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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呗呗呗呗呗

比试开始三个时辰后, 大榜人数少了近一半。排名不断变动,但战斗却逐渐平息。

个人战的坏处是没有医修作后盾,绝大多数修士受伤很难恢复,只能靠缓慢调息。还有九个时辰, 大家纷纷开始保存战力, 以免太早力竭, 辛苦抢来的源晶最后被人捞走。

大榜上, 位列第一的赫然已成万星燃。颂雾第二,万木春第六。这几个名字不断轮换, 还有几个叫祁麟、李巍、吴君野、乐娉谈的时而加入, 时而跌出去。

柳藏舟在开试后一个时辰落在六百名开外。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到比试只剩一个时辰时, 他居然缓慢上升直到第十。医修一脉续航能力极强,素以打不死而闻名。

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初绮忽然坐起身来, 撑撑筋骨。

这期间,魔君严密防卫,无人进来船坞。

她举着玉琮戳进盛满源晶的货箱。

每一眨眼, 她的源晶数都会上升十几个。一炷香后, 三箱源晶全部消失。

她裹上过眼云烟披风,跳上供奉九幽胎的飞舟甲板,跟在巡逻的魔君身后。

路过供奉台时, 初绮停下脚步。

幽亮的紫光神秘醉人, 数不尽的源晶顶住天花板, 整个船舱仿佛一个紫水晶矿洞。

她按住噗通作响的心跳,轻手轻脚,绕到源晶山后方。

左边不到十步,就站着两个魔君, 周身逸散的魔气时不时拂过初绮脸颊,臭烘烘的。

她屏住呼吸,腾身而起,举起赤红玉琮,轻微触碰源晶山尖。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她控制着自己的手臂,不要太快,也不会太慢。

初绮不再看大榜排名,全力保证动作悄无声息。

试炼塔外,观战的长老和弟子们都在讨论万木春和万星燃。

孪生兄妹,同是瑶光顶的少宗主,且二人似乎都想争夺个人战魁首。再加一个颂雾,三甲已经被三人锁定。

不论前三人如何变动,吴君野稳坐老四。

老五变动的次数很多。

“今年怎么回事,五甲里没有一个是归元宗的。”

“就乐娉谈能上来一会儿。”

“可惜霄炀开场就出局了。”

“第十位柳藏舟是医修啊,那就不指望了。医修还得看会战试炼。”

“不是说归元宗今年横空出世一个剑修吗?人去哪里了?”

“看到了,在一千七百名!你管这叫横空出世?”

议论声传到太丰长老耳朵里,他板着脸不说话。眼睛一直紧盯着映照着初绮的琉璃窗。

她很长时间没有动静,似乎在某个高处睡着了。应当是不小心踩中了陷阱。

总不可能是自己想睡吧?

许多阵修、音修、医修、符修都能令对方沉眠。

太丰心里急,这一次归元宗由他带队,若归元宗全体连个人战五甲都进不去,实在太丢脸了。

他一扭头,叶停鸢竟歪在旁边醉倒了,怀中还抱着酒葫芦。

睡!睡!就知道睡!

你徒儿都睡了,你还睡得着吗?

他举着拐杖,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吃一堑,长一智,让初绮下次再来吧。

邱俐时不时瞥过初绮的琉璃窗,笑一下。

怎么就睡了?中术法了吧?

个人战便是如此,是否能得魁首,看修为,但也看运气,看功法的生克。

扶山长老悠闲地饮着茶,吴君野这孩子,比初绮强一些,或许不够锋芒毕露,但胜在稳。

只是这回风头让万氏兄妹出尽了。瑶光顶在风陵州都算不上大宗门。他们全宗上下精通卜算占星之道,鲜少对外收徒。

时间一点点过去,还剩三刻。

扶山长老瞥过大榜,忽然“嗯?”了一声。

叶停鸢终于醒来,揉了揉眼,一看大榜:“呦,小崽子不错嘛。”

太丰正捂着脸沉思,闻言抬起头,正巧看见初绮不断上跳的排名。

【归元宗剑修初绮】这个名字,以一种无往不利的势头,冲入前百。

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她的源晶数量急速稳定上涨,一刻也不停歇,仿佛她根本不需要时间拼杀。不论排在她前面的人有多强,全部一个接一个挤下去。

这奇异的景象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时间议论声轰动满堂。不认识初绮的人,都在找初绮的琉璃窗。

看见窗中景象时,更是一片哗然!

幽幽紫光填满整个窗棂,就没人见过如此海量的源晶。

而初绮,胆大包天,竟在两位魔君眼皮子底下,把供奉台上的源晶山掏出个大窟窿。

太丰长老屏住呼吸,左眼看大榜排名,右眼看初绮的窗,眼睛都要劈叉了。

四十五、四十四、四十三……

快拿啊!赶紧拿啊!

初绮额头泌出一层薄汗,挥手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活真不好干,既要维持外面一层源晶不倒塌,以防引来魔君注意,又要尽可能多拿点。

她来不及看大榜第一有多少源晶,只顾一门心思扫荡。

终于,在时间只剩两刻时,换岗的魔君牵来一只魔犬。

初绮看见魔犬,心中警铃大作!

她加快速度,右手一边挥,左手一边抓。

魔犬踏入船舱后,突然不安地扑腾,暴躁狂吠:“呜呜呜汪——汪!”

魔君皱着眉头,勒紧牵绳,跟随魔犬绕到供奉台后,愕然发现整座源晶山已经是空心的了!

“嗡——嗡——”

刺耳的告急笛音再度响彻船坞!

魔君松开牵绳,魔犬猛然朝初绮的方向扑来,魔君凌厉的攻击随之打到眼前。

初绮一个下腰躲过,事已至此她不装了,管它塌不塌,冲着源晶山猛猛祸害。

轰隆隆,哗啦啦,是源晶山坍塌的声音。

魔君一边施法攻击初绮,一边大喊:“有贼人入侵!”

两个魔君带着一群魔修涌入船舱,不知谁在空中撒了一种莹绿香粉,包裹住初绮的轮廓,显现在众人面前。

就算到了此时,初绮还不逃跑。有些事注定伴随着极大的风险,但艺高人胆大这个词发明出来就是形容她的。

她还在抢源晶!

她的排名不断上升,二十一、二十、十九……

魔修们被她无法无天的行为气得跳脚大叫。

下一刻,铺天盖地猛烈的攻击只为她一人袭来!

初绮在夹缝中来回连闪躲避,那一双手跟中了邪似得,就是离不开源晶山,将剑修永不放弃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每多停留一刻,离魁首也更近一步!

身后一条汪汪大叫的魔犬追着她咬,一嘴尖牙好几次都要啃到她屁股了。初绮吓得绕着源晶山疯狂打转,无奈自己这双手是真停不下来。

在连打带骂的十息后,三君一狗终于意识到,他们根本打不中她。

“结阵!”

阴冷的气息从脊背上蹿出来,初绮猛地缩回手,抽出长剑,破舱而出!

一旦结阵,就要完成整个阵法,不能中途停止。

所以对战阵修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他们结阵时,立刻跑路。

魔修也通用。

初绮冲入半空,背后升起猩红血月,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烬幽都。

不出片刻,三君一狗,带着一群乌泱泱的魔修气急败坏追上来。

他们跟着初绮绕了一大圈,竟又回到船坞中。

“??”

这女修居然还敢回来!

还敢继续当着他们的面捞源晶!

为首的魔君怒喝:“我从未见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初绮一边捞一边扭头道:“那你今天长见识了。”

魔君:“结阵!”

初绮嘶了一声,二度破舱而出!

玄黑的舱壁上,有两个如出一辙的人型大洞。

这一次,魔修们终于学聪明了,临走前用杀阵笼罩整座船坞。

初绮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太可惜了。

她以全速冲向烬幽城中心,人最多的地方。

远处传来熟悉的二泉映月,虞秋池还在街角瞎弹。

她落在地上,随手掏出俩源晶丢她碗里:“赶紧跑!魔君来了!”

