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了人,杀了很多人。”常青也难以置信,重复了一回自己的“罪行”。
沈憬取了一只茶杯,倒了杯清茶给她,以递茶的姿势说:“你也说了,他们都该死。”
常青也接过那盏茶,心中却久久不能归复平静,她颤抖着手,不明白沈憬话中意味。
“该死的人死了,而你,正是不该死的那个。”
这回常青也明白了——烬王放过了她。
她睁大了眼,手中杯盏落地砸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忙跪下去,跪在沈憬身前,却一时没想清楚该说什么。
沈憬睨了身后人一眼,蔚绛会意,上前搀扶起了常青也。“不必跪,姑娘还是起来吧。”
“谢殿下……谢公子。”直到现在她仍有些茫然,她被蔚绛搀扶着起来,目光却落在沈憬身上,接着听见那人的声音。
沈憬轻启薄唇,不急不缓道:“无论如何……敬你,终雪耻恨。”
烬王竟然祝贺她!?连常青也都觉得不可思议,她错愕着,一时没能接上话来。
“只不过你行事冲动了些,被城中百姓瞧见了,以后自是难以立足。不如这样吧,本王给你些银两,你去别地儿做些小生意养活自己。”
常青也闻言又要下跪,蔚绛扯着她胳膊阻止了她,“殿下无需你跪。”
沈憬递了个钱袋给她,眉一滞,另一手扶了扶额。
常青也颤颤巍巍地接过,强作镇定道:“谢殿下。”
世人皆说烬王心肠狠,杀人不见血,而今这般,却是与传言中截然不同。
没再说什么,沈憬也不多留她,便让她自行离开了。
这间茶室内,又只剩下他二人。
蔚绛抱着手臂看他,忧切问:“哪儿不舒服,给你按按?”
沈憬什么都没说,眼也不抬。
“你不耐时皱眉,同难受时皱眉,差别很大。”蔚绛贴着他身侧,轻勾起他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四面相对,“你刚刚递钱袋的时皱的那次眉,显然是后者。所以……老实点,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沈憬一手抵在腹上,抬起另一只想拍开他,那人也没躲,这一掌就重重地落在蔚绛左侧脸上,瞬间红肿了不少。
为什么不躲?沈憬没想明白,眉间郁色浓了些。
“这里痛?”蔚绛伸手按在他小腹上,与他的手挨着,“看着你捂在这儿。”他动作轻缓,一圈一圈温柔地揉着,打着转儿。
沈憬垂着眼看他动作,虽然觉得这种姿势很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反正旁人也看不得。今日晨起时腹部就隐隐作痛,只不过他没放在心上,方才来了这茶馆这腹痛就更猛了些,直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还疼吗?”蔚绛一手护着他后腰,一手按着,抬头望向他,认真地问。
“好了,不用你按了。”沈憬嘴硬道。
蔚绛一眼看出他在嘴硬,没好气儿道:“哦,那就是还疼。”
“……”
“楚王好细腰,”蔚绛前言不搭后语地来了句,“殿下这腰,可不就是楚王所好的?”
不是过分纤细,精瘦有力,前后摸着只有薄薄一片,脱了衣服却能见清晰的线条。
沈憬被他气得快要没脾气了,“不要得寸进尺。”
“为什么会疼?昨夜不都弄出来了吗,我亲自给你弄的,弄得很干净。”
“……”沈憬长吸一口气,拳头砸在一边的木桌上,牙关咬得极紧,“滚。”
二人去那县衙的时候,官员早已候成了一列,在府外耐心地等候着了。
当首的,便是县令谭锦松及其子谭泊瑜。
谭泊瑜看清楚烬王容貌时,便有不禁有错愕之色。
他不成想,这烬王殿下,竟是赌场中遇见的人物。
“烬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集体隆重地向沈憬行揖礼。
“谭公子,又见面了。”蔚绛看似不经意却又无比刻意地强调“又”字,惹得众人纷纷看向了谭泊瑜。
