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容身上那种温暖的底色,应该也有这种拖延的作用,就像他教小麦的“歪理”,不要把第一当作目标,因为第一只有一个,第二第三,甚至最后一名,也是可以幸福的,可以被爱的。透支了所有的自制力和时间去追逐到的第一,是本末倒置,因为人生的唯一意义是幸福。
苏容这些话,是他没有拿奖的罪魁祸首。在黎商的理念里,辛苦与否,根本不是值得考虑的因素。人连直立行走都是辛苦的,违反身体构造,但难道因为这个回去树上当猴?况且辛苦本身就是个虚无的概念,保持坐姿辛苦吗?和得颈椎病相比呢?健身和健康食物的辛苦,跟吃一肚子碳水昏昏沉沉也是不一样的,他奉行的生活习惯其实本质上还是精英主义,克己自律,延宕享受。小麦也像他,这话很不政治正确,但人的性格早在童年就注定了。
但苏容的价值观对于他自己来说,是小富即安没有事业心的元凶,但对于小麦却是治愈伤口的良药。苏容给他制造的童年,像无忧无虑的伊甸园,什么都可以做,一切行为都被鼓励被爱。像棉花糖造就的宫殿,就连摔下来都是又甜又软的。黎商一面笑小麦是弱智,没出息,其实自己也被苏容一点点驯服。
大概这世上确实是有另一套道理的,只是他和小麦都没有机会学会了,但好在有苏容,在他们那些蛮横残酷的道理前,他几乎是有点无能为力的。但他这样固执,像小麦看的纪录片里爱做窝的鸟,一点点衔来鲜嫩树枝,努力把自己世界里的美好展露给他们看。
黎商以前常欺负他,嘲笑他所执着的那些事都没有意义。但人生最重要的事也许本来就不是那些冰冷数字和森冷道理,也许苏容执着的那些无意义,才是人生的意义。
就像现在,他懒洋洋抱着苏容,这一秒睡过去或者下一刻起身都可以,亲他或者轻轻咬一口他也都可以,这个有着天真脾气但有时候又很顽固的叫苏容的人是属于他的,他漂亮的浅琥珀色眼睛和柔软的皮肤都是属于他的,就像他也属于苏容一样。没有任何契约和文字规定,但在这无边无际又无聊的世界里,他们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系在了一起,谁也没办法将他们分开。
光是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又在苏容耳朵上咬了一口。
苏容本来在专心看准备好的照片,被咬得生了气,瞪了他一眼,然而黎商只是看着他笑,他慵懒起来有种致命的杀伤力,因为一贯强硬,偶然松懈,难免会给人被信任的错觉,谁也没法对这样的眼神生气。
“我知道萧肃写在剧本上那句话的意思了。”他说。
“哪句话?”
黎商欠起身来,亲了苏容一口。苏容一直固执地把他的眼睛叫做墨蓝色,但大部分人以为是墨蓝色其实是蓝黑色,是墨水的颜色。黎商的眼睛用流行的形容词应该是蓝灰色,是有月光的夜晚的夜空的颜色。比流行的金发碧眼的海蓝色更好看,是温柔又罕见的颜色,稍微带上一点爱意,就显得情深似海。此刻有着漂亮的墨蓝色眼睛的青年正带着笑意,半眯着眼睛,告诉他一句话。
他说:“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虽然毫不客气地引用了人家萧肃的话,但黎商不但没有感谢,还指挥起人来。苏容本来是要去见萧肃的,导演本来就是剧组金字塔顶端,何况萧肃从来是资方都要低头的,能约到半个小时就不错了。但黎商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问萧肃:“修好没?”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业内人都知道,电影片场是最烧钱的,尤其萧肃这种大牌云集的,停一天的损失都难以计算,黎商竟然还笑得出来:“我说了是镜头裂了,叫你爱用胶片机,用用ARRI ALEXA就行了,哪有这么麻烦。准备好赔钱吧你,你上了保险的吧?”
萧肃显然是有准备的,苏容印象中这种贵重的摄影设备都是在租来的公司就已经上了保险的,因为黎商很快笑他:“算你逃过一劫。”
这倒是好事,萧肃应该心情还不错,自己正好这时候去找他谈,苏容正准备动身,就听见黎商笑道:“那趁你现在不霉了,快来我家玩呀。”
萧肃显然是骂了他一句,因为黎商很快回骂道:“我家就是我酒店房间啊,傻子。”
苏容震惊地看着他,刚要说不行,那边萧肃显然也拒绝了,黎商回他:“你不知道提过来吃,非要苏容去找你?”
萧肃也算对得起他了,真的就过来了,门敲醒时苏容都是懵的,黎商还真去开了门,萧肃真提着东西站在门口。
“苏容在里面。”黎商洒脱得很:“你们说事吧,我洗澡去了。”
还好苏容准备充足,这时候也是不慌的,萧肃这人脾气真的怪,苏容恭恭敬敬上去他房间找他说事,他一副冰山脸。但是黎商把他叫过来,是很不尊重了,他还是一副冰山脸,一脸淡定地在地毯上坐下了。把他的“夜宵”放在桌上,还熟练地找到遥控器,把黎商的投影仪打开了,在里面翻片子看。
苏容本来要说话的,看他这样懵了,眼看着他已经翻出一部黑白电影来,忍不住叫道:“导演?”
“在听,你说。”
萧肃说的在听就是真的只是“在听”而已,因为他正一边吃东西,一边盯着投影仪画面,留给苏容的只有一边耳朵。
要是裴隐,这时候一定把平板盖到他头上了。不过苏容向来脾气好,真就开始说下去:“导演,你叫我来是给女主角化妆的,我看了一下杨少珊老师的方案,有几个想法……”
“你要改美术方案,我知道。”萧肃冷冰冰地打断他的话,显然一点时间都懒得浪费。
苏容干脆承认了。
“是,我是有些要修改的地方。”他甚至胆大到直接问萧肃:“导演,电影能关一下吗?”
萧肃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眼睛到了暗处有种深色玻璃一样的质地,有点不怒自威的意思。苏容努力撑住了,甚至朝着他笑了笑。
萧肃没说话,冷着脸把遥控器拿起来,把电影暂停了。
要是有人现在能对着这张脸再提一个意见,就是真正的勇士了。
而苏容做了这个勇士。
“导……导演,是关掉,不是暂停。”他努力不结巴地解释:“是光影,有些图片,呃,会有色差……”
还好黎商就在浴室,要是他现在发飙,自己应该能在他把自己从窗户扔下去之前,叫黎商来救自己 。
好在萧肃并没有扔人的习惯,可能是嫌开窗户麻烦,也可能是苏容对光影的执着让他产生了共鸣,他真就关掉了投影仪,朝苏容伸出手来,道:“图。”
要是自己的图在他看来不值得他关电影的话,自己一定麻烦大了。
苏容连忙把准备好的纸质图片都给了他,他这些都是从书上剪下来的,有些还是出发前打印的,已经是精简后的精简,他对色彩的感知还是鹤立鸡群的,里面一张是他在复原图上涂了色,一张是实物图,是拿了奖的摄影作品,博物馆图很少有这么漂亮的,是唐朝的金花钿,还有一张是赵易的电影截图。
他对别的图片都只是扫一眼,赵易那电影镜头更是扔到一边,倒是拿着苏容上色的图片看了两眼,苏容连忙介绍道:“其实想表现奢靡华丽也不一定全用金色,尤其是电影大屏幕,那个菩萨蛮镜头如果全用金色就不像菩萨了,导演你也看过那个庙,里面的神像的颜色虽然褪了,但本身颜色是非常丰富的……”
“你就想改个镜头?”萧肃冷冷问道。
苏容知道他是故意激将法,让自己和盘托出,但还是很没有出息地上钩了。
“不是的。”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打开给他看:“我做了一个合集,里面是几场重头戏的服装和妆容设计,还有一些布景的参考。我想,如果整个电影的风格能形成一个对比就好了,一边是民间的战乱,藩镇割据,像杜甫诗里写的那种‘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的场面……”
“杜甫写的是安史之乱,这是晚唐,黄巢还没造反,只是末世,没有这么大规模的战乱。”萧肃平静打断他的话。
早知道就还是问一下罗薇好了,黄蕾那个半吊子,积极得不行,非要帮忙写,果然比街头发小卡片的促销还不靠谱。
苏容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努力道:“我知道,就是说整个气氛比较阴暗,但又不像赵易导演的那么粗糙,要有一种金子被埋在泥沙里的感觉,虽然是埋没了,但又透着点残存的余晖的感觉。”
他这段话可以说是用尽毕生文采,谁让他从小不爱看书,不过总算讲出了点意思,萧肃没说话,还是在听的样子。
“所以我想的是这样的,一边是暗,一边是明,暗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些,明亮的部分,就是小虞和薛蛮在长安的那几场戏,尤其是潜入宫中夜宴的那场戏,杨少珊老师的意思是还让小虞继续穿男装,这肯定是不行的,观众都要审美疲劳了。原著只是穿个小宫女服装,也太轻描淡写了……”
“不用说杨少珊,也别管观众,只说你是怎么想的。”萧肃淡淡道。
苏容干脆不说了,拿图给他自己看。
“你看这照片,是我在朋友脸上试的妆,晚唐的打扮其实就已经很有末世那种极尽奢靡的感觉了,但像易霑那样全盘复原是不行的,我师父说了,电影还是要二次创作的。”苏容一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东拉西扯,连忙打住:“导演你看这个妆,现在很多电影化唐妆都太白了,往日本找更是胡闹,其实唐朝是红妆,尤其是晚唐,鬓发很高,发髻基本被忽略了,大袖裙襦,非常奢侈,易霑也说还有公主裙子太长被罚俸的。妆容就更有意思了,我觉得一共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这个,用斜红,有面靥,鹅黄,胭脂是重点,这个妆容就是典型的很华丽的……”
他怀疑他说的话萧肃根本没听进去,因为他正认真翻看他给黄蕾化的那个妆,苏容虽然看书少,但是被易霑耳濡目染,早不像其他化妆师一化唐朝就往日本找。这个妆非常漂亮,尤其是胭脂晕染得很好,虽然黄蕾现在状态不好,但面庞圆润,更有种面如桃花的感觉。这其实是个酒晕妆,苏容还是觉得自己语言太差,没法形容出来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但他是化妆师,其实不用说得多清楚,作品在这就行了。
萧肃翻了照片,连视频也看了,还好苏容聪明,听佟晓佳转述黎商的刻薄话,就记住了五镜头,从不同角度拍了这个妆。
“像洛可可时代,”萧肃点评:“有种纵欲享乐的感觉。”
他四个字就把苏容想说的感觉说出来了,苏容顿时眼睛亮了,道:“就是纵欲享乐呀,导演,你有没有觉得,越是妆浓的时代,其实越是喜欢享乐的,我师父还说欧洲的浓妆是为了掩饰宿醉后的气色不好呢。像宋朝就一下子清淡下来了,连花也从牡丹变成梅花了。”
萧肃一点没有要跟他聊历史文化的意思,直接问:“那另一个呢?”