虞秋池猛地睁开眼,抱着碗撒腿就跑:“你也保重啊!”

不多时,魔修们涌入烬幽城大街小巷。

他们大喊:“抓那个沾青黛显影的女修!”

初绮一扭头,发现自己披风上全是莹绿的粉末,飞在这幽暗的夜里,就像天空中最闪亮的星。

但冒着绿光。

周遭魔修扭头齐齐望向她,一拥而上!

不是,追星也要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啊!

初绮赶紧将披风收进怀里,随手戳死迎面而来的几个魔修,转身钻进偏僻的窄街里。

身后那些人又喊:“抓那个淡紫道袍的女剑修!”

初绮低头一看,归元宗的道袍就是淡紫。

她赶紧扯下道袍,随手披在路过的魔修身上:“不要钱!”

然后一脚把他踹飞。

她顺走晾衣杆上破烂外裳,揪下左边魔修的螺壳戴头上,拔掉右边魔修的卷尾盘在腰间,最后背着一个巨大的龟壳。

追兵已在不远处!

她一扭头,冲进追杀自己的魔修堆里,大喊:“抓那个淡紫道袍的女剑修!”

浩浩荡荡一群人过去了。

街角。

虞秋池跑到半途,看见前面另一位穿归元宗道袍的,就像见到家人般,跑去提醒道:“快跑,魔修来了!”

那人回过头,是一张章鱼脸。

虞秋池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难道有魔修混入归元宗了!?

章鱼脸:“魔修?”

虞秋池转身就跑,幸好在街角看见了真熟人。

“师叔祖!”虞秋池慌道,“完了完了!”

柳藏舟正在炼丹,头也不抬道:“又怎么了。”

虞秋池:“刚有三个魔君带着一大群人来了,初绮引他们跑了!”

柳藏舟一顿。

面前丹炉“轰隆”,溢出团团灰烟。

炉盖冲上天翻滚三圈半,落回来。

“哪个方向?”

“东南,咱们往西北跑!”

虞秋池气喘吁吁地抬头,只见柳藏舟远去的背影,惊道:“你跑反了!”

东南方,初绮混在魔修堆里龟速向前。

她打算就这么混着,直到比试结束。

突然,暗巷里伸出一只大钳子,拽住她的龟壳,把她拖到角落里。

“?”

初绮回头,就看见柳藏舟皱着眉,上挑的眼尾蕴着怒意。

还没待她打招呼,他就劈头盖脸一顿责备:“你怎么这般不设防?我随便一拉你就过来,万一拉你的人是魔修呢?”

他心焦如焚,行坐不安

而初绮眨眨眼,静静站在原地。

“万一你拉来了魔修呢?”她问。

柳藏舟撑着额头,差点气笑了:“若非我认出是你,我岂会轻易出手?”

初绮噗嗤一笑:“阿舟,你好呆哦。”

“……”

她朝他倾身,笨重的龟壳里探出一颗灵活的脑袋。

初绮就这么仰着头,一双眼眸中倒映着他,扬起的唇角露出天真又锐利的虎牙尖尖。

“若非认出是你,我岂能被你轻易得手了?”

柳藏舟浑身瞬间绷紧。

无论她的靠近,还是言语,都严重越过他划定的界限。

但他立刻明白,这心悬的感觉只是他自己。

初绮说过,她没感觉。

巷中昏暗,血月暗淡的幽光照不透。

柳藏舟盯着她,眸底闪动,神情晦涩。

看得初绮心口发痒,咬了咬嘴角:“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柳藏舟移开眼,“小心吴君野,她在追踪你。”

说完他松开手,径直离去。

初绮:“?”

就这?

刚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还以为他想继续聊上次雨天的事。

不过问题不大,以后再聊也行。

初绮低头将神识探入玉琮。

本以为要往下看几行,才能看到自己的姓名。结果映入眼帘的赫然写着:

第一位 【归元宗剑修初绮】源晶数二十八万三千……

比第二位的万木春高了八万!

她还挺有当强盗的天分。

距离比试结束,还有一刻钟多。

她拐到主街上,此时烬幽都的大街小巷已经贴满她的通缉令。初绮顶着龟壳,眼睛都不抬一下,从这些映着自己轮廓的纸张前招摇而过。

魔犬靠灵嗅追踪,她用龟壳就能躲过。

吴君野如何追踪她?

片刻后,初绮便知道了。

一条明亮的赤红光线,连接了街角的通缉令和她的心脏。

初绮低下头,看着红线。

她的心每跳一次,光线跃动出一个波峰。

这是灵气,不是魔气。

眨眼间,千千万万条光线,从街头巷尾,从四面八方而来,连上她的心脏。

汇聚而来的红线如同海浪,以她为中心,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距离比试结束还有一刻钟。

全城上下,所有试炼者都知晓了初绮的方位。

第42章 第 42 章 呗呗呗呗呗呗

“这不是命悬一线?!”

红线连成海洋的那一刻, 塔外观战场响起惊呼。

命悬一线,早就闻名天下,许多人都认识。

当年扶山长老缉查判宗弟子,用命悬一线将其追杀到天涯海角。命不绝, 线不断。

如今这法器竟给了吴君野, 用来追杀初绮。

一盆冷水浇在太丰激动的心上。

他问上章:“你徒儿到底有多能打?”

叶停鸢也不好说, 她选择装醉, 无视那些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邱俐瞪大眼,几乎都要笑出声来。

其实他也不算讨厌初绮, 但看昔日赢过他的人被围殴。这滋味真爽。

刚刚赶来云州城中看比试的游兆峰主摇头叹息, 指着扶山道:“你这个老家伙,一肚子坏水。”

扶山长老被骂的如沐春风, 面含笑意,重沏了一壶茶。

极地冰泉水, 千年古树的新芽。

最好的茶,当配最精彩的比试。

烬幽城,试炼者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 似乎明白了什么, 追向涟漪的来源。

魔修们看不见灵线,但成百上千人同时的行动,也带动他们跟随而去。

初绮抬起头。

天空中的三轮血月, 已经落下两轮。

唯剩最后一轮孤独地缀在海平面上, 好似一只睁开的血红独眼, 静静观察着她。

她披上过眼云烟,丝毫挡不住跳跃的红线。

她用钥匙对自己转动,红线依然存在。

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伪装成魔修,躲进魔修堆里, 把魔君当盾牌。熬过这一刻钟,直到比试结束。

但是,第二名万木春的源晶数比她低八万。

只要万木春杀死两个前十甲的试炼者,并得到其所有源晶,她的排行就会被反超。

初绮明白了。

最后一刻钟,前十甲之间必会有一场恶战。

再回船坞抢一波?

初绮感觉她已经没有机会了,除非先除去吴君野,否则就是把一群试炼者引入源晶堆里。

但若她是吴君野,她会找个最隐蔽的地方藏起来,直到比试结束,就能顺利稳住排名。

初绮啧了一声。

追踪法器真好用啊,她也想要一个。

风中弥漫着淡淡的杀意。

已经有不少试炼者到达附近。

初绮的源晶数高得吓人,击杀魔修和试炼者数量却远低于十甲水平,甚至进不了前五百。

大家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她肯定干了票大的缺德事。

几个没听过她名声的率先冲上来,被初绮一剑戳死,收缴了源晶。

接着是成群结队的魔修,借着他们当护盾,那些不敢单挑初绮的试炼者们一拥而上!

