔,悔得心都在滴血。
她是庄嬷嬷的表侄女,因长的聪明伶俐,想谋个前程,千求万求,才求到这位在公主府当差的表姑跟前。
庄嬷嬷原想将她留在身边教导,等公主屋里缺人了就将她填进去,哪知才三个月不到,天降大喜,公主竟然将丢失的小殿下找到了。铃兰听说小主子已婚配,还娶了新夫人,且有孕在身。香如当即心思就活络了起来,求到表姑跟前,希望表姑能让她去伺候少夫人。
庄嬷嬷见表侄女一副急着择主的模样,暗暗摇头,劝她,现在情况不明,让她再等等。香如却自有主意,她觉得少夫人人生地不熟,最是需要心腹,她这个时候甘愿为她驱使,才能打动她,往后才会被重用。要是等少夫人站稳了脚跟,她再去投靠,这心腹大丫鬟肯定轮不到她。况且再怎么说,少夫人肚子里还有个重要筹码呢。反正怎么看,她都不会亏。
庄嬷嬷见她坚持,没得办法,随了她去。她才得了机会跟表姑去了别院。
刚接触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少夫人也太好相处了吧。不怎么搭理她们,也绝不找下人麻烦。她和铃兰侍书打成一片,又笑又闹,她也只看着,不说话。
直到公主亲自驾临,她一句话将婆母给气个脸白耳红。
直到她被公主不怎么待见的从后门送进公主府,这十几日来也无人关照,金丝雀般的圈养着。与隔壁国公府欢迎回家的小公爷喧嚣热闹的场景形成鲜明的对比。
直到她眼睁睁看着少夫人对自己带来的小婢女见死不救,冷硬心肠如毒蝎。
她终于彻底崩溃,悔不当初!
她真是瞎了眼了,会以为这是个好主子,这女人冷漠无情就算了,还蠢得无药可救!
八辈子积了德了,祖坟冒青烟,也不见得有这样的好运,在小公爷未寻回来前结了这门亲,此后余生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只不过是要她听话一点,这都不行!
香如真不知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换做是她,一定孝顺听话!从小她娘就告诫她,将来嫁了人一定要曲从公婆,卑弱恭顺,等他们百年后,一切还不都是她的!
主子不争气,连带着下人都跟着没好日子过。
香如恨得跺脚,出门的时候也没了之前的小心恭敬,嘭一声带上门,震得院子里无所事事的粗使丫鬟都看了过来。
香如扯着嗓子骂,“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看把你们闲的!活都干完了?没事再将院子里的所有桌椅箱柜都擦一遍,真当公主府是善堂了,白养着你们这些现眼的玩意!”
晚膳后,铃兰回来了。
神色有些憔悴疲惫,精神头却很好,手里拿着一叠写了歪歪扭扭大字的纸。下巴阴影处有一道不太显眼的墨迹。
她很兴奋:“娘子,你知道吗?刘嬷嬷好好哦,她竟然让人教我学写字,念书耶!”
白驰伸出手,“我看你字练得怎样了。”
铃兰羞涩道:“我第一次写,太丑了!”她往后藏,却又很珍惜的样子,“等我写得像样了再给娘子看。早知道是罚我这个,我就不哭的那么大声了。娘子,你是不是知道她们要抓我去写字,才不管我的?”
白驰:“我不知道。”
铃兰:“那你还偷偷去看我?”
白驰颇感意外,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轻功很好。难道养尊处优的日子一过,懒惰懈怠,竟这么不济了?
“我弄出动静了?”
