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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颠倒 谦少 28640 字 3个月前

第141章 沦陷

虽然小麦对于自己长大变成黎商,然后自己爸爸就不喜欢他了这件事十分担忧, 坐在安全座椅上都一直忧心忡忡地晃着腿, 不过毕竟是小孩子, 跟苏容说了几句话就忘了。他实在是太喜欢苏容了, 坐在后座都急得很, 一直要欠身和苏容说话,问他这几个月干了什么,听他说自己和林飒一边开车一边到处走走停停吃各种当地的美食,羡慕得眼睛都亮了。

“哼,就是不肯带我去!”他抱着手臂生闷气。

但这闷气也没生多久,等到车一停,苏容下来抱起他,哄了两句“房车旅行很辛苦的, 爸爸都生病了……”他也就忘了。还伸手抱着苏容脖子,摸摸他的脸, 问他生了什么病, 好了没有。至于黎商的事,也早就扔到脑后了。

当初在旅途中感慨的可惜易霑不在的遗憾,这时候也补上了。易霑下来帮忙搬东西,他反正最近没事, 倒是景华这时候才下班, 也早到了,两个人一人一个箱子,轻轻松松就搬上楼了。

这房子是Vi给苏容的, 是他的积蓄,也有苏容当经纪人赚的钱,就在星海,当时他大概听到苏容在找星海的房子,就买了一套。星海房子户型有三种,苏容这种当然是最小的一种,虽然还是一户一梯,但一层就三个住户,跟黎商那个自然没法比,不过带着小麦住也够了。还有专门的儿童房和书房,装修是Vi喜欢的日式风格,全屋素色木地板,客厅直接就是榻榻米,小麦一下地就直接穿着袜子满地跑了。林飒那边已经准备好清酒食物,大家一起坐着聊天,讲些有的没的。易霑讲到潜水的经历,停了一下。

苏容其实知道他跑去黎商那节目了,也知道他跟黎商现在关系挺好,反正只若无其事喝清酒,那边景华没眼色,还打开电视找那节目看,被林飒无奈地看了一眼,才收了手。

“我去看看冰箱有什么。”苏容不想他们因为自己束手束脚,跑去厨房看,其实冰箱能有什么呢?倒是酒挺多的。

天渐渐黑了,景华叫了外卖来,大家吃饭,最后还坐在地上打起牌来,Vi也是厉害,新房子里放着牌,连麻将都有,小麦第一次见到这么生活化的场面,跟满地乱跑的小孩一样,拿着巧克力,在旁边一边挠着肚子一边看。苏容把他衣服下摆拉下来盖住他的小肚子,逗他:“小麦不要看。”

“那你怎么打呢?”小麦压根不听,一溜烟跑到易霑后面去了:“我就要看!”

易霑笑着揉他头:“真聪明,知道你爸爸牌技不行,来,跟我学,教你赢零花钱。”

“你别把小麦教坏了。”苏容抓着牌道。

“跟着你才容易教坏,到时候成散财童子,到处给人送钱。”

其实苏容当初在九楼,牌技不说前列,至少是中上,他打牌也是跟裴隐学的,喜欢玩得刁钻古怪,连裴隐自己都被他气到要揍他。化妆师学徒其实也有很多闲功夫,麻将铺不开,都是玩扑克牌,其实大部分时候是他们玩,苏容看,在旁边吃零食,就跟现在的小麦一样。所以也没真的觉得小麦不能看,被易霑一逗,笑了,道:“小麦过来,跟爸爸学,易霑技术才真是不行。”

小麦还是喜欢看他的,一听就过来了,比上学还认真,易霑还逗他:“你爸当年比你聪明多了,还入股呢,赚了钱就去买棒棒糖吃。”

小麦一听,也去翻行李箱,翻出个存钱罐来,一般存钱罐都是小金猪,他这个竟然是只海螺,乍一看还以为把黎商那只海螺带过来了,抱着要入股。

不知道黎商怎么买到的海螺状的存钱罐,大概他对小麦还是用了点心吧。

其实就这样坐着,聊聊天,吃零食,打打牌,安安稳稳的,像小时候一样,他大概也会慢慢愈合的。何况Vi也回来了,景华问他:“你去见过师父了没?”

“过两天去,现在状态不好,他看了担心。”

人生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他是苏容,有着强大的愈合力,就算缓慢,最终会好。只要他爱的这些人还在,这世界上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

天已经黑透了,小麦闹了一天,有点打瞌睡,易霑带他去洗澡了,他们三个人打了一会。易霑养小孩糙得很,把浴室里检查了一番,发现没什么危险,放了半浴缸水,把小麦连同他的塑胶鸭子一起扔了进去,打开阳台在外面抽烟,跟小麦聊天,小麦捏得鸭子发出声音来回答他。

苏容也过去看了一下小麦洗得怎么样了,他正给他的鸭子编排小剧场,演王子斗恶龙的故事。

“别玩了,小心水凉了感冒。”他说了一句,就出来了,看见易霑在阳台上吸烟,似乎在盯着下面看。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易霑反而笑他:“妹妹这养法,等会把小麦也养娇了。”

“都像你一样,皮糙肉厚才好?”苏容怼了他一句,又回去继续玩牌,其实也并没有多好玩,但人在这时候是很需要一点普普通通的事来做的,有种让心慢慢落回实处的效果。

小麦洗完,他去哄小麦睡觉,保证等会就跟他一起睡儿童房。小麦迷迷糊糊抱着他的存钱罐睡了,打着瞌睡,还不忘计划等拿到易霑分成要去买什么东西。苏容听得笑起来,起身出来,他以为易霑在玩牌,谁知道他又站在阳台。

他知道易霑没那么大的烟瘾,问他:“你老往这跑干什么?”

