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晚安
苏容自觉没干什么坏事,而且博焱也不是会计较这些的人, 所以虽然还没到他准备好和博焱好好聊聊的时候, 还是接了起来。
“听说你打着我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啊?”博焱上来就逗他。
“胡说, 我明明替你主持公道。”苏容得意得很:“我这相当于大侠做了好事不留自己名字, 留的是你的, 对你多好,你还不谢谢我。”
其实就算听到的消息里最好的版本,来自洪洋的,也不过是说他替人出头没成功,还被骂了。至于其他版本甚至叶绍褀那些版本的就不用说了,纯粹是嘲笑。不过博焱还是认真逗他:“那我还真要谢谢你了。”
“不用了,我这个人向来很淡泊名利的。”
苏容跟他打了一会太极,博焱向来耐心陪他玩, 不过他顺手点开了邮件,看见里面的内容确实跟自己料想的差不多, 笑容就渐渐淡了。
“博焱。”他难得这样认真叫他名字。
博焱也察觉了, 他声音里的笑意也淡下去,但仍然是温和的:“嗯?”
“你上次在茶舍说喜欢我,我没有回答你,而是跑了。”苏容顿了顿, 然后认真道:“我应该当时就回答你的。”
“嗯。”
“我有喜欢的人了。”
其实这答案也不必说, 博焱早就知道了,他是洄游的鱼,那样呆呆地等在大坝下。但亲耳听到总归是不一样的, 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虽然是因为质地强韧所以没有声音,但也有钝钝的痛觉。
“但还是谢谢你。”苏容声音这样认真,他每次解释的时候总是有点急,像是被误解太多次了,太怕词不达意:“我这样说不是礼貌,是真的谢谢你。因为你对我来说是非常优秀的人,朗朗如日月之入怀,这句是我师兄教我的,被你喜欢对我来说是一种非常大的肯定,你不知道我因为这个长了多少勇气。”
他知道的。
他说过的,他要鱼活着。
但博焱只是温柔地笑,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远远看见篝火,有人在跳舞,正如书上说,人间的悲喜并不相同,他在痛,不妨碍这世界都在欢喜。
接下来该说什么呢,似乎什么也不必说了,总归是失之交臂,好在北京这座城市并不很大,世界也并不很大,只要都活着,经过他们的风都是一样的。
这个叫苏容的人,会成为他的月亮。他像故事里的站在水边的人,明明想要月亮,但得到的只有月光。
苏容大概把他的沉默当成了没有话要说,他其实是脸皮很薄的人,这时候大概耳朵已经红了,局促地道:“反正谢谢你,博焱。”
电话那端的青年仍然沉默着,苏容正犹豫要不要挂断电话,却听见电话那端的声音忽然轻声道:“我是开玩笑的。”
“什么?”
“招摇撞骗的事,我是开玩笑的。”博焱这样告诉他:“你永远可以这样用我的名字,千万遍也没关系。”
苏容没有看过那本书,他不知道这句承诺的意思。
但他还是红了耳朵,“嗯”了一声,道“晚安,博焱。”
“晚安。”
其实可以不用拒绝得那么明显的,博焱是那么聪明的人,点到即止就行了。但苏容总习惯拒绝得不留一丝余地,以前他不会这样,但喜欢过黎商之后,他知道人心是容易死灰复燃的,一定要灭掉最后一丝可能,才不会让他们被困在漫长的燃烧中。
对展星洲是这样,对博焱也是这样。小麦说博焱不是狐狸,其实苏容不希望任何人做狐狸。
但博焱是不同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脑中这句话从何而来,但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拿起了手机。
博焱那边接到他电话,显然是有点惊讶的:“怎么了?”
这样是有点冲动的,光想想就觉得脸上发烧,但他还是认真地道:“博焱,你要去生活。”
“什么?”博焱似乎没听懂。
“你要去恋爱,去喜欢一个人,去热烈地生活。”苏容这样认真地嘱咐他:“我知道有些人是可以从工作中得到全部的人生乐趣的,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就算很忙,每天回家很累了,你也要留一点时间和心力给自己。人生不只是责任,还有自己的生活。一百年很短的,一眨眼就过了,你要按自己想要的活。”
他叮嘱得这样用力,生怕对方听不懂。而且还是面对着博焱这样成功的人,谁听了都要笑他不自量力的。
但博焱竟然也听得懂。
他说:“好。”
他知道苏容原谅他了——他从来对博焱有着莫名其妙的高标准,自从在臻园见到嘉雪的时候,他就耿耿于怀,以前博焱也一度不明白原因,但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苏容知道他不喜欢嘉雪,他只是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应对自己的私人生活,忙到没法养一条狗,或者谈一场恋爱。在一天甚至一周唯一剩下的一点私人时间里,他不想去经历那些你爱我你不爱我的纠结,他只需要一张温柔面孔,随时随地留着一盏灯等着他回来。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事实上,和博焱一个地位的绝大部分人都是这样,不需要爱人也不需要被爱,因为太复杂了。所以只需要最漂亮的面孔和身体,或者最合缘的性情,随传随到,就能解决私生活的问题,甚至是享受的。他们根本不在乎外人以为的“她只喜欢你的钱”之类的问题,钱他们给得起,爱给不起,还麻烦。况且也不需要到什么日久见人心的地步,他们在那之前就早早厌倦了,换了下一个了。
但苏容坚信博焱不是。
他坚信得根本没有证据,还是一门心思的信,甚至为此不能原谅他选择了这样的生活。他那种鱼一样的固执至少有一部分是留给他的,以至于一定要追打一个电话来嘱咐他。
博焱是答应了他的。
但他是骗苏容的。
鱼在大坝下一直等,是很可惜的事,因为大坝永远不会开。但有些大坝一辈子只开一次的话,鱼却没有游过来,也是很可惜的吧?
苏容误会了他,他从来不是因为责任才被绑在这位置上的,他就是苏容说的那种,能从工作中得到全部的人生乐趣的人。感情对于他来说,是饭后的甜点,有也可以,没有也能接受,有时候甚至会嫌弃不够健康,影响情绪,浪费时间。他不像苏容,是生活在爱中的小动物,他认真地爱着周围的人,也希望别人爱他,他要这样开心地过一生。博焱总记得第一次遇见他的样子,他站在片场,那样神气地问自己借一张通行证。
如果那天在片场,他没有叫住自己的话,自己也许会在工作中度过一生,那些商场的厮杀,加班到凌晨看着太阳升起来的志得意满,他是为这个而生的。到了年纪,找一个适合的对象结婚,生一两个小孩。
但现在这过程也不会变。
只是他的世界多了一轮月亮罢了-
苏容挂掉博焱的电话,揉了揉自己的脸,情绪还是有点沮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沮丧什么。而黎商恰好在这时候来撞枪口,发了个张片场的照片过来。
苏容立刻就打了回去。
“你在干嘛?”
“拍夜戏。”黎商声音里带着笑意:“要看星星吗?”
“不看。”苏容忍不住发难:“你为什么跟萧肃推荐我去做化妆师?”
“你怎么知道是我推荐的?”
“废话,他怕林飒觉得他故意招我们过去是给他压力,所以故意不招跟林飒关系最好的我。我早看出来了,否则杨少珊徒弟那么菜,他干嘛不用我。现在又发邮件来叫我去当化妆师,一定是你捣的鬼。”
黎商被他的理直气壮逗笑了,道:“哦,原来是这样。”
“你别想转移话题,快说,为什么推荐我。”
“因为妹妹想来啊,你不是研究这电影的服装吗?”
苏容就知道这家伙每时每刻都在观察自己,但他也不脸红,理直气壮道:“我是化妆师,研究一下怎么了?”
“是。”黎商也索性顺势而为,故意压低声音道:“其实是我想见妹妹了。”
“别来这套。你只是给他看了我的作品,没有威胁他吧。”
“没有。”黎商只是笑:“有也不告诉你。”
苏容实在拿他没办法,干脆直奔主题:“你知道万国记要换人的事吗?”
“知道啊,我拒绝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拒绝?”