苏容这才想起自己说的另一个选择,连忙找图片给他看:“是这个妆,这是易霑找到的专业的复原图,做纪录片用的,这是网上的爱好者的还原图,虽然化妆品不是很复原,但效果是对的。这叫啼妆,好像是什么墓上面复原的,这个眉毛不是八字眉,叫啼眉,唇色是乌的,眼睛也要涂晕,还有这伤痕一样应该的是斜红的演变……这个妆肯定不能用在夜宴里,但也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看萧肃不说话,愣了一下,道:“导演你不会……”
你不会想把这个用到那场宫廷晚宴上吧?
不怪他害怕,这个妆其实真的是非常超前的,现代的妆容都未必有这么敢,八字眉就是真的八字,要哭一样,乌唇就是真的乌黑的嘴唇,还有眼下的几道血红伤口一样的斜红,粉又白,整个是非常悲戚的,实在太末世了。女主后期搞一个还行,要是晚宴宫女全部这个妆,还不把观众吓死。
“乌膏注唇唇似泥,双眉化作八字低。”萧肃淡淡道:“原来白居易写的是这个。”
他已经是导演里最不是学院派出身的了,没想到也这么有文化,苏容顿时心凉了半截,正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好,却听见萧肃道:“衣服呢?”
“哦哦,衣服也有几张照片的,不过只有个轮廓。”苏容连忙给他找图:“但没什么参考图,现在古装做衣服放量都太窄了,其实别说后来宋明,晚唐是最爱大袖的。我找了很久,就我师父90年的这部片子的唐代宫装做得可以,不过后来他也偷懒跟着日本学了,就没别的了。对了,建筑你得找易霑了,那个我真不行,导演你的唐宫还在建吗?”
“我建什么唐宫,我又不是唐明皇。”萧肃冷冷道。
他这人和黎商真是像,连讲怪话的方式都像,苏容忍不住想笑,到底不敢。反正他要展示的也差不多了,于是一脸乖巧在旁边等着。萧肃看东西很快,还好他准备的东西多,翻了几下才翻完。
黎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裹着浴巾站在旁边听,见他反复翻几张苏容自己找的符合他配色审美的图,问他:“你弄完没,我要和妹妹睡觉了。”
苏容连忙瞪了他一眼,换来黎商一脸无辜的一个笑容,萧肃显然也习惯了,站了起来。怪不得他要带着吃的到处跑,他实在是没什么时间吃东西,当导演太忙了。
“下个月拍唐宫的戏了,你负责妆容服饰,做得完吗?”
“做得完的。我跟佟晓佳约了时间了……”
“不是佟晓佳,是全剧组。”
苏容吓得眼睛都睁大了:“但我不懂布景,也不懂建筑……”
“你不是说了有易霑吗?”
“但是黎商的造型,还有佟晓佳的造型,都是杨少珊老师做过的。”
“他想养老就让他养,我在片尾加个名字就行了。”萧肃看了苏容一眼:“你不就是奔着美术指导来的?现在又不想要了?”
黎商在旁边警告地发出一声“诶!”,这两人大概不用语言就可以沟通,萧肃听了,没再拷问苏容,说了句:“下个月二十号拍唐宫,明天杨少珊会找你交接的。”就走了。
其实他思维和黎商太像了,都是那种不让人好过的,苏容也确实有点毛病,是跟Vi学的,半推半就的。他想拿奖连黎商都看出来了,是铆足劲来的,忙活这么久,也拿到位置了,又开始谦虚起来了。萧肃比以前的黎商还不给人面子,当场就揭穿了,黎商那句警告,不是说他说错了,纯粹是“妹妹只能我来欺负”的意思。
他一走,苏容才觉得开心,正想庆祝,那边黎商又来算账了:“妹妹对萧肃态度比对我好多了。”
要是平时,苏容一定不接他的茬,但今天太高兴了,忍不住笑道:“因为他是导演啊。”
“那我也去当导演。然后潜规则妹妹……”
苏容的脸顿时红了,给了他两拳,道:“别乱说了。”
黎商笑起来,亲了他两口,不准他再收拾资料,把他抓上了床陪着自己睡觉。
但苏容这觉根本没睡着多久,电话就响了,他迷迷糊糊接起来,只听见电话那边一句句在说话,但就是听不懂。
“好啊你,一跑到外面就闯祸,杨少珊都给我来电话了,说你坏了业内规矩呢……”Vi实在是溺爱,说了苏容两句,根本不用他解释,只听见他含糊不清带着睡意的声音,就笑了起来:“好了,师父吓你的。没什么事,我已经把他打发走了,一把年纪了还不肯退,新人怎么出头?心里没点数。好了,没事了,你继续睡吧。”
苏容迷迷糊糊又睡过去,黎商这家伙老是把他当成个抱枕,拦腰抱着,整个抱在怀里睡,好在这家伙身上堪称冬暖夏凉,还是很舒服的。
萧肃那家伙,太小看他了,还怕他做不完。他又不是裴隐,凡事亲力亲为。他把景华骗过来,再弄两个裴隐的徒弟,多少衣服都赶出来了。
等衣服赶出来,就是他让萧肃刮目相看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嗷,快月尾了。
☆、第157章 设计
虽然苏容信心满满,但做整个电影的美术设计还是不太容易。好在布景道具那边还有专业人员, 易霑也速度很快, 本来他以为不会这么顺利的——裴隐的徒弟现在都挺厉害的, 他想请的两个都是能自己独当一面的了, 尤其是Bobby, 做了个自媒体,在网红美妆博主圈里混得风水水起。他技术又好嘴皮子又溜,粉丝已经搞了几百万,俨然专业第一人。而且他属于机灵的,知道顶着Vi徒孙的身份活动,还联合大家一起吹Vi,弄得Vi还上了次热搜,还好裴隐不在, 不然他肯定要挨揍。
但Bobby这次还是苏容一叫就来了,黄蕾说:“他肯定是想给BOSS当化妆师呢。”
黎商化妆师位置空着是全娱乐圈都知道的事, 所以前段时间风格常换, 自从他工作室成为百里传媒的子公司之后,他现在更是炙手可热,咳嗽一声都要分析出三个寓意,也有营销号说他这是高招, 夸了一篇小作文, 黄蕾笑得不行,直接转到群里来。
其实黄蕾不是暗示了,她是明示, 天天跑过来看苏容裁衣服,还说:“容哥,要不你回来给BOSS当化妆师呗。”
苏容本来是要回去做衣服的,化妆师没有工作室还行,服装师是真不行,没个大台子排都排不开。他把配角杂兵的衣服都交给其他人做。Bobby在外面混久了,又常做电视剧,本来是想偷懒的,结果易霑直接一晚上做完一整套明光铠,带来剧组,人人围观,因为实在是漂亮,扎实的甲胄,连接处用彩绳,阳光一照,光彩辉煌,又重,快二十公斤,一只手根本拎不起来,连萧肃路过都被吸引了,还拎了一拎。
这还不是主角的衣服,连主要配角都不是,是李克用手下的一个亲兵的,只有两三个镜头,其余都是背景板而已。
易霑这么一搞,其余人也只能埋头苦干,Bobby最可怜,第一天来剧组还化全妆,眼影用南瓜盘,光彩照人。没几天搞得蓬头垢面的,头发都没空洗了。杨少珊还算给Vi面子,交接没使坏,但进度也太落后了,黎商体力又好,三天拍完那场刺杀戏,剧组的武行都累倒了,他还没事。于是接着拍破庙的那场戏,拍完破庙,就没几件衣服是做好的了,而且听萧肃的意思,接下来就拍撞神煞的那场戏。
苏容一看剧本,这才知道杨少珊为什么做不下去了。这些天萧肃经常散了戏就过来找黎商,两人也不聊天,就是喝酒看电影,偶尔说几句,但说的话都挺有意思的。比如说兰戈这场戏灵感来源是日本的百鬼夜行,苏容还特地去搜了百鬼夜行,吓得够呛。但也听出萧肃不太看得上兰戈的这本原版小说,纯粹是博谊那边指定的题材。
萧肃这电影的编剧大佬陈生,看的书才真是多,苏容原本看不进去剧本,因为觉得而不过是对话和描写而已。但陈生这剧本写得比原小说还精彩,几乎是把整个故事重写了一遍,尤其是撞神煞这一段,太吓人了,再配上萧肃的分镜,简直是恐怖电影。
萧肃分镜画得少而精,这场戏却连画三张,可见重视。陈生写得也好,他在片场跟萧肃聊天还说,中国的神鬼文化可比日本源远流长多了,比如撞煞这件事,能作的文章就多得很。
他们都重视,杨少珊也没办法,他和Vi其实都偏商业化,对传统文化只是看看模仿一下,想要自己创作就太难了。这次撞煞里面的凶神都要全部去查古籍,又没有图,最多有些水陆画,全部要自己凭空想象创造,实在是个大工程。苏容接过来的时候他也才开了个头,剩下的全部是零碎资料。
他想取巧,收集的都是福建沿海那些祭妈祖□□之类的风俗服饰,也是没办法,现在人能接触到的传统文化也只有这些了,庙会□□,还有婚丧嫁娶里一些残存的碎片,苏容接过来的摊子就是个拼图,还是几万块里只拼了十来块的那种。
苏容对着这烂摊子思索半天,最终决定全部推翻重来。当然还是在古代的原型上再创造,问易霑弄了几张古画的图来,都是古人画的太岁十二神煞,太岁吊客丧门耗神都有了个大致的样子,然后在这基础上模仿傩文化里的傩戏。傩戏里的面具和头套本来就有种邪神的恐怖感,衣服则全部自己设计,他还抽空给Vi打了个电话,问:“师父,我记得我小时候有次跟你去看戏吓了一跳,那个是什么戏来着?”