谭泊瑜清秀的脸一下就红了一片,略有些尴尬的说,“不曾想竟是烬王殿下同蔚大人,小生真是失礼了。”
谭锦松先是不解地望了儿子几眼,又出于整体考量,没有仔细追究下去。“殿下和大人,这边请。”
县衙中各事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乍一看,也并未发现什么端倪。
既然是来偷袭贪官的,那么目的肯定不能直接挑明,以避免打草惊蛇。
姑苏县令谭锦松时年五十六,将及不惑之年才得了这一个独子谭泊瑜,自然是万般疼爱,和夫人一齐宠到了心尖儿上。
连同姻亲,都是夫妇二人多次上云家辛苦谈来的。
只是这谭泊瑜无心于仕途,虽有不凡的文采,却坚定不读圣贤书作书痴。
早些年,谭锦松也威逼过他去考科举,只不过他靠绝食来警告父母。父母亲心疼他,也只得作罢。
谭锦松面相温和,眼角处因年岁而染着些许褶皱,笑意融洽地嵌在他这张老态的脸上,丝毫不显沧桑,俨然一副和蔼的模样。
他虽说不是姑苏人,却也爱着这人杰地灵的地方,一干这地方官啊,就是满满当当三十年。
谭锦松也调侃自己说:“这地方真是把我困住了,来时微臣尚是朗朗青年,而今已是憔悴老翁咯。”
这人瞧上去并无贪相,倒与传言中相差无几。
但人,总是最会伪装的,谁又能真正做到知人知面又知心呢。
若只见一面就可以辨别人心善恶,那么这世间欺骗之事便如同薄纸般不堪一击了。
沈憬坐着朝东向的主位,他人皆站立等候着,足见其身份之尊贵。他只是坐在那儿,眉宇微沉,孤高清傲的气质就衬得这朴素的官府也变得无上尊严。
“谭大人心系江南百姓、功绩伟岸,名声传至燕京,本王自是赏识。”
沈憬拂袖饮茶,饮毕,“听闻谭公子喜事将近,本王也提前在此贺喜了。”他对上了谭泊瑜七分惊讶的神情,浅浅笑着。
“微臣替犬子谢过殿下了,犬子尚年幼,能与云家贵女喜结连理,实属高攀了。”
谭锦松说着还向一旁的云海生投去谦逊的目光。
蔚绛则细细打量着这些官员,全神贯注又不显刻意地捕获着大厅中每一人的神情。
当然,这种场合他这种新晋官员自然还是少说话、不说话为好。
这也是烬王殿下颁布给他的任务。
云海生行了礼,缓缓开口,“殿下同蔚大人难得行至江南,不知可否有闲暇与兴致莅临两个小辈的婚宴呢?”
“能参与此等喜庆之事,本王也是相当乐意。”沈憬笑着开口道,“蔚大人年纪轻轻尚未婚配,对这等喜事自然也不会推脱的,是吧?”
他转头向蔚绛看去,看似关切地询问着。
“回殿下,下官自然。”蔚绛恭敬地回应着。
听闻喜事,这厅中紧张地氛围也才略有缓和,纷纷向谭、云二位恭贺起来。
谭泊瑜却面色反常,似乎心中掖着许多的话不得倾诉。
这些表现,被蔚绛精准地注意到了。
想猜测沈憬此行的目的并不难,无非就是查些地方款项,例如盐铁税务,再或者查些贪官污吏。
在这些官员心中,自是猜到了后者可能更大。毕竟能劳烦摄政王亲自跑一趟的,又怎么会是一桩小事。或许此刻,早已有些人如坐针毡、坐立难安。
倘若真正查出了那人,谭锦松、云海生是否又与此无关呢?到底也会摊上一个看管下吏不严的罪名。
这种聪明人,想必早就知道这其中利害。为何又邀请他二人参加婚宴?到底是身正不怕影斜,还是另有打算。
在这欢愉的贺喜声中,他二人故作轻松地打量了所有人,企图发现端倪。不过都是些老谋深算地老家伙,调查清楚也并非易事。
或许这突破口,得从这闷闷不乐的新郎官上儿寻找了。
用晚膳时,谭锦松安排了些歌舞,他二人也未作推辞,也当领了他好意。
乐妓大多容貌艳丽,技艺精湛,大抵是通过层层选拔挑出来的翘楚。
为首的一位女子抚着琴,葱白纤细的玉手灵活地游走于琴弦之间,青山流水之音便倾泻下来,好似天籁之音。
那琴……
沈憬愣了神,那琴……曾经是鄞朝宫中的琴。他曾经也弹奏过这把古琴——弹给容凛,鄞朝的帝王。
先是南芷的金钗,又是这把古琴。皆是他所识之物,为何偏偏流落此地,又偏偏在这短短几日内接连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