“妹妹真不知道。”
应该说真不知道的,能气一气他。但苏容没有说,大概是因为太晚了,他也累了,不想再玩这我故意逗你你也故意逗我的游戏了,他从小学的就是如何理解别人的意思,而不是如何曲解别人的意思。仅有的一点曲解别人的技巧,都是跟黎商学的。
“我知道,”苏容坦诚地告诉他:“因为你是自由的灵魂。”
他像是回到了以前,能够说出各种会被黎商笑的“文艺片台词”,但这又有什么呢,他乐意这样说,乐意这样活,谁也管不着。就像他非要和小麦在阳台上弄个小花园,就算种的花开不了,这世界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如果是以前,黎商一定会嘲讽他的,他就是在这样的嘲讽里一次次失掉了说这种话的勇气,他知道这点,黎商也知道这点。
所以他们才会这样沉默了一下。
“是,因为我是古典自由主义,还带着一点犬儒。”他这样告诉苏容,似乎在重复苏容的话,但用的是黎商式的语言:“我永远只说自己想说的话,就算别人让我说的是我本来就想说的,我也不接受。”
他说得这样平静,苏容却有眼睛发热的冲动。
他等了快四年,才等到这个叫黎商的人认真跟他说话,不嘲笑,不曲解,只是说他的真话。像有一条路终于被打通了,尽管用的词语他几乎都没听懂,也是值得纪念的时刻。
“晚安,黎商。”
“晚安。”
☆、第152章 剧组
苏容到片场的时候,剧组正在拍外景, 萧肃虽然不像陆赫那样, 把拍电影当做生意一样做得有声有色八方来贺——他也厌恶交际, 但跟乐子佼那种社交恐惧症还是有本质的区别。乐子佼最为人广为传颂的故事, 是当初拍《清遥之恋》的时候, 制作人直接拉了当地政府一把手二把手凑了个局,认真跟他聊合作。偏偏饭店有个鱼缸,他就一句话不说,站在鱼缸边看鱼看了两个小时。后来这片子直接横扫国内电影奖,还在欧洲的电影节拿了几个大奖,别说国内,国外游客都络绎不绝,至今还是国内文艺青年必去打卡的点, 不知道给清遥当地带动多少经济。他愣是一点好处没拿,硬拍下来的, 电影的成本都没让当地政府承担一分, 去拍古建筑时还差点被看门人赶出来。
相比之下,萧肃就厉害多了,直接跟当地政府谈合作,建了一个唐城, 恢弘大气, 拍电影用,用完了当做当地景点,这也是经典的合作模式了。资金投入就不用说了, 连拍摄也是一路绿灯,当地一线也全力配合,外景送水送电不说,还把当地的一栋唐朝古庙给他来当布景。唐朝的木结构建筑历经千年,轻易碰一碰都让人心里战战兢兢,他直接在里面铺轨道拍戏,还在外面挖坑种树,挖掘机挖一下,里面的灰尘就簌簌地落下来。有种要散架的感觉,易霑见不得这种事,都忍不住开骂了。
“没办法,”制作人叫田成,和气得很,笑着替萧肃解释:“为了电影效果没办法,只能折腾一下。等电影拍完,就有保护拨款了,不然他们连维护的钱都没有,这还是我们来了之后修整过的,不然你看外面的椽子有些都是烂的。”
但这庙的效果还是好的,说是唐代,其实官方都说是后唐的,里面也有彩塑佛像,采光本来就暗,正午也才一线天光,照在高大的佛像上,有种震撼感。萧肃为了拍这一个镜头,都不知道废了多少胶卷。
黎商他们这天在拍外景,萧肃爱用光影,拍暮色沉沉时林海在风中翻涌,外景地是个野地,一面缓坡起伏不定,满地是草,站着几棵疏朗的大树,他只要暮色四合那大概半小时不到的光影。黎商的男主角是混血的豪侠剑客薛蛮,母亲是胡姬,以武犯禁,骑着马佩着剑,穿一领深绯色的翻领袍,站在山坡上,朱袍白马,笼着一层厚厚的暮色,有种油画般的质感。
这一段的情节是薛蛮在这里等着刺杀从这经过的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但最终又被追着四凶的女主打扰,没刺杀成功。这电影选女主也是一波三折,苏容当时在旅行,没赶上,后面再回看,也觉得真是血雨腥风。开始传的宫梅,要真是宫梅,就没后面的事了。在电影选角上,宫梅这人有点像武林第一高手,拿到什么角色都理所当然,别人抢都懒得抢,因为知道拿不到。
但宫梅的气质类型都不符合女主角,所以才空出这个位置来,这就引发了一场厮杀。不怪现在年轻人把萧肃当精神偶像,他确实拿的就是主角的剧本,出身寒微不用说,一路惊才绝艳打上来,还一直不受主流观点待见。电影奖都更偏爱乐子佼,而不是他,其中最诟病他的一点,就是他主角基本只用成熟的商业演员,谁红用谁,当年自己演的时候女主女配全是当红女星,拍一部传几个绯闻,最近这些年自己不演了,但还是拍一部爆一部,男女主都够吃几年。
所以打得头破血流,四小花旦全部遛遍了,连李云诗这种上一轮的花旦都出来打了,一度传秦蒹葭,但最后还是佟晓佳姑父给力,硬生生给她拿了下来,引起一片骂声。
苏容想化佟晓佳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本来就偏爱这种秾艳的长相,和裴隐恰恰相反,裴隐嫌这种发挥空间小,不像严思筠那种小白花的脸,由着他搞。但就算再想,他去之前还是给林飒打了个电话,林飒那边倒像是有时差似的,接起来还问:“几点了?”
“上午九点。”
“哦,”他声音有鼻音,是那种沉睡中被叫醒的样子:“什么事呀?”
“我要去萧肃的片场做化妆师了。”
“哦哦。”林飒很淡定的样子,快挂了,忽然想起来:“那片子美术指导是杨少珊吧,他控制欲也挺强的,你别硬顶他。”
好的美指控制欲都强,杨少珊已经算脾气很好了,Vi那才叫恐怖,业内多少年轻化妆师在他手下都留下心理阴影了。这么多徒弟里,只有裴隐学到他一半的脾气,也在业内凶名赫赫了。
苏容随口答应着,在飞机上把兰戈那本原著看完了。萧肃拍摄的主片场就在那唐庙,他先去给易霑面前耀武扬威了一番,易老三脾气好得很,还给他看自己的设计本,他每件衣服都基本有原型,虽然不全是晚唐的,杨少珊只负责男主服装,女主做了一小半就交给了他。他对苏容是真的好,只有化妆师迁就服装设计的,他却放开衣服随便苏容怎么搭。
苏容看他这架势就知道他要认真搞复原了,易霑这人有点理工科思维,丁是丁卯是卯的,拍奇幻剧造个翅膀都要讲人体工学。苏容却继承了Vi的天马行空,只等萧肃回来再说-
黎商拍完一组镜头,光线已经彻底完了。开始拍夜戏,篝火布景都是现成的,是佟晓佳的两场单独的戏,抱着个绿布偶演,后期特效做成她抓到的一个小妖怪。黎商这时候已经在准备撤了,萧肃却拿着剧本过来了,黎商一看他这样子就懂了。
“又改戏?”他对萧肃这家伙的导演风格已经所有了解了。他就是那种学院派最头疼的野路子天才,乱搞一通,竟然还能惊艳四座。像那种没经过一点训练就横空出世的画家一样,衬得别人都成了画匠,连陆赫在他面前都显得太死板了。
所以黎商直接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导演民科”,萧肃弄明白什么是民科之后,倒也没揍他,只是又给他加了两场戏。别人导演搞演员是剪镜头,他还往上加。
但他对黎商是真的有种年长的哥哥对弟弟的视角,不一定理他,但东西都随便他搞,寻常演员只能看剧本,黎商把他分镜都拿去了,有时候还玩他的对讲机,叫全组:“别拍了别拍了,萧肃被我关在洗手间了,大家回家吃饭吧。”
相比陆赫的剧组,萧肃这一组都是实打实的电影人。说出去很多人不敢信,这帮人真是像普通上班族一样,尽管待在这娱乐圈最中心的地方,很多是港圈老人,讲粤语,平时聊天也很平实,还有房子没供完的,他们跟内地班底语言不太通,水平也就打个招呼的水平,反而跟黎商能聊,因为全用英语。轮流跟他抱怨萧肃乱改剧本,昨晚布景布到凌晨三点。
这次萧肃又改,临时加一场夜戏,把抓小妖怪的戏直接挪到男女主相遇之后,今天先把没打戏的几场拍了,看样子是要通宵。这边还在改布景,那边摄制组已经泡起面来了,这地方连最近的村子都十多里路,好在当地也有做民宿的,能供应上热饭。
黄蕾昨晚红眼航班飞过来的,刚在保姆车上睡了一阵,下车又看见这阵势,问黎商:“BOSS,我们拍夜戏?”
黎商懒得点头,坐在椅子上看剧本,这季节已经有虫子了,片场4K灯亮得像个小太阳,无数飞虫往上撞,有个专门的场务在那弄灯,热闹得很,有人忽然道:“饭送过来了。”
黑暗中有辆车开着车灯过来了,但又不像是送饭的人,因为差点开过头了,辗到了萧肃的宝贝草地。他就看中这一片原生草地,要拍出林间莺飞草长的感觉。
先下来的是易霑,也正常,毕竟他是服设,穿着靴子工装裤跳下来,然后是个比他矮一头的身影。他大概还不知道这里晚上有多冷,穿着件单薄的正装外套,外面套着易霑的大羽绒服,更显得身形纤瘦。打量片场的时候有种新奇感,然后不可避免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黎商。
黎商朝他笑起来,他却移开眼睛,跳下车来。用一种猫刚到新地方的神气打量了一下周围,黄蕾这时候已经跑过去叫“容哥”了,另外两个女孩子也凑过去了。
黎商只坐着,守株待兔等他过来。
苏容若无其事地打量了一下片场,萧肃这场戏要在野外拍上大半个月,这地方已经成了临时营地了。搭了几个帐篷,这几天没下雨,四面都卷起来,里面堆着拍摄器材和道具之类。几辆服装车餐车都停着,还有黎商和佟晓佳的保姆车化妆车,这个点了还不少人在搬东西,看起来十分热闹。
他毕业后虽然也跟过几个组,但都是电视剧,帮Vi在电影剧组打下手也只是转转而已,萧肃的剧组是业内顶尖的专业,不心虚是不可能,还带着点雀跃。昨晚连夜看资料,走之前还去Vi那弄了些书来。
他先是在那几个帐篷那探头探脑看了看,然后才慢腾腾走到黎商这边来。
黎商不说话,只是眼睛里带着笑意看着他。黎商这人天生不怕吓,正常人坐着的时候,有个人过来他身边站着,都会感觉有点局促。他却能安稳坐着,气场反而还更厉害。杨少珊做男星确实是国内一把手的水平,他穿着深绯色翻领袍,这种绯色是有点经了风霜的旧感,料子却又很好,有暗色的宝相团花纹,非常不明显,只在动作间偶尔一闪,让人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黎商本来就腿长,穿胡服的靴子,折起一条腿来坐着,裤子是有点宽的,扎进靴子里更显利落。头发也好看,底色漂成深灰,里面间或有深深浅浅的银灰色,却不是挑染那么跳脱,倒像是本来的发色层次一样。就算是符合历史的束发,也显得有种落拓又危险的游侠感。也是他的脸好看,怪不得萧肃天天给他拍夜戏,他这个身型和打扮,又是这个五官轮廓,坐在夜色里,活脱脱就是那个叫薛蛮的唐朝游侠。
苏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这是杨老师做的?”