“在老家那次?”
“嗯。”
“那不是戏,是我们潮汕的英歌舞。怎么,你想在电影里用那个啊?那个脸谱和衣服都太戏曲化了……”
“我知道,我记得那鼓点不错。”
“你搞美术设计,管鼓点干什么,萧肃这次不是请了日本的配乐大师吗?”Vi反正消息灵通。
“诶,我先搞,搞完跟你说。”
苏容这时候其实还没确定,只是有个大致的构思,结果萧肃晚上又跑过来看电影,还把编剧陈生也带上了,苏容这才知道其实是要开个小型会议,给他灵感。
连看三部,都是恐怖片,跳着看经典片段,尤其是寂静岭护士那一段,苏容人都吓傻了。主角当时要穿过一片僵直不动的怪物护士,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她们就会抽搐着挥舞手术刀互相残杀,陈生还有闲心点评:“这部戏请的好像都是专业舞蹈演员,肢体表现力很不错。”
“撞煞那场戏我也请的是舞蹈演员。”萧肃淡淡道。
苏容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连忙“哦”了一声。
屏幕上画面还是很恐怖,他认真思考了一下,才问萧肃:“导演,这一段应该叫什么?”
“哪一段?”
“主角穿过护士群那一段,明明护士没动,却比被怪物追逐还吓人……”他努力形容。
“这是戏剧张力,恐怖片的内核其实是反常。”萧肃没听懂,黎商先听懂他问什么了。笑着回答完,把他揽过去,亲了他一口,骂萧肃:“看什么恐怖片,妹妹都被你吓坏了。”
“我没有。”苏容低声反驳。
但他确实是被吓得不轻,连晚上洗澡冲洗洗发水泡沫时都不敢闭眼睛,生怕一闭上就掉到里世界去了,这就算了,转过去还被毛巾架上的浴巾吓了一跳。好在黎商一直在外面吹口哨,吹的曲子还很欢快,苏容知道他是清楚自己脸皮薄,所以故意让自己知道他就在外面。
晚上还好,因为黎商在,套房就这点不好,太大了,苏容半夜爬起来去上洗手间,打仗一样跑回来,钻进被子里,听见装睡的黎商在旁边笑出了声,气得给了他一拳。
“别怕,这世界上没有鬼的。”黎商笑着摸他的背,哄小孩一样。
苏容这时候还嘴硬:“我才不怕,不过是几部破电影而已。”
“哦?那早知道我就不拦着萧肃放闪灵了。”
苏容虽然不知道闪灵是什么,也知道肯定厉害。他是从来不看恐怖片的,裴隐他们敢带他玩牌,却不敢带他看鬼片,否则Vi看到一定要打。一个是苏容确实胆小,一个是Vi养小孩的方式很传统,总觉得小孩受惊吓会长不大。所以苏容从小没什么心理阴影,在华天乱跑也不觉得怕,黄蕾她们那群女孩子以前也爱看恐怖片,又怕又要看,每次还拉他,他从来不去。
“哼,那你让萧肃放啊。”
黎商笑起来,道:“萧肃不敢放的。”
“为什么?”
黎商笑着把他搂紧了,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笑道:“因为如果吓坏了妹妹的话,我会很生气的。”
苏容嫌弃地哼了一声,其实还是庆幸逃过一劫的。他也知道萧肃留了手,黄蕾她们以前都说日式恐怖才是真恐怖,黎商说恐惧来源于未知,其实是对的,没什么比一片漆黑的深水或者必须穿过一团迷雾更可怕了,亚洲文化里就有很多这种迷雾般的存在。只要他做得足够好,一定比寂静岭那段戏还可怕。
他理论是清楚的,可惜白天黎商一走,就不敢在房间呆了,直接跑去楼上找易霑。他不出去弄工作室,于是整个美术部门都留在酒店里,连机器都寄过来了,弄个大房间当工作室。苏容主要负责概念设计,类似监工,有时候几天不上来,这次直接赖在上面了。呆一整天,饭也跟他们一起吃,易霑去哪他都跟着。
易霑看他这样子,顿时猜了个□□不离十:“怎么了?又偷偷看鬼故事了?”
苏容只说不是,专心坐在他对面画设计图,等黎商晚上拍完戏上来接他,反正易霑这个工作狂二十四小时在这里,整个酒店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都说医者不能自医,但怕鬼的人做出来的鬼神设计却意外地吓人,一整队的神煞设计都出自他手,太岁神化用了傩戏的面具,做成脸谱,戏曲的油彩太亮了,他用的配色是庙里的神像上照抄下来的,有种金刚怒目的感觉。周围八个青面小神围绕,穿的都是彩绣辉煌的官服,更显得恐怖。
本来萧肃见了这设计还觉得一般,结果苏容告诉他:“导演,能不能拍一个比正常人大两倍的效果?”
“大两倍?”
“是啊,传统文化里神本来就比人要高大,傩戏里的面具头套还有高跷都是为了这种效果,而且黎商说得很对,反常才带来恐怖感,让这些凶煞比人大两倍,像百鬼夜行那样在山林中赶路,主角他们迎头撞上,不敢动,站在路中间,让凶煞神的队伍从他们身边缓缓经过,怎么样?”
他形容得还是太平淡了,其实萧肃那瞬间脑子里的画面比这要精彩几百倍,连机位怎么拍都想到了。
“要放大的话,可能要动作捕捉。”
“但是动作捕捉的话,要用特效来做凶煞神,那就太假了。能不能凶煞神用真人,演员用特效?”
陈生在旁边听得忍不住笑了:“配角用真人,主角用特效?”
“也不是不可以。”萧肃淡淡道:“像特摄片那样,两边都是真人拍,后期做出大小差别,但你还是要准备十二神煞比正常人大几倍的道具,我要拍主角被困在神煞队伍中的镜头。”
不怪林飒不想理他,他这个人是真不喜欢给任何交代,苏容都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通过了。连忙道:“好,我就用高跷那种方式做。”
拍这场戏那天仍然是黄昏,陈生又在旁边说黄昏逢魔时是日本的概念,苏容只紧张地忙个不停。但他其实不用做什么,易霑负责道具,Bobby负责化妆和服装,他只负责最后通过,副导演上来讲走位,演员早排练过两遍了,等灯光调好,演员上场,他紧张得胃里都有点不舒服了。
第一个镜头是远景,黄昏光线,薛蛮和小虞逃到森林中,坐在一棵大树下休息,这个镜头是树林中远远出现一支队伍,和李国昌那支节度使的队伍一样看起来十分华丽,井然有序。
他们还以为是撞见官员,结果仔细一看,顿时毛骨悚然。这支队伍的领头者打扮得如同白无常,手里持着哭丧棒,挥洒纸钱,后面则是哭丧女模样的丧门神,然后是青面鬼,手持宝剑的太岁神……
萧肃在黄昏时拍这镜头简直太妙,没有比这更好的光线了,整个天空都蒙着一层昏黄的颜色,树林也模糊不清,在这样的光线中,树林掩映中忽然出现一支诡异的煞神队伍,缓缓走近,就算还没有音乐加成,也让人一身冷汗。
苏容见片场都没人敢说话了,知道效果不错,萧肃为了营造氛围和队伍的节奏,用了传统的鼓点,鼓点一下下敲着,这支队伍就这样沉默而井然有序地沿着路缓缓走过来。剧本中写的是薛蛮和小虞躲闪不及,只能背靠背站在路中间,一个手持剑,一个闭着眼睛瑟瑟发抖地念经,与其说是那队伍穿过他们,不如说是他们陷入了这队伍中。陈生的剧本和萧肃的分镜都写明要拍一个太岁神的衣角从他们身上拂过的镜头。
因为苏容那个把神煞身形放大的提议,这镜头变成太岁神的衣角从小虞的脸上拂过,用了个高跷演员,Bobby早化好妆,等比例放大,不止身高,衣服肩部手臂都垫了东西,头上也带着头套,足有三四米高,这扮相一出来时,黎商就看了那演员一眼。
苏容就知道他能看出来。
林飒当年和他在宿舍聊美学,聊人的感官,说成年人其实是越来越钝的,因为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工作,看同样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流行具有这么强的时效性的原因,再好的东西看久了也腻了。其实只要换个角度,像《死亡诗社》里那样,站到桌子上再看一遍教室,都能有许多不同的发现。所以他们这些人想要不被时代甩开,除了要勤奋地跟着流行、追逐流行,更重要的是保有这种视角上的敏锐,永远要有和别人不同的新鲜视角,看到大部分人看不到的东西。
苏容选他当自己的榜样,不是没原因。他认真学林飒,这个造型就是最好的实践之一。现代人沉溺于各种屏幕,对于置身实地已经非常陌生了,习惯隔着屏幕看花,就会忘了花瓣的触觉,香水无法传达的草木的香气,以及阳光照在花瓣上的细微光泽变化。他作为美术设计,要把观众忘记了的东西给他们看。
他无法确切形容这种感觉,是空间感?压迫感?总之是一只庞然大物从身边经过的感觉,那种被俯视的视角,是容易引起人本能的反应的。黎商对于危险太警觉了,那演员没靠近,他就发现了。
其实就连这灵感都是黎商给他的,他以前带小麦时,说过美国人习惯蹲下和小孩说话,因为成年人的身形会给小孩压迫感。苏容第一时间想到这个。
当一具高大的神祗从身边缓缓经过,那种压迫感会让每个人一瞬间都变成无助的小孩。
他是美术设计,他只负责提供这种视角,至于如何把这视角在屏幕上呈现,那是萧肃的工作了。他连拍三个镜头,都是那太岁神缓缓从他们身边经过的镜头,拍袖子拂过佟晓佳的脸,佟晓佳闭着眼睛念经,她也算悟性好了,微表情非常好,袖子拂过她脸的时候有一个微弱的颤抖,让人对她的恐惧感同身受。
易霑的那把伞也起了大作用,他固执地在道具里加了一把巨大的伞,伞下面悬着许多铁符铜钱之类,有种肃穆庄严的感觉。
技术问题苏容就完全不懂了,像这种高跷演员的装扮他只做了两个,一个是太岁神,一个是打伞的耗神,其余煞神都难做,像丧门神是个披麻戴孝的女子的形象,踩高跷还好办,上身没法做成等比例的,萧肃要怎么把整队都拍成比人类身形大几倍的效果,就是他要头疼的事了。
这场戏连拍了小半个月,黎商和佟晓佳反而闲了,因为这场戏他们反而成了道具,全程不动,台词也只几句,萧肃天天和那队演神煞的演员耗在片场。苏容前几天还蹲守,后来发现没自己什么事,补妆修道具有易霑和Bobby在就好了,他当甩手掌柜,所以干脆回酒店继续搞唐宫夜宴的设计了。
黎商本来想趁机干点坏事的,可惜佟晓佳天天跑来当电灯泡,她也闲,又不能走,毕竟萧肃脾气大得很,叫补拍就得立刻上,她回酒店都是在片场白等三天后实在忍不住了,才回来的。
这地方又偏僻又无聊,唯一好玩点的人就是苏容了,所以她天天过来,饭都在这里吃的。苏容还告诉她可以稍微增点体重,穿唐朝衣服好看,她更开心了,破了戒,开始吃起蛋糕来了。
“我太怀念这味道了。”她一边吃一边感慨:“就是减肥的时候辛苦。诶,黎商,你要不要也吃点?”