“倒水喝。”易霑对他扬扬杯子。

他实在不会撒谎,其实苏容这时候就猜到大概了,等他回去玩牌,自己点了支烟,打开阳台的双层窗户,四月的北京夜晚仍然冷得很,凛冽寒风扑进来,他清楚看见楼下的停车场里有一点微光一闪。

他又坐回去看他们玩牌,拒绝了景华四个人一起玩的要求,他甚至又吸了一支烟,然后开始走到玄关,开始换衣服换鞋。

“你要下去吗?”林飒惊讶地问。

“有个外卖迷路了,我下去拿一下。”他撒谎是很厉害的。

但易霑还是对他笑,意味深长。

苏容匆匆下楼,电梯里一片安静,他对着墙看着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从来方向感差,绕了一圈才找到那个正对着自己阳台的停车场,黎商的车他都认得,毕竟有很多钱都是从他手上走过的。这辆Panamera他并不常开,但因为相对低调,用来做这个正好。

他直接走到驾驶座旁边,没来得及敲,窗户自己下来了。

车里没开灯,这样看起来像电影的特写画面,但苏容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都不会看他演的电影了。

那些打脸的戏码,痛痛快快的复仇,是属于裴隐的快意江湖,他是苏容,他做不到,他现在没时间享受这所谓的“痛快”,他从来就没法从伤害他人中得到任何乐趣。他只是觉得很痛,希望这阶段快点过去。如果黎商像以前一样最好,应该很快就会对自己失去兴趣。现在这样,不过是麻烦点,但迟早也会现出原形。

“我不是跟踪监视你的意思。”黎商看着他眼睛告诉他:“我只是……”

他以为自己能坦荡说出来的,但话到嘴边顿了顿,真讽刺啊,人类有那么多词来表达伤害,想说几句温和的话却这样艰难,像那导演说的,这就是情怯。

但他学什么东西都这样快,很快就处理了自己这点问题,坦荡告诉苏容:“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还在这里而已。”

“这是一下?”

黎商笑了起来,其实开了一个头,后面的就无比容易了,哪怕是对他来说艰难无比的示弱也是:“我知道,但我忍不住。”

他墨蓝眼睛这样真诚,连笑意也是毫无隐藏的样子,如果是以前的苏容,大概会欣喜若狂吧。然而苏容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这是什么苦肉计,我也不可能买账……”

他们像是直接调换了相处方式,黎商变成了那个坦荡勇敢的,苏容反而时时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他,以前的架都是这样吵起来的。但黎商显然和苏容当初有不一样的处理方法。

苏容的这些攻击,对他来说似乎毫无力度,也可能是因为苏容确实不会做坏人,他匆匆长出的硬刺根本无法阻挡黎商。黎商反而笑道:“其实我是有一件事要跟妹妹说的。”

“我不想听。”

“但这是我欠妹妹的。”他直接打开了车门:“外面很冷,进来说吗?”

苏容的反应是又退了一步。

“好吧。”黎商干脆自己走了出来,陪他一起站在外面。其实就连外面的冷,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威力,一样的夜晚寒风,苏容穿了羽绒服还有点缩着,他一件正装外套就站得笔直,还伸手解扣子。

“别玩这套,我不可能穿的!”苏容直接拒绝道。

“知道,妹妹只穿博焱的,我的衣服妹妹不喜欢。”他这样说道,眼睛带着点忧伤的样子。

这句话倒像是以前的黎商会说的,但不是以这种语气,这种方式,这方式只会让事情变好,而不是更坏。如果当初他用这方式说话,大概今天自己和他就不会站在这里吧。

苏容为自己这软弱的一念而掐了掐自己手心,继续神色冷漠地瞪着他。

“当初黎蕊打电话过来,我知道妹妹没有听。”他这样平静地说出当初为之吵得天翻地覆的话:“但我恼羞成怒了,因为我很怕妹妹知道当年学校发生了什么,所以我不仅想要妹妹当时不听,更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知道……”

“我现在也不想知道。”

他在说谎,他想知道得要命,支撑他拒绝黎蕊的信心,是他相信终有一天黎商会告诉他,那时候的苏容多可爱啊,都说他用爱发电,他甚至相信他终有一日能融化冰山。光是想到这个,苏容就觉得自己眼睛发热。

“但我欠妹妹这个。”黎商这样说。

苏容的眼泪很快就掉下来,这样太软弱了,他也知道,但那积攒的委屈像是找到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了。黎商的眼神瞬间变得很复杂,他伸手想碰苏容的脸,但苏容很快地躲开了。

“别过来。”他只是往后退,黎商所有伤人心的技能里,他唯一真正学会的只有这个:“你说,说完就走。”

黎商显然没答应说完就走,但总算是开口了:“Amelia是我那所学校的返校节皇后,是学校里人气最高的女生。”

“这个我知道。”苏容发誓当最坏的倾听者,一点温情不给他。

“当时我们学校也有不少LA的学生,就是寻常的白人富家子弟,那所学校是传统私立名校,白人家族为主,从政从商都有,我同级生就有肯尼迪家族的,他们有自己的团体,类似于大学的兄弟会。Amelia是女生团体的领头羊,但她形象很好,不搞霸凌,成绩也很优秀,绩点很高,我们学校是11分制,她都是十分以上,全A+的成绩。”

“哦,你喜欢过她?”