“他徒弟弄的。”
黎商颅顶高,整个是西方式的圆颅,所以头发随便抓一抓绑起来就非常自然。不像很多男星古装还要用头发垫颅顶,不然就整个额头往后缩,像猿人似的。
苏容又玩了玩他头发,黎商为这个电影是留长了头发的,这样接头发方便。最近几个现代装卷发造型都非常好看。万国记之后,团队也没那么怕提醒观众他是混血这件事了。
他玩黎商就随他玩,那种神态跟化妆师化妆是完全不同的,几乎把脸往他手里送,黄蕾在旁边看着,一脸叹为观止的样子。
“你们剧组吃饭就这样露天吃?”苏容像来访查的:“那边是什么,洗手间吗?”
“嗯,我们本来都跑去化妆车上上洗手间嘛,后来BOSS跟导演说的,弄了几个迪士尼那种移动洗手间过来,现在很方便了。导演还说他是环保先锋呢。”黄蕾笑着替黎商表功。
其实苏容不用想就知道萧肃为什么说黎商的环保先锋——荒郊野外拍戏,很多都是就地解决的。尤其前几年仙侠剧大火的时候,经常跑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拍外景,别说剧组人员,男明星都有被狗仔队拍到的。这两年偶像包装越来越好,外景都用抠图,电视剧就没这种事了。
这剧组上百号工作人员,肯定不能都跑化妆车上,只有黄蕾这种经纪人级别的,或者女孩子才会这样。黎商一定是看不下去,才叫萧肃弄的。他这个人性格也怪,说冷漠,但这种一般明星不会说的事,他也说。现在这年代,明星做多错多,都是把自己当成庙里菩萨,万事不开口。
要是苏容知道萧肃刚弄来洗手间,黎商就把他关在里面,拿他对讲机通知全剧组开饭的事,大概就不会这样觉得了。
不过,现在的苏容,也许会有耐心弄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萧肃从早上一直拍到下午五点,自己肾上腺素飙升不觉得饿,大半个剧组都眼冒金星了。还不敢开口,因为当天拍得非常不顺,萧肃已经发过脾气了,整个剧组也只有黎商敢做这件事。
“那边是在拍什么?那场晚上抓到食金奴的戏吗?”
“嗯,萧肃刚把这场跟菩萨蛮那场改到一起了。”
苏容的眼睛顿时亮了。
“我去看看。”
“好啊,正好我也想去看,一起去。据说导演这次请的都是国家级的舞蹈演员来拍这段戏,我都没看过呢。”黄蕾踊跃地道,但是她就算刚睡醒也还是机灵的,看到黎商神色,果断找了个理由开溜:“嗯,我去叫下糕糕,她好像跑到车上去了,容哥你们先过去吧。”
其实也确实不远,不过几十米远,连篝火都看得见,只是这种野外晚上特别黑显得远而已。苏容只好跟着黎商过去了,黎商也专业得很,直接从那帐篷里找出一个灯来提着,一开,亮得吓人。
“像不像挖矿的?”他笑着问苏容。
他幼稚起来是真幼稚,说高中男生都是给他面子了,剧组野外拍戏用这种电瓶灯提着走苏容小时候就见过了,哪有什么奇怪的。
苏容一面嫌弃他,一面乖乖跟在他后面走,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了:“你带我往山上走干什么?”
“萧肃审美太差,这一幕戏俯视最好看。”
苏容其实是要信他的,结果走没两步,绕过一棵大树,黎商就把他按在树上亲。
☆、第153章 宣言
“你这个混蛋……”苏容气得要揍他,被他毫不费力地抓住手腕, 看着他眼睛笑着问:“妹妹是为我来这剧组的吧?”
“你别在这自作多情了, 我是来给萧肃当化妆师的, 而且我也化不到你, 你是杨少珊的, 我只负责佟晓佳。”
他慌起来的时候语气就变得很急,有种慌不择路的感觉,让人想亲他一口。不过黎商深谙他习性,知道操之过急只会激起逆反心理,还笑眯眯顺着他的话道:“原来是这样啊。”
他垂着眼睛笑的时候有种异常温柔的神色,因为底色是极冷漠极锋利的,有种冰山初融的感觉,苏容简直不敢直视他眼睛, 只能色厉内荏地道:“你知道就好!”
这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混蛋树,长得这么大, 也不知道挡得严不严实, 万一被人撞见,是说不清的。不过撞见好像也没什么,多少一线明星做剧组夫妻的,比这过分多了, 还不是在圈内传传而已。外面有黄蕾挡着, 黎商以前那样混账的时候,照样挡得严严实实的。
苏容正在胡思乱想,又听见黎商带着笑意在他耳边问:“那妹妹刚刚下车的时候, 为什么那么得意呢?”
这混蛋简直是在故意惹他,就差往他耳朵里吹气了,苏容没什么力度地瞪了他一眼。
其实黎商算是抓到他弱点了,苏容这次来何止是得意,简直是信心满满气势汹汹,谁知道刚下车不到五分钟,就被黎商骗到了这来。所以也不肯回答这问题,只犟着不肯说话。
要是以前,黎商一定逼着他说出来,也许会故意把他气哭也不一定。但他大概真的变了,竟然觉得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也不错。刚刚苏容下车之后,有一段时间故意没来找他,只是自己在那转悠着,但黎商竟然也没像以前一样生气,反而觉得好玩。片场忙乱得很,搬器材的,打电话催开饭的,打招呼的,但他知道苏容就在那里,苏容也知道他在那里。像电影的虚焦镜头,人群熙熙攘攘,对方是唯一清晰的存在。
要换了以前的自己,哪怕只是三年前,自己都不会相信,原来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的。最终极的唯心主义,只要他在这里,世界就是不一样的。像波浪一层层涌来,船只却已经下了锚,在这混乱的世界里,苏容是他的锚点。
所以他一点不催苏容,只耐心玩他头发。苏容今天其实是认真收拾过的,从衣服到头发,他一下车黎商就发现了。怪不得裴隐老给他弄这些看起来像英式制服的衣服,衬衫领口也扣到最上面一颗,苏容穿得精致的时候有种特别的乖。不是温温软软的那种,是教养良好的小少爷,也有傲气,也知道丑恶,但总归是一派天真,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他。
连自己这种对这种衣服厌恶到极致的人都觉得他这样穿好看,别人看了,会怎么想就可想而知了。
黎商正在以己度人,苏容却没注意到他眼中一瞬间的阴霾,他身上向来有种随遇而安的坦然。也是被黎商欺负惯了,不觉得了,再怎么被占便宜也能有余力注意别的,这时候他注意力就被下面片场吸引了。
“那是兰戈那书里写的菩萨蛮吗?”苏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看书少,兰戈那本书在他看来就非常波谲云诡了,对书里的名场面也很感兴趣。要是以前黎商一定会笑他的,也许还列举出这书的情节和《康斯坦丁》系列的相似之处来。但今晚黎商只是笑着告诉他:“是啊,这角度不错吧。”
兰戈的书里,写盛唐光景,其中就有菩萨蛮,与昆仑奴新罗婢并列,作为唐帝国处于世界之巅的证明。据说是因为盛唐万国来朝,其中有个女蛮国也来进贡,使者都是高髻金冠,身上挂满珠玉璎珞,就像画像中的菩萨,所以得名菩萨蛮,后来演变成了词牌名。
这段在原书里是写当时晚唐藩镇割据,权力都落在节度使手里,所以李国昌一个节度使的队伍里都带着菩萨蛮舞女。萧肃也是面子大,请的全是专业的敦煌舞演员,全是唐代舞衣,色彩鲜艳,又梳着高髻戴着璎珞宝石串,华丽又带着异域风情。黎商的审美也确实好,苏容是近看过这类的舞的,漂亮是漂亮,但远不如今晚震撼,从这样不远不近地俯视下去,篝火金色的光映在那些飘逸的舞衣上,整个都像笼罩在佛光里,简直像敦煌的飞天仙女,旅人在沙漠中濒死前看到的海市蜃楼一般。
苏容整个看呆了,他连呆相也好看,因为眼睛这样亮,满是赤忱热情。像是他就是为了追求这样的美而生的,看着这个眼神,谁也没法嘲笑他。
“你怎么不让萧肃拍一个这种视角的镜头啊?”
“他笨,用无人机拍不好,又舍不得用直升机,只能这样了。”
苏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其实萧肃已经可以算是最能理解他的人了,毕竟小麦还小,易霑又太明朗,但黎商还这样说他,只能说这是他的说话习惯了。
他也懒得纠正黎商了,自己摸出手机来,对着那场景拍,但歌舞就是要亲眼看见才最震撼,隔着屏幕还是不行。他正气馁,黎商却伸手过来,拿住了他手机。
他直接拉近焦距,然后把夜拍模式关了,然后又调了几个设置,苏容从来以为手机的相机只是调个明暗而已,没想到他调了几下,确实好看很多。然后握着他手教他:“摄影要跟着人物的运动方向走,不要越轴。”
他认真做事的时候神色总是特别好看,也可能只是苏容的错觉。
如果光影竞技场那一期他有认真拍就好了,苏容转头看着他侧脸,这样想道。那样他就会得到许多真正有重量的正向反馈,也不会因此和陆赫闹翻。他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好,有种纵容的感觉,但黎商已经长成这样的黎商了,如果这世界对他好一点,耐心一点,也许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我看过小王子的。”他忽然说道。
“什么?”黎商难得没反应过来。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下车的时候那么得意,其实我来的路上就一直想跟你说了。”他认真看着黎商眼睛,说出自己从早上就一直在想的话:“你不是小王子,我才是。”
要是现在笑他,他一定再也不敢说这种天真的话了。但黎商没有,他只是安静笑着,像自己那些与生俱来的汹涌恶意都不存在一样,专心看着他眼睛。
“那我是什么呢?”