铃兰捂嘴笑,一副诈骗得逞的模样,撒娇:“我就知道娘子不会不管我。”
白驰不想理她。
铃兰眨眨眼:“那求求娘子好人做到底,我背书给你听可好?”算她不傻,心里清楚白驰肯定不喜。但她更清楚自己能念书的契机是什么,有人想借她的嘴跟少夫人讲道理。
她真的好喜欢读书,想识字,有人教她很感恩。机会难得,她不想失去。
她一脸祈求。
白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喜欢念书,你要早说,让沈寂教你多好。”
铃兰睁大了眼:“他是郎主,是娘子的夫婿。婢子再没规矩,也知男女有别,更要避讳郎主。”
白驰没忍住,笑了。
铃兰张嘴:“那我背了呀,刘嬷嬷说了,让我回来后至少背上五遍给你听,不然明天一天不给我饭吃。”
白驰偏过头看她:“那你觉得这书上写的道理对吗?”
铃兰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扑哧扑哧自己先笑上了,又不敢大声议论怕隔墙有耳,低声道:“娘子,可有意思了,书上竟然说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当时嬷嬷一跟我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时,我就忍不住发笑了。我看该倒过来才对。咱们这一路行来,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郎主哪回不往你身后躲呀。虽然好笑,但婢子从来也没小看了郎主。他心善,待娘子也是掏心掏肺的好。要我看,干嘛非要将男女该做什么分的那么清楚,男子弱如何?女子强又如何?只要过的好,旁人就没资格指三道四!”
白驰摸摸她的头,铃兰是机灵聪明的,很多话无需人多言,只凭眼睛看自己去想,就能明白很多道理。
“你不是要背书吗?站窗口去背,脸朝外,大声点。明天容嬷嬷肯定给你加鸡腿。”
铃兰欢喜应下,又迟疑道:“娘子不喜欢这些,我这样吵你,你会不会头疼?”
白驰淡淡一笑,拍拍她的头,“去吧!”
《女德》、《女诫》她曾被罚抄过不下千百遍,都快刻进心里了,就是倒背都比她流利。
第29章 婆媳不睦,亘古难题
大长公主才接回儿子, 心里最朴实的愿望还是希望一家子和美幸福。人生总有遗憾,而她现在最大的遗憾就是儿媳妇不合心意。道德典范做久的人,最要面子,最怕被人背后议论。之前她一直在忙儿子的事, 心也总是静不下来,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生活也步入正轨, 未来充满希望。她也总算能腾出手来, 打算好好教导儿媳了。
旁人可以挑剔她儿媳的出身,那是没办法的事。她是为了国之储君才做出那样大的牺牲, 儿子侥幸活了下来, 已实属不易, 就算是娶了乡野村姑,门不当户不对, 那是天下人亏欠了她的。让这样的女子继续待在儿子身边,占着正妻的位子,养在公主府,那是这大周国的顶级权贵做出的表率。天下人都会赞誉这有德行的一家。她作为谢家宗妇要为丈夫和儿子乃至整个谢家的名声考虑。
至于,她一直没安排宴会将儿媳介绍给平京贵妇, 甚至本家妇孺想要拜见也被她以怀身体虚不便为由推拒了,她是大长公主,说一不二, 就是连姬后也拿她没办法。
大长公主最是看不惯姬后。那本流传甚广,被无数男子奉为教育后宅女子范本的《女训》就是为她所写。
姑嫂俩个面和心不和的斗了二十多年, 她又岂能容忍一个看上去像姬后那样骑在男人头上作威作福的女人当自己的儿媳妇!