他说出口就后悔,本意是讽刺,听着像吃醋。黎商果然笑起来:“应该说,我以为我喜欢过她。”

“但我真正喜欢过的人,应该只有妹妹。”他这样说道。

“后来呢?”苏容根本不接这话。

“那时候,他们男生的团体已经拿我没办法了,因为我很能打,围殴的话舍监会管。而且我成绩也好,有个女老师也看出他们在针对我,一直很关注我,甚至威胁要给他们记过,他们只好想别的方法对付我。当时男生的领头羊叫Randy,橄榄球队队长,是Amelia的男朋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返校节国王应该是他,但他想出一个办法,要Amelia过来对我说,她会选我做返校节国王。我们那学校,为了彰显所谓绅士风度,只有返校节皇后是投票选的,皇后指定一位男生作为国王。”

“你相信了?”

“嗯,Gee劝过我,我没信,因为他们还演了一场分手戏,当时我爬到楼上晒太阳,他们在下面吵架,我以为是因为我递手帕递得够绅士,打动了她。总之我就兴冲冲地开始为当返校节国王准备,每天送花给她,返校节国王和皇后要共进晚餐,她跟我说最好是自己做的,我就去学了做晚餐,跳舞倒是学校有的,不过我也认真自己一个人演练过。耐心等待返校节到来,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希望他们接纳我了。”

苏容知道自己怒火在一点点平息,但他没有办法,他甚至知道这故事的结局,但仍然无损这故事对他的重要性,也许只是因为黎商愿意说出来了。

“你猜到了,对吗?”

他是黎商,命运对他这样矛盾,给他最好的基因,绝顶美人和最聪明的商人后代,四分之一的几率,才有这样美貌和智慧的组合。但又把他扔进不可能接纳他的团体里,他的人种就是原罪。那团体排斥着他,即使他的硬件比他们中最优秀的也丝毫不差。

“是,我猜到了,其实我早该猜到的,我甚至看到过我的花被她扔在垃圾桶。不过是太想被接纳了,所以自己骗自己罢了。但最后还是不够笨,但最讽刺的是什么,妹妹知道吗?”

“Amelia喜欢上你了。”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只要给他机会与他朝夕相处,只要他给这世界机会与他朝夕相处。他的混血式的美貌本来就不受人种限制,他的聪明也能化解偏见,只要有正常的审美,就算并不爱他这款,朝夕相处下来,至少会喜欢。就像喜欢一尊古希腊雕塑,就算文化有差异,人类对美好的认知是共通的。

十七岁的黎商,应该是比现在更耀眼的,何况那时候他并不像现在这样愤世嫉俗,没有那么多锋利的刺和坚硬的外壳。他只是一个天资聪颖的十七岁美貌少年,还一腔情愿地想跟自己在返校节跳第一支舞,谁能不动心呢?

“是的,像所有蹩脚的爱情电影,Amelia喜欢上了我。她是真的准备选我做返校节国王,这决定是要提前一晚告诉舞会主办方的,因为要订带名字的气球。那些和她玩得好的女生都支持她的决定,也许那破学校的精英教育还是有点作用的。她和Randy分了手,选好了晚礼服,等着我拿着腕花去她家接她。”

“你没有去。”

“对,我没有去。”黎商平静说完这故事:“当她自己一个人穿着晚礼服匆忙赶到学校时,得到的是一个没有舞伴的晚会,花车也是一个人坐的,那破学校历史上第一次返校节国王缺席,是我贡献的。现在他们全部用人气选举了,这样万一有人放鸽子,至少第二名可以补上。至于我呢,我再没回过那学校,我去了UCLA,故事都是Gee告诉我的,他说Amelia哭得很伤心。”

他最后一次和这世界握手言和的机会就这样被浪费掉,这是黎商式的故事,这世界不接纳他,他就做最坏的那个。伤透所有人的心,这样大家都忙着哭泣,就没人发现他也在伤心了。

“Amelia结婚的事……”

“我没回她,她应该也并不是想为我逃婚。她骨子里是个有着正常价值观的人,又是基督教家庭,现在全世界都在反校园霸凌,她难免想起我,所以想赎罪。”

“你不给她机会赎罪?”

“我不拍喜剧电影,也不负责那种虚假的大团圆结局,我是什么样的人,妹妹一直很清楚。”黎商轻声告诉他:“我爱上了妹妹,不等于我要爱这世界。”

是了,他一直是很记仇的。

苏容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黎商说了爱上自己这件事,反应过来之后,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瞪着他。

就算是虚假的错觉,这措辞未免也太过。

“你不要这样……”话出口他就觉得太软弱,顿时改口,竭力恶狠狠道:“你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呢?”