“你是玫瑰。”
苏容这样说道,预感到黎商马上要亲他,连忙抓紧时间道:“你不用刻意收敛自己。”
“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了。”他努力权衡用词的样子实在太可爱,像是在大象面前选用一根比较细的树枝,以免不小心刺破它皮肤,甚至不怕给了黎商现成借口做坏事:“你不用这样子……”
所有人都当黎商变了,因为展露的完全是另外一面,连林飒也有瞬间的犹疑,但苏容知道不是。他还是那个黎商,只是他把坏的那一面全部藏起来了,像做一道难解的题做到死路,就全部推翻重来,他对于爱的经验贫乏到有点笨拙,所以用非此即彼的逻辑来做这一道题。
黎商用智商和自制力填补了他方向上的错误,以至于苏容都无法分辨,直到那天在浴室才现出端倪来。
他一直都是原来那个黎商,只是吓坏了,所以不敢了。他第一次恋爱的经验来自苏容,第一次失去的经验也来自他。所以他想到的最稳妥的方案就是目前这个,扮作靳云森的从容和温和,也许还有一点陆赫的执着,最后是萧肃那种用一辈子去等的决心。
他从来有演技,也从来学得快,只要逼到绝境,什么都学得会。他甚至并不觉得很痛苦,他从来是把最想要的东西设立为目标,只要是朝着这目标再走,其余的东西再痛也不过是第二位的痛而已。像纪录片中捕猎受了重伤的豹子,人类看了恻隐,它自己却还在厮杀求生。
他不怕展现脆弱,也无所谓自尊心的损失,以前这些是第一位的时候,他因为这个伤害苏容。现在苏容是第一位了,这些就全部靠后站,连最致命的占有欲也能控制得当,他早说过了,他只要一个好的结局。
所以连苏容点破这个,他也不觉得怎么,像解题方式被猜到,墨蓝眼睛十分淡然,甚至带着笑意。
“是啊,我只是把你不喜欢的那一面收起来了。”
这话听着多残忍,比刀还锋利。你不喜欢,所以我就不做黎商了。喜欢他的人听到大概会疯掉,几乎要有杀人的冲动。
但最喜欢他的人就是自己。
“怎么了?”他还把苏容的脸捞起来看,耐心哄他:“哭什么?这个一点也不艰难,很容易就做到了……”
“你身上有我不喜欢的习惯,但我并不是不喜欢你的某一面。爱一个人就是爱他的全部,你是原来的样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苏容想要解释清楚的时候总是这样努力,生怕说漏一句话:“你可以因为成熟了,自己想改了而去改,但不能因为我不喜欢就去改。你可以做原来的自己……”
“但那样妹妹就会跑啊。”黎商像叹息般轻声说道。
如果苏容不是被那种爱着一个人就不自觉心疼他的恻隐占据了全部的心脏,他会听出黎商这句话里其实是有一部分“原来的黎商”在的,因为是纯猎食者的技巧,织好美妙陷阱,请君入瓮。
但他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那是因为我那段时间过得很糟糕啊,我师父,Adam,还有你都在那时候一起搞我,我才会支持不住的……”他甚至跟他解释起自己离开的原因来。
如果这时候说一句“所以现在只剩我搞你,你可以支持得住是吗?”,他一定会气得脸通红,而且又会联想到开黄腔。
但黎商忍住了,也可能是因为他记得那天苏容哭的样子。
“我知道。”他难得这样认真道歉,摸了摸苏容头发:“我那时候太混蛋了,对不起。”
自己以前对他太坏了,以至于这样的道歉他眼睛都红起来,黎商真切地感觉到了某种久违的痛觉,原来爱真的可以让人活过来。
“对不起。”他一边道歉一边亲他,其实苏容那一通鼓励他像以前一样混蛋的宣言还没讲完,不过这样带着爱意和歉意的亲吻确实容易让人失守,他也没什么办法,被亲了一顿,才总算挣扎出来。
“总之,你不要再委屈求全了。”他认真告诉黎商:“我来之前还跟尹总聊过,他有句话说得很对,好人是应该比坏人辛苦一点的,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幸运的人生,能够成长为一个好人。”
黎商照例找到他许多逻辑漏洞,但第一次这样耐心听完他的宣言,还认真求问:“所以呢?”
“所以你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我们之间比较强大的那个人来替我们找到那个好的结局。你的比喻也是对的,我们是小王子和玫瑰。”他的深琥珀色眼睛漂亮得像星辰,一个成年人身上怎么可以保有这种坚韧的天真,不是那种脆弱的白纸,而是圆润漂亮的石头,就算砸碎了,辗成了粉末,他也仍然是干净的浅白色。
“但是你把方向弄错了。我是内心强大的那个,我得到过更多爱,我也知道怎么愈合。所以你可以自由做自己,你做你的玫瑰,我来做小王子。”他看着黎商的眼睛告诉他:“我会替我们找到结局。”
他说完之后,黎商大概沉默了几秒钟,苏容几乎要以为他又要开始嘲笑自己了。他在飞机上打腹稿的时候就觉得了,大概这一段还是太过了……
“妹妹知道的吧?”黎商忽然道。
“知道什么?”
“每次你说完这种话,我都很想上你。”
“你……”
黎商赶在苏容发飙之前亲了他,然后笑着告诉他:“不过我现在找到把我的语言翻译过来的方法了,妹妹想听吗?”
“听什么?”
“我这句话,翻译成妹妹能听懂的方式,应该叫做:我想我已经爱上你了。”
☆、第154章 片场
苏容其实是想认真看拍戏的。但他天天带小麦,带得作息无比健康, 到点就打瞌睡了, 好在意志顽强, 一边打瞌睡一边看。他身上穿着易霑的大衣, 还盖着黎商的外套, 但是山间的夜晚仍然十分阴冷,黄蕾都熬不住,把另外两个女孩子都送回去了,自己抱着热水袋在旁边熬,苏容叫她先回去也不听。
其实苏容比她还困,头一点一点的,黎商拍完一场回来,摸了摸他的脸, 问他要不要先跟易霑回去,苏容摇头说不要, 还拿个小本本在那写什么, 黎商看了好笑,把他的脸捏了几下,又被叫去拍戏了。易霑那边倒也玩得挺开心的,跟副导演在旁边一边抽烟一边说笑,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一旁的佟晓佳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
说萧肃的电影不写实,他又非要跑到这种荒郊野外来拍。说他写实,这种晚上要穿羽绒服的天气, 他的演员还穿着白天那种春夏之交的衣服,黎商还好,他向来身体好得很,而且毕竟是袍子,还能扛得住,佟晓佳就吃了大苦头了。她演的女主角小虞在整个故事前面都是假小子一样,所以服装也灰扑扑的,穿着件男装的半臂,下面是窄袖胡服,躞蹀带系住,上面叮里啷当挂着许多收妖的小法宝。看起来穿得不少,其实袖子就一层薄薄的,冻得手都紫了,还要在地上抱着那绿色的“食金奴”打滚。这电影里的妖怪全部用特技做,所以佟晓佳全程要跟个包着绿色海绵的木棍对戏,演出在野外发现食金奴、悄悄摸近、试图捕捉结果打不过,被在地上拖行,结果被拖到了节度使李国昌的队伍里被当作刺客抓起来的过程。
而且今天这场戏还是她被食金奴拖着的戏,简直是满地打滚,先拍近景,几个场务拖着她在地上走,磨得袖子上全是碎草叶,虽然是草地,但还是受了点伤,手肘都磨出血了。
萧肃拍戏是出了名的严,一条不过又一条,佟晓佳被拖得头发都散了,喊了cut之后爬都爬不起来,还是过不了。佟晓佳也不犹豫,直接咬牙道:“再来。”
要是现在有个拍纪录片的摄像头在,把这幕后花絮放出去,别说她那些数量不多的粉丝会心疼得眼泪汪汪,就是真路人也要对她刮目相看的。
可惜萧肃的片场比陆赫的还严,陆赫最多是对纪录片镜头怒目而视,他这里直接是进都进不来。萧肃这人出了名的有反骨,当初香港电影巅峰时期无比排外,大陆演员过去受尽歧视,他偏跟主流作对,动不动就用内地演员,还被狗仔小报嘲讽他“挚爱大陆妹”。后来港资不行了,开始跟内地合拍电影,每部电影都必须要安插内地演员了,他又不肯用了,几年不拍也来得。等到现在回暖了,靳云森这一代的天王都出来贺岁片挑大梁了,他又开始启用全新人。青帝这部电影,黎商是第一次演电影男主,好歹粉丝多,评论票房都能顶住,佟晓佳是真的路人缘坏到极点,光是用她而不用秦蒹葭或者严思筠这一点,就在网上闹翻了天。要不是导演是萧肃,就算换成陆赫,估计都要被喷得头破血流,就连现在,也有影评营销号酸溜溜在那嘲讽,觉得他是对资本低头了。
其实青帝的女主角性格活脱脱就是佟晓佳的翻版,根本是本色出演。而且四小花里面她也是最有电影脸的一个,乐颖思太甜,程曼五官太艳太俗,严思筠因为脸上平,少肉,五官有点跟宫梅挂相,所以常年号称小宫梅,还为了这名头跟秦蒹葭打了几个月的舆论战。其实秦蒹葭才是真电影脸,严思筠太幼态了,小白花似的,又是尖下巴,平时演演偶像剧还行,真上了大荧幕就太寡淡小家子气了。跟宫梅那种干净得摧枯拉朽的骨相根本没有可比性,是美学上标准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佟晓佳就不同了,从来侄女像姑姑,她姑姑当年实打实的内地第一美人,是上世纪□□十年代经典的那种雍容大气美女。都说佟晓佳是她的低配版,其实是被风评带累了,佟晓佳长得非常聪明,要真是复刻她姑姑的相貌,反而不行了。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标准脸,她姑姑那种端方的鹅蛋脸放在现在,肯定是要被说是脸大的,而且过于稳重,也演不了现在最流行的偶像剧了。骨骼往往是一体的,颧骨饱满就常配方腮,鼻梁高眉骨好看,脸就小不了,佟晓佳避开所有陷阱,上半张脸立体到接近混血,眉骨、鼻梁、颧骨、鼻基底,明艳至极。下半张脸要是继续这个长法,就只能走熟女路线了,但她收得非常好,尖下巴,但不是严思筠那种几乎没有下颌线的V脸,而是一点点缓缓收紧,唇形好看,却比标准稍薄,许多人说她长相刻薄,其实她所有的少女感都从嘴唇和尖下巴上来。
她输在团队太差,不是说基本功差,她资源在整个娱乐圈都是顶尖的好,经纪人连尹总见了都要打招呼,但太过时了。裴隐最毒舌,说佟晓佳从人到团队,都像是家里那种爸妈结婚时买的搪瓷牡丹花脸盆,国营大厂出品,重工重料,用上二十年不会坏,但有什么用呢?谁家现在还买这个?