她预感的事还是成真了。

遮天蔽日的攻击从四面八方、甚至从空中涌向她,无死角封锁退路。

五彩缤纷的闪光像一场盛大的烟火会,点亮烬幽城的夜。

初绮一戳死一片,飞入缺口中,很快就有新的魔修涌来。

以她的实力,杀这些人易如反掌,就连杀魔君也不在话下。

她等的是万氏兄妹,是大榜上那些想争第一的人。

就在此时,南方升起一股剧烈的波动。

同时,一道红光窜上天际,第七掉出大榜,颂雾升至第二。

只比初绮少四万源晶。

如今颂雾随便杀个排行靠前的试炼者,就能反超初绮。

那股灵气波动仍在继续,四万这个数字还在渐渐缩小,到三万五……三万……

南方集市,高挑的女道修,正在此地大开杀戒。

一缕白雾时时覆盖她的眉眼,只露出鲜红的双唇。

她有三个同伴,腰间皆挂着水红的璎珞。

澜州千结门。

红线形成的赤潮越来越浓烈。

忽然,颂雾抬起头。

“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她左边的同伴一滞,化作流光冲上天际。

颂雾猛地后撤十丈。

成千上万魔修如海啸冲上来,她抖开手中画卷,白雾弥漫开,瞬间淹没众人。

周遭一片寂静,颂雾心中默念:“初绮。”

模糊的身影显现在左前方。

初绮正与魔修缠斗,仿佛没有看见她。

颂雾鲜红的唇角勾起,一跃而上!

就在此时,初绮面无表情,行云流水转身一剑,颂雾的双唇因惊愕而微张,她想后退,脖颈垂挂的玉琮扬起,正好与初绮手腕的玉琮碰上。

接触的眨眼间,颂雾的三万源晶流向初绮。

“这是我新发现的用法。”初绮朝她眨眨眼。

下一刻,银白的长剑刺穿颂雾腹部。

然而,初绮没能看见流光升向天际。

颂雾化作一团浓雾,回到最初的位置。

她回眸瞥过初绮,以最快的速度翻墙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初绮愣在原地,刚才她戳到的,绝对是实体,不是幻象。

颂雾是第一个被她戳一剑却不死的人。

千结门的功法,克制剑修?

魁首与榜二的过招令所有人大喘一口气。

结果居然是颂雾落荒而逃,初绮坐稳第一。

太丰长老却心中不踏实。

他盯着大榜。

果然如他所料,片刻后,排行第十三、十四、十五、十六的四人,同时出局。

颂雾的排行突然一跃而上,超过了初绮!

场上一片欢呼,尤其是千结门的长老和弟子。

颂雾的策略是杀排行稍稍靠后的试炼者,效率比初绮杀魔修高多了。

魔修最多只有上百源晶,试炼者却有上万。

邱俐回想起被千结门功法狠狠克制的日子,捂住脸。

扶山长老将茶盏搁在一旁,扭头对上章道:“你徒儿什么时候能使出全力,别输给千结门那群道修。”

叶停鸢:“……”说得好像你没被千结门揍过一样。

但她也不想承认自己被揍过,于是脑袋一歪,醉了。

“呼——呼——”

“……”

扶山的目光缓缓移向太丰。

太丰也想装醉,他拽了拽叶停鸢的酒葫芦,没抢过来。只好讪笑扭头问游兆峰主:“你们剑修真打不过千结门吗?”

游兆:“……”专戳人肺管子是吧?

正在此时,初绮看准一个魔君,一剑戳死,取走源晶。

大榜上,【归元宗剑修初绮】再次放大,登顶第一。

叶停鸢突然就酒醒了:“你们刚说什么呢?我徒儿挺好的,稳稳的榜首啊。”

扶山:“……”

距离比试结束时间只剩一炷香,万氏兄妹仍未出现。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初绮的心脏也一点点缩紧。

他们拖到最后一刻的原因是什么?

难道俩兄妹放弃夺魁首,准备让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那何必提前找她陪练。

他们一定握着底牌,而且不打算给她反击的时间。

她手腕上绑着的玉琮忽然亮起,耳畔响起隐隐战鼓声。

嘭、嘭、嘭——

悬在夜空的血月随之缓缓下沉。

百声鼓点后,当最后一轮血月沉入海中,比试将正式结束。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

初绮回过头,万木春正坐在屋檐上摇签,一根金色竹片从她乌木签筒落下,掉在初绮鞋尖前。

【下下签】

【批言:凶星照命,万事皆休。渊冰在途,孤星失渡】

一股奇异、不详的力量缠上身。

初绮感觉有一种东西暂时离她而去了。

她笑了一下,抬剑戳碎竹片,一脚踢开残骸,拔身而起,抬剑!

万木春也笑,签出运改,砍碎也没用。

她取出宝镜,镜光闪动,虚空中竟浮现出另一个手持天衍剑的初绮,乌发束起,发带缀银,肩上的过眼云烟闪动点点莹绿光芒。

那是两炷香前的初绮。

镜像以一模一样的剑势,向初绮戳来!

巨力迎面而至。

那些被她一剑戳倒的人,战败前就是这样的感受吗?

初绮调动剑灵。

然而,当剑灵运转到天衍剑时,她念了千万遍的心法,这次居然念错一个字。

镜像的剑尖直戳她心脏,初绮当即侧身躲闪,脚下瓦片突然打滑,她被镜像剑风猛地刮伤手臂。

她回首看镜像的方位,一阵妖风袭来,眼睛正巧被发带糊住。

初绮懂了。

这就是万木春的底牌。

用初绮来破初绮。

宝镜中存着她全盛的模样,来对战气运被削弱,喝凉水都塞牙缝的她。

万木春右手五指翻飞,不断掐诀,宝镜始终对准初绮。

镜像再一次袭来!

初绮站在原地。

有时做得多,就错得多。

她不再用复杂灵巧的身法躲避,摒除杂念,全神贯注,睁大眼看着自己如何杀死自己。

没道理万木春看得出,她看不出。

剑尖瞬间至眼前,眼看就要刺进她心脏。

初绮抬起天衍剑,简简单单一戳!

万木春猛地喷出一口血!

到底假的不如真的。

全盛的假人,也不如会动脑思考但气运差的真人。

镜像如灰烟消散。

但初绮扬起的唇角却缓缓滑落,僵在原地。

方才她集中精神应战,没发现万星燃已经站在隔壁屋顶。

一枚倒置的沙漏,静默地立在他脚边。

初绮恍然大悟。

剑修的弱点是什么?

是需要出剑。

如果能在她出剑前,就将她定身,那再厉害的剑修,威力再大的一剑,又能如何?

此时此刻,方圆百尺之内,万象生灵皆静止不动。

唯有一片雪白的羽毛,轻柔地从天而降,落在初绮手背。

随着羽毛融入,初绮的玉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而万星燃掌心玉琮竟爆发出一阵红光!

【瑶光顶道修万星燃】登顶大榜魁首,源晶数四十四万。

沙漏顷刻流尽,万星燃足间轻点后撤,世界再度鲜活运转起来。

嘭嘭嘭嘭——

鼓声响了五十二下,一半血月已沉入海中。

众人追逐万星燃而去。

初绮周身红线化作虚无,站在冷寂的屋檐上。

她没去看大榜,也没去看万星燃的源晶数,因为那毫无意义。

单看所有人的动向,她就明白万星燃从她身上取走了什么。

她不后悔给万氏兄妹陪练,暴露了弱点。

她甚至没分出一丝念头去想这件事。

初绮转身,全力追向万星燃。

脑中响起昨夜师尊说的话。

她告诉叶停鸢,个人战中,有两个人摸透了她的弱点。

师尊却哈哈大笑:“你要输了。”

“可是师尊,他们的修为不如我。”

叶停鸢:“那又如何?每个人都有弱点,你有我有,就连师祖也有。再强大的人也不例外。掌握一个人的弱点,就是能赢过她。初绮,你凭什么认为自己不会输?”

初绮沉默地站在原地。

叶停鸢笑道:“怎么,怕输给比自己弱的人?”

初绮坦然承认:“是有一些。”

在她藉藉无名时,她好像天不怕地不怕,输又如何?她如此渺小,没人在乎她。

但当她取得一些成就后,真让她输给万星燃和万木春,她反而有些膈应。

不论他们用法器还是计谋,她都没办法欺骗自己“单论硬实力我更强”。

初绮想到鸣阙长老。

她一直不明白,为何鸣阙打到一半,就主动向她认输。

原来是这种感受。

真输给她,颜面尽失,所以点到为止,双方保留一点体面。

叶停鸢问:“那你明天还去个人战吗?”