“那妹妹想听我说什么呢?”他仍然轻声说道,却往前走了一步。

苏容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是黎商始终平静的态度给了他错觉,他早该猜到的,但凡勾起往事,那个最恶劣的黎商就要浮出来了。他像某种奇怪的野兽,如果感觉到痛,就一定要咬人,甚至还掺杂着某些最原始的冲动。

不该再往这方向发展下去的,但苏容仍然不甘示弱地道:“我想听你说实话!”

“实话吗?”他熟练地把苏容逼到后退,背后是不知道谁家的私家车,车身触感冰冷,苏容无路可走,慌乱地抬起头来瞪他,被黎商熟练地捉住了下巴,他眼睛在黑暗中这样幽暗:“妹妹真的想听我说实话吗?你想知道,我从上午见到你第一眼开始,就想吻你,把你亲得喘不过气来。我想扒下你的衣服,撕碎你的衬衫,上你,一直到你哭出来为止。我甚至想把你带去某个谁也找不到的岛上,和你一起在那里待到世界末日……”

那种熟悉的沦陷感又涌上来了,他身上的气味这样迷乱,自己怎么会觉得那是雪日的森林,明明只要一把火,就能烧得起来。

而最没出息的,是自己竟然就这样节节败退,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甚至连骂他一句也做不到,只能这样软弱地道:“别……”

回来前不该跑去吃那么多牛羊肉的,甚至一开始就不该跟他上床,至少可以保有那种陌生而抗拒的敏锐姿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出息地沦陷在他的气息里。

苏容最后的理智,是直接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第142章 答案

要是以前的黎商,一定就这样直接吻上来了。性对他来说是什么呢?不过是生理冲动而已, 甚至愤怒也可以成为触发, 他甚至会用这个来当作确认苏容仍属于他的方式。如果继续下去, 会发生什么苏容也不确定, 也许他咬伤黎商, 自此死心,也许不过是又一轮新的拉扯而已。

但这次黎商收回了手。

“妹妹不喜欢,那我就不说了。”他这样平静地说道,仿佛将驯服的猛兽关回笼子里那样容易,他甚至后退了一步,显然距离不止对苏容有影响,对他也是。

苏容都没反应过来,这不是他习惯应对的那个黎商, 他惊讶地看着黎商,黎商对他的眼神毫不意外, 他大概是不好意思的, 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我在学。”他像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什么?”

“林飒说,我和妹妹之间,我是那个聪明人,我得负责让我和妹妹有一个好结果。”他这样轻易地说出会让苏容生气的话:“我是第一次和人谈恋爱, 但我可以学。”

他墨蓝眼睛这样坦诚, 苏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本能地道:“哦,所以你又开了一门新课是吗?”

他不过是嘲讽而已,但黎商竟然也认真答:“也许我接受的所有教育都是为了这一刻。”

“什么?”

“我是因为Amelia学的做晚餐, 那对我来说是莫大的侮辱。事实上,我学的很多东西,都让我觉得很侮辱,尤其是在那个学校的几年。黎蕊至今觉得她没错,还觉得我现在的样子是她的功劳,大概我潜意识里也总想证明她错了,所以有点自毁倾向。别人劝我我也听不进去,靳云森说让我跟这世界和解,陆赫让我去看哪吒剔骨还父,我还骂他说我对东亚儒家文化共生绞杀的家庭关系没兴趣……”黎商坦诚地说出最致命的那句话:“其实是妹妹让我找到了和这世界和解的方式。”

手下扶着的车冰凉,苏容却一点不觉得了。黎商太聪明了,他知道苏容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他甚至没有说谎,苏容知道,但凡他愿意说谎,自己和他今天都不会在这里。

“我以前总把妹妹当成这世界的一份子,把对这世界的恶意倾注在你身上,可能我才是易霑说过的窝里横。我曾经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没有结果,好在现在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他这样坦诚。

“怎么,你成仙了?”苏容本能地嘲讽。

他的话远不如黎商之前说的刁钻,但他还是说出来就觉得心里一阵颤抖。他早就知道了,无论是伤害人,还是故意曲解人,不会让你觉得痛快,只会磨损你自己的灵魂。

而黎商似乎并不在意这嘲讽,仿佛连苏容的反应也在他意料之中。他从来是这样一意孤行,以前苏容要和他好好谈恋爱,他偏要做他的混蛋,怎么拗都拗不过来。现在就算苏容不想谈了,以他的性格,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那天在酒店,给妹妹做早餐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了。其实更早的时候,在LA就有端倪了。有很多事,都跟下厨一样,不管是因为什么而学的,如果最后能做给妹妹吃的话,就值得。”黎商看着他眼睛告诉他:“如果是你的话,所有的事都值得。”

他说:“妹妹就是我的答案。”