连她这人性格也是这样,十九岁的小女孩子,看起来风风火火,其实家里管得严,扎扎实实读的央戏,基本功好得很。四小花里面,她是唯一一个不用配音的,台词相当好,丹田发声,抑扬顿挫,都可以去演话剧了。但偶像剧里谁管这个?人家配音演员一上,音色比她好听多了。
这场戏也是这样,其实用替身也没什么,萧肃虽然向来心狠,但也要考虑效果的,这种戏一般都是用身形小的男武行来做。但佟晓佳向来硬气,提也不提,硬拍了十多遍,直到终于过了。几个助理上来披毯子,递热水袋,扶着她在场边坐下来。
“坐这。”苏容招呼她,他自己困得呵欠连天,还给佟晓佳也铺好位置。佟晓佳冻得人都懵了,坐下来之后缓了几分钟,才脸色苍白地问他:“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等你们拍完。”
“等黎商就等黎商吧,还说等我们。”佟晓佳冻得嘴唇都紫了还要吐槽他。
苏容也不在意,还拿出黄蕾给自己准备的热茶问她要不要喝。
“你看我手。”佟晓佳一边喝茶一边给他看自己手发抖的样子,她现在属于整个人都冷透了,一时暖不回来,整个都在发抖,裹着毯子在旁边看他们重新调光,还给苏容讲笑话:“你知道你没来之前黎商说萧肃什么吗?”
苏容虽然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但还是认真问:“什么?”
“他说萧肃像个脑瘫,花三四个小时打光,然后正反打镜头来回拍,建议他回去重修五镜头。你当时没在,笑死我们了,连副导演都笑了。”
“我听不懂。”苏容诚实地告诉她。
“没劲。”佟晓佳嫌弃地道,抖了一会又问他:“那你知道他说萧肃‘拍追逐戏像帕金森,高抖多切,地道好莱坞传人’是什么意思嘛?”
苏容还是摇头。
佟晓佳叹了口气,盯着那边正凑在一起讲戏的萧肃和黎商看,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转过来对苏容道:“放心,我只是觉得黎商有意思,没别的想法。”
苏容压根没往那上面想,只“嗯”了一声,佟晓佳怕他不信,还强调一遍:“真的,你信我,我又不是秦蒹葭。”
她这么一说,苏容倒想起自己上次想跟她说的话了。
“你这说话方式要改一下,容易被人误解。”
“误解什么?”佟晓佳理直气壮:“我说的是实话啊,你和黎商在一起的事,圈子里都知道了,还有人传你们结婚了的。就秦蒹葭装作不知道,这不是撬墙角是干什么。她抢这电影也是为黎商,她最近都抢了乐颖思那部电视剧了,乐颖思也挺惨了,那小说作者还是她粉丝呢,主角就比着她写的,结果被骂得不敢说了。你当时没赶上那阵热搜,太好笑了。”
“她转电视剧应该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国民度吧。她团队挑剧本的眼光还是可以的,知道上半年除了赵易那部戏就没有别的适合她的。”苏容总归是经纪人视角。
“所以说她是为了黎商抢这电影嘛,抢也抢不到,我姑父早两个月就让我练骑马了。他说萧肃是最讲故事逻辑的,一定会保持还原度,不是我就是选新人。就算萧肃变性格了,看资本了,他也能帮我拿到这个。”佟晓佳得意得很:“可惜你昨天没来,我骑马那条可帅了,一条过的。”
“你有没有想过……”苏容欲言又止:“算了。”
佟晓佳哪忍得了这个,顿时急得要弹起来:“想过什么?快说!你要憋死我啊?”
苏容就是不说,她急得要掐他脖子,正摩拳擦掌,易霑过来,揉了揉苏容头发,问:“他们有车回去,你回不回?”
“不回。”
易霑顿时笑起来:“真通宵啊?”
“你通宵我就通宵。”
他在苏容头上揉了一把,又回去了。
佟晓佳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他结的仇,等他一走,就问苏容:“那混蛋是谁?”
“你说易霑吗?”
“我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你们怎么认识?”
“他是我师兄,他怎么你了?为什么叫他混蛋啊?”
“以后跟你说。”
佟晓佳说完,那边又叫开拍了,这次是佟晓佳被拖过黎商面前的镜头,虽然他们说得黎商整天欺负萧肃一样,但萧肃还是片场的老大。比如今晚上,黎商也就这一个镜头而已,其实后期用特效做都可以,也就一闪而过的画面。薛蛮在林间潜伏,小虞被食金奴拖着从他面前经过,是萧肃一贯的现实中透着点荒诞的搞笑镜头。萧肃的天赋就体现在这种对电影节奏的把握,用陆赫赞扬他的话说,他就是电影版的成竹在胸,很多导演是直到剪辑时才知道自己要拍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他是开拍前就已经知道了。
萧肃为了这一个镜头把男主角留下来不奇怪,毕竟他是萧肃,就跟黎商说的库布里克把演员当工具的名言一样,他只不过是把工具留在手边,随时预备改戏罢了。但黎商会为了这一个镜头留下来通宵就有点奇怪了,大概他和萧肃之间真的有什么奇怪的共同语言,陆赫见到他这么好说话,一定气死。
这样冷的夜晚里,黎商真就耐心陪他拍到五点,其实这时候天还是全黑的,但萧肃道:“收工,太阳要出来了,光线已经变了,明天拍。”
黎商身体好得很,满剧组人都被萧肃熬得蔫了,收器材都垂头丧气的,他还有精力嘲讽萧肃:“你眼睛是测光仪?”
“胶卷比人眼敏感多了,你不信,剪辑的时候来看就知道了。”
“五百万一天,你请我就来。”
“你给我?”
“做你的白日梦。”黎商跟他斗嘴斗得笑起来,萧肃也被逗笑了,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好像是说一天就一个镜头好,黎商骂道:“要不是我聪明,抬了一下手,你那一镜能用就怪了。”
不知道是不是同为混血儿的缘故,萧肃身体竟然也不错,寻常导演都自矜身份,他顺手就把一台摄影机就拎起来了,黎商也顺手拎了一台回来,不过他可没有帮忙的意思,直接拎到苏容面前,苏容正打瞌睡,吓了一跳:“这什么?”
“IMAX的胶卷机,国外都只有几个导演在用。”他像跟苏容炫耀他的新玩具,那机器看起来大得吓人,苏容被他鼓励着摸了摸,本能地问:“很贵吧。”
“比数字摄影贵一倍。”他还不忘用英语嘲讽一边路过的萧肃:“老狗学不会新把戏。”
苏容还以为他骂萧肃是狗,但仿佛是句英语俗语而已,因为萧肃也很淡定,还道:“胶卷的画面就是有区别,尤其是暗部细节,你别说你看不出来。”
黎商没回他,他在耐心搓苏容的脸。苏容困得人事不知,跟着他慢吞吞走回车上,谁知道人还没散,黎商就把他扛了起来,他快生气才放下来。
但他确实是困极了,这样都没清醒,一上保姆车就打起瞌睡来,黎商最近确实温柔很多,不但不折腾他了,还把他圈在怀里,让他安心睡觉。像是把他当成个失而复得的珍贵玩具,时不时小心翼翼亲他一口。山间的路其实是有点晃的,但苏容是在这样的颠沛中长大的,只要怀抱够温暖,他是可以把任何地方都当成家的。
一觉睡到了半下午,刚睡醒,黎商已经拍完一场戏回来了,今天就在庙里拍。黄蕾在群里说佟晓佳昨晚被那样折腾,顿时就发了烧,还好今天戏份轻,只要当个背景,主角是黎商。苏容看看剧本,是偏故事中间的一场戏了,他们在破庙留宿,被李国昌派过来的人追杀。刚好戏里的女主角小虞也受了伤,躺在火堆边昏迷着。庙外都是杀手,朝里面射箭,这在原文中是很重要的一场戏,原著的原话是他从来只杀人,第一次保护人,是薛蛮从杀手到保护者的心境转变的一场戏。
苏容刚睡醒有点懵,这小县城的酒店也不咋样,客房服务太慢,不过饭还是很好吃的。他正坐在床上吃着地道的油泼面配水煮羊肉,黎商进来了。
其实他们睡一起也是常事了,不过苏容看到他进来才反应过来:“这是你房间?”