“去。”

“不想放弃一丝赢的机会?”

“不是。”

初绮道:“我想看看自己是怎么输的。”

试炼塔外。

太丰长老撑着额头,他看了不下三百场个人战,自己也参加过,得过魁首,可没有一次让他如此心梗。

初绮的源晶数,居然是零诶!

他一扭头,叶停鸢不出意外地又又又醉了。

别以为他没看见她左眼悄悄睁开一条缝,偷看大榜!

邱俐身旁的气境弟子捂着眼睛嚎叫:“师兄,我受不了了,你怎能如此淡定!教教我!”

邱俐真想捂住他的嘴,他只是装得淡定,他的心脏也受不了了。可能因为关注初绮太久了,他现在对她的感觉很复杂,既痛心她失去魁首,又窃喜她即将失败,甚至还有一丝丝希望奇迹出现,她能反败为胜。

但如果她真的反败为胜,他又会很嫉妒。

“扶山长老。”邱俐问,“您觉得她现在还有机会吗?”

扶山长老清了清嗓子:“莫慌。”

邱俐:“……”

你不慌你别端着空杯子猛喝啊。

第43章 第 43 章 呗呗呗呗呗呗呗

鼓声响到六十。

初绮在屋檐上飞驰而过, 她侧脸蒙着一层红光。

随着血月落下,她的影子逐渐拉长,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

来得及么?

初绮不确定。

但后来叶停鸢还说过:“我就没见过不在乎输赢的剑修,也没见过主动暴露弱点的人。你是第一个。初绮, 我甚至有点羡慕你了。”

“你最大的优势不在《天衍剑法》, 是你天生就明白剑道真理, 而绝大多数剑修需要磨砺多年才能真正知行合一。”

“剑道真理是什么?”初绮问。

“在乎输赢的人, 无法取得真正的胜利。”

初绮不知道什么才称得上真正的胜利。

她不怕暴露弱点,只是单纯觉得, 强者不会因弱点渺小。

太阳难道会怕乌云遮蔽, 就瞻前顾后,永不升起?

她撕下墙角的通缉令, 回身指着远处魔修大喊:“叫你们魔君速来抓我!”

鼓声响到七十声,血月只剩一牙露在外面。

初绮追上了万星燃。

他手中本命法宝凛焰, 如同一片雪花结晶,六角燃烧熊熊烈火。

正和妹妹万木春打得天昏地暗。

万木春给他上了下下签的倒霉批命,万星燃则用羽毛夺走了她上上签的批命, 两相抵消。万木春在他猛烈的攻击下渐渐落了下风, 又掏出一枚护心镜,似乎是防御法器,能反弹对方的攻击。

但二人看见初绮, 立刻一致对外。

初绮悬停在半空, 打量着他们。

万木春的宝镜、签筒, 护心镜。

万星燃的凛焰、沙漏、羽毛。

到最后时刻,所有人的底牌都暴露了。

初绮最忌惮的还是沙漏,她没有破解沙漏的办法。

所以,万星燃必须死。

她忽然道:“你们知道这全城上下的魔修, 为何不计一切代价,也要追杀我?”

万星燃顿了顿。

就是这一瞬间,三位魔君从后方赶来大骂:“站住!”

初绮拆下一直背着的龟壳,甩着圈,冲他们大喊:“你们谁要?”

生着龙虾巨钳的魔君又惊又怒:“放下九幽胎!有话好好说!”

鼓声响到第八十五下。

初绮笑了笑,偏头问:“万星燃,你不是喜欢我的东西么?拿去玩呀。”

她松开手,龟壳抛出一条线,砸碎在万星燃脚边。

一只柔软的,腥膻的,流动着紫色光点的肉团滚了出来。

万木春看了一眼,就差点呕出来。万星燃亦是毛骨悚然,但他立刻倒置了沙漏。

方圆百丈,万象静止!

初绮也停在原地。

可惜他的沙漏,也不是无懈可击。

世间万物皆有弱点。

初绮没办法破解沙漏,但不代表别人都没有,别魔也算。

在他倒置沙漏的那一刻,龙虾魔君的诡谲手段便已发动。

地裂如蛛网蔓延,脚下土崩瓦解,一个巨大的的窟窿凭空出现,碎石与尘土簌簌落入下方的深渊。

那沙漏也滚进裂隙中。

嘭、嘭、嘭——

世界再度运转,鼓声响到八十八。

在万星燃惊急的目光中,魔君们扑向九幽胎。

初绮翻身拔剑。

她素净的脸上波澜不起,黑沉的眼睛平静盯着面前这对兄妹。

不是看朋友,也不是看敌人。

是看对手。

初绮运起剑灵,似蛱蝶穿花,自二人间穿身而过。

黑夜里,剑身淌开一抹雪色银光。

一斩万星燃!

二斩万木春!

两道红色流光冲天而起,大榜一二同时跌落。

【归元宗剑修初绮】从榜末最后一名,一跃升至大榜魁首!

鼓声响到九十二。

她斜了眼后方两兄妹消失之处,微微摇头叹气,抖开肩上过眼云烟,飞向辽阔天穹,去烬幽城最高尖塔之上。

长风吹乱鬓发,冷冽的空气吸入胸腔。

初绮持剑立在塔尖,眺望东方最后一线血月沉入海平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人们不敢置信顷刻间她又重回巅峰,众人屏住呼吸,跟随她的眼睛。

最后五声鼓点。

五、四、三、二、一。

在全场寂静中,迎来了她的胜利。

琉璃试炼塔飞转,千千万扇窗扉砰的关闭。

唯独属于初绮的那扇光芒大盛,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汇聚。

烬幽城中千里夜色,海上风涛。她扯下肩上披风,显现出修长的身形。

千缕光芒散出塔身,将试炼者放归广场。

高高的钟楼上,只剩一道身影。

初绮还没睁开眼,就感受到四面八方火辣辣的视线落在身上,她下意识用过眼云烟裹住自己,握紧长剑,云州灿烂的阳光就映入她的眼睛。

天空中飘扬的长卷上,还绘着她立于烬幽城顶峰的模样。

下面是行云流水的墨迹:

【榜首归元宗剑修初绮】

源晶数高达六十七万!

初绮顿了顿,扯掉披风,讪笑两下,向周遭观战者抱拳道:“承让。”

片刻的宁静。

紧接着全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呐喊如同潮水淹没了她。

悸动的声音从钟楼下威严的广场,观战台,绵延到整个云州城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到十四州上下所有关注着论道会的修士。

她看见场下,太丰长老起身高喊:“初绮!”

游兆峰主:“初绮!归元宗的!剑修!”

叶停鸢哈哈大笑,拽着左右人,拇指抵着自己胸口:“初绮!我徒儿!我亲传的唯一的徒儿!”

就连邱俐也高举长剑,兴奋地笑着:“初绮!初绮!戳死那群道修!”

扶山长老不喝茶了,在疯狂抠嘴唇。

初绮也听见虞秋池的声音,她站在广场上,捂着脸扭动尖叫:“师祖姨奶!下场带带我!”

她看见万星燃撑着额头,从死亡的神魂震颤下缓过神来,抬起眼看着她,笑了一下,仿佛早知如此的笑意。

万木春则两眼空洞,拽着哥哥的衣领,猛烈摇晃,说着:“我现在就要把你送去和亲来换她的一剑秘诀!”

初绮也冲两人笑。

她的视线穿梭在人群里,终于找到她想看的人。

柳藏舟站在最拥挤的地方,静静抬头看着她。只是一和她对上,他就移过目光,转身逆着人潮离开,仿佛刚是巧合。

初绮眨眨眼,一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等他回头。她知道他肯定会回头,她有话要讲。

然而等柳藏舟回头时,初绮却被柳藏月叫走了。

无他,榜首的奖励来了!

一枚芥子袋,里面五十万灵石。

一枚绝品纳元入海丹。

初绮赶紧塞进怀里,财不露白。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得了魁首,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五十万,万一有人想偷她钱怎么办?