苏容似乎在一瞬间就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他任由黎商从车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是画册的东西来交给自己。厚厚的画册放在手里,他本能地收回了手,那画册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换了以前的黎商,甚至以前的自己,这都值得一场吵架。但黎商没有,他只是弯腰捡了起来,继续递给自己。苏容接了,他本能地想跑,但黎商也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抓着他按在车上,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苏容,眼神平静,似乎带着点忧伤,又似乎是苏容的错觉。

苏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看着他。

“你……”

“如果妹妹是想问我的情绪的话,是的,我现在很想抓住你手臂,但我可以克制住。”他根本不用听苏容的问题。

林飒没有说错,他是聪明得可怕,根本不用苏容开口,他就弄明白苏容想问的是什么。他太聪明了,他用两个月时间就理清思绪,他甚至知道苏容想要什么。所以他说出那段话,他把他剖开给自己看,那炙热的渴望,和嫉妒的醋意,他知道苏容要这个。不然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他的平静而生气呢。

苏容伤口还没愈合,他已经过渡到下一个阶段。这完全是不对等的战争,可能是从智力到处理能力的全面碾压,最开始他要打,自己怎么退让他都能让自己跟他打起来,现在他想要和平,自己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跟他决裂。

甚至自己的自制力都比不过他。

说一百遍不想报复又如何,自己明明就是想看到黎商像自己当初一样失控,那些求而不得的痛苦,站在他身边却又无时无刻不感觉自己在失去他的惶恐。所以黎商的平静才会激起自己的愤怒,就算自己清楚知道他是伤心的,也无济于事。否则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抓着不放呢,就算过去的事无法释怀,也不必要对现在的他冷嘲热讽。

黎商的直觉这样敏锐,所以他主动告诉自己他的感受,像喂养一头饥饿的野兽,他的情绪就是自己想吃的东西。刚刚那番被自己误认为性骚扰的剖白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他主动摊开伤口给自己看,让自己满意。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是什么呢?怪物吗?说着爱他,也得到想要的结果了,却要这样报复。自己甚至把博焱都卷了进来,淌这一趟浑水。自己做不成林飒,因为不够洒脱,也做不成裴隐,连敢爱敢恨都配不上,那自己是什么呢。

苏容站在原地,明明穿着羽绒服,却觉得全身发冷。他知道人性经不起诘问,但这次他审视的是自己,却发现一切这样丑陋。

当年他放大话要做肖林,满以为最多不过是丢掉几年时光,受点情伤,他甚至觉得年轻时轰轰烈烈一场也没什么不好。

他不知道这场爱情会把他变成自己也不认识的样子。

大约是他脸上表情太恐惧,黎商今天第一次露出慌乱来。

这门新的叫做恋爱的课程显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容易,至少苏容此刻的反应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他脸上表情那样慌张,几乎是可怜的。黎商本能地想上去拥抱他,然而苏容却连退了三步。

“别过来,”他这样说道,但很快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

黎商于是真就站住,只是专心地看着他。

“你回去吧。”

黎商没说话,苏容以为他是担心自己,所以道:“我没事。”

“我想呆在这里。”

“为什么?”

“我想呆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英俊而高大的青年,娱乐圈顶尖的美貌,用最坦诚的语气说这样的话,谁能忍得住不动容。

但苏容的眼泪很快就落下来了。

“我不会走的。”他说。

“好。”黎商说道。

他像是相信了苏容,但苏容知道他会在停车场过一夜。因为他是黎商,小麦身上的倔不敌他十分之一,他身体好得很,在停车场睡一夜也不显疲态,他还足够聪明,有生活的智慧,不会出现意外,正如他所说,他现在以一个从头学起的姿态,认真跟自己谈恋爱,这场攻城战就永远不会有尽头。

“你知道我不会心软的。”苏容徒劳地宣布。

“我并不需要妹妹心软,妹妹可以按自己想要的生活,你有情绪要发泄,要报复,或者不理我,都可以。你尽管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我会替我们找到那个答案。”

没有什么城墙能挡得住这个。

从来是这样,再高的墙,只要日以继夜地挖,迟早会倒下。

苏容几乎是逃回了家里。

这个时间长度,用什么外卖都无法解释了,好在他也并不想解释了,他只是匆匆回了卧室,洗了澡,然后躺在床上,然后开始失眠。

那本子就躺在床边的地上,苏容甚至没有勇气把它收进抽屉里。

等他忍不住打开那本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其实他已经猜到是什么。

极简风格的封面下,是一页页的分镜,速写、甚至上了色的画,黎商画了他想拍的电影,那因为Rita回来而没来得及拍的电影。他的风格原来这样华丽,那天在海岛就发现了的,他对配色的敏锐完全不输给自己,敦煌壁画的那一页,更是让人震撼……

他画他的录的那档旅游节目,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罗马的教堂穹顶,地中海一片白的房子和蔚蓝海面,这是他的行万里路。

里面最好的那一张,是在热带的,日期是半个月前,他在右下角用素描的铅笔写了两个字:苏容。

远处有佛教建筑的金顶,是清迈的海边市场,各色颜色鲜艳的热带蔬菜,熙熙攘攘的人群,牵着手的小夫妻,他不过是人群中一个长得漂亮的青年,人人有人人的牵挂,人人回人人的家。