“嗯。”
黎商一般都住整个酒店最好房间,上不封顶,有些通告主办方周到,总统套房都住过不少。他的房间都这样,其余人的可想而知,都说拍外景艰苦,不是说说而已。
黎商侧过来把他筷子上的羊肉抢走了,只尝了一口,道:“盐多了。”
很多人以为明星节食就是纯饿,但黎商营养师每周的菜单都不一样,唯一的共通点是少碳水,尤其是戒糖。脂肪能吃,但要少盐少油,盐多了容易水肿,黄蕾有段时间吃公司楼下的无糖蔬果汁减肥,结果里面都是盐,天天肿得用冰袋敷脸,被苏容提醒后,气得要去投诉。
苏容这才想起来问他:“那你在剧组吃饭怎么办?”
“有菜单,黄蕾做。”黎商对这问题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一直对他动手动脚,苏容反正是习惯了的,只关心他吃饭问题:“她会做?”
“体重上升了扣她工资,她就会了。”
下午要布景,给全剧组空出补觉时间,黎商却一点不想睡觉,只专心致志骚扰苏容。苏容就像那种从小被揉捏惯了的猫,有种认命的坦然,任由黎商骚扰,他只专心盯着自己的平板,在上面画一些奇奇怪怪的设计图。
不过黎商从来不是轻易放弃的人,而且学什么都快得很,早把苏容的敏感点研究得透彻。苏容正在画概念图,忽然耳朵上被咬了一下,顿时弹了起来,整张脸都红了,瞪着他。
“妹妹对我没兴趣,太挫败了,我要自卑了。”黎商向来精通恶人先告状。
顶着这张脸说出要自卑这种话,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苏容本来还没想生气的,听了这话,忍不住道:“你这套对我没用的,留着对秦蒹葭她们用吧。”
“妹妹吃醋了。”黎商顿时笑起来。
“你想得美。”苏容自己也觉得这话太像翻旧账吃醋,加上一句:“反正你怎么做我都不会理你的,我下午要工作,你补你的觉吧。”
“我不信。”
苏容没反应过来:“不信什么?”
“我不信我怎么做妹妹都不会理我。”黎商笑着凑近来:“我要试试才相信。”
苏容没想到这都能被他找到借口发难,被亲了个七荤八素,其实就算和好以前,他在黎商面前都没什么抵抗力。身体记忆太可怕了,像尝过糖果的小孩,下次闻见香味就不自觉流口水,就算生气也只能等做完之后了。
但黎商却没有像以前一样每次用这方法解决,他像是只是吓吓他而已,又像是猫科动物在玩弄猎物,深谙气跑了就没法再玩了的道理。
“我知道妹妹在忙什么。”他笑眯眯地亲苏容:“妹妹想做这电影的女主服设和化妆,又怕萧肃不同意,所以在这努力准备资料……”
苏容顿时慌乱起来,还没反驳,黎商已经直接笑着点破他心思:“妹妹想拿奖。”
“你别乱说。”苏容的脸顿时红了。
他今年也二十六了,其实不小了,说起来入行是早的,又是关门弟子,天赋也高,但糊里糊涂就混到了今天,仔细想想一个有分量的奖也没有。反而是裴隐他们得到的资源照顾都不如他,个个都有奖傍身了,连林飒的时装展也一派好评,只是商业价值不高罢了。
但他钱也赚了,经纪人也当了,除了在黎商这折腾了一下之外,一点苦头没吃过。走的时候Vi还说,要他不要太拼,名气都是虚的,以后好好过就行了。其实Vi就有点像溺爱的父母,只希望小孩子平平安安顺遂一生,不要有大波折,也不指望有大出息。毕竟服设美指也是跟艺术沾边了,艺术本来就常常在痛苦中诞生,别的不说,光是想做点成绩出来,不像裴隐那样累出点胃病是不行的。
苏容本来没那么热切,但萧肃的片场还是有点魔力的,也可能是因为他没有真接触过好的电影片场,这种所有人为了一个目标——有时候就只是一帧画面,而用尽所有努力去拼搏的感觉太好了。像昨晚佟晓佳被拖成那样回来,根本不需要旁人心疼,她自己也一点不觉得委屈,因为那一个镜头是好的,是她能做的最好的,就相当于一场马拉松跑下来赢得奖品,胜利足以抵过一切,怎么还需要安慰呢?
连向来只爱冷眼旁观的黎商也下了场,尽管不是因为这电影多好,是因为萧肃是他的朋友。他朋友竭尽全力想做好一件事,所以他就帮忙罢了。
要是他当年上大学前跟着Vi去的是这种片场,可能他学都不上了,跟裴隐一样混片场去了。胃病又怎么样呢?拍出他心中想要的画面,日后一代代电影人把碟片放进放映机,分析他每一帧的画面,学习他如何运用颜色,想想都觉得是值得为之奋斗一生的事。
现在其实是晚了,但只要是现在,就说不上晚。他倒不觉得自己能跟裴隐那样混在剧组废寝忘食半年不睡一个安稳觉,但拼一波拿个奖还是可以的。
只是他脸皮薄,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自大了,设计都没给萧肃看过,就说拿奖了。
但黎商偏要逗他:“哦,原来妹妹不想拿奖。”
苏容连忙捂他的嘴,其实不止Vi信玄学,圈子里谁不信?尤其是涉及到拿奖这种事,简直全靠运气,运气好,有瑕疵但遇上电影小年,都是平庸之作,轻轻松松拿了。运气差,像杨少珊,三提三碰名作,硬碰硬摔个粉碎,一直到快四十岁才拿下第一个金熊奖,简直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要是以前,黎商一定再逗他两句,但也许是苏容着急的样子太可爱,连迷信也是可爱的,黎商就没再逗他,只是轻轻咬了咬他手指,等苏容红着脸松开手,忽然轻声道:“不怕的。”
“什么?”苏容没反应过来。
“妹妹一定会拿奖的。”
“你怎么知道,万一萧肃这电影烂到……”苏容还是迷信,发觉自己要乌鸦嘴,连忙停下来,这样子简直太好玩了,黎商又忍不住笑起来。
“因为我一定会让妹妹拿上奖。”他笑着告诉苏容:“这部电影不拿,就下部电影拿,一直拍到妹妹拿奖为止。”
苏容本来以为他是说他演电影,用自己,忍不住反驳说:“你以为你以后演的每部电影都有这部这么适合拿奖哦……”
然后他反应了过来。
黎商可不是只会演电影而已。他是在说如果萧肃的电影自己拿不了奖,他就帮自己拿。
苏容每到这种时候的神色简直太好玩了,就像看见面前悬着巨大的糖果球的小孩子,努力显出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还翻出旧账来:“哼,谁要你给我拍电影,我又不懂什么黑泽明库布里克,你拍了我也看不懂。”
黎商这家伙坏就坏在这,别人认真发表宣言的时候,他偏要嘲讽两句,弄得苏容不好意思说了。然而苏容真的不好意思想要匆忙逃窜的时候,他却还要追上来。认真看着他眼睛笑着道:“没关系,我可以教妹妹啊。”
“谁要你教。”苏容想起光影竞技场那段时间自己问他推荐电影,他找的那些邪典般的“经典电影”,顿时勾起新仇旧恨来:“再说了我也不想学电影,我就想当化妆师,研究衣服化妆品。”
“那我也研究衣服和化妆品。”黎商笑着亲他:“妹妹也教教我好不好。”
☆、第155章 秘密
虽然苏容一副嫌弃的样子,但黎商那个承诺还是给了他很多勇气的, 不然他也不会在知道萧肃片场一整个下午布景都没布好骂了人之后, 还主动找他聊定妆的问题。
看得出来, 萧肃是比黎商活得糙的, 虽然是一样的房间, 但根本门都不关,反正这酒店住的都是剧组的人。电影剧组最大的难题是明星,一个佟晓佳就够麻烦了,还有黎商,正常住五星酒店都会被敲门要签名的,何况这种只有个前台的酒店,所以萧肃索性把酒店包了下来。他虽然可能国民度比黎商还高,但毕竟是导演, 不用营业,业外人士都知道他脾气差, 连普通观众都说他高冷。
导演从来是和艺人不同的, 萧肃完全是把他的套房当成了个办公室了,开着门是方便人来找他,也方便他看见谁来了,跟黎商的工作室全用玻璃墙一样, 现代透明化办公, 实在专业。
苏容机灵得很,先在他视野盲区观察了一下,发现里面出来了一个副导演和一个场记, 应该没人了。才整理了一下衣服,一脸专业地过去敲了敲门。
这房间布局和黎商房间果然是一样的,不过萧肃叫酒店完全把客厅腾空了,茶几沙发全移走,弄了两张大桌子过来,还装了个自己带的大屏幕,其实苏容也觉得,投影仪就是不如屏幕,不管黎商说的参数多么可信,他就是觉得不够清楚。
也许自己跟萧肃还是有点审美上的共同语言的。
“进来。”萧肃正在一边吃东西一边翻看像是剧本的东西,头也不抬,这架势顿时就让苏容气场弱了三分,不过他还是拿着自己的平板凑过去了,认真叫了句:“导演。”
萧肃总算抬了下眼睛,他的眼睛是暗色的橄榄绿,这世上漂亮的东西有两种,一种是可以被影像或者文字转述的,像现在流行的上镜小V脸,但有些就是会被转述削弱甚至湮灭的,非要身临其境才能感受。比如昨晚上在山坡上远远看着那些敦煌舞演员跳的菩萨蛮,还有萧肃这种波斯式的暗绿色眼睛。
其实林飒说他这七年不亏,对着这张脸耗上七年,确实也不太亏,萧肃好歹当年也是第一代港台偶像小生出身,相貌在娱乐圈都是顶尖的。
可惜这人脾气实在是不太好,扫了他一眼,继续忙自己的剧本。
“说。”他只一个字。
怪不得整个娱乐圈都说他脾气差,不是发脾气那种差,而是让人难以觉得自己被尊重。
“关于女主的妆容和服饰,我有些想法。”苏容开了个头,但萧肃这样一边看东西他一边在旁边做汇报,肯定是不行的。而且他本来语言就不太厉害,就跟那场菩萨蛮没法转述给别人一样,他的构思也是没法转述给萧肃的。
所以他索性停了下来,迟疑了一下,然后道:“这样吧,导演你什么时候能留出半小时时间了,再打电话叫我吧。”
他这话倒不是生气,况且真生气萧肃也不会动容,靳云森那种好脾气都被能被他气得说下次再也不合作,一个化妆师他当然不会迁就。
但他这话一说,萧肃就抬起了头来。
他暗绿色眼睛在苏容脸上停了一停,像是今天才第一次意识到剧组有这个人存在似的,倒像是在辨认苏容是谁,然后又继续看他的剧本了。
“我晚上有夜戏,早上六点回酒店,给你留半个小时。”
苏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直到走出他房间还有点懵。还在走廊上碰见黄蕾,她们这群女孩子其实也是亚健康状态,平时闲的时候还能减减肥,忙起来就只想吃好吃的,又不知道从哪弄了火锅,直接在黄蕾房间煮,还邀请他一起过去。
“我还有事,得回房间忙了。”苏容有点遗憾地说。
黄蕾是个人精,顿时道:“那我给你煮一份,等会送上去,反正你爱吃什么我都知道。”
作为一个成熟稳重的“容哥”,是不应该答应的,但苏容很没出息地答应了,还加上一句:“别放香菜。”
“知道。”黄蕾笑眯眯走了。换苏容一个人默默回了房间,黎商正吃晚餐,仍然是奇奇怪怪的沙拉。黄蕾事业心还是可以的,苏容本来还奇怪说这种地方她哪里弄到牛油果和奇亚籽的,后来想想她昨晚还说刚从北京飞过来,应该是特地搬过来的。蔬菜也是苦菊冰草之类,苏容每样都因为好奇被黎商骗得吃过,没一样好吃的。
这次黎商又骗他:“妹妹要吃吗?”