柳藏月又取出一柄白玉做的剑鞘,通体流光,正面烙着鲜红的“听雪庐造”四字印。

听雪庐是一家铸兵行。

初绮在云州和风陵州都见过。

柳藏月:“绮妹,咱们相逢既是缘。我前些年偶得一整块昆山白玉,便取来雕琢此鞘。宝剑需有宝鞘配,愿它与天衍剑清辉相映,聊表我寸心之敬。”

初绮没提之前发生的事,颔首道:“多谢。”

她原本的剑鞘不过是随手削就的一段青钢木,当然想要更好的。

将天衍剑换了玉鞘,横在腰后。天衍剑也很喜欢昆山白玉,抖了抖身子,舒舒服服躺着。

柳藏月捂着嘴都要乐开花了:“好好好,今后你和你朋友去十四州任意一家听雪庐,帐都算我头上。”

初绮走出钟楼,被一群捧着剑鞘来的铸兵行掌柜围住,他们看见她背后的玉鞘,纷纷叹了口气,原路回去了。

而剑修们看见她用听雪庐的剑鞘,也都去买。这段时间来参加论道会的剑修,几乎人人都背要听雪庐的剑鞘。

初绮这次才恍然大悟,为何个人战之前,柳藏月会假作柳藏舟来接近她。

外面的世界套路好深啊!

太丰长老站在钟楼底,拎起她的后领:“准备好了么?”

初绮:“准备什么?”

太丰指着外面的人海:“这是个人战的最后一关,你能否在太阳下山前走出广场。”

太阳才刚刚升起!

初绮腿肚子打转,不会这么恐怖吧?

太丰笑道:“或者你要去何处?告诉我一声,我送你去。”

初绮:“紫燕巷杂货铺。”

“外面有这么多修士,都想见你一面,和你说句话。这是扬名立万的最好时机,你回家做什么?”

初绮捂着腰间,严肃道:“数钱。”

太丰嘴角抽了抽。他升起灵障,提着初绮飞出大门,所到之处,人群响起一片尖叫声。太夸张了,初绮取出过眼云烟披上。

紫燕巷都快被挤爆了。初绮是杂货铺掌柜家的闺女这事被人扒出来后,她不得不走房檐回家。

一进家门,就看见娘被一群大叔大婶围住,笑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初绮这孩子吧,从小就特别乖巧,特别文静,从不让我们操心!”

初绮:“……?”

她进了后门。后院堆满玉佩、信封、花枝、香囊等物。

初向明走过来,道:“这些全是你朋友送你的。”

初绮哪有这么多朋友。她拆开一封信,上面写着:“初绮,请你救救我!我被魔修绑架了,他们惨无人道对我使用了搜魂术。我可以变成痴傻,但我害怕暴露封锁在灵魂深处的正道机密,他们一旦得知,就会入侵十四州!好在没多久我就被放了,他们说对我反复搜魂,只看见我灵魂中深深的烙着一个不可磨灭的人名——初绮。”

她噗的笑出声。

一扭头,爹在旁边伸长了脖子偷看。

初绮:“……”

初向明气得吱哇乱叫,抄起笤帚要出门去寻那个人。初绮赶紧把他推进屋了。

她回来收拾后院,天色已晚,抬头看见邱俐居然站在后门,顶着一张忧心忡忡的脸。

“什么事?”初绮问。

邱俐皱眉:“你可瞧见我师尊了?”

初绮怔愣片刻:“没。”

长老也会进试练塔,不知邱俐是否知晓。

邱俐沉默片刻,道:“你小心一些,我师尊跟我说,个人战前夜,千铃长老忽然联系不上了。”

初绮:“行吧。”

不过她没多想,毕竟叶停鸢素来神出鬼没。她比较适应这种师尊失联多日,突然从角落里冒出来的师徒关系。

会战试炼还有十日,她约好和虞秋池磨合一下。

酉时一过,日头西沉,薄暮冥冥。

初绮来到歇风道场。

庭中亮着两盏风灯。

竹影下,虞秋池正和一个身披黑袍的少年笑谈。

虞秋池扭头看见她,招手道:“初绮,这是我师弟,虞晦。”

“阿弟,这是初绮,个人战榜首!上章峰主的徒儿!”

初绮和虞秋池相识的第一日,就听过这个名字。

当时他被螳螂刀污蔑配错药,不见踪影,最后还是阿舟给他收拾的烂摊子。

她走过去,抬头看见虞晦的脸,顿时停下脚步。

虞晦朝她微微颔首:“初师姐。”

少年生着一张艳丽的脸,眉眼细长,唇如桃花,一笑有柔情蜜意,百转千回。

初绮头皮发麻,屏住呼吸。

负在背后的右手,无声按住天衍剑柄。

她没说话,静静注视着他片刻,才收回视线,嗯了声。

虞晦弯起眼睛,对虞秋池温声道:“阿姐,你又要开始忙了吗?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虞秋池急着与初绮磨合,随意应付几句将他打发走了。

风灯晃了两下,照得庭中竹叶蓝幽幽。

少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身形逐渐淹没在黑夜里。

初绮忽然按住虞秋池的手,皱眉低声:“我要出恭,去去就回!”

她拔剑裹上过眼云烟,沿虞晦离开的方向一路寻去。

蛇口般狭窄的夜巷里,暗得昏黑。

那道黑袍越走越快,好似发现有人追逐,顷刻拐入街角。

初绮站在十字岔路口,前后左右都看过,虞晦的身影却消失不见。

跟丢了。

她只好慢慢往回走,指尖敲击着剑柄。

这难道是巧合?

虞晦的脸,她见过。

烬幽城,正中回生大殿里供奉的那尊塑像,唯一不是海鲜的那尊。

它生得几乎与虞晦一模一样。

虽说世上相似之人有许多,虞晦自幼与虞秋池长大。

但想到塑像前的九幽胎,初绮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撕开一张传讯符,联系师尊。她想见师祖。

个人战结束后,柳藏舟回了一趟家,柳正庭为他设家宴庆祝。

席间,柳藏月得知他会战试炼要和初绮一队,讶异道:“我记得你和初绮是不是认识?”

柳正庭抢道:“何止是认识?阿舟和初小友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缘分,关系特别好,分都分不开。他小时候还闹过,说长大后要和初小友结为道侣——”

“爹。”柳藏舟皱眉打断,“儿时戏言,不必再提。”

柳藏月似笑非笑道:“对啊,爹,这话再不能提了,瑶光顶的万玉沙宗主要让万星燃给初绮当寄命人。”

柳正庭正色道:“原来如此,是为父欠考虑了,在我眼里,你们都还跟孩子一样。”

柳藏舟垂着眼,面前这一桌佳肴灵酿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他冷冷瞪了一眼柳藏月。

正巧太丰长老传讯,向他借炼药房的金戥秤。

柳藏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就借口长老传唤,回炼药房去了。

他等了一炉药的时间,太丰还未来取,便打算给长老带过去。

他提着金戥秤,来到太丰长老的静息水榭。

正过夜半,水榭八面通透,竹帘高卷,烛息灯灭,空荡寂寥。

柳藏舟靠近,只见水榭前立着一位黑袍少年。

“虞晦?”柳藏舟道,“你何时回来了。”

虞晦扭头见到柳藏舟,笑着行礼:“见过柳师叔,晚辈前几日才回来。我听阿姐讲,那螳螂刀后面上门来挑衅,还是柳师叔替我挡下的。”

他恭敬地道谢,柳藏舟只淡淡道无妨,也没问当时虞晦去了何处。

实际上他们并不熟。换作任何一位同门弟子被诬陷,柳藏舟都会做同样的事。

虞晦:“柳师叔来找太丰长老?”

“没有要紧的事。”柳藏舟踏上水榭台阶,视线划过烛台、茶盏、蒲团、桌椅。

最后停在桌下遗落的传讯符,是半张。

他顿了顿,问:“你也来找太丰长老?”

虞晦笑着点头:“对,我想问太丰长老,能不能让我临时加入会战试炼。”

“问着了?”

