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思间,那人望向他的眼神更为炙热,盯得他心底发痒,他抬眸瞪了蔚绛一眼,“还没看够?”
蔚绛依旧是一副面上正经却隐隐显得轻佻的模样,“回殿下,没有。”
“……”有病。
从燕京到姑苏的路程走陆路太颠簸,又不容易找到落脚之处,水路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们行至燕京码头就上了沿江航行的轮船。
轮船是由姑苏一个有名的商贾斥巨资打造而成,船上的设备与装饰便足显其金贵。船票的价格也较一般贵了不少,往往只有官宦富商之家才会选择乘坐。
沈憬与蔚绛二人都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小厮——郁杰、章亭。抛开各主子的恩怨不讲,这两位小厮也像是冤家见面。两个人又都年轻气盛,总是在比谁能气死谁。
为了不惊扰民众,二人各自使用了化名——韩瑾、方易。
倒不说蔚绛这位新晋的探花郎的名声或许还未传至江南一带,这沈憬的名声可是足以震慑一方的百姓。这渊朝上下,谁人没听过他的名字?
上船后,沈憬便跟故意躲着他似的,刻意选最偏的厢房,不愿和姓蔚的多接触。
只是还是没甩开那人。
蔚绛问了船总处,千方百计打听了沈憬的厢房号,要了他隔壁的一间。
沈憬无奈看见了他,只能朝他白了一眼,旋即合了门,眼不见心为净。
江南一带自古繁庶富裕,百姓安居乐业、幸福美满。只是海盗之事最近频起,惹得民众也忧心忡忡。
不巧的是,海寇也盯上了这艘价值不菲的轮船。
海寇登船之时,正巧是客人们用晚膳的时候。船上的歌舞秀正在热闹的气氛中展开,客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海寇来了!”靠栏杆的一位身形臃肿的商人突然对着海面大喊道。
一瞬间,船上的人惊慌失措,有的急忙找到孩子,带着他们匆忙离开甲板;有的不慎跌倒,又迅速爬起去找自己的友人;也有人迅速收好自己的昂贵物件,朝里头奔去……
几个身上只穿着短裤和简陋上衣的海寇陆续登上甲板,准备着肆意抢掠一番。
沈憬和蔚绛听到呼喊声便连忙出了厢房,登上甲板来查看情况。
此时,甲板上早已乱作一团。
一个面相凶狠的海寇正在抢一个女子手中的木箱,她拼了命地想甩开这个人,却又因力气悬殊,最终还是被夺了去。
她只能跌坐一旁,无助地哭泣。
二人冲上前去,朝着这群海寇施展身手。那些海寇人虽众多,但到底只有三脚猫的功夫。
沈憬一脚踢在前头那个海寇的胸口,那人受力过大倒地,他又踩住海寇的脖子,将那只箱子夺了回来,并扔回给了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
蔚绛则是牵制住其中几人,打落他们身上的武器,捡过一二,将数人刺伤。
“别把他们打死,但允许你打个半死。”沈憬看向他发话,语气略显沉重。
蔚绛于是听话地在他们身上补了几刀,却又避开要害。
海寇中有个胆子大的,双手把持着大刀战战兢兢站在沈憬身后,应是想趁其不备从背后突击。蔚绛睨了他一眼,飞速揽过沈憬肩头,熟稔地扣在他腰上,将他拉进怀里,自己则一脸不耐烦地瞪着那个心怀鬼胎的海寇。
他轻咬了咬沈憬的耳,声也暧昧,“可以让他死吗,他拿刀对着你诶。”
沈憬知他不会放开自己,淡淡道:“随你。”
“说来也怪,杀人不眨眼的大恶魔,在我这儿却这么娇软,莫不是真对我有意思?”难得这等关头,蔚绛还能说的这些调情的话。
“……”沈憬无言一阵,回眸扫视了身后那个不怕死的海寇一眼,想着他二人这般亲昵的姿势竟被人瞧见了,耳根一热,“动手吧,他看了不该看的。”
“遵命。”得了令的蔚绛放开他,惬意地甩了甩自己的长剑,嘴角还挂着一丝玩味的笑,看得那海寇更是惊诧不已。
蔚绛一步步上前,不紧不慢,隐在暗处的手悄悄握紧了剑身,随着“唰”一声,那柄长剑直直得、不偏不倚得插进了那人的胸膛。
伴着一声惨叫,沈憬朝那看去,视线被那颀长身影挡了严实,他秀眉微皱,“滚开些。”
蔚绛偏了半寸,给他看着,那人死相凄惨,死不瞑目。沈憬倒也不是想看人的死相,他想看的只是蔚绛的手段。
心狠手辣之徒,与他无异。
那人又将那点视线掩上,不让他再去看死人,只听得轻悠一句,“看死人做什么,当心脏了你的眼。”
沈憬诧异,“看你,就很好了吗?”