所以说品牌喜欢找偶像代言是有道理的,这么好看的人对着你笑得眼弯弯,不管推荐的是什么都让人心动。
不过苏容早学乖了,只站在远处不肯动,坐在沙发上玩平板:“我不吃。”
“是烟熏火鸡肉,很好吃的。”黎商仍然笑着看他,直接用叉子卷起来给他看,他现在深谙苏容习性,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果然苏容很快上当,也是那火鸡肉看起来确实挺好吃的,他就给黎商面子,凑过来吃了一口,评价道:“还行吧,有点柴。”
黎商只是笑着继续给他喂,所以说苏容防备他真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这人是真的坏,喂了两口,下一口直接给苏容塞了一大口西蓝花,嚼都嚼不动。
苏容气得直瞪他,就要吐出来,他还认真逗苏容:“别吐,很健康的。”
“健康你怎么不吃。”
“我吃了很多了。”他又开始恶人先告状:“妹妹饮食习惯一点也不健康。”
苏容也是容易被他耍到,真就认真辩解起来,不过用颜烁说他喜欢情绪化沟通的话来说,他的辩解也是情绪化辩解,本能地卫护起自己的生活方式来:“不健康怎么了?人生就是要吃好吃的才有意义啊,要是整天只能吃菜叶子和水果,活到一百岁也没什么意思。”
“可是我想要妹妹活到一百岁。”黎商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道:“我想要妹妹健健康康的,一直跟我在一起。”
苏容拿他这种直拳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而且因为自己刚刚发了脾气,更加心虚了。他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每当这时候总是露出最柔软的一面来。根本凶不起来了,连声音也轻了很多,小声嘟囔道:“但我就是吃不惯这些啊。”
要换了个稍微有点良知的人,这时候都该良心作痛了,但黎商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他的道德观向来淡漠得可怕,就算别人是真心,他也不会有丝毫心软,就像对陆赫,抑或是秦蒹葭。这样冷漠的人学会恋爱之后,其实是非常恐怖的,因为他很快弄清楚了所有的规则,会成为非常厉害的玩家。
如果给苏容一点时间,他应该也是能琢磨清楚,他是怎么从尝了一口黎商的菜就一步步变得这样被动的。
但黎商没给他这机会。
他只是温柔地笑着,把苏容拉了过来,要是平时,苏容是绝不可能这样坐在他腿上的,何况还让他这样搂着自己。
“没关系。”黎商揽着他的腰笑着道:“妹妹吃一点就好了。”
苏容对他这种以退为进向来没什么办法,虽然这一盘东西真的不好吃——真不知道黎商每天怎么吃得下的,但据说是全球最流行的健康食物了,营养师也是国内顶尖的,又减脂又健康,就是实在是难吃。
其实他看分量就知道黎商肯定早有这想法,大概他真的怕自己会早死吧。苏容自己也知道他有些习惯是不太健康的,吃饭睡觉都不准时,但Vi他们这么多年都拿他没什么办法,黎商可能真铁了心要纠正他了。
“那我吃三分之一?”苏容试图跟他讨价还价。
“嗯。”黎商只是笑着看他,鼓励地亲了他一口。苏容彻底没了发脾气的理由,只能把自己当成一头羊,开始吃起草来。倒也不算十分难吃,就是太淡了。连沙拉酱都没有,只用油醋汁,胡椒盐都只一点点,里面还有一些藜麦和火鸡肉,分量倒是挺足的。这些放在以前都是喂马的,人类真是古怪,好不容易进化到食物链顶端了,却是为了吃最粗糙的食物。
大概明天他就要骗自己去跑步了,苏容一边吃着沙拉,一边自暴自弃地想道,他总觉得在跑步机上跑像个仓鼠似的,划船机也很傻,他从小就没什么运动天赋,九楼就没他打得过的人,天天被易霑按着摸头发。
“我不跑步。”他事先申明道,虽然知道申明了也没什么用,黎商这家伙想做的事总归是做得成的。
他现在偶尔会有种自投罗网的感觉,说起来,是他自己一直喜欢黎商,然后漫长纠缠,最后黎商也爱上他。但被黎商喜欢这件事,可能真跟小麦说的一样,没有回头路。现在黎商每天专心搞他,这还是在每天要从早到晚拍戏的情况下,苏容就有点招架不住了,大概很快他就会像以前的Rita一样,完全放弃抵抗,反正黎商的意志力和体力,都不是正常人耗得过的。
大概他脸上表情太认命,黎商看得笑起来,又亲了他一口。
“怎么了?真的这么难吃?”他从苏容叉子上尝了一口,笑着道:“我觉得还好啊……”
还好是还好,只是比起火锅烤肉炸鸡奶茶,根本是不够看的。苏容想到这些,不由得又叹一口气,默默拿出手机来给黄蕾发短信,叫她不要帮他煮一份火锅了。
“妹妹真不喜欢吃这个?”
“不喜欢。”苏容干脆承认了:“我就是这么俗的,我就喜欢不健康的食物,吃这个我一点也不开心。”
大概喜欢人真的是什么奇妙的事,也许是因为苏容吃东西确实是很开心的,黎商总记得他拿着份烤鸡坐在自己对面吃的样子,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别人吃东西竟然也是件有趣的事,苏容吃喜欢的东西眼睛里简直是带着光的。
那时候他就意识到苏容是和他完全不同的人,有段时间他以为是因为苏容活得浅,后来发现他比所有人都来得深刻,因为他认真地爱着这世界,从一份早餐,到一个人,再到某些壮阔的美景,以及宏大的美学上的意义。他用一种孩童般的热情在面对这世界,就像他每次总被黎商骗去吃他的奇怪蔬菜,总觉得下一种也许会很好吃。但他并非因为无知而无畏,而是因为他有着非常坚硬却干净的底色,所以无法被浸染,直到这世界也为他让路。
黎商改变了他,他也改变了黎商。
否则黎商不会把已经到手的胜利拱手相让。
“好,那妹妹以后吃自己想吃的。我再也不骗妹妹吃东西了,”
苏容的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他实在是天生适合被惯坏的那类人,因为这时候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让你恨不能再纵容他一点。怪不得他能在易霑那种运动狂身边旁边安安稳稳地当个废材当了这么多年。
但黎商看出这一点,也还是笑着道:“真的。”
苏容顿时笑得眼弯弯,道:“那我叫黄蕾送火锅上来了。”
黄蕾那边早替他烫了许多东西,肥羊牛肚鸭血茼蒿琳琅满目煮了一大碗,麻辣烫一样连汤带水地送过来了。她也机灵,给黎商做午餐时黎商叫他多做一份,她就猜到自家BOSS是要对苏容下手了,在走廊里显然是想把苏容叫去吃点火锅,垫一垫,吃草的时候也有点心理准备。没想到苏容竟然闯过这一关了,竟然敢当着黎商面吃火锅,顿时在心里默默竖大拇指。一出房门就在群里发“你容哥还是你容哥”。
苏容其实不算很能吃辣,他爱吃好东西的习惯是跟着裴隐留下的,裴隐那才真是厉害,再世俗的生活,他也能过得鲜花锦簇烈火烹油似的,苏容太懒了,只会吃不会做。
但他吃东西的样子非常认真,一边吃还一边偷偷打量黎商表情,也是黎商前科太多,他大概以为这是什么最后的晚餐,一边吃一边还套话一样问黎商:“那我吃了不健康怎么办啊?”