苏容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那个时间,他自己正在伊犁,看一场杏花。他知道黎商画这张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这么好的风景,为什么我爱的人不在我身边。为什么我们要在最好的年华里互相折磨,而不是好好相爱一场。

就是这样的念头,让他当初在湖边,忽然落下眼泪来。

作者有话要说:  生日,所以更晚了,抱歉。

红尘其实是篇过渡文,最开始是为妹妹而写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我最熟悉的剧情,但黎商意外地不受控,有点过于聪明,也可能是局外人视角太久了。

好在妹妹还是很乖,而且爱从来不是简单课程。

☆、第143章 醉后

早上八点黎商准时出现在苏容家门口。

景华开的门,他这人也有意思, 不管见黎商多少次, 总是先一愣, 好在这次的黎商已经比上次好相处多了, 甚至还态度很好地跟他打了打招呼, 叫了声“师兄”。

景华也够愣的,还习惯性地答应一声,眼睁睁看了黎商进了门,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好在易霑已经听到声音出来了,他常年晨跑,所以起得早,

跟黎商一样,如果人群等于羊群的话, 他们一定是最大个脾气也最硬的公羊,成天体力好得很, 无处发泄。当初黎商录英国那一期, 古老的石头城堡内部又狭窄又暗,整个摄制组都爬塔楼爬得大腿发抖,导演嚷着要吸氧,早忘了是谁还想去看伦敦塔藏着白王后两个孩子尸体的地方了。最后跟黎商耗到最后的竟然是个化妆师, 说出去都没人信。

不过易霑比黎商随意多了, 不管黎商愿不愿意,他当年学的dress code如影随形,还是回家洗澡换了衣服过来的。衣冠楚楚, 还端着咖啡。易霑是拖鞋裤衩,还刷着牙,一见他,笑了:“停车场的风好吹不?”

黎商没理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他的衣服,道:“去把你裤子穿上。”

易霑和他像的地方太多,所以对黎商有种逻辑上的深刻理解,一听这话就知道为什么,当即笑道:“放心,妹妹连我洗澡的样子都看过了,你现在找补也晚了。”

黎商这人是骨子里的冷漠,别说别人怎么穿,冻死在面前他可能都不会多看一眼,易霑这话实在正中他的小心思。

这个点苏容是不可能醒的,易霑漱完口,又出来问他:“你昨晚跟妹妹说什么了?那么久才回来。”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些。”

“你全说啦?”易霑睁大眼睛。

“当然。”

“那你的画呢,也给他了?”

“嗯。”

易霑气笑了。

“你这人笨起来是真笨,四个二带两个王你就这样出了?”他笑着感慨:“你出去别说认识我,我可不当你僚机了。”

黎商难得被人骂了还没把别人头按到地上去,只冷冷问他:“四个二带两个王什么意思?”

“就是,诶,说不清楚。景华,把牌拿过来,我教你玩一把你就知道了。”

苏容起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景象——黎商坐在榻榻米上和景华和易霑玩牌,刚起床的小麦抱着他的海螺存钱罐站在旁边看,看样子又入了股,入的还是黎商的,因为黎商赢了一把就问他:“32的百分之七是多少,3,2,1,好,答对了,加上去,等超过两位数一起给你。”

小麦万万没想到一大早起来就要被考数学,认真皱着眉头在那算,连鞋子都没穿,光脚站在那里看。

说出来也没人信,随便一个通告就七位数上下的黎商,给自己放了假,在这打两块钱一张的斗地主,还打得这样认真。

偏偏他眼神还这样好,一眼就看到苏容,眼中露出笑意来,但他也知道笑起来苏容一定不开心,因为苏容情绪还没消散呢,所以只是看着他叫“妹妹”。

小麦连忙叫着“爸爸”跑过来,认真告诉他:“爸爸,我已经赚了九块钱了。”

苏容对他向来是有点溺爱的,也不说他,只抱他起来,摸摸头,问他:“饿了吗,想吃早餐吗?”

“我吃过了。”小麦还沉浸在赚钱的事里,赶快又跑过去盯着黎商,但黎商却不打了,而是站起来了,因为苏容在穿外套了。

这房间里的人个个都了解苏容,但黎商早就成为其中的佼佼者,一见苏容这样子,就知道是要干什么,所以直接站起来道:“我只是过来说句话就走,你不用为了躲我出去。”

这话一说,连景华都惊讶起来,也是,他是黎商,是不该这样说话的。

“什么话。”

“工作室的化妆师空出来了。”黎商语气平静:“我知道妹妹不愿意回来,但我还是想来问一问罢了。”

景华还是一副瞪大眼睛的样子,这有什么奇怪呢,他是黎商,从来外人都是NPC,他以前坏起来时没在乎任何人的目光,好起来自然也不会。傲慢到极致就是这样,根本不在乎别人是觉得他太凶还是太卑微。

而且黎商说到做到,真就出去了,客厅里气氛顿时有点尴尬,连小麦也有点失落的样子。倒像是自己成了那个打破和谐场面的人了,其实也确实是,只不过自己太在意了。像裴隐,就不会有这种心理压力,掀翻桌子又怎么样,反正是要自己开心。

总归是四不像。

下午没事做,苏容去补卡,原来的手机卡找回来,连着社交软件账号,黄蕾在群里无聊发消息,催罗薇发照片存货,说BOSS请一周长假,粉丝跟不到行程,发张自拍安慰她们一下。

罗薇于是发公司楼下的樱花,配一张黎商拍春季刊时的花絮,是春暖花开的气氛,黄蕾又发:好想谈恋爱啊。你们说BOSS多久能把容哥追回来?