她会规劝她, 教导她,鞭策她。她也会耐心的, 温柔的,包容原谅她身上所有的小缺点,只要她愿意去改正。每天一小点的进步她都会鼓励她,肯定她。谁叫她现在有孕在身呢。
“母凭子贵,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些话可不是光说说的。
总之,大长公主在儿子提出要见白驰,也确真看出儿子对她是有情谊的。将一切想通,第二日就信心满满的去见白驰了。
她们婆媳需要推心置腹谈一次。虽然儿媳无理在先,作为长辈为拉近关系,偶尔低头,也无甚要紧。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她早早的用了早膳。先过问了府里的俗务,一一安排下去。惩戒了几个在外嚼舌根的下人。又练了会字,直到下人回说少夫人起了,她才重新净了面洗了手,妆容精致的过去了。
她看着高高悬在头顶的日头,安慰自己,妇人身重体乏,能吃能睡是好事。
她很高兴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抱上孙子了。
时下男子多爱女子幼美,但她心里清楚身子不够健壮对女子并不好,将来生产的苦还要女子来受。有一说一,姬后比她还小上三岁,已同高宗皇帝生下五子二女。这一点她不如她。
姬后与高宗皇帝同岁,四十有七。皇帝的身体就不如姬后,时有头疼症发作。姬后却身强体健,精力旺盛,整日欢声笑语不断,很是活泼。因此,有些厌憎姬后的贵妇就私下里同公主嚼过舌根,姬后大概是太那个了,才致陛下精血不足,时有抱恙。
大长公主有一个同姬后差不多体型的儿媳,又有一个瘦弱的儿子。她既想儿媳能为谢家开枝散叶,弥补亏欠丈夫的遗憾,又不想儿子也步了他舅舅的后尘,被女人裹缠上了,精血不足。
她考虑到方方面面,该怎么做她也一一安排了下去。譬如暂且分开俩人,譬如给儿子安排御厨精心准备膳食,也请了武艺师父每天教他强身健体。几点念书几点锻炼几点睡觉,吃什么喝多少,她都要一一过目,恨不能将亏欠了二十年的母爱一下子全补齐。
很快就到了静心苑,与别院的时候不同,公主府是大长公主的主场,府内仆妇丫鬟众多。既然上次她朴实无华的去见儿媳被奚落了,她吸取了教训,这次她摆足了架势,唯想气势上震住人,唯有卑下之人对上位者有了敬畏之心,上位者才好拿捏说教。
长公主所过之处,下人停了手中的活计,纷纷跪拜。
静心苑更是跪倒一大片。
她见到了那个叫铃兰的小丫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裳整洁干净,礼也行的有模有样。
据刘嬷嬷说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学东西很快,也很会看人眼色。最近每天都在白氏床前背诵《女德》、《女训》五六七八遍。是个乖巧听话的。
大长公主很满意。
目光一扫,没见到白氏迎出来见礼。
公主微微沉了眉头,眼神询问。
香如上前禀告,说娘子去了问心湖。语带情绪,略有不快。
公主没说什么,她心思全在白驰身上,犹豫了下,还是往问心湖去了。
庄嬷嬷却眼神警告的扫了香如一眼。这几日香如来找过她两回,说不想伺候少夫人了。少夫人脾气不好,性格古怪,现在的静心苑跟传说中的冷宫也无甚分别。庄嬷嬷让她住嘴,训斥了她一顿,告诫她安心侍候主子,少言多劳,不要三心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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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湖湖面宽广,岸边建有各色景致,有廊桥,有亭台,有曲径通幽的小径。一时也没找见白驰在哪处。
公主担忧:“你们就没人跟着少夫人?”
香如原是想回话的,被庄嬷嬷一眼瞪了回去。另一名管事的嬷嬷小心回道:“少夫人不喜欢人跟着她,就算找着了她,一眨眼功夫又不见了。她就喜欢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肚子饿了就回来。”
公主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听听,这都叫什么话?寻常躲着不见人,饿了就出来。
她是当自己是公主府散养的野猫呢!
“哎?那是什么?”琴姑姑指向湖心的一条小船。
一叶小舟徜徉在湖心中央,灿烂的阳光下,波光粼粼。那湖水反射的光刺得眼睛疼,可仔细看去,船上似躺着一个人,一只脚搭在船边。
不等公主吩咐,琴姑姑已遣人划了大船,亲自去接。
众人则站在岸边亭台等待。
白驰躺在湖心被晒得懒洋洋的,虽然才起床,但她也不介意再养一会神。人都是这样,越没追求越闲,越闲越懒,越懒……就开始摆烂了。现在沈寂也不用她去管了,她是连说话都觉得费劲了。
琴姑姑的船缓缓驶去,离得近了,看到一人仰面而卧,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另一边的船沿上,半截指头浸在水里。头发未梳,铺散开来,肆意而不显凌乱。身上披一件厚斗篷,内里只着了白色中衣。这要是换做旁的任何女子都会让人有轻浮之感。独独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让人感觉畅快自在。像是书上描绘的纵.情山水的隐士,不受世俗所束,看着她,心都跟着敞亮了。
“琴姑姑,”有人叫了她一声,将她从愣神中唤醒。
随同而来的嬷嬷侍女们就没她淡定了,一副见鬼的模样。
琴姑姑蹲下身子,轻声喊,“少夫人?少夫人?”