“我不吃垃圾食品。”黎商淡淡道。
佟晓佳气得要拿叉子扔他:“这可是提拉米苏,像你那样天天吃菜叶子才好呢?那可是喂牛的。”
“那你这是喂猪的?”
佟晓佳被他气得够呛,她现在的形象在观众眼里整个就是言情剧里的美艳恶毒女二,娱乐圈的女粉丝难免代入,天天在网上说她性格无趣,刻薄,没有风情,木头美人。其实她只是家里太正常了,保护得好,也没经过什么事,仅有的几句刻薄话都是跟严思筠学的,自然吵不过黎商。
她这蛋糕是黄蕾弄来的,黄蕾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唯一的乐趣就是吃了,专心弄各种好吃的过来。一来二去跟佟晓佳也熟了,她本来不敢常在黎商房间呆的,不过佟晓佳开了先河,破窗效应,她也没事往这跑了,跑得黎商面沉如水。其实黎商倒是不介意别人的目光,还和以前一样没事就过来亲苏容,不过苏容脸皮薄,一下子就把他推开了。
但就算没有她们,黎商也是干不成什么坏事的——五月一到,小麦就过来了。
当时易霑回了趟北京做几柄剑,顺便把他带过来了,小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身高倒是其次,脸长开很多,虽然还是比例怪怪的,但是是怪怪的好看,不是怪怪的丑了。夏天穿小衬衫和短裤,瘦长腿配长袜子和鞋子,有种儿童绘画的感觉。看见苏容就扑上来,苏容已经不太抱得动了,但还是笑着把他从机场抱到酒店。
黎商的套房现在整个成了个俱乐部了,天天开派对一样,热闹得很,佟晓佳尤其喜欢这里,连苏容经常欲言又止也烦不到她,只威胁道:“你趁早给我说清楚,别吞吞吐吐的。”
“等拍完唐宫的戏跟你说。”
“干嘛等到那时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158章 敏锐
唐宫的戏开拍之前,苏容和易霑吵了一架。
和别人以为的好脾气不同, 苏容其实一点也不怕吵架, 寻常人都怕, 因为觉得伤感情, 他却能当作坦诚交流的机会, 要不是碰上黎商这家伙,他这逻辑其实是没失败过的。
跟易霑这次也是一样,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只要是两个人都会有分歧,要一起做事,就会有摩擦,所以苏容也不觉得吵架有什么。他们很多地方的观念差别是有点大的,易霑一直执着复原, 有实物有图像或者文字记录就照着复原,没有就用逻辑复原, 反正不能生造。苏容却是设计师思维, 是把许多元素组合在一起自己用,只要好看。要是真的历史电影他就不会这么放肆了,主要这电影讲的是个玄幻故事,而且他就算没有认真考究, 也已经是业内最符合史实的了。
最后吵起来是因为“上仙”那场戏, 先是宫女的打扮和手持物的问题,后来在苏容已经出了设计图的情况下,易霑还是非要做那个灯树, 而且做得非常漂亮,重工重料。晚上苏容坐在台子上画图,他就一直在弄那个灯,窸窸窣窣响个不停。苏容又撕掉一张设计图,看他还在哼着歌忙活那灯树,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
“我求求你,别再搞这个灯了,你搞得再好我都不会用的,这场戏我就是不要用灯。”他这时候已经带上情绪了。
易霑只“哦”了一声,然后继续做。
苏容对他这态度一点办法没有,在旁边大力撕设计图,撕了两张,易霑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他难得这样认真看人,因为大部分时候都十分洒脱,万事不挂怀,听到这话也是淡淡道:“怎么了?我已经做完自己分内事了,还有工作?”
他这话是说这已经是他业余时间了,没有占用工作时间,听着像解释。要是黄蕾她们这样说,或者景华这样说,都是解释,但易霑不会。
因为易霑从来不搞这些言外之意的东西,是什么就说什么,不会有故意的曲解和情绪,言语传达过程中的损耗是很低的,用小麦的话说,他就像故事中骑马佩剑饮酒的大侠,来去潇洒。如果他这样说话,一定是已经生气了。
要是以前,苏容一定就软下来了,他从来见机乖巧,不会跟人硬顶,尤其是易霑,反正他是没什么自尊包袱的,但这次竟然回了一句:“我就是不想看见你做这个破灯!”
“那你别看不就行了。”易霑头也不抬,仍然低头组装着他的灯树。
“那你别在我面前搞。”苏容这时候已经是在发泄情绪了。
“哦?这是你的地方?这不是我的工作室吗?”
“这是剧组的工作室,我说不让搞就是不让搞!”苏容气得瞪着他。
易霑的眼睛眯了起来。他鲜少这样生气,苏容本能地有点往后缩,他也知道易霑现在给他打下手是很给他面子了,这时候越是要尊重,就好像景华给易霑做事,易霑从来没拿自己身份压过他。
还好自己没说“我才是美术设计”这一句。他其实本来也不在意这些事,说出来也不过是气易霑而已。本来他们师兄弟之间是不讲这些的,但吵起来就忘了。
好在易霑没有揍他,但也没再理他,直接拿起几个构件,摔上门出去了。
苏容自己一个人留在工作室里,想要继续搞,又怕鬼,只能给黄蕾打了个电话,匆匆忙忙把设计图收了,一边打电话一边从楼上跑下来了。他溜下来也没回房间,而是去了黄蕾她们那里,找了个小房间继续画,她们在外面聊天,笑得挺开心。
他不是不想回自己房间画,但他最近才知道为什么那些事业上有成就的人都容易离婚,因为人的能力确实有限,一段时间只能专心做一件事。投入事业,家庭上就必须有所欠缺,就算勉强挤出时间,也是心不在焉,像他现在就是食如嚼蜡,因为永远在想着每个画面每个造型的细节。这世界太大了,人的力量太渺小了,要把整个人生都填上去,才能做成一点事。
何况他受过的专业训练从来是放养式的,不是裴隐那种在Vi的尺子下面逼出来的、可以持续稳定大批量供应的。他有点像个旧时代的手艺人,能做出机器做不出的精美有巧思的东西,但产量有限就算了,还要看心情。如果真逼他,就像现在,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整个人都要经过一个痛苦的成长期。
他现在知道裴隐为什么对徒弟脾气那么大了,甚至Vi以前为什么对他们那么坏了,因为人在忙到极致的时候,就是懒得让每个人理解自己的想法的,甚至都不需要他们听懂,一把尺子飞过去,他们就会照着做了。
但他不是这样的。
不然他也不会在化完最难画的一张设计图之后,穿过长长走廊,到易霑的门口去敲门。
易霑显然是生气了的,不然也不会敲了几下才开门,拉开门,穿着浴袍,大刀阔马站在门口,神色冷冷的:“干什么?”