“没有。太丰长老好像去歇风道场指点弟子了。柳师叔,不如咱们一道过去?”

柳藏舟抬眼,虞晦正笑盈盈地望着他,目光如清澈的秋水,一派天真明快的模样。

片刻的沉默。

蝉鸣声忽然响彻池塘。

柳藏舟点亮手中一盏高烛,微光映得他眼底深邃。

“走。”

初绮和虞秋池在歇风道场练了一整夜,直到东方升起晨星。

虞秋池从没这么努力过,趴在地上惨叫。

初绮:“要不然休息一会儿?”

她钱还没数完呢,让她回去再看看那丹药究竟有什么用。

虞秋池立刻翻起身:“不行,我不能拖大家后退。”

初绮迟疑道:“其实……以你的水平,练十天也没用。要不然会战试炼你还是在旁边弹小曲玩吧?我应该能让你拿第一。”

听听,这多伤人。

虞秋池快哭了,为什么她就是躺赢的命。

但她必须休息了。

因为初绮的传讯令亮起,叶停鸢终于联系她。

师尊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在歇风道场?太丰长老昨夜来过吗?”

初绮:“没有。”

这里只有她和虞秋池,还有其他几个归元宗弟子,一整晚没见过其他长老。

“怎么了?”初绮问。

师尊:“没事。我个人战和他打赌,你能得魁首,他敢不信啊,输给我三坛百日梦,答应昨夜送,天都亮了还没送来!太丰那小子,偷喝我的酒,醉死了吧?”

初绮:“……”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爱喝。

第44章 第 44 章 呗呗呗呗呗呗

初绮联系过上章峰主后, 好似一直在走神。

虞秋池放下金琵琶:“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初绮嘴上说“没”,思绪已经起飞了。

师尊说,试练塔重现的是真实历史,截取自塔主生前过往。烬幽城早在十万年前毁灭, 至于回生大殿中供奉的塑像究竟是谁, 也不得而知。

除了师祖, 无人亲历过那个时代。

但初绮没办法见师祖。

不是叶停鸢不让她见, 而是请灵需要四位道境剑修,现在人凑不齐。

早前听说鸣阙消失, 叶停鸢还喜气洋洋, 游兆峰主也是道境剑修呢。少了鸣阙,太阳照常升起!

可当千铃下落不明的消息传来, 她沉默片刻,骂道:“这些人一个个躲躲藏藏。想来是徒儿不争气, 怕在我面前自惭形秽吧?”

初绮:“……”

“师祖姨奶,问你个事。”虞秋池忽然磕磕巴巴道,“我师弟, 就是昨晚你见过的那个虞晦。会战试炼他想和我们一起, 可以么?”

初绮愣了愣:“他什么时候问的?”

“昨晚你来之前。”虞秋池叹了口气,“其实我不太想和他一起,我就说, 我们已经有一位医修了。但是……”

但是医修在会战试炼中非常稀缺。队伍中有一位算幸运。若初绮能有两位, 足以让所有对手恨到眼红。

初绮沉默片刻, 道:“医修嘛,多一个也不多。不过虞晦没参加前两场比试,可以中途加入吗?”

虞秋池摇头:“不清楚。”

初绮想着问问太丰长老,顺便替师尊问问酒的事。

来到静息水榭前, 恰逢乐娉谈往回走,告诉她:“别去了,太丰长老不在。今早三四个人都没见着。”

初绮:“你知道长老去哪里了?”

乐娉谈道:“长老也有私事,你就别打听了。”

旭日东升,前池蝉声不止。

竹帘低垂,朦朦胧胧掩映着水榭中的置设。

初绮站在玉阶前,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道:“太丰长老,我真没想不请而入,我只是太想你了!”

说完她掀起竹帘。

一踏入水榭,初绮就看见紫檀木铺就得栈板上,滴着一团蜡印。

初绮俯身歪头看,这是一个边缘柔软的圆圈,周围溅出几道短促的放射线。圆圈留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思绪瞬间被拉回许多年前,她和阿舟叠起来还够不着矮墙的时候。

初绮说,要去打白庄主的儿子。她拿着树枝在墙上画下这个图案,告诉阿舟:“你看到这个,就代表我先行动了!”

阿舟憋着笑:“我看不懂你画的。”

初绮急了:“这个圈圈是蒲公英,这些小线是被风吹走的种子,代表我一路顺风。我画得明明挺像的,你怎么看不懂呢?”

阿舟:“原来如此,是我不懂鉴赏。”

说着,塞给她几张云州内城特快传讯符,告诉她画记号太费时间了,直接撕符来得快。

初绮悲愤难言,原本她计划当个画师的!

如今她蹲在这个记号前,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无意间滴出来的,还是有意为之?

初绮掏出一张传讯符撕开,却联系不上柳藏舟,转道去柳府敲门。

管事回忆起昨晚家宴的事,告诉她:“昨夜,二公子被一位唤作太丰的长老喊去了。”

初绮脑袋嗡的一声。

一直萦绕在她心间的不详预感,猛地窜上脊背,化作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赶紧联系师尊,说柳藏舟和太丰长老一定像千铃和鸣阙那样,遭遇了不测,说不定就是被魔修抓走了。

叶停鸢沉默半响,使劲憋着笑,扯着嗓子慢悠悠道:“别急,修真无岁月,七八十年不联系都是常事。要不你先去炼药房找找小柳?太丰那小子应当是喝醉了。至于千铃,闭关练剑去了吧,她上次闭了三百年的关呢。至于鸣阙这厮,死了最好。”

初绮一把掐断传讯符,站在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柳府大门前。

柳府的管事也道:“放心吧,如今的云州城再安全不过。论道会万人瞩目,谁敢在百宗长老面前造次?二公子有时出门采药,三日才归,你且耐心等上两天。”

冷静。

初绮捂着眼睛。

他们说得都对。就连千铃长老不见踪影,也不过两日而已。一晚上找不到人,太正常了。

但是,她就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禹州孤鸿剑舍在城西开辟了一间道场。

扶山长老正坐在高台上,指点弟子修行。

忽闻门外嘈杂声骤起,好像有人吵起来了。

一个弟子狼狈滚进来,禀告:“师尊!那位个人战榜首实在欺人太甚!非要硬闯道场,还说打不过她就别拦路!”

他话及此处,初绮提着剑大步流星走进来,周身裹着浓郁的金戈杀伐气。

扶山长老火冒三丈:“放肆!这是我孤鸿剑阁的道场,不是上章的峰头!”

他本以为初绮要贫嘴,谁知她恭恭敬敬一作揖,道:“事出紧急,请长老见谅。我到门口请见长老,贵阁弟子告诉我归元宗与魔修不得入内,我才动的手。”

扶山长老重重哼道:“你出去。”

“哦。”初绮往外走,突然扭头,“那我出去再回来?”

气得扶山长老把珍藏多年的雪浪漱石杯扔她头上。

“回来!什么事,快说!”

初绮接住茶杯,说起几位长老接连消失的事。

扶山皱眉摆手,并不以为意。他也笃定长老们闭关去了,还质问初绮:“你没闭过关吗?这种常识你师尊没跟你讲过吗?”

初绮就知道如此。

和扶山争辩没用,反而会浪费时间。

她道:“我想借命悬一线,半个时辰。”

“借谁都不借你。”扶山还在气头上。

“好吧。”初绮并拢双指,指向雪浪漱石杯。

不出片刻,杯中注满了浓郁的剑灵。

她抬手扔回去。

茶杯还没落入扶山手中,他腰间突然冒出一柄赤褐小剑,尖叫着猛地扎入杯中。

扶山手忙脚乱去抓小剑:“住口!等等!没让你喝!”

小剑一口吸溜干净,缩回扶山腰间。

初绮就知道世界上没有剑能拒绝剑灵。

她掀起眼皮,歪嘴盯着扶山。满眼写着“堂堂扶山长老白吃白拿?”