白驰本就醒着,只是懒得睁眼说话,指头敲了敲船沿表示她知道了。
琴姑姑微微一笑,声音更温柔:“您的公主婆婆来了,她正在岸边,想见你,和你说说话。”
白驰没反应了,眼皮下的眼珠子都没滚动一下,看来是一点不在意了。
岸边的人等得心焦,有嗓门大的嬷嬷双手护在嘴边大声喊。
琴姑姑朝白驰伸出手,“少夫人,春寒未消,您这身打扮当心冻着自己了。”
还是没反应。
琴姑姑等了等,好言相劝:“少夫人,您是心胸开阔之人,喜欢无拘无束。可既然嫁了人总不能太由着性子。您听话,跟我上岸好不好?”
岸边的人是真的等得着急了,一声声催促。还离开了亭台,往停船的地方走。
船上的人也在催琴姑姑,都怕公主生气了担责任。
琴姑姑无奈,说:“少夫人,你要是不愿上来,我只能用绳索栓着你的小船,拖到岸边了。”
白驰伸出指头敲了敲船沿,表示无所谓。
琴姑姑忧心忡忡,叹了口气。
粗使丫头趴在大船的船头,半截身子往下,伸长了胳膊去够小船船头的圆环,想用铁钩钩住。大船太高,小船太低。尝试了几下,非常艰难。
白驰睁眼,正对上小丫头一张紫涨的脸。她一翻身,像是一只轻盈的鹤,宽大的斗篷如仙鹤展翅,脚尖一点,上了大船。还顺手握住小丫头的胳膊,往上一提。
船上岸边都是一连串压抑不住的惊呼。
白驰上了大船,琴姑姑总算松了一口气。顾不得许多,跪坐到她身侧,两手翻转,很快将白驰披散的头发挽了个髻,又摘了自个头上的簪子给她别上。随即又去理她身上的衣裳。
她是一腔真心,不想这对婆媳关系太僵。
公主又不是瞎子,早将一切印入眼底,呼吸重了几分,又强压下去了。
等船靠了岸。
婆媳俩个面对面,所有人都矮下身行礼,白驰朝她一笑,站得笔直:“母亲,有事?”亏得她还记得叫她一声母亲。
公主忍下这口气,倒也不想她在下人面前丢脸,想表现的亲密点去拉她,又实在是气,最后一转身,“你跟我来。”
白驰走在她身后,伸了个懒腰打哈欠。
公主眼角扫到她斗篷里的中衣,越看越生气,有些咬牙切齿道:“你晚上都不睡觉?听下人说你是走哪儿躺哪儿,你是身上没长骨头吗?”
白驰擦掉眼角的一点瞌睡泪,实话实说,“除了睡觉,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话可太好了。
婆媳俩个回了屋,公主实在看不下去,让人给白驰重新梳妆换衣。白驰倒也还算配合,全程由着侍女侍候她,闭着眼,就随她们便吧,仿佛在她脸上画个大花脸她也不关心。
公主观察着她,发现她也并不十分像姬后。
姬后都快五十的人了,还健谈好动,精力旺盛。
她的儿媳,虽长了一副强健的骨头架子,懒得却像条蛇,感觉随时随地都能躺下。教导她劝诫她也没什么所谓。你在说,她像在听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你问急了,她也能重复一遍。要她照着去做,那是万万不能的。
公主强忍着待了半个时辰,没当场发怒真是她涵养好。这要是旁的任何人,她都叫人扔出公主府了。可一想到儿子,她的心口又软了下来。心思一转,盯着白驰看了片刻,说:“你有多少日子没见到你郎婿了?”