要是现在翻脸,又把他的碗抢走扔掉,他也没什么办法,最多气得脸通红而已。苏容身上其实有种很适合被欺负的气质,也可能是黎商确实是个坏人,所以总想看他被欺负之后要哭的样子。
但他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再欺负苏容了,不是理智上觉得不应该的那个不能,而是做不到的那个不能。像阿西莫夫写的机器人第一定律,他人生中多出一条软肋,他应对这世界的态度向来是肆意破坏所向披靡,如今这世界多出一个角落,是他永远不会去砸的。
我爱你三个字,他先以为“我”是主角,后以为是爱,最后明白过来,是“你”。
“你一定知道某种很深奥的秘密。”黎商忽然这样道:“是某种我学不会的规则。”
“什么?”苏容压根没听懂。
黎商没说话,只是亲了他脸颊一口,这样的亲吻让人有被珍惜的感觉,苏容虽然还在认真吃饭,但脸颊慢慢红了。
苏容知道的那种规则,应该是浸泡在爱中长大的人才能学会的。他是和黎商全然不同的生物,奉行迥异的生存策略,不用他这样下陷阱,威胁或引诱,他只是一派坦诚,坚定而温柔,照样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像现在,他能开开心心地吃着黄蕾送过来的火锅,黎商竟然也不想再欺负他了。
就像苏容永远吵不过他一样,黎商也永远没法欺负苏容。他们各有擅长的地方,而爱是苏容的范围。
“我知道了。”苏容忽然说道。
“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萧肃刚刚为什么那样看我了。”他恍然大悟道:“是因为林飒。”
他那个约萧肃的方式,纯然是林飒的行事风格,林飒的语气。他处事方式不是学林飒就是学裴隐,已经习以为常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萧肃认了出来。因为他真的什么都记得。
他这部电影,真的是为林飒拍的-
六点黎商就出发去拍夜戏了,换大衣,伸手握了握苏容的脸,笑着告诉他:“我要天亮才回来,妹妹别等我睡觉。”
“我才不等你。”
黎商顿时笑起来,抓着他过来亲了两口,出了门。黄蕾有点感冒,今天换糕糕跟他,她待在酒店,开心得很,又弄了一堆零食过来给苏容吃,苏容正坐在地上画图,见她过来,忽然灵机一动,叫住了她。
“你晚上有事没?”
“没什么事,就是八点有个代言官宣要互动一下,到时候我登BOSS账号转发一下就行了。”
“那你去洗个脸。”
黄蕾的眼睛顿时亮了。
“容哥找我当模特吗?”她连声音尾音都飘了:“那我去洗个头!”
苏容他们师兄弟接影视之外的造型,基本都是给一线女星化晚宴妆,已经不是技术的差距,纯粹是审美。他以前当化妆师时就给工作室女孩子化过妆,能拍两张好看照片当头像倒是小事,主要是提供了思路。比如糕糕就是典型眼距宽的鱼系长相,一直信什么三庭五眼才是标准美,靠眼线拉近眼距,结果苏容直接给她往乐子佼文艺片女主的方向化,没有任何纵向拉长,不用眼线,提亮苹果肌,直接化了个精灵系的妆,用了顶浅色BOBO头假发,走出去跟嘉玛沃德她们那一代的娃娃脸超模一样。糕糕对着镜子人都呆了,回去就把自己头□□了剪了,整天大胆用各种各种亮片腮红眼影,什么怪衣服都能驾驭了。从此号称中国戴文青木,到处横着走。
黄蕾也被苏容化过一次,把自己名字改成朝阳区石原里美,跟糕糕两个相映成趣。但她这小半年天天熬夜加班,过的是标准的社畜生活,胖了不少,而且脸上纹路都熬出来了,正感觉自己是不是该换个风格,苏容就来了。
所以她喜出望外,立马就要回去洗澡洗头发,准备迎接第二春。谁知道苏容反而叫住她,道:“不用洗头发。”
“啊?”
“我有个古代的造型,想让你帮忙试一下。”
“古装的?”黄蕾也聪明,一下子反应过来:“唐朝的?”
“是啊。”
“啊啊啊啊啊啊!”黄蕾气得大叫起来:“我就知道我胖了!糕糕整天骗我,还说我很瘦,让我多吃点!我要掐死她!”
苏容是和Rita打配合习惯了,以为黄蕾当了“半个经纪人”之后也会和Rita一样成熟冷漠,谁知道她还这么在意自己体重问题,所以不小心把她惹翻了。他脾气向来好,耐心等她嚷完,才告诉她:“不是的,我找你帮忙不是因为你胖,是因为你有点像佟晓佳,都是心形脸,唇比较薄……”
黄蕾一听,立刻不叫了,一脸惊喜地追问:“我像佟晓佳?容哥你不会是骗我的吧,真不是因为我胖?”
“真不是。”苏容一脸真诚地告诉她:“而且唐朝的审美也不是胖,而是丰腴。你是因为熬夜太多所以水肿,这三者是完全不一样的。”
黄蕾愣了一下,对于这个会故意使坏开玩笑的苏容,她显然也有点陌生了,所以怔了一下,才开始更大声地闹起来。
“啊啊啊啊啊!连你也笑我肿,我不活了!”-
黎商晚上拍夜戏,继续看佟晓佳在地上打滚。萧肃从旁边过,顺便说了句:“苏容等会要跟我推销他的美术设计。”
黎商“嗯”了一声。
“你没什么要说的?”
要是别人,一定听不懂,但黎商跟他之间可以说是有门独特的语言,知道所以直接扫了他一眼,道:“他还没推销,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说不定你看了之后跪下来求他给你当美指呢。”
“哦,那要是我就是不喜欢呢?”
“没事,到时候我会让你喜欢的。”黎商淡淡地道。
萧肃大笑,继续去一边拍佟晓佳打滚了。
当黎商威胁萧肃的时候,苏容正在房间弄他的白板,他跟搞服装设计一样弄了一整个的展示板,正往上钉一些布料和图片,那边黄蕾已经自拍了几百张了,苏容没时间裁衣服,所以直接用布料给她裹了个晚唐的轮廓,反正他给萧肃看的照片只要拍到妆容而已。
他忙完差不多已经是凌晨四点,黎商还没回来。
说出来一定被人笑,因为太没出息了,因为黎商才离开不到几个小时。
但他就是非常想见黎商,甚至想要不要开车过去,然后再跟他一起回来。原来恋爱中的人是这种感觉,怪不得那么多情侣旁若无人地亲吻,或者穿越大半个世界只为见上一面,因为确实是一分一秒都等不及的。
他默默跟这种不讲道理的情绪对抗了一会儿,最后发现完全没有办法,他甚至想给黎商打个电话,不说什么,听听他声音就好。
他知道黎商为什么会在身边带烟了,是因为黎商也想他,当一个人很想另一个人的时候,就是会收集跟他有关的东西的。有时候是气味,有时候是味道。
所以最后他把那盘被他嫌弃的蔬菜又端了过来,默默地坐在桌边吃完了。
☆、第156章 萧肃
苏容撑到六点,本来有点打瞌睡的, 但是大家都回来了, 酒店里热闹得很, 他就醒了, 刚好黎商也在这时候回来了。他一来苏容就没法干别的事了, 因为这种夜戏确实是拍得累得不轻,所以他顺理成章过来缠着苏容,抱着他,把头搁在他肩膀上,懒洋洋叫妹妹。
苏容自己平时在Vi面前就跟猫一样动不动把肚皮露出来,结果黎商这样他反而没办法了,只能问他:“你要吃点东西吗?”
“不要。”
他只懒洋洋地抱着苏容,别人撒娇都像小动物, 他是老虎狮子,根本让人动弹不得, 还一脸无辜:“我好困。”
“那你先去洗澡, 我去找萧肃有点事,很快就回来了。”
“萧肃还在修机器。”黎商带着鼻音的声音也好听,他这次像真是没什么其他意思,只是慵懒地把头靠在苏容身上。怪不得恋人都喜欢拥抱, 这样沉甸甸的接触, 是会让人有非常真实的幸福感的。苏容也被他感染了,摸了摸他的头,他为了这个戏留长了头发, 之前几个活动,全把头发吹得微卷往后拢,有种混血的漂亮感。其实这种解开后的微卷状态更适合他,他向来是越随意越好看。
可惜苏容主要心思还在找萧肃谈工作上。
“你们机器坏了吗?那我等会再过去吧。”
“妹妹急着见萧肃,不想理我。”黎商又开始讲怪话:“我很伤心。”
苏容无奈地看着他,黎商轻轻在他肩膀上咬了一下,被苏容轻轻拍了下脸颊,立马呼痛地叫了一声,找到理由把苏容按倒在沙发上。他反正经常把苏容当成大型玩偶,搂着他的腰,一直懒洋洋地亲他。
“你还不去洗澡。”苏容也习惯了,认命地躺在沙发上由他亲。
“妹妹陪我去。”
“我可不想自投罗网。”苏容也很懂。
黎商轻声笑起来,其实他是真的累极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懒洋洋的,他向来自律而冷漠,还笑过苏容有拖延症,因为见过他最后一天赶工赶得人仰马翻的样子。
原来拖延的快乐是这样的,因为知道有事还没做,所以更觉得隐隐不舍。明知道是毫无意义的消耗时间,但正因为毫无意义,反而有种极寻常的庸人式的快乐,像躺在草地上什么也不做,或者夏日午后晒着太阳懒洋洋地打盹,是人间烟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