扶山:“……”

有种被强买强卖的感觉。

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只好背过身去,让吴君野和她走。

回静息水榭的一路上,吴君野想起个人战中用命悬一线锁定初绮,都不敢说话,生怕初绮报复。

水榭中处处是太丰长老用过的陈设。

吴君野掏出一杆小臂长的纺锤,顶端转轮上缠绕着洁白丝线,杆尾镶嵌着一枚暗红玉石。

她将玉石按在太丰长老坐过的蒲团上,暗红颜色涌入转轮,染红洁白的丝线。

初绮耐心等了半天,轮转慢慢停下了,仍不见回忆里中赤潮流动的模样。甚至看不见一根红线。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吴君野沉默。

片刻,她低声道:“命悬一线,命不绝,线不断。”

反过来也成立。

命绝线断。

初绮不清楚自己是怎样想的,立刻指着地上那个蜡滴的记号:“这个呢?”

吴君野再次操纵纺锤,转轮飞转。

有一瞬间,初绮明白自己并非无所畏惧,其实她从没真正面临过危机。

吴君野指着记号问:“这也是太丰长老留下的?”

初绮不知怎么回答她。

她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但心底清楚,水榭纤尘不染,堂堂道境长老,怎会容忍地板上滴一团蜡泪?

她沉默地等着。

心如火烧,纺轮的飞旋却渐渐缓慢。

没有线飞出。

周遭陷入一种吓人的死寂。

吴君野咽了咽,感觉自己喘不上气。

初绮忽然噗嗤一笑:“你这法器是不是坏了?”

“不可能。”吴君野头一次遇见这种诡异的情况,迟疑道,“从没坏过……诶?你看!有线了!”

一根细细的,时断时续的红线穿过水榭竹帘,蔓延至远方。

初绮横起长剑,整个人冲出去,竹帘被狂风席卷,哗啦啦垂落。

一路上,修士们都看见悬命线,都好奇地张望。

这是在追捕谁?

初绮追到一半,线突然断了。

她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向前,不多时,细线又重新出现。

横跨整座云州城,细线的尽头没入一座乌瓦白墙的旧楼。

腰间传讯令闪烁着亮光,初绮单手捏开.

叶停鸢冷厉的声音传来:“停下!”

初绮刹不住了。

下一刻,旧楼轰然爆炸!

劲风将她掀飞百尺,初绮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稳住身形,拔剑又冲回去。

可她越往前,头越晕,脚步越散乱。

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气息,眼前出现模糊的重影,初绮立刻闭上左眼。

断壁残垣中,烟尘散开,显露出叶停鸢的身形,她手中的剑散发着幽幽昏黄的光芒,剑尖指向地面,串着一张画满符咒的纸人。

这是初绮第一次看见叶停鸢出剑。

“师尊?!”

叶停鸢回首。

师尊的身影忽然变成四个,又变成八个。初绮晃晃脑袋,八个叶停鸢又变回一个。

她不是免疫幻术么?

但师尊往那里一站,初绮就莫名其妙很安心。

“我还以为师尊不相信我!”

叶停鸢:“……”

其实初绮传讯她时,叶停鸢并未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只觉得小徒儿不懂世事,满脑子天马行空。

叶停鸢从别的地方查到魔修出没的线索,方才循着蛛丝马迹寻来,就看见命悬一线先她一步,连入同一处旧楼。

然后初绮就火急火燎赶来了。

叶停鸢这才意识到,初绮所言,的确都是真的。

浓郁的心虚涌上心头,她赶快喝了几口压惊,自己先前实在小觑了徒儿。这孩子直觉强烈,观察敏锐,运气也好,的确超乎她想象。还有,她到底怎么想到从扶山手中借来“命悬一线”的。

可转念一想,能在个人战中夺魁,又岂是侥幸?

还好今天她来得及时,否则让初绮一人查过来。自己这个做师尊的,老脸差点被打得啪啪响……

初绮:“原来师尊早知道有魔修抓人!”

叶停鸢心中闪过一丝后怕,又喝了一大口:“嗯……为师肯定知道的,当然是信你的。”

今后一定信。

她再不敢把小徒儿的话当天马行空的瞎编乱造了!

初绮点点头,眼前重影越来越多:“师尊你看见柳藏舟了吗?为什么我感觉好晕。”

“因为你在我的剑域里……”

叶停鸢又说了什么,最后化作耳畔的嗡嗡声,她思绪模糊,被断墙边一大片模糊的血色吸引。

初绮心脏咚的一跳,视线聚焦。

柳藏舟靠在墙边,头颅低垂,黑发从他两侧耳畔下来,蜿蜒在地面铺开。一道深刻的伤口从他白皙的脖颈割至锁骨,衣襟上泼开大片红扶桑。

他的本命法器,那卷竹简断了,只剩残缺的一半虚虚握在手心,其余散落在地。

初绮左脚踩右脚,来回晃荡,一个趔趄差点绊倒,走到他面前蹲下。

叶停鸢仔细瞧着串在剑上的纸人,指尖燃起火焰,纸人一点点化作灰烬,向远处飞去。

她冷笑:“敢在我眼皮底下作祟?藏头露尾,让我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初绮探了探柳藏舟的鼻息:“师、师尊……他……”

她扭头,叶停鸢已经离开。

初绮这才清醒一点。

心境修士,以心为剑,可化道心作一方剑域。外人绝无可能习得。

她方才就处于叶停鸢心剑所化之域中。

其名为,醉梦平生。

所以她才像喝醉,像做梦,不太清醒。

对,她酒还没醒,才没探出阿舟的鼻息。

初绮深吸一口气,再度伸手指到柳藏舟鼻尖下。

怎么还是没气?!

她摸摸他的心口,连心脏都不跳动。

“……”

师尊应该还没走远。

要是她也有剑域就好了,能扛住师尊的醉梦平生。

耳畔尖锐的鸣响。

柳藏舟感觉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

他艰难地睁开眼,发现初绮正埋在他肩上,口中默念:“我喝醉了我喝醉了我喝醉了我喝醉了……再来一次!”

然后把手放在他胸前,往上蹭一点,往下蹭一些,寻找心跳。

柳藏舟嗓音嘶哑:“初绮……”

这瞬间,初绮的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惊坐而起。

皱起的脸好似吃了酸果般:“你——”

柳藏舟感觉心口被揪紧,有点担心地看过去,下意识想伸手安抚她的脊背。

初绮:“你诈尸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柳藏舟:“……”

就知道她嘴里没好听的。

第45章 第 45 章 呗呗呗呗呗

柳府。

荀鹤真君收起瓶瓶罐罐出来, 关上屋门,面对柳府众人目光,默了片刻,道:“我明日再来。”

初绮站在阶旁, 衣袍上还沾着柳藏舟的血, 手里提着剑, 剑上也是血。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

一路上, 柳藏舟时而醒来,时而沉眠, 但一直是没气息没心跳的状态。

荀鹤真君犹豫的目光和她对视片刻, 单独叫她来一旁:“其实……”

初绮:“他活不久了?”

“……死不了的。”荀鹤真君道,“他是大渊献峰门下弟子吧?枯木逢春化生决修得不错。此法确能起死回生, 且每经一死,修为反愈精进。”

初绮终于松了口气:“还有这种越死越强的功法?那岂不是因祸得福?”

荀鹤:“是。但过度使用, 需要长时间沉睡来稳固躯体,还会使七情六欲渐销,终至性情淡泊, 如草木无心。”

初绮一顿:“什么?”

草木无心?