白驰哪会记这些,反问她,“公主会不清楚?”
作为上位者又是长辈,最讨被这样反问了。她心里的不悦已经快压不下去了,问出心中疑问,“你就不想郎婿?”
白驰应付了公主大半晌只觉得烦闷无比,“不想。”还是实话实说。
公主直直的盯着她,好一会没说话,有种被冒犯到的愤怒,当娘的心疼起了自己的孩子。厉声道:“你可知,无忌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你却一点不想他!”
白驰:“他可以来找我。”
公主被噎的哑口无言,挥袖而去。
婆媳的第二次见面,硝烟又起。
庄嬷嬷走在后面,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十分不懂她。
早早的用了晚膳,白驰无所事事,又开始盯着屋顶发呆。琴姑姑亲自来请。
旁人是不会对白驰多说些什么的,琴姑姑发自内心的希望主家好,也不怕惹事。轻声同白驰解释说是小殿下想见她。公主在她的寝殿安排了他俩见面,又叮嘱她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夜里下了点小雨,冷清清的。
公主的寝殿显得格外的温暖。
白驰进屋,宫人掀开珠帘,她一眼就看到同他母亲坐在上首的沈寂。
她见过落魄的沈寂,青衣白裳的沈寂,却从未见过锦衣华服头戴玉冠的谢无忌。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认不出他来。
似乎结实了一些,似乎晒黑了一些。
金钩玉带,仆从环绕,身陷繁华,有些变化潜移默化。
他站在上首,听到她来的脚步声,没自觉站了起来。就这么直直的站着,满心满眼的欢喜,忘记了反应。
白驰则由庄嬷嬷引着,坐在了公主右手边下首的位置。
第30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沈寂一直站着, 目光追着白驰。公主手里的茶盖撞上茶盅,发出一声轻响。她又咳嗽了好几声,才唤回儿子的注意力。
沈寂朝公主看去。公主垂眸喝茶,“坐下。”语气是温柔的, 可偌大的寝宫, 精美华贵的布置,各处角落站的都是低眉顺目的婢女, 轻飘飘的一句话也仿佛自带重压, 无形却有力。
沈寂看向公主,又望了望白驰, 明显的犹豫。
白驰本不想管沈寂的, 可他身上好不容易被她摘掉的枷锁似乎又显了形状将他套牢, 束手束脚的,颇不叫她喜欢。
“阿寂, 你想坐我身边?”白驰迎上他的目光。
公主一怔,始料未及。
琴姑姑站在廊柱旁,正好面朝白驰,不住的朝白驰使眼色。
白驰:“母亲,我同阿寂许久未见了, 坐一起说话方便。”
这是挑衅!公主心里如是想。
沈寂似是找到了主心骨,面朝公主行了一礼,走了过去, 笑得羞涩,脚步都轻快了。
一股强烈的失落感砸在公主心头。
琴姑姑将几人的表情落入眼底, 心内暗暗叹气。
沈寂很自然的坐到白驰下手的位置, 身子往她这边一斜,“你最近过的可好?”
公主被儿媳当面抢儿子示威, 心里气得不行。当即接口道:“她有什么过的不好的。给她的院子是除了我的寝殿最好的院子了,单独开了小灶房想吃什么随时做。厨子都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食材新鲜,不过夜。早晚有府医看诊,日夜有人侍候随叫随到,只要她不乱跑的话。”
白驰懒懒的靠坐在铺了厚垫子的椅子上,眨了下眼,表示公主说的都是实情。有人当嘴替,真好。
“我……”沈寂身形未动,眼皮子抬了下,看向公主,又收回目光,似有千言万语,又化成了一句,“我也挺好的。”
白驰看得出他的不开心。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活得真正开心?人总有不如意。沈寂这样,不过是因为分开太久,乍然回到亲父母身边,不习惯而已。总会好起来的,需要的只是时间,白驰并不担心。唔,如果这一生有未来的话。呵!
