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争风吃醋(1 / 2)

不久,官衙就派了人来。

沈憬长身鹤立于前,挡着那群官衙派来的,“这人,本王亲自省。”

此言一出,那群下属也怔然,不禁面面相觑。

传闻中烬王之貌齐潘安,气质矜贵,卓尔不凡,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

怕不是……

反应过来的众人齐齐下跪,“参见烬王殿下!”

常青也眼眸清明,面露惊诧之色,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憬与蔚绛。她昨日只觉是二位贵公子,不成想……竟是贵胄皇族!

“将这具尸身移走,切勿滞留于此,惊吓了百姓。”沈憬俯视单膝跪着的一行人,“剩下的该怎么做,明白了吗?”

几人道:“回殿下,明白。”

沈憬“嗯”了声,手骨微动,示意着他们行事。

蔚绛望了他一眼,头偏了寸,似是在询问他作何打算。

“常姑娘。”沈憬不与他对视,而是对着有些狼狈地坐在一边的常青也道。他没有束发的习惯,三千青丝散在身后,偶尔经风纷飞几缕,扰动耳侧坠饰,貌美不似凡人。

若非他身材颀长,肩宽腰窄,喉骨也清晰,穿身浅色衣裳怕是都要被认作姑娘家。雌雄莫辨也不过如此。

蔚绛眸色黯淡了些,吐了口浊气。

又在勾人。

勾完这个勾那个,勾完男人勾女人,长能耐了?

“烬王殿下……”常青也颔首道,神色与方才捅人时判若两人,她躲避着沈憬的视线,弱声道。

沈憬一改对外人的冰冷,难得露了抹笑意,完全不在意蔚绛的目光,“常姑娘,我们寻一处,好生谈谈。谈谈你……如何策划这一切。”

这话听上去什么都没明说,却又什么都挑明了。

常青也震惊一刹,抬眸与他对望,她眼尾染着红,怔色与惧色间,缓缓多了些认命般的坦然。

蔚绛厌恶他与一切人的接触,现在这般更是如此。他现下算是明白了古人的糟粕了,娶妻娶贤,别娶个“水性杨花”的才对。

尽管那位“水性杨花”什么都没做,只是与旁人交谈了一番罢了,更谈不得肌肤接触。倘若真做到了那一步,那位“旁人”的皮就该被蔚绛活扒下来了。

他就应该去寻根麻绳来捆住沈憬的手脚,让他离不得自己半步,不得不依靠自己活着,满心满眼都再容不得他人。他就应当狠心些,强势些,让那人沦为自己的掌中之物才好!

“蔚绛。”沈憬见他恍惚,扬眉呼唤他。

蔚绛心中计划瞬间化作灰影,眼一瞟,毫不违和地道:“欸。”就像应答主人的家犬那般温顺。

居然还想着囚禁主人?

“主人”漠然瞧他一眼,面不改色地说:“去打听个地方来。”

他没好气地走在沈憬身前,带着他们去了一处茶楼,找老板要了间独立厢房,却在入门时停住了步子。

“蔚公子,你在外头候着。”沈憬侧身,不容置疑道。“常姑娘你且先进去。”

常青也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二人,总觉得他们身上的气氛莫名诡异。她不去多瞧,毕竟她大仇已报,就算死也无遗恨了。

“容你与女子共处一室,我怕你又去勾引人。”蔚绛垂眸,凝望着他道。

“勾引?又?”沈憬不觉得自己勾引过谁,不解地蹙眉,语气更冷,“你要是自己没事做,就脱光了跳进姑苏河里去游个几圈,总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叫人心烦。”

蔚绛对后一个话茬没有丝毫兴致,压低了些音,轻佻道:“昨夜,不是你勾引的我?”衣裤都没穿,露着两条腿给他看,不是勾引是什么?

虽然,好像是他不让沈憬穿的。

“……”沈憬缄默不语,有一种摸不清疯子想法的无奈,他也不知道那人哪只眼看到他勾引自己了。

还是说,心思肮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肮脏的。这句话适用于蔚绛。

半晌,沈憬终于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有病。”

“我也要进去。”蔚绛愤愤地看着他说。他才不放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他知道沈憬是个断袖……

等等,是个断袖为什么能与某位女子共同诞育了个孩子?若是没见过小郡主的模样,他还能自欺欺人以为孩子并非沈憬亲生。那日真切瞧过小丫头的模样后,他笃定了出不得假。

孩子与沈憬太像了,七分相似,剩下三分是眼。那这双眼该是随了母亲了,深些的如同曜石般晶莹漂亮的眼。

沈憬摸不清这个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莫名其妙,他不再盯着蔚绛,侧过身去,长发随之飘飞,拂过蔚绛的侧脸,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