星海的植被向来很好,这季节海棠还在开,苏容找了棵树下坐着。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常常有种疲惫感,满树繁花也无法安慰他,只是想缩回自己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什么也不想不关注,就这样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但手机很快响起来,佟晓佳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接起来先是说昨天就知道他回北京了,又问黎商找他没有,这几个月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见人影。

她身上有种热烈的生命力,也是年轻,她其实才是好年华,正该轰轰烈烈恋爱,或者学严思筠,轰轰烈烈赚钱,把恋爱当调剂。总归是愈合力最好的年纪,摔摔打打也没什么。

“你出来玩不,我明天生日了,我这次找了个策划公司,我们一起玩密室逃脱啊,安云林他们最近都玩桌游上瘾了……”

“我想在家睡觉。”

“你怎么回事啊,这么颓废?你跟黎商又吵架了?他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脾气都好一些了,你看他那档节目没,真的挺用心的,我姑父都夸了呢,他们可不轻易夸人。”

“我还没看。”

“那你看看呗。”佟晓佳大概以为他是觉得自己要劝和,直接道:“我可没叫你原谅他啊,我又不是圣母。你要是心里不爽,就凶他啊,骂他也可以,爱怎么发泄怎么发泄,就是别不理他。你可别不当回事,多少人虎视眈眈呢,万一给秦蒹葭那种文艺绿茶钻了空子,我能怄死。争点气啊,妹妹,万里长征差一步了,你别掉头回家了啊。你好不容易驯服的人,让出给别人是怎么回事?”

“好。”苏容挂掉电话,继续打瞌睡,春天的太阳正好啊,如果一直晒下去,大概真的能慢慢愈合。但那之后呢,大概就是夏天了吧。用他们写流量时代的文章标题,叫做阳光猛烈,万物显形,秋与冬大概也不会远了。他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人其实是很渺小的东西,也许所有的结局,早就已经注定了。

第二天黎商照样来送早餐,今天他穿浅色外套,他其实一直更衬深深浅浅的蓝色,因为眸色的缘故,但这次穿着浅色棒球外套竟然也是好看的,苏容睡到中午,小麦去上学了,家里是林飒来开的门。

林飒跑了几个月,一直没看他那场秀的评价,其实反响是很好的。因为商业化程度太低,所以更是被捧上天,好在时尚圈怪人也多,这种动不动跑去采风消失几个月的也是常见事。一回来,处理各种消息就用了大半天,还收到些设计学校的邀请,请他去当老师。

他看见黎商,也很平静,请他进来,黎商对他态度也好很多,直接道:“萧肃新电影请我演男主,一直没跟你说。”

“没事,我不介意这些。”

应该是那节目的功劳,也许还有尹奚的运作。

“妹妹还没起来吗?”黎商本能地去卧室,他向来是这样为所欲为的,但这次却停了下来,他像是筑起一道水坝,把这些以前习惯做的事全部拦了下来。

林飒在旁边看着,忽然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样是行不通的。”

“什么行不通?”

“在你眼里,小容是什么样子?”

“你是想知道,还是要考察?”

黎商仍然保有他的傲慢,只是稍微缓和一些了,所以林飒一听他这样说话就笑了,自顾自道:“在我看来,小容是个很精巧的生物。你知道鸟吗,翅膀很脆弱,飞羽很多,想摧毁它们很容易,剪一小截羽毛,就飞不起来了。但想重建却很难,否则人类为什么只能模拟滑翔,却无法模拟飞翔呢?”

“你不上恋爱课了,开始讲空气动力学了?”

“我的恋爱课早就上完了。”林飒笑起来:“但我想,我可能也并不是好的恋爱课老师,毕竟我也没什么圆满结果。在爱这一门课上,小容可能比我健全多了……”

“我都上到大四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他这些嘲讽的语气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以前就是气人中带着好笑,现在他收起刺,就只剩好笑了。可能因为那学校以英式幽默为主,所以学了这么多讽刺手法。

“没事,反正你是聪明人,你自己想办法吧。”

林飒的预言看起来是有点道理的,因为都到了第三天,苏容还是那蔫蔫的样子。黎商虽然不动如山,其实心里是警惕的,他有点像童话里踏上新征程的勇士,虽然是强大的,但总归是新世界,一切都未知,毫无前例可循。唯一的规则就是不能和以前一样,否则苏容一定像以前一样跑到天远地远的地方去。

所以这次苏容说要出门,他就不纠缠,认真问他去哪。

“我去散步。”

但苏容没去散步,他去了佟晓佳的生日会,黎商知道,因为佟晓佳半小时后就发来消息:“好啊黎商,苏容都来了,你不来,你还说你不是故意躲我。”

黎商本来就嫌她们那一堆人整天折腾的东西太弱智,大概这一代从小优渥幸福的青少年都是一个样,跟国籍没关系,也是聚会,谈恋爱,人傻钱多,玩弱智游戏。最近玩到了狼人杀,一堆人坐在一起轮流发言,跟国外的戒酒聚会一样,黎商看了一次就出言讽刺:“这是治疗智障的匿名互助会吗?”