白驰抓过他的手,拍了拍手背,以示安慰。
公主坐在高处,一眼瞧见,眼皮子又是一跳。男为尊,女为卑。坐席次序,本就乱了规矩。现在还当着婆婆的面举止亲昵拉拉扯扯。
什么心思单纯,毫无心机,难能可贵!
她是故意的,她肯定是故意的!
公主气鼓鼓的瞪了琴姑姑一眼。
沈寂触碰到白驰,惴惴不安的心落到实处,整个人都快活了起来。反握住她,再没放开。他面上装的有多适应,心里就有多慌张。旁人瞧不出来,唯他自己的感受真真切切。怕出错,怕被嫌弃,怕让人失望,怕被人看出他的难以适应。刻入骨髓的缺乏安全感,并不因亲生父母找回了他就好转了。过度的嘘寒问暖,细致照顾,只会让他有种安全区域被侵犯的恐慌。
他们就连侍书都不放过。
侍书成了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耳朵,他们的嘴巴。
习惯了做隐形人,忽然之间成了所有人聚焦的中心。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得自在。在没见到白驰之前,他很担心,怕白驰也被他们塑造成了侍书、铃兰。
他前几天见过铃兰。
铃兰是来告诉他,娘子过的很好,要他不用挂心,安心念书,备考即将而来的春闱。
她循规蹈矩,不会大声说话乱飞白眼,甚至同他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她比侍书做的还要好,他问她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沈寂从那一刻才意识到,原来是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所以当他即将见到白驰时,心里的紧张急切不仅是因为思念,还因为他怕她也变了。
如果说白驰喜欢变化,喜欢一切的出其不意的变化。那沈寂则恰恰相反,他畏惧任何的改变,他喜欢一尘不变的生活永远不会变心的人。
在他见到白驰仍是那副我行我素,谁人不怕的模样后,他的勇气也被激发了出来。
他愉快的坐到白驰身边,握住她的手,感受着一切都是老样子的安全感。
“手皮有些干燥。我给你做的药膏你没抹?你回去涂一点,现在天干,皮肤干裂不舒服。指甲也长了,该修一修了。最近胃口如何?睡眠怎样?有没有腰酸腿抽筋的情况?”他的声音非常轻,只够白驰听见,絮絮叨叨,顺势又给她诊了脉。
二人自成一个小世界,别的所有人都被排斥在外。
琴姑姑瞧这情形,生怕公主自己把自己气死,默默走上前,托住她的胳膊,想着让公主回避,给小夫妻独处的时间。
公主却挥开了袖子。自从她亲眼目睹“儿子”被长矛洞穿挂在城墙头,又不能再生育了,她整日的胡思乱想,人就有些偏激易怒。
她看着这些日子陪侍在她身侧,同她一问一答恭敬孝顺的儿子。当时只觉得儿子规矩好,进退有度,还暗暗欣喜感慨,果真是她和国公爷的血脉,即便从小养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也靠自我修养的如此好。可她今日看到了他和白驰相处,恍然大悟,原来他并是进退有度,而是他根本就同她没话说。她问一句,他才答一句。
他怎么可以这么多话,像个话痨子。反观白驰,漫不经心的态度,好一会过去,才“嗯”一声算是回应。
她觉得白驰是不重视郎婿。
越看她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由此延伸,她又觉得白驰并不爱她儿子。她想到白驰原是要嫁沈家大郎,二人是自小定了亲的。临到成婚的时候才诓了她儿子顶上。白驰当时一定很不甘心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白驰的肚子上,思绪飘远了些,又在某个瞬间猛得一惊!差点打翻了茶,发出突兀的响动。
众人齐齐朝她看去。琴姑姑上前查看,婢女们又低下头。
沈寂握住白驰的手紧了下。
白驰问:“母亲,可是我们没同你说话,你生气了?”她是真心发问,以她现在这个心境,想什么说什么,根本不会一句话在肚子里绕三圈,还要考虑是否妥当。
公主觉得她是在质问自己。琴姑姑面上也白了白。
但公主绝对是不会在儿子面前发火的,她笑着回应:“有些困了,没拿稳。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沈寂拉着白驰没松手,留恋,不舍。
白驰说:“那也行,就不打扰你休息了。阿寂,我们走。”
公主:“到哪去?”