苏容这人生来就是让人心软的,像易霑当年采风时见过的那种叫玻璃鱼还是桃花鱼的小鱼,他不是典型的中国式家庭教育出来的人,不像大部分人一样对情绪有种羞耻感。哪怕是这时候,他也是坦荡的,整个人都有种半透明的质地。人都是这样,有了沟通,就很难生气了,何况他这样坦诚地把自己的情绪给你看。
“对不起。”他认真跟易霑道歉:“我刚刚是因为自己太焦虑了,才迁怒你的。是我的问题……”
要真是景华那样憨,反而不会让人这么快原谅他了。苏容巧就巧在确实是纤细而敏锐的,你清楚从他垂着的眼睛和抿着的唇知道这道歉对他来说也不轻松,但他还是主动道歉了,让人没法不放过他。
何况易霑从来是对他最好的一个师兄。
“没事。”易霑忍不住笑了:“我也不该故意气你。”
苏容惊讶地抬头看着他,他这样子实在让人没法不揉揉他头发。他像个不擅长负重的小动物,狐狸或者小鹿之类的,本来应该自由自在在林中奔跑的,却莫名其妙闯入人类世界,开始担负起驴马一样的苦役,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原本漂亮的皮毛都弄得一缕一缕脏兮兮了,实在可怜。
当然他最后也能做成的,只是这过程太痛苦了,动物的身体构造各有擅长,像狼就是天生不适合被骑的,鸟类精致的骨骼也不能拿来摔打,萧肃这电影再怎么优秀都是商业电影,还是今年投资最大的商业电影,苏容被折腾成这样,也情有可原。
所以易霑十分体谅他被折腾得连对情绪的观察力都失去了,干脆解释到底,笑着道:“谁让你把我那华盖取消了。”
苏容顿时回过神来,给了他两拳。那华盖设计比灯树还精巧,易霑做了两三天,苏容当时忙得很,经过的时候说了句“别做了,这个不用了”,现在想想,确实是有点不对的。
不过他向来窝里横,还是揍易霑:“你是天蝎座吗?这么记仇。”
易霑笑着勾住他脖子,十分熟练地把他控制住,挠他肚子:“你是虎皮青椒吗?又焦又绿。”
“易老三,你的冷笑话要冷死人了!”-
苏容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有种加班回家偷偷溜回床上的感觉,先去看了小麦,已经睡了,自己匆匆洗了个澡,回床上睡觉。
他还没躺下黎商就醒了,不过黎商现在脾气是真的好,也不生气,还伸手把他搂过来,摆好摆好,熟练地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勾着他的腰睡。
苏容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好,他自认对于情绪是很敏锐的,就像他知道易霑给自己打下手一定有些地方会不开心一样,这跟易霑大度不大度没关系,就是两个人的风格冲突而已。今天那吵架与其说他是迁怒,不如说他潜意识也想让易霑把问题发泄出来。
设身处地地想,要是黎商每天这样忙,只到时间就溜回来睡觉,把这当成个旅馆,自己也一定不开心。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逃避问题,就像今天和易霑吵完他宁愿跑去黄蕾她们房间继续工作,他知道自己下意识地把自己工作的一面藏起来不让黎商和小麦看到。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对小麦不好,小麦好不容易放了几天假,开开心心跑过来,结果苏容整天忙得见不到人影,偶尔回来吃个早餐也是心不在焉,小麦在旁边跟他讲自己幼儿园的见闻他也只敷衍地“嗯”几声,小麦的声音当时就渐渐低下去了。苏容反应过来,连忙把他抱过来,耐心道歉哄了半天,他情绪才好一点。
他还说易霑记仇,其实这房间里的一大一小才是整个酒店最记仇的人,小麦都如此,黎商可想而知。但小麦那样表现出来反而是好的,黎商这样不声不响,苏容反而愧疚得跟什么似的。
黎商这家伙大概天生是他的天敌,一句话不说,苏容已经觉都睡不着了。
“黎商。”他在黑暗里叫黎商名字,他知道黎商一定醒了。
黎商只“嗯”了一声。
苏容转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他,见黎商不说话,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这家伙现在刻苦钻研恋爱技术,苏容根本玩不过他,回回自投罗网,干脆自暴自弃随心所欲了。
“我还有几天就忙完了。”他见黎商不说话,连忙自己保证:“还有三天,最多四天。”
黎商仍然不说话,苏容只当他生气,结果黎商的脸在黑暗中安静许久,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傻子。”他也伸手来揉了揉苏容的脸,笑着亲了苏容一口,然后伸手把苏容勾到自己怀里,用力地抱着他,又揉了揉他头发,在黑暗中安静地和他接吻。
苏容对过去的黎商印象太深刻了,因为见过他坏起来的样子,他的智商、顽强的意志和强健的体魄,让他很容易在任何一件事情上都做到极致,所以他坏起来比谁都坏。但苏容现在还没转过这个弯来——如果黎商要好起来的话,他是会比所有人都好的。
苏容完全不需要藏起他那些因为工作忙碌而导致的焦虑、心不在焉和坏脾气,他现在有点像个随时发作的狼人,在外面躲躲藏藏,宁愿躲去别人那里,都不敢用这一面来面对黎商。
在他看来黎商现在是刚刚变好,是脆弱时期。其实黎商比所有人都来得顽强,毕竟在情感上他有最好的老师,如果今天苏容那脾气是用在黎商这里,他可能会比易霑应对得更好。也许他会过来抱着苏容,告诉他没关系,不用焦虑,一切都会赶在唐宫之前弄好的,要是他实在弄不好,唐宫也可以晚一点建成——反正黎商是可以去搞萧肃的。
但黎商没有这机会了,因为苏容不敢。可是黎商连这点不敢也包容,他清晰知道今天苏容去了黄蕾她们那里,黄蕾这家伙,是有点爱告密的。
但他装作不知道,他只安静等在这里,等苏容在外面把他的情绪全部处理完,然后才疲惫地回来。他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黎商,有点好笑,仔细想想又有点心酸,因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黎商忍不住亲他。
没关系的,他不会催苏容。
像黄蕾说的那个比喻,他是最好的奖品,苏容在得到的过程中割破了手,所以不敢往下拆。但没关系,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其实苏容的那个承诺,指的并不只是设计的工期。他之所以要这样拼命地去完成萧肃这电影的美术设计,也并不是因为忽然事业心起来了而已。
他有他的原因,但他不说,因为反正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能日更到完结。
☆、第159章 故事
完工那天,苏容一觉睡到大上午。
他昨晚忙到凌晨五点, 天都快亮了, 累到东西放下就不知道在哪了, 总算搞完了, 最后几件衣服都交给Bobby明天来收尾, 他自己回去睡觉。
醒来发现小麦正在客厅沙发上跳,一边跳一边嚷:“我要吃魔鬼蛋。”
“你再不下来,我把你做成魔鬼蛋。”黎商冷冷威胁他。
小麦最近和黎商相处惯了,像小狮子摸惯了雄狮的脾气,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咬他尾巴,所以也不害怕,还是在那跳,跳着跳着看见苏容, 惊喜地叫“爸爸”,跳下沙发朝他扑过来。
小孩子太聪明了, 从他起床状态就知道他忙完工作了, 以前苏容都是一边匆匆穿衣服吃着面包就往工作室赶,现在却穿着睡衣懒洋洋站在卧室门口笑。
苏容把小麦捞了起来,抱着他往沙发走。
“什么是魔鬼蛋?”他问黎商。
“一种鸡蛋,黎商做给我吃的, 可好吃了。”
“他前两天恐慌发作, 看他可怜,做给他吃的。”
“不是的!”小麦连忙反驳:“我是自己选择的,是脱敏疗法。”
“什么脱敏疗法?”苏容听得满头雾水。
“他脑残, 用我手机去乱逛,看到别人治PTSD的论文,自己找了个纸箱钻进去,呆了一下午。”黎商毫不留情戳穿他:“要不是我把他拎出来,他还准备在里面过夜呢,出来脸都白了,一身汗,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麦没想到他一点不夸自己勇敢,还宣扬自己的窘状,气得跳下来,对着黎商的腿挥拳,黎商把他拎起来,扔到沙发上,还扔了个遥控器给他。
“找部电影出来看,苏容今天休假,别找动画片,脑残。”
小麦真就翻起电影来,很认真的样子。苏容看他给黄蕾发信息点早餐,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
“谢谢你照顾小麦。”苏容带着笑意靠在门边,眼睛弯弯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把小麦照顾得很好。”
小麦有幽闭恐惧,苏容一直知道,但他其实也不怎么会教小孩,只能安静等着他自己好。小麦敢在只有黎商整天在家的情况下弄什么脱敏疗法,是很信任黎商的表现,因为他知道就算发生什么黎商也会救他的。
听到这话,黎商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毛。
“你忙完了是吧?”
“什么?”
黎商收起手机,凑近过来。
“你说这种话,应该要做好我会想睡你的准备吧。”-
但黎商的坏事还是没能做成,因为苏容刚吃完早餐不久,正在看电影,萧肃的电话就来了。本来是要叫苏容下去开会的,黎商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把电话拿了过去,问他:“苏容唐宫的设计不是都做完了吗?”
萧肃打这电话来其实也没有表扬的意思,就是说明他也看了,觉得可以,是工作中BOSS表示“已阅”的意思,所以黎商怼他:“你这么喜欢在这种行政上浪费时间,自己上来不行吗?”
但黎商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大导演确实是脾气一个比一个大的,就连苏容自己,不过当了个美术部门的小BOSS,也觉得在工作中最需要的不是好脾气,是决断力,要从那些冗杂的对话交流中脱身,必须得做坏人,更别说顾及每个人的心情了。
他不知道对于萧肃来说,这个电话就已经是赞扬了。
萧肃的价值观显然和黎商是接近的,听了这话也不生气,还说了句什么,黎商皱着眉头道:“知道了 。”
苏容也猜到黎商说的是什么知道了:萧肃在唐宫给黎商加了一场打戏,全程威亚,威亚这种事就跟开车一样,车祸完全是随机概率,只是轮没轮到你而已。黎商向来对这个很不感冒,对于他来说,把自己的全部安全悬在几个连证书都没有的威亚师父手上就是件很荒诞的事,何况国内电影剧组威亚本来就事故多发,一线明星都有不少威亚受伤的。
他上次这么多威亚戏还是在陆赫手上的时候,结果吊完镜头全剪,直接导致他和Rita的信任危机,最后愈演愈烈。
当然黄蕾她们的说法一直是说黎商在Rita回来后又把她换走是因为苏容,这说法当然浪漫——苏容也记得Rita最后那段时间的操作,但其实更像是黎商和尹总的一个利益同盟而已。现在黎商的双经纪人状态既保证了工作室的独立性,又保留了和母公司的联系,是他和尹总的城下之盟,Rita不过是牺牲品而已。
所以苏容想到这个,忍不住问道:“Rita现在是在忙那个新选秀吗?”
黎商也习惯了他思维的跳跃性了,道:“她在和博谊接洽,黄蕾都知道。”
苏容像是只是随便一问,因为问完之后他又跑去干别的去了,看完电影还跑去睡回笼觉,把小麦放在床上玩,自己懒洋洋地在那打电话。黎商对萧肃多说一句废话都要拷问他是不是沉迷于行政,对他这种漫天胡地乱聊天的行为却很纵容,坐在旁边看剧本。苏容先是找了一会儿裴隐,还是没消息。然后打电话给林飒,问他吃饭了没有,最近怎么样,给他解释自己最近在忙什么。
林飒是真的脾气好,苏容和他把萧肃电影聊了个够,一口一个青帝,他也不生气,还看了看苏容发过去的图,给了点建议。
“……所以我现在是把这电影拿下了。”苏容得意地告诉他:“萧肃刚刚把唐宫的计划全部通过了,过几天就开拍,要再换美指也来不及了,嘿嘿。”
林飒一听他这调调就知道他要干坏事了,只是笑。
“师兄,我跟你借个东西行不。”
“借什么?”
“你把那辆车借我呗。”
“哪辆车?”林飒装傻。
“咱们开去伊犁的那辆房车呀。”苏容乱找理由:“剧组人人都有车,易老三还有辆越野车呢,我也弄一辆来,到时候拍戏晚了酒店都不用回,就在里面睡。”
“哦,这么厉害啊。”林飒附和着笑道。
苏容知道骗不过他,干脆耍起赖来:“你借不借?不借我自己回北京开去了。”
林飒笑起来,他显然是猜到苏容要干什么了。
“萧肃不是对你还挺不错吗?”他笑着问苏容:“又没得罪你,你扎他的心干什么?”