“上一个频繁使用枯木逢春的人, 还是大渊献峰主本人。”荀鹤忽然歪嘴一笑,忍不住八卦。

“峰主原本有一位道侣,两人情深义重。等大渊献沉睡十年醒来, 突然说感情淡了。不论道侣如何哭求都心似铁般坚硬, 说要分开。”

“最后她道侣拿着一条绳子在大渊献门前上吊三天三夜, 惹得归元宗上下都跑来看热闹。”

初绮静了静,唇角敷衍地抬了一下:“那挺好笑的。”

荀鹤:“你道侣就比大渊献峰主少用两次枯木逢春,但估计也差不多了。你这么年轻,别想不开啊。”

初绮:“……从哪看出我是他道侣的。”

荀鹤古怪地瞥她一眼:“那人家一醒来喊你名字。”

初绮低着脑袋, 走出檐廊。

久久等候她的管事小碎步挪过来,塞给她一只装着灵石的芥子袋,恳求道:“昨日初道友不是来柳府通知二公子出事吗?当时我糊涂了!恳请您别说出去。让柳府主得知,我这饭碗,就保不住了!”

初绮:“……这事你和柳藏舟商量吧。”

受伤的人又不是她。

管事还想求,突然手忙脚乱掩住脸。

一道中正宏亮的嗓音在初绮背后响起:“初小友一别多年,已是栋梁之材。此番犬子蒙难,幸得你相救,老夫在此谢过。”

初绮转过身,正是匆匆赶回来的柳正庭。

她说:“主要还是我师尊出剑。”

柳正庭问起那魔修是何许人,为何能在一众心境、道境长老的眼皮下,偷偷潜入云州城中。

初绮也不知道。

她在柳藏舟清醒时,还问过是不是虞晦?

阿舟说不是,虞晦和他去歇风道场的路上,被突然出现的魔修掳走。

为追回虞晦,他与魔修几次交手。对方出招狠辣,似乎只求他速死。

但事后想起来,总觉得哪里蹊跷。

初绮:“如今那魔修还未寻得踪影,请柳府主先不要声张。”

柳正庭许诺不提及,临走时,说起担心柳藏舟因枯木逢春改变性情,问她要不要趁现在去见见他。

也对,她们是儿时玩伴,有多年情谊。

初绮去了。

她趴在窗棂外,看见柳藏舟静静躺在床上。

他容貌生得俊美,即便受伤严重,丝毫不显得憔悴狼狈,反而似苍穹上的朗月,静静照耀,纹丝不动。

周遭萦绕着浓郁精纯的灵气,在修复他的经脉。

初绮扭头望着檐角的风铃,柳正庭还在和管事询问柳藏舟的情况。

天是阴的,被深深的灰云遮着。

脑海中无端闪过那天濛濛烟雨,青山亭中,柳藏舟双目清邃,问她:“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点的感觉?”

初绮现在有感觉了。

她很生气。

想立刻找出那个魔修,一剑戳死。

但再生气,柳藏舟终究会成为一个新的人。他的感觉消失后,她和他回到普通朋友。

……这样也好。

何尝不是一种顺其自然。

她低下额头,贴在手臂上。

说不定,这样也好。

荀鹤忽然出现在她身边:“借一步说话。”

初绮斜他:“没什么好借的,我看完了,现在就走。”

荀鹤压低声音:“我是想问问,你那颗纳元入海丹,卖吗?”

初绮兴致缺缺:“你多少买?”

“这个数。”

荀鹤拉过初绮到僻静处,垂下广袖遮掩,在袖筒里比个九。

初绮:“九万灵石?”

荀鹤翻白眼:“十九万。”

初绮的思绪顿时被抽出来,深吸一口气:“这丹药什么用,能卖十九万?!”

“小声!”荀鹤哼哼笑着。

“纳元入海,自然是吸纳灵气,进入丹田之海。到底吸纳多少灵气,提升多少修为,看个人造化。”

初绮:“怎么知道自己造化高还是低?”

“全天下人都不清楚。”荀鹤微微一笑。

他没说谎。世人都知道,纳元入海丹看运气提升修为。

可前些年,他得到了一本医修老祖不传世的秘籍,上头记载着虚无缥缈的“造化”究竟是什么。

纳元入海丹,服之可将修为提升至与道心同境。

也就是说,道心什么境界,修为什么境界。

有些人道心远高于修为。像是重明峰主,当年从神境一重一跃至神境十重,震惊十四州。

有些人,像是扶山长老,修为与道心无差,服之毫无长进。

世人看不出规律,只好归咎于“造化”。

当然,荀鹤不可能告诉初绮这个秘密。

更不可能告诉她“绝品纳元入海丹,能无视大境界瓶颈,提升修为”。

否则他怎么赚钱?

荀鹤:“别犹豫了,你这般天才人物,还愁涨修为吗?”

初绮以前不愁。

千铃、鸣阙、太丰长老相继消失,她觉得天塌下来,有许多长老们顶着呢。

但当阿舟不见踪影,所有人都不相信她所言时,初绮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虽有天才之名,但资历不够老,说话不够分量。长老们只拿她当初出茅庐的小辈看。

如果下一次,魔修直接袭击了爹娘呢?爹娘可不会枯木逢春。

有时渴望呼风唤雨,天下无敌的理由很简单。

想守护自己拥有的东西而已。

“我不卖。”初绮说。

荀鹤以为她不满意,软磨硬泡不断加价。初绮拒绝了好几次,被他缠得烦不胜烦,掏出纳元入海丹,当场塞进嘴里。

荀鹤:“……”

到嘴的鸭子,怎么被她吃了!

初绮挑眉抱臂,与他干瞪眼。

她赌。

虞秋池都说了纳元入海丹是好东西,她爹吃了修为蹭蹭涨。

她不信她的造化比重明峰主低。

“你——”荀鹤气得满地乱走,其实不敢细思。初绮是个实打实的天才,搞不好还真让她当场破境。

可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倒要看看,这天才究竟能升几阶?

一炷香过去。

两炷香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浮云东流至西,午时钟声响彻云州城内外。

荀鹤原本下塌的唇角渐渐拉平,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甚至缓缓上扬。

初绮脖颈僵硬:“……”

不会吧,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好歹提个两三重天啊,造化也太不给她好脸了。

荀鹤憋笑憋得脸上肌肉乱跳。

他心疼几十万灵石像煮熟的鸭子飞走,但更想欣赏初绮悔不当初的脸。

“怎么回事?”荀鹤拖着长长的调子,“我当你是个有大造化的人物,没想到,一重天也不升啊?”

初绮满脸涨红,这可太丢人了。

然而荀鹤还往她心窝子里戳:“修为不涨没关系,三十万灵石,白白损失啊——太亏了,我都替你心疼!”

他说完,像怕被初绮打一样,随一阵风溜走了。

接下来的两日,初绮在歇风道场和虞秋池对战。

过一会儿,就来一个人问:“听说你吃纳元入海丹了?还没见效么?”

初绮:“……”

抓紧一切机会嘲笑个人战魁首是吧?

虞秋池也问:“不对啊,你吃几天了?怎么修为还不涨?难道你没察觉出来?”

初绮捏着剑柄:“……”

她早上才查过。

这两天,荀鹤将此事传遍云州城内外,论道会上所有人都知道。她服下个人战的奖品纳元入海丹,修为却不进分毫!

可恶啊!

笑一下算了。

她每天都要问两遍叶停鸢,太丰长老有没有消息了?答案依然是没有。

长老消失之事,怕引起恐慌,故秘而不宣。

离会战试炼越来越近,游兆峰主暂时代替太丰的位置,向众人宣告事宜。

传送阵会将所有弟子送往魔域边缘。他们的目标很简单,潜入魔修的哨城,尽可能活捉魔修,摧毁哨城。

不同于个人战在试练塔中,死了就出塔,最多神魂受伤。会战试炼中若死了,是真死。

不少没找到医修的队伍,都放弃了会战试炼。每届都如此。

虞秋池听到“真死”,反而嘿嘿笑了两声:“没关系,我们有医修。”

初绮拍拍她的肩:“现在没了。柳藏舟有些私事……参加不了。”

虞秋池:“?”

后来初绮联系了几个医修,都有队了。对方告诉她,现在根本找不到医修。

初绮:“找不到,就下一届再说吧。”

越来越想一剑戳死那个魔修了。

虞秋池愣了愣:“你和你师尊的命运好像。上章峰主第一次论道会就败在会战试炼上。等了十年,终于拿到三元魁首。”

初绮从没听师尊提起过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