又在勾引。蔚绛暗道。

鼻翼稍动,蔚绛贪恋这样的气味,贴着人后脚就钻进了室内。沈憬拗不过他,只得偏了几寸身子,生怕人直接贴到他后背上。

他这样位高权重、心狠手辣的人,居然会“忧惧”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沈憬自己也弄不清缘由,更不明白自己的举动……

他将一切都归结于蔚绛与那人的几分相似。

除却这点,他实在想不到别的能让他鬼迷心窍至此的缘由了。

“能坐吗?”蔚绛冷不丁问了句。

沈憬眼皮跳了跳,瞄了眼不远处站着的常青也,想着她是否听见刚才那句“能做吗”。他愣神片刻,回眸瞪了蔚绛一眼。

“这方凳太硬,你坐着怕是难受。我去寻个软垫来吧。”蔚绛认真诚恳道。

“……”沈憬这下懂他的话中意味了,冷冽道:“不劳蔚公子费心,不需要。”

常青也没向这儿投来目光,她神色里沾了些木然,自知欺骗了烬王,自然难逃一死。做什么都是无谓挣扎罢了。

毕竟,这是个对女子极其不公的封建时代。

繁文缛节的压迫、三从四德的规束、贞洁名誉的禁锢,哪样不是杀人的恶鬼,囚人的樊笼?

就文韫这般的女子,也少不了碎语闲言。

其他女子,哪个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当街斩杀兄长,这更可谓是离经叛道。

可见她深藏内心的恨,抹杀她一切理智的恨,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中的恨……

“二位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她望着身前的两人,突兀出声。

“本王可以让你活下去,只要你想。”沈憬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指尖点了点桌面,温声道:“坐。”

常青也依他所说的坐下了,抬眼看他,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些凄凉地说:“殿下啊,我早就不想活了。”

蔚绛长身立在沈憬身后,沈憬却心有余悸,不愿把后背挪给他,微不可察地侧过些,却被人轻扣住了腰侧。他隐在长袖里的拳瞬间握紧,面上未露半分异色。“常家,都是你杀的?”

自那匕首扎入常卓远胸膛之时,他们便隐隐揣度出了灭门真凶,只是不能坚信一个瘦弱的女子能做到这般。

方才常青也那一声嘲问,倒是打消了他们一切疑虑。

“对啊,都是我杀的。他们一个一个都逃不掉。”常青也摆了摆手,直直地望向对面人,坦诚道。反正死罪难逃,最后关头了,还顾忌这些礼节作甚。

“你有什么,说吧。”蔚绛觉得她做事总有个动机,想劝她说出心中藏掖的事情。

他垂了眼帘,瞧了眼沈憬的发顶,确定他不再闪躲了,才缓缓松开自己箍着他腰的手。

“你们觉得,我是常家三小姐,三小姐?”常青也情绪似被点燃,她眼尾沾了些血丝,衣衫上沾着常卓远的鲜血,俨然一副阴狠的模样。

她收了收戾气,漠然地望着窗外,“我哪是什么三小姐?我是常家男人共用的——妓女!哈哈,他们收养我,那时候,我竟然,竟然以为自己要有家了。”

她忽然颤抖得厉害,她猛烈地咳了一阵,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他们践踏我,折辱我,我就这么……这么卑贱地,服侍三个人。后来我有身孕了,生了个女儿。”

她时而艰涩,难以把话说得流畅,因为那些肮脏的字眼曾经都是捅向她的剑刃。

“她死了!死了!被那常夫人那个贱人溺死了!她说我说我这么下贱的人,怎么配生下他常家的血脉……”

她越控诉越艰难,捂着胸口久久喘不过气。泪水如同潮涌,再也不得抑制。

“我就抱着遥遥冰冷的小身体,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她再也藏不住那哭腔,是那般的凄苦,“后来啊,她被扔进了乱葬之地。那……是我十月怀胎的女儿,她活着的时候,我连抱都没有抱过她……所以他们全都该去死!一个都不能活!”

听到这儿,两位看客的眉蹙得更紧,他们看见常青也的痛苦,自是怜悯暗生。

她又沦陷进悲恸的回忆里,双手环着像是在抱婴儿,又一点点缩回肩膀处,“遥遥……我爬进乱葬山,才找到了她……她腐烂的尸体……”

“我呢,用砒霜毒死了那个贱女人和她的仆人。又用离间计,在下人之间引发内讧,让他们互相残杀,在香里下药。最后啊……用匕首捅死了老鬼和常卓恒。他们都死了,唯有那个常卓远。我以为我杀不死他了,还好你们出现了。”

“下人也该死,他们,都是帮凶!”

他们不去打扰她,让她极力地倾诉。

常青也抹去了脸上的泪,平复了一阵儿情绪,木然地看向沈憬,“殿下,我大仇得报,死而无憾了。”

沉默半晌的人开了口,却是疑惑的言辞,“本王为何要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