要换了别人说这话,大概是有点自以为是的,谁能伤到萧肃的心呢?但他那七年多少让这句话有了点说服力,如果这世上真有人能让萧肃伤心的话,大概就是他了。
“你别管,就说借不借吧。”
“借吧。”林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小容,你不会进那剧组就为了给我‘报仇’吧?我们之间早没什么了。”
“那倒不是,我拍这电影有别的原因的。”-
那辆房车被开过来那天,正好是唐宫的戏份第一天开拍的日子,整个剧组也大换血,拍完野外的戏许多演员和工作人员离开,更多的人又赶来进组。前一天最热闹,因为当地政府也来了,正是黎商嘲讽的“萧肃喜欢行政”的表现,但萧肃其实是很无礼的,露了个面就走了。不过他坏脾气名声在外,大家也都习惯了。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尤其是近距离看黎商和萧肃相处,苏容对他的脾气也有些了解了。与其说他是脾气坏,不如说是固执,在他无所谓的事上,根本是没有脾气的,像黎商说他喜欢行政,他跟没听到一样。但他认定的事,谁也改不了,他要一个镜头,不管科不科学,能不能做到,全剧组磨死了都要继续做。
都说黎商暴君,这才是终极暴君,而且黎商没什么在乎的东西,他还喜欢电影。
房车开过来时暴君刚刚搞了一波封建迷信,也是香港剧组流传过来的习惯,新场景开机也要烧香,摄影机刚铺好轨道,掌镜的主摄像覃明智正跟萧肃说着采光问题,忽然发现萧肃夹着烟的手微微有点抖,以为他是昨晚加班太晚,又没吃东西之类的,所以脸色有点苍白。
“怎么了,导演?”他连忙问道。
“没什么。”萧肃抿了抿唇,走开了,道:“叫演员过来试光吧。”
覃明智疑惑地朝着萧肃刚刚看的方向看过去,没发现什么异常的,那地方停了剧组的许多车,最显眼的当然是易霑那辆漂亮的越野,但也看过很多次了。多出来几辆新的也没什么起眼的,其实还有辆美式的房车,很有意思,他问身边人:“那辆车是谁的?”
“好像是美术部门的。”场记告诉他:“哦,对了,是苏容的。”-
苏容回去就给林飒打电话:“师兄,可惜你没来,萧肃当时脸都白了,哈哈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欺负萧肃这么有兴趣,可能是替林飒抱不平。林飒只是淡淡道:“玩完就开回来吧。”
“干嘛?你又想去旅行啊,带上我啊。”
“不是,只是个备用而已。”林飒语气有点疲倦的样子。
“那你要是走了记得叫我呀。”苏容嘱咐他:“虽然我现在没有上次伤心了,但也可以是我来照顾你啊,我们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看呢。”
“好啊。”
他像是很疲惫,苏容于是安静了一下,然后认真告诉他:“师兄,我不是要撮合你跟萧肃复合的意思。”
“我知道。”
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就像林飒当时点拨黎商一样,他几乎是用自己的经历把苏容和黎商的故事包裹了起来,缓冲了每一次撞击,否则苏容未必能像今天这样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没有比这更悲伤的故事了。像先来者的尸骨为后来的探险者指明了道路,他们是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了,但他呢?还是留在那阴冷的沼泽里。
这话说着多丧气,没出息,但苏容知道就是这样的,林飒永远不会回到自己最开心的样子了。人一辈子就是只能爱一个人的,得不到好结果,也能活,也能有志气地离开,但像小麦玩的游戏,死一次最高血量的上限就黑了一截,加满也不会是一百了。人无法跟自己爱的人过一辈子,开心的上限就黑掉一截,这无关志气出息,就是冰冷的事实。
回头多不甘心,但这世界就这样无耻,要么妥协,要么像以前的黎商,就是不肯原谅这世界,好与坏一起拒绝,傲慢而坚强。但那时候他没有爱过人,如果爱过一个人,然后决裂,像身体的一部分被永远地夺走了。
这世界很大,他活着,你也活着,人海茫茫红尘滚滚,一年两年,到十年二十年,甚至不会经常想起,只是某个瞬间,像午睡睡过头,醒来天都黑了,有种茫然的感觉。或者只是偶然做梦梦见很多年前,醒来只是有点怅惘,想起年轻时爱过的某个人,他现在在干什么?爱与恨都褪了色了,只是时间横亘在这里,物是人非。
苏容被保护得太好了,他连最伤心的时刻都不是一个人度过的,是在草原,夜晚寒风呼啸,他和林飒蜷在一起,他哭的时候有人温柔地摸着他的背,问他要不要喝一杯热奶茶。
就连这样,他也觉得自己伤心得快死了。他没法想象林飒要怎么样度过一个人的时光。他当然知道林飒有事业,就算没法商业化,他也要有自己的设计线了,但苏容最忙的时候,坐下来就不想站起来的时候,也是要很想要回家躺在黎商的身边睡一觉的。人生就是许多拼图,就像七年前林飒的选择一样,不能互相填补,缺了哪一块都是缺了。
要是九楼还在就好了,要是大家都还没长大就好了,裴隐也在,大家都在,累了都回到宿舍,他还记得夏天热得不行的时候,大家全跑到阳台上打地铺,热热闹闹地打牌,易霑还给他讲鬼故事,景华上完厕所吓得跑回来,碰到蚊香烫得哇哇叫。
苏容甚至都没意识到有种巨大的恐慌袭来,就本能地道:“师兄,你跟我住一起吧。”
“好啊。”林飒笑起来:“我们本来就住在一起啊。”
这倒是实话,他和苏容旅行回来就是住在一起的,虽然他之前整天早出晚归的,但是因为苏容来了剧组才分开的,等他回北京了就好了。
苏容心下稍定,道:“我很快就忙完了,六月就能回去了,师兄你等我呀。”
“好,我等你。”
“对哦,我不是要你来剧组看我。”苏容连忙补充道:“不过你要是来也行,我可以搬到外面的酒店去,不跟剧组在一起。我不是要你见他的意思,是黎商和他玩,我都不和他玩的,他讲电影我都不听。”
“我知道。”林飒因为他的竭力解释笑起来。
他其实根本没苏容想的那么不能提萧肃,苏容一直觉得裴隐顽强,其实林飒苦也没少吃,去伦敦读书是自己赚的学费,每年放假飞回来剧组打杂。这话说出来苏容一定要闹到桌子都掀翻——但确实不是每个人都会像苏容一样谈恋爱谈到呜呜呜哭的。
“他现在怎么样?”他甚至有闲心问苏容。
“他过得可惨了。忙得跟陀螺一样的,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不过他也不吃饭,都是吃很多糊糊,还吃药片。”
“那是代餐。”林飒告诉他:“不是减肥的那种,是营养代餐,Soylent之类的。他嫌吃饭浪费时间,觉得只要营养物质够了就行了,看过科幻电影没有,就是里面那种。”
“那也太可怜了吧。”苏容忍不住感慨。
林飒笑了,苏容这句话一说林飒就知道他已经好了,萧肃和黎商这种人,有种猛兽般的性格,像很多人养猫,不知道猫也是猎食动物,看的时候自带滤镜,觉得猫猫多可怜,其实杀起鸟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萧肃身上也有这种特性,像猫特有的无辜外表,或者狮子老虎扎了一条腿瘸着,外人看着心疼得不得了,其实靠近了头都要被咬下来。
但林飒知道黎商不会辜负他这种视角,事实上苏容回到这种视角可能就是黎商最近养回来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们是小一版的故事,和谐过的版本,小孩子看的童话,不像他们,是现实主义作品,连年纪也大上一轮,积重难返,病入膏肓。
“嗯,我先去忙了。”林飒甚至知道苏容怕什么,笑着跟他承诺:“放心,我就在家,等你回北京。”
☆、第160章 出息
不怪黎商笑萧肃是金子当铁卖,青帝的夜戏确实有点太多了。本来苏容还不懂为什么夜戏多不好, 易霑告诉他:“夜戏用来跟CG画面打配合最好, 你看很多特效多的电影都是夜戏, 因为白天的光影很难模拟, 显得假。夜戏也可以用来掩饰场景道具的瑕疵, 营造历史感,但萧肃这电影都是实景,场景配色都好,拍夜戏太浪费了。”
苏容听得笑起来:“什么场景好道具好,易老三,你就是想夸自己呗。”
易霑也不生气,他手大,胡乱把苏容头发揉了一通, 道:“那我还夸你配色好呢,没良心。”
苏容嘿嘿笑着走了, 其实他去问黎商是最好的, 不过黎商这家伙聊起电影来他都听不太懂,昨晚他说这话时萧肃正好过来看电影,放的就是一部很多特效画面的美国大片,黎商忽然来了句:“现在做CG还得看伦勃朗了。”萧肃竟然也接得下去, 两个人聊了一堆, 苏容没听懂,回去搜伦勃朗,只搜出个画油画的画家, 实在是一头雾水。
但他现在状态已经养回来了,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不懂伦勃朗有什么关系,黎商还不懂他用色环选补色来撞色搭配的技巧呢,这并不妨碍他喜欢黎商。
反过来想,黎商应该也是一样的。人本来就不会喜欢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就是差异才带来吸引力,像最近偶尔有闲下来的时候,他和黎商待在一起,黎商看他的书,他靠在黎商身上玩手机游戏,各做各的事,却也感觉无比安心。
现在想想,他当初最惨那段时间感觉自己不如秦蒹葭,与其说是因为不懂电影,还不如说是自我怀疑。因为觉得自己在自己的行业内也是个loser,人都是这样,先要自己感觉优秀,才能去爱人。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他现在感觉自己整个人心平气和内心强大,要是这电影没能拿奖,他还是会很生气的。
夸奖他还是得到不少的,其中尤其以佟晓佳最为热烈,她也是运气差,这个长相,很多男导演直接就当成美艳挂,往成熟里打扮,妆容精致显身材,结果出来的效果五官是好看的,就是刻薄又老气,反而不美了。换个方向,走时下流行的白幼痩,她光脚就一米七多,五官又全往尖处走,有种御姐非要穿粉红色蝴蝶结的违和感,让人头疼。
她也有过几次漂亮造型,但哪次都比不上这次在苏容手上大放异彩,尤其唐宫那场戏,她作为进献的美人出场,前面都是专业舞蹈演员,也是花容月貌杏眼桃腮,但灯光一打,她宫装大袖曳地长裙缓缓出场,高髻遍插花钿,雍容华贵,如同盛放的牡丹,衬得百花都黯然失色,连萧肃都有点惊艳,直接加了几个镜头。
佟晓佳自然是开心的,天天夸苏容:“哎,这就叫千里马遇伯乐,你早给我化妆多好,那我第一次见面就跟你做朋友了,管黎商去死。”
黄蕾也吃这一挂,在群里说佟晓佳简直有点像黎蕊,而且比她有少女感。苏容也是作死,听了这论调,跟黎商开玩笑:“诶,其实佟晓佳和你有点夫妻像诶。”
黎商挑了挑眉毛,“嗯?”了一声,苏容本能地知道大事不妙,跑到小麦房间去了。
后来严思筠来探班,也说这妆好,但萧肃真是绝,就是不夸他,苏容等了半天没等到,有次趁他看完电影离开时问他:“导演,明天我要带个人来剧组看看,可以吗?”