白驰已站起身,“我让阿寂送我回去。回头再让他回那边去。”她吩咐的理所当然。抬脚就走。
沈寂抬臂,连忙行礼后退,追得太急,一不小心踩掉了白驰的鞋子。他立刻蹲下身子,扶住她的腿,为她穿鞋。
这可着实惊呆了大长公主。
瞧这熟练的动作,卑下的姿态。简直岂有此理!
她不自觉站起了身。
小夫妻俩个却已拉着手离开,只留了个背影给她,很快转出了门。
几乎人一消失,琴姑姑立刻道:“公主息怒,殿下和少夫人年纪还小,还需您慢慢教导。”
公主几乎破了音,“都已经成婚生子了还小?”
琴姑姑:“公主,您不是常说,富贵易求知心难寻,殿下同少夫人感情深厚是随了您和国公爷啊!”
公主厉声道:“你就给本宫睁眼说瞎话!这分明是随了他那老实巴交的皇帝舅舅和祸乱朝纲的姬遥!”
皇后的本名一被喊出,婢女们立刻退出寝殿,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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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驰来时乘了步辇,回去的时候同沈寂牵手同行。
雨大了些,沈寂举了伞。
白驰转过头看看他,又看向雨伞。
沈寂不解:“你在看什么?”
白驰又看向他:“我感觉,你好像长高了一些。”
沈寂很高兴:“以前听乡里的老人说,有些男子长的慢,过了二十岁还能长,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这样看你了。”他踮起脚尖,将白驰的头顶划拉到自己下巴。先没忍住笑了,很是欢快。
跟在身后的随从、侍女也都露出了笑脸。做奴才的都希望主子心情好。这位好脾气的主子见谁都礼让客气,温文儒雅,长得也好看,大家都很喜欢。像现在这样大声的笑却是头一次见。众人大感意外,也由衷的希望他一直开心。
“嗯,那你要努力了。”白驰也有些好笑。
沈寂挽住她的一条胳膊:“好。”
白驰:“阿寂,你既已回了家,为何还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你娘待你不好?还是她表里不一?又或者你叔伯兄弟有谁欺负你?先前你爹不是还要认下那个叫什么空的做养子,是他难为你了?”白驰正常的音量,也无所谓被谁听到。
身后的下人们才感到些许欢乐,陡然听到这话吓得齐齐变了脸色。
这是他们能听的!
领头的立刻停住了脚,往后退,远远的跟着。
只铃兰和侍书手里提着灯继续走在前头。
沈寂回头看了眼,轻声道:“小驰,你不怕被他们听到?要是传出去就不好了。爹和娘对我都很好,他们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给我,他们的真情没有作假,这我能感觉的到。谢家的堂表兄弟也都很好,兄友弟恭,互助互爱。谢灵空也很好,他跟我说,我回来了可太好了,他其实并不想做我爹的嗣子,压力太大。他怕自己做不来,让长辈失望。他说现在他终于卸下了心里的担子,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他非常开心。我能看得出来,他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堂兄弟们也都说他以前一直装稳重,现在终于恢复本性了。其实我……很羡慕他。”
白驰:“你也可以像他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事。”
沈寂:“可是我……我的生活已经完全被打乱了。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我想……”他忽然抬脚踹了侍书屁股一下,“我希望一切都没发生改变。”
侍书被踹得莫名其妙。
铃兰和侍书也在说话,先前候在公主寝殿外面的时候就在偷聊。聊着聊着就开始比起了最近学了什么。
侍书先前还有些端着,装模作样,声称自己现在是国公府一等小厮了,是有身份的人。被铃兰一顿毫不留情的输出,给骂得灰头土脸。
离开人群后,面前只有郎君和娘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二人又互相嫌弃的吵了起来。
沈寂忍不住骂了侍书一句,“你现在倒似是个人了。”
侍书:“公子,我哪天不是人了?”