那个海寇头子眼见得团伙被这两人打得四零八散,也难免得慌张起来。“二位大侠,我们下次不敢了,行行好,这次就放过……啊!”
沈憬单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往后一用力,那人便口吐鲜血,猩红的血迹溅在沈憬素白的袖子上,分外明显。
那人高声祈求道:“大侠……放过我——”
“日后胆敢再行一次偷盗之事,后果你知道的。”沈砚冰一脚踹开那个头子,声若寒霜地警告着。
“不敢了不敢了,快走!”那几个海寇互相搀扶着逃离,一份财物也没能抢走。
蔚绛来到他的身旁,凑近他的耳边说道,“诶哟,韩公子好身手啊。”
“蔚公子,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何处习来的武功,我可是听说蔚二公子不善武艺。”沈憬神色不善地看着他,眼里藏了几分警惕。
“那些都是谣言罢了,我可不是文弱书生,从小父亲便请了蜀地的师父教授我兄弟二人。”
“那我该称赞方公子一句——文武双全了。”
“彼此彼此。”
此时,一个轻柔娇羞的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感谢二位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二人转过身来才发现是刚才那位被夺了木箱的女子。她面含羞涩,红晕已然爬上了双颊。
“这位姑娘不必客气,我们也只是刚巧在此能够出手相助罢了。”蔚绛率先开口道,虽然刚刚抢回箱子的不是他,但他清楚沈憬不会应对这等场面,便替他说着,“韩公子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那女子葱白的手指扣紧了木箱,“这里头是我母亲的遗物,我带着它们前往金陵投奔舅父,若是丢了……”
见沈憬不开口,蔚绛勾勾唇,鬼点子加上心眼子,忙不迭地说:“这又回来了不是,这次好好保管就成。姑娘你叫什么呀?今年多大了?一个人前往金陵吗?”
一连三个问题把姑娘问得都有些局促不安了。
“小女名唤颂遇,今年十七,家住京郊之地,今年父母相继病逝,只得一个人踏上这条船前往南方投奔娘舅。”颂遇垂着头,凄楚地诉说着身世的悲惨。
“坎坷已过,姑娘你以后定会平安顺遂、喜乐无忧的。”蔚绛笑着宽慰她。
“谢大侠吉言。不知二位贵姓?”
“我是方易,轻易的易,他叫韩瑾,怀瑾握瑜的瑾。”
颂遇行了个礼,“那颂遇不打扰二位了,二位的恩情小女终生难忘。”
颂遇离开后,诡异的安静又充斥在二人之间。
“方相公不是断袖么?怎么又跟这颂遇姑娘眉来眼去?”片刻后,沈憬不留情面的讽刺着他。
“天地良心。还不是你一言不发,我又不能让这姑娘难堪才说的这么多话。怎么到您那儿就变成调情了?”蔚绛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匆匆解释着,他忙冲上前,“怎的?见我同旁的姑娘谈心,沈姑娘恼了?”
这一声不叫不知道,叫了就见那尚未入鞘的刀又抵在他脖颈上了。蔚绛愣神,思绪纷回六年前,那夜也是这个人,以相似的姿态,刀架颈侧。
只是这次,沈憬的手纹丝不动,谈不得半分情面。
他眼底冰凉,见蔚绛无辜地看着自己,半晌还是收回了长剑,留了句“管好你的嘴”。
暮色朦胧,这甲板上点着几盏油灯,却还是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别跟过来,离我远点。”沈憬下了逐客令,却对身后那人没有什么用。
他还是自顾自地追了过来。
“韩相公这白衣真是可惜了,染上了血迹怕是洗不干净了。”蔚绛抢过他的衣袖,略带忧伤地说。
“一件衣服而已,洗不干净就扔了,我还差这点钱吗?”沈憬用力甩开他,只觉得有些无语,压抑着声音怼道。
“行,我知道韩公子豪气了。”蔚绛只是觉得一尘不染的白衣被鲜血玷污确实可惜。“你用过晚膳了吗?”
“这般大胆不敬,小心本王割了你的脑袋。”沈憬听着说“你”“你”“你”的,心下甚烦,忍不住警告他。
“是,请问殿下用过晚膳了吗?”蔚绛俨然一副讨好的模样。
“看着你气饱了,你若是现在滚开,我就不追究。你若是一直赖着不走,你的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好嘞,下官惜命这就退了,殿下记得用膳。”
沈憬转身回了厢房,静静地坐在床沿。
有病。
他还是这么想。
居然敢叫他沈姑娘?
是想死吗!
明知他杀了蔚昀,又为什么不报复他,还嬉皮笑脸留在他身边。究竟是“兄弟情深”戏码是演的,还是蔚绛已经把自己划进了“死局”。
蔚绛的身手完全不在他之下,内力自然也不容小觑。与他过多的纠葛是对是错,沈憬自己暂时也不能想透彻。
还是说,他到底是不是蔚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