从来只听说演员有人探班的,没听过化妆师也有人探班。不过萧肃也知道林飒这个小师弟向来花样多,所以也只是淡淡问:“谁来?”
苏容暗度陈仓没度过,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尹总。”
“尹奚?”
“嗯,就是他。”
这片子是博谊投资的,现在百里传媒和博谊打对台打得飞起,要不怎么说萧肃绝呢,主演一个博谊的都没用,佟晓佳挂在她爸的电影厂就不说了,黎商干脆就是百里传媒的摇钱树。也不知道颜烁那边什么想法,竟然也答应了。也可能他潜意识里想反抗秦蒹葭,所以施压不够。不过也难说,萧肃这人,根本不是施压够不够的问题,
苏容这人就是这样,越是这样紧要关头,越是思维如同野马脱缰一般疯狂跳跃,外人看着,还当他在认真思考呢。好在萧肃不像陆赫,他也知道这些弯弯绕,但根本懒得理,只淡淡说了句:“别乱拍照就行。”
“不会的。”
如果说苏容是在这圈子里长大的,是原生品种,那尹奚就是为了他的位置而生的。像人工培育的转基因产物,最得体的副手,一切都妥帖、低调,有效率。他用在娱乐圈其实是有点浪费的,尤其这两年大环境实在是差,不像以前,一部电影就是一个大项目,像传统商业,投资,经营,回报,环环相扣。这两年娱乐圈风向太混乱了,又是网红经济,又是直播崛起,又是各种意想不到的东西大红,扎扎实实的商业电影反而亏到扑街,一些已经有了成神作品的大佬都有不少怨言,一会谴责网剧,一会骂偶像经济,跟网友骂战,弄得晚节不保,十分狼狈。这场景像极萧肃电影里的晚唐,是一片倾颓下的末日疯狂,又像黎商给小麦看的关于野火的纪录片,一场大火烧过之后,灰烬发出新芽,像历史上的风口时代,给了许多新事物野蛮生长的机会。
这两年倒下的娱乐产业不少,毕竟不是每家都像博谊一样根深叶茂,从其他分产业源源不断地输血,耗得起。最让人心惊的就是云映的破产,多少年来视频网站的龙头倒了,不然博谊也不会果断搞新网站。在他们看是机遇,在其他只做娱乐产业的公司看来,就有点兔死狐悲,准确说来,是森林里的老虎死了,狐狸兔子都难免惴惴不安。
颜烁说百里传媒是小打小闹,是相对于博谊而言的。在整个业内,百里传媒都算得上是还可以的了,摇钱树黎商不说,综艺做一部爆一部,一片惨淡中,百里传媒是稳步前进,而且不像百乐和乐综吃相那么难看,还兼顾良心,毕竟尹奚手上那么多文艺片影帝影后不是白养的。
但苏容并没有因为这个从百里传媒得到多少好处,更别说像Vi年轻时那样公司帮忙运作奖项了。业内人都知道百里传媒脱胎于业内巨头华天,尹奚以前就是华天的总经理,手下的华天五虎更是被Rita常年挂在嘴边。但现在也没得说了,Vi退了,她自己又去接触博谊了,苏容作为Vi的“小孩”,其实也是边缘化了。
何况之前拍乐子佼的纪录片,苏容还挨过尹奚一句重话,特地凌晨电话过来说他,像是完全忘了苏容是他说的小伽弗洛什了。要换了裴隐他们一定就决裂了,苏容还能打电话,叫他来片场。
尹奚竟然也真的来了。
他来就算给面子了,毕竟百里传媒老总,颜烁背地里说百里传媒小打小闹,其实真见了他,还得规规矩矩叫一句尹总。尹奚年纪算轻,三十多岁,其实二十年前就已经是圈内人了。他是华天背后的聂家收养的孤儿,港圈时代三王一后看着他长大的,天王聂行秋和周子翔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当成半个老板了。Vi也说,他从小老成持重,像没有童年似的。
苏容请他时只说了一句:“尹总,我在萧肃片场,有空来看看吗?”
尹奚当初骂他的时候是狠的,但他这人向来不带情绪,翻了翻日程表,说:“下周三早上九点过去。”
苏容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要在飞机上睡觉了,黎商也有这技能,别人是碎片化时间,他们是碎片化睡觉,可以睡三个小时两个小时这种零碎觉,加一起一天就够了。实在厉害,苏容就不行了,他要是时间短就干脆不睡,不然醒的时候太折磨人了。
周三九点尹奚准时到场,他是飞附近的市,然后打车过来,苏容特地起了个早自己开车去接,开的还是易霑的越野车,帅得很,底盘又高马力又大,下车都是跳下来的。
尹奚仍然是全套黑西装,用Vi的话说,叫“去参加葬礼似的”,但他身形瘦削,这样穿有种干练感,而且都是低调的奢侈品牌,质感还是在的。习惯性坐驾驶座后面的位置,苏容不干了:“尹总,你坐副驾驶啊。”
他开开心心把尹奚载到片场,萧肃是真的绝,招呼都不过来打,专心调他的摄影机,尹奚什么怪脾气没见过,在片场转了转,还去餐车弄了点东西吃,拍戏的时候在旁边看了看。黎商没什么事,佟晓佳先紧张得不得了,补妆的时候对苏容说:“尹总没说我什么吧?”
“没啊,你怕他干什么?”苏容笑着道。
其实他知道佟晓佳怕什么,尹奚这人身上往好里说是一身正气,明明跟Rita也差不多年纪,但总感觉辈分就高出一截。看起来是没什么脾气,就连上次骂苏容,也不算什么很凶的话,但就是让人很怕。
苏容自己也怕他,面上仍然一点不显。他这么记仇的人,被他骂过之后其实是生气的。但他来片场之前见过一次尹奚,是去Vi那里拿书的时候,他走的时候尹奚刚好过来,Vi倒是态度很好,苏容就犟着不肯说话。
尹奚怪他,他也怪尹奚,怪尹奚没保住九楼,怪尹奚把黎商的责任压在他身上,还打电话来骂他,但尹奚叫住了他,那场景是像极长辈教训赌气的年轻人的,但尹奚没有一点架子,只是告诉他:“做好人就是要比坏人辛苦一点的,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幸运的人生,能够成长为一个好人。”
苏容仔细想想这话,觉得自己是明白了的,不然他不会把尹奚找来片场。今天是黎商的威亚戏最后一场,尹奚来得正好,要是晚了就看不到了。虽然苏容觉得自己还是能说服他,不过让他亲眼看看总是好的。
这场打戏是很辛苦的,连萧肃的团队也只能拍一会歇一会儿,别说威亚师傅两轮换,就连摄影师也累得气喘吁吁,一叫cut就喝冰水。其余人都可以轮换,就演员换不了,佟晓佳实在是顶不住,用了替身,她昨天拍完就有点中暑,五月天气能中暑,多辛苦可想而知。只有黎商还顶着,尤其是前天,一个从屋檐上滑下来的镜头,手臂直接磨掉一层皮,直接叫了医生过来,现场消毒包扎,苏容心疼得眼泪汪汪,从人堆里伸出手去悄悄握住他的手。
尹奚没赶上最累的时候,但也够了,这圈子里的流量大概也只有黎商能拍这镜头了,其他人有这个心也没这个体力,单臂悬在屋檐下那个动作,用的还是受伤的右手。不怪萧肃整天听他的怪话还能和他处得来,这两个人是有点莫名其妙的友谊在的。
但尹奚仍然是声色不动,黄蕾请全剧组饮料,把人家店里的小推车都弄了过来,冰沙奶茶随便叫,苏容过去弄了两杯,带尹奚去自己的小房车上坐下来。
“这是你们去旅行的车?”尹奚四周看看,很感兴趣的样子。
“嗯,我和我师兄开着这车去了伊犁,赶上杏花了还。”苏容认真在杯子里挖芋圆,吃了两块才告诉尹奚:“尹总上次跟我说的话很有用。”
都叫尹总,其实尹奚这老总当得还是像管家,许多事都他来调停,名言警句也不少,所以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哪句话,笑了笑。
这人喝奶茶也这样端正,让人怀疑他杯子里装的不是奶茶是中药。
“上次尹总骂我,我很伤心。”苏容开门见山告诉他。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睛搅他的奶茶,这个年纪了,还能这样直抒胸臆表达自己情绪,实在难得。况且他连伤心原因也告诉尹奚:“最开始我觉得是我心眼小,后来想想,还是尹总的错,因为尹总不信任我。”
尹奚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是笑着反驳道:“我就是信任你,才让你带黎商的。”
“那尹总怎么不相信我的判断呢?”苏容正色问他:“就算我那时候状态很差,我的判断还是在的。乐子佼和黎商的事,尹总不在旁边,怎么知道黎商当时骂得不对呢?”
“但是影响到拍摄了。”尹奚淡淡道。
“黎商并没有怎么为难他,如果乐子佼导演这么容易被影响心态,那没有黎商,也会被别人影响的。我觉得尹总把他们看得太金贵了,又不是玻璃人,一点风吹雨打也没事。”
“他们精力有限,不需要应对这些人事上的内耗。”
“所以尹总就把压力给到他身边的人?”苏容神色认真。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看看黎商拍戏,再说这个?”尹总不让乐子佼内耗,显然也不准备和苏容内耗。
“我请尹总来,是为了跟尹总说,你的处理方式出问题了。我知道你为什么现在这么杯弓蛇影,我也承认尹总给他们的创作环境是最好的,但百里传媒不只有他们,还有其他人。尹总有没有考虑过别人呢?”