铃兰:“公子面前做个人,旁人面前不做人,这都不会?蠢货!”
沈寂看着他们,笑了起来,心情舒畅,“你要有铃兰一半聪明,我都不会郁郁寡欢了。”
侍书吃惊:“公子,你郁郁寡欢了吗?为什么?”
铃兰几乎同时道:“朗官,我是不会跟侍书换的,我只伺候我家娘子。”
沈寂又笑,看向白驰的时候,已经自行想通了,“我知道的,人生不能回头,事情已到了这一步,总不能像小孩子一样耍赖。小驰,你放心,我会调整好我自己。我也知道现在家里管的严,是因为我初来乍到,很多东西都要学。高门府邸不似寻常人家,一步踏错,满门遭殃。等过了这阵子习惯就好了。春闱在即,我现在和谢灵空谢家堂兄弟他们住一处,晚上还能一起研究学问。欧阳先生也和我们在一起住。我要单独出来和你住,好像是有点不合群。也会被兄弟们笑话。侍书这段时间也气人,就跟被鬼附身了一样,我想写信给你,也不敢让他送。”
侍书抱屈:“公子,你回你自己家都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心里有事也不敢同人说,我算个什么东西,你要我传信,我也能走出国公府呀!虽然公主府和国公府就隔了一条小巷,却也是千山万水道阻且长。”说完这一句他还砸吧砸吧了两下嘴,似乎对自己能说出“千山万水道阻且长”很得意。
沈寂取笑道:“看来多读点书是有用。”
白驰拉了拉沈寂的手:“有一点侍书说的没错。这里是你家,爹娘都是你的亲爹娘。你不该再害怕,有什么想法什么要求就大胆的说出来。你该活得更快活一些。我相信父母都是爱孩子的,你不要担心会因此让父母不痛快。这世上没有哪个孩子会让父母满意的挑不出一点的错。谁在成长过程中都会挨打挨骂,你不过是躲过了小时候,现在就算被骂几句也没关系。他们骂你,却也能渐渐了解你。不要怕,阿寂。”她不好说公主第一面见她,她就以《女德》和《女训》怼过她。
她说的那样不客气,一方面她是真的好奇能写出那玩意的到底是何样的人物。另一方面存了心想试探她。
公主能忍下这口气,可见她是真的很在乎这个儿子。
*
前行的路终有尽头,沈寂站在门口,抓着她的手,难舍难分。
“我想和你一起进去,我不想回去了。”他说。
白驰:“那你进来?”
沈寂已恢复了少年人该有的活泼,“还是算了,肯定会被谢灵空他们笑。还有欧阳老师布置的功课我没完成,今晚肯定要熬夜,影响你睡觉。”
白驰拍拍他:“别想那么多,如果谁欺负你了让侍书给我送信,我带你走。”
沈寂说:“你放心,我一定会蟾宫折桂,不叫你失望。”随后又双手撑在腿上,矮下身,“有儿,你可要乖乖听你娘的话……”
话没说完,被白驰一脚踹了出去。真受不了,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沈寂踩在积水里哈哈笑,朝她挥手,大声道:“你也是,如果哪里不顺心,让铃兰捎信给我,我接你走。”因为白驰的劝慰,他对爹娘有了信心。也许,他真该勇敢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白驰进门,关门。
沈寂又在门口站了许久,雨大了些。沈寂不想随从跟着自己淋雨,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地加速跑了起来,开朗愉快。他觉得今晚他能念一晚上的书,比谢灵空他们都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