苏容是真的被惯坏过,尹奚刚要说话,他竟然还敢打断,直接道:“我知道尹总要说什么,尹总对我是有期望的,我师父也这样说。他说正是有期望,才会失望,尹总以为我和你一样,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我会约束黎商,让他和乐子佼导演和平共处,没想到我‘助纣为虐’,才打电话来骂我。尹总是对别人有对自己一样的高要求,觉得好人就该承担得多一点。是把我当自己人,才会这样要求。”
其实Vi说得更直白,说你从小在公司长大,尹总把你当成公司的小孩,满以为你的价值观和他一样,所以才会失望。
“但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尹奚问他。
“因为我觉得这样是错的。黎商给小麦讲公平和正义的区别,一个社会,每个人都要两百块钱才能活,有人是富人,有三百块,有人是穷人,只有一百块,乞丐一分钱也没有。公平是每人都给一百块。而正义是给乞丐两百块,给穷人一百块,不给富人钱。想要大家都活下去,当然要奉行正义,尹总也在奉行正义,但尹总错了。”
“我错在哪里?”
苏容还是有点顾忌的,不然不会停这一下。尹奚脾气再好,有些事是不能提的。但他是小伽弗洛什,子弹打过来是第一个倒下的,他是忍不住的。
“因为尹总在华天当惯了副手,上面有聂总,聂总坏,所以尹总习惯了去弥补,去照顾乐子佼宫梅这些追求理想的人,经过林睢的事之后,尹总更加极端了。但现在在百里传媒,上面没有聂总了,百里传媒的老总就是尹总,尹总应该做到公平,让下面的人自己去奉行正义,如果你奉行自己的正义,那就不叫正义了,那叫偏心,你就跟聂总没有区别了!书里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雷霆雨露只要公平,也只能公平,否则下面会旱涝不断。”
他这番话可谓是酝酿许久,说出来了其实也轻松了。尹奚虽然脾气好,也没什么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何况里面还牵扯当年华天的秘辛,可以说是尹奚的黑历史了,连百里传媒这名字也跟那段事有关,苏容还是从易霑那知道的。百里奚当年就是奴隶,后来当了丞相,尹奚是在暗喻他自己。
尹奚也不愧是尹奚,这一段话里至少三个雷点,相当于把他过去三十多年揪出来在阳光下晒,他竟然也忍得住。还问:“所以呢?你的意思是我以后要一视同仁?”
“是,我知道光说是没用的,所以让尹总自己来片场看看,有句话说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黎商是尹总心目中最俗的人了吧?但他拍戏吃的苦头,也不比乐子佼檀华少一分。尹总喜欢论心,但心如何证明呢?檀华拿檀华的奖,黎商赚黎商的钱,大家成绩上见真章,尹总为什么要有分别心呢?这是道理。还有事实。”
“什么事实?”
“尹总这样,会影响百里传媒的发展。现在形势这样坏,博谊太蠢,乐综没能力,我们百里传媒不起来,谁来出好作品。尹总本来可以做一个华天出来,为什么要搞得百里传媒像个文艺片基地一样?还被别人说我们是小打小闹,我们也能跟当年华天现在博谊一样,自己投电影,搞网站……”苏容急得道:“我是当百里传媒是自己家,才这样说,要是尹总听不进去,就当我没说好了。”
反正他现在也攒了点钱,养小麦也养得起,大不了被尹奚赶出去好了。
“你说,我听着呢。”
“那我真说了。”
“说,别怕。”
“尹总首先得把Rita找回来,赚钱她是最厉害的,先把选秀节目份额抢回来,我知道尹奚养着很多练习生,像ECHO那个模式真的不行的,小小年纪个个去搞理想,钱都给乐综赚走了。关键是现在是流量时代,名声不起来,好歌好电影根本轮不到你,宁愿找乐综那些没演技的练习生。尹总首先合同得严一点,签个十年,不能让他们胡搞,乐综还签二十年呢。我们比乐综良心多了,又不吸血,为什么不敢绑定练习生?”
“嗯,这是一件了,还有呢?”
“还有,现在流量里百里传媒占的份额太小了,就一个黎商,我想,黎商的工作室可以是个契机,把佟晓佳签下来,花旦要换代了,女星花期长,她是硬件最好的。也让黄蕾来带,她会营销。严思筠那边也可以接触一下,男流量可以考虑让Rita培养两个新的,黎商的工作室现在可以做成分公司了。控股尹总自己和黎商去谈,不过黎商现在退幕后可惜了,再过三四年吧,转电影圈之后再说……”
“那你呢?”
“我不行的,易霑说了,我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是准备搞完这电影就歇一阵的,带小麦玩。等有了感兴趣的电影再出来。”苏容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这样是不是有点没出息啊?”
“不,你已经很有出息了。”
苏容被他夸得笑了起来。
“我这人是这样的,就是干不了正事,只会说,像蜻蜓点水一样的,还有点矫情。”
“小伽弗洛什倒下时念的也是伏尔泰。他是旁观者,却是整本书的灵魂,没你比你更了解公司的样子,是我忘记了这一点。”
“因为我是在华天长大的,从华天到百里传媒,尹总是什么样子,公司就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总觉得自己有责任跟尹总说这些,有点自以为是吧……但自己的家出了问题,就是要说的。”苏容认真看着他眼睛:“我记得以前华天,有人赚钱,有人出好作品,有人拿奖,没有谁看不起谁,大家都是一体的。外人也说我们,也怕我们。我们能拿金熊奖,也养得起乐子佼这种导演……”
“也养得起九楼。”尹奚忽然补充道。
他这句话有种冷笑话的效果,因为直接戳穿了苏容的小心思——他这一番布置,长篇大论,殚精竭诚,也不过是想要九楼回来而已。曾经的华天,是一个庞大的生态系统,像小麦看的纪录片里的玻璃罩住的森林,氧气循环,万物生长,千姿百态。落下来的腐叶营养都够支撑起一条食物链,九楼这种并不赚钱的存在,就是其中的寄生体,像一朵奇奇怪怪的花,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华天养得起,浪费得起。
可惜苏容还是太年轻了,他只想到这一层小小的逻辑。没有再往下推。
正是因为华天养得起九楼,九楼有个苏容,所以在华天崩溃后,残骸上长出的百里传媒又因为尹奚的偏好而长歪的时候,恰恰是这个苏容,不怕死地出来纠正了方向。比他聪明的人,没有这个和尹奚进言的机会,也没必要冒这个险。他是真的把公司当成了家,因为也确实是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要他的九楼回来,就得让繁荣的公司回来。
一个人如果一心只想做一件事的话,假以时日,总会做成的。
尹奚没在剧组吃饭,直接回了北京,走的时候苏容一定要送,尹奚就让他送到自己上车,结果苏容忽然道:“尹总,我拥抱你一下吧。”
尹奚还没反应,他就直接抱了上来了,二十六岁的青年,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地抱别人,也算是Vi造就的奇迹。
尹奚在那瞬间想明白了。
他并不是,只喜欢雅的,拍文艺片的,有理想的人,他想要的,从来是在乎这一行的人,在乎到想做一部传世的作品,和在乎到想做一个商业奇迹,现象级综艺,是一样的。只是乐子佼他们简单,Rita复杂,像Vi和裴隐,间中夹杂太多,苦涩酸辛,他们像年迈的家长,强大的年长子女心中满腹委屈,怪他们偏爱最小的孩子。却忘了自己身上的力量也让家长忌惮,何况庞大的身量如何拥抱?总不如苏容这种猫一样的家伙来得自然。
其实Rita在接触博谊是回来前就做了,他也给过机会了。Rita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委屈,一言不合跑去生小孩,一声不响又跑回来,这些年和博谊,和百乐,各种勾勾搭搭没断过。他待遇给足,分成业内最高,她还是整天叫嚷委屈,这其中真假几分,各有说辞。
好在有苏容,催着劝着,三句话不离Rita,让他去求和。他是有这种魔力的,每句话都天真,态度骄纵,但也聪明,让人觉得“其实简单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尹奚到北京,下飞机给Rita电话,那边接起,只是不说话。这场景多像父女离家出走后再相见,只是这女儿未免太强大,分分钟带走公司一整个综艺团队。很少人能在他这个年纪体会到这种年迈父母视角,不知道威严中都带着虚张声势。
“黎商工作室要签佟晓佳,公司也准备做新选秀。”他仍然是一贯声口,只是没法聊私事。
Rita只是不说话。
“节目备案那边有阿毛在看……”他顿了顿,自己也觉得这样有点说不过去。但有些话像梗在喉头,也许苏容今天叫他去看黎商的威压戏是有必要的,他沉默了一下,终于剪短地道:“这些年……辛苦了。”
他知道她等这句话等很多年,他教苏容做好人,说好人的童年都幸福,其实说起童年,他是不应该长成个好人的。像贫瘠土地上长出一棵树,上面挂满各种动物,都依赖他的产出而活。全世界等他评判,要他的表扬。上次舒乐开玩笑,说模仿他的精髓,是一定要有种认命的疲惫感。
“回来吧。”这是他最软的话术了。
Rita仍然是沉默,过了许久,才道:“好。”
她挂上电话,围栏里的小婴儿被吓坏了,一直张着手要她抱,得不到回应,只能跟她一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苏容晚上在房间准备了无数零食,等佟晓佳下戏就跟她聊签约的事,刚好严思筠在探班,她虽然还有一年约,但埋下伏笔总是没错的。
Rita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零食都尝过一遍了,吃了个半饱,接起来其实是有点得意的,只是装作不知道,问:“干嘛?”
“尹总请我回百里传媒了。”
“是吧?”苏容尝了一口甘草糖,嫌弃地吐了出来。
“你做了肖林的事。”Rita大方承认:“是我没做成凌蓝秋。”
当初在乐综开的玩笑,说的人食言,听的人却当了真。这世上的事都是这样的,越是轻易说出来的,越不是真话。
要是这时候云淡风轻说一句没事,这个逼就算装得圆满了。但苏容心眼可小多了,“哼”了一声,说:“你知道就好,做你的节目去吧。”
但他其实是没介意的,现在最流行爽剧,复仇,睚眦必报,佟晓佳不知道从哪知道了苏容和程曼的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白莲花。其实苏容小时候看电视剧看到皆大欢喜原谅反派的桥段也看不惯,但事到临头才知道,原来真是没那么在乎的。尹总说好人童年幸福的话正好可以用在现在,当人幸福了之后,其实根本没什么报复的欲望的,因为没动力了,像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带着小麦,每天可以和黎商说晚安,就很开心了。功成名就固然也好,但要是这次拿不了奖的话,短时间内他也不会再这样拼一次了。
大概他真的没什么出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