佟晓佳被他气得要打人,其实这游戏是严思筠带起来的,她最近在艹美少女学霸人设,想贴近同龄人市场,连上几档这种综艺,不是狼人杀就是密室逃脱。但已经是来不及了,网红崛起的时代里,娱乐圈消息滞后得可怕,毕竟策划个节目过审都要个长长的周期。等节目出来,年轻人都已经转战下一个区域了。

但他们还是玩得很起劲,这次连苏容也骗过去玩,苏容最近是不如以前聪明了,而且他的机灵也是经验式的,对文字类的东西就不行了,严思筠抓着他讲了一堆规则,把他给绕晕了。他玩了两把,都被人首刀了,默默去一边吃东西玩手机。

博焱的消息发过来时,他正在喝聚会上的水果酒,博焱给他发了张照片,是个被剪下来的柠檬,旁边摆着个餐盘,但仍然看得到文件的边,苏容笑了笑,给他回了张自己正在喝的酒。

博焱很快回过来:妹妹这酒量,敢喝长岛冰茶?

他是见过苏容的酒量的,马奶酒也一杯就有点微醺,但苏容好在醉了也很安静,一点看不出来。苏容向来是不懂酒,当年也因为这个被黎商笑过,看到这消息吓了一跳,但已经喝了两杯了,酒意很快上来,接起博焱电话都带着笑意:“你晚饭吃的什么?”

三分钟前就给他看过的,但博焱还是认真回答:“煎三文鱼和沙拉。你在哪,我去接你。”

“好啊,等我给你发定位。”苏容笑着回答。

但他定位一直没发来,博焱再打电话,那边是个女孩子接起来:“你谁呀?”

“博焱。”

苏容是被冷毛巾冰醒的,佟晓佳直接问吧台把冰桶要了过来,拿冰毛巾给他敷脸,苏容直叫冷,她只管铁石心肠地问他:“你别睡,先说清楚,你怎么把博焱招过来了?”

“我喝醉了,他要来接我。”苏容认真告诉她:“别害怕,博焱是好人。”

佟晓佳被这醉鬼气笑了:“谁问你他好不好了,这种人追你的时候都是很好的,你不信问严思筠,追到了就花天酒地了。别说你了,他们连明星都当玩物呢,你看程曼现在被搞得多惨……”

“那你还把地址给他?”一边的严思筠笑着道。

“嚯,说得好像你敢不给一样,那可是博焱。”

其实佟晓佳满以为博焱那边是叫个司机过来,没想到他自己上来了。开门的是安云林,还一愣,以为是来找哪位女明星的,正心想这也瞒得太死了,谁知道博焱直接去休息室把苏容给捞起来了。佟晓佳还是不放心,一直在旁边看,严思筠穿着件漂亮的纯白色毛衣裙,也过来了。

“博总。”她像是认识博焱的样子,见博焱没反应过来,道:“我是嘉雪的同班同学。”

嘉雪不是别人,就是住臻园那个女孩子,说起来,当年在班里其实比严思筠也不差。但娱乐圈确实是难闯,年轻女孩子难免萌生退意,而博焱看起来是非常好的归宿。虽然说起来是金屋藏娇,但没结婚又这样好看的青年俊彦,国内恐怕也没几个,而且金丝雀生活看起来多美好……

只是笼子里待久了,再放出去飞,只怕会活活摔死吧。

严思筠这女孩子和佟晓佳有点互补的意思,佟晓佳是色厉内荏,她却是清新小白花外表下面藏着强大内心,这一下有点一记暗刺的意思,勇气可嘉。博焱如何听不懂,看了她一眼,道:“严思筠是吧。”

“博总好记性。”

佟晓佳吓得不轻,等他走了才道:“你找死啊,没事怼他干嘛?”

“怕什么,他很大度的,这点小事不会报复的。”严思筠只笑眯眯:“能引起他注意也挺好的。”

“你引起他注意力干嘛,你别对他也有意思吧,你真想玩火啊?”佟晓佳想了想,又释怀了:“不过你有心也没用,他好像对苏容挺好的,还亲自跑来接,不会喜欢他了吧。”-

博焱难得自己开车,把苏容用安全带绑好,放在副驾驶,喝醉了的苏容也很乖巧,只安静靠在窗户上看外面的灯河。

这个点哪里都堵,一个红灯停几分钟,苏容也许是看累了,忽然道:“嘉雪是谁?”

“帮我养狗的女孩子。”博焱手指敲打着方向盘,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补上一句:“我把狗送给她了。”

狗都送了,显然也不需要人养狗了,但喝醉的人,如何听得懂呢。

“我不想给你养狗。”苏容牛头不对马嘴地接话道。

“我知道。”

我从来都知道,你要纯粹的爱,专一的,平等的,与一切都无关的,只是爱。而且你只爱你挑选的爱人,像某种固执的洄游的鱼,要是建起大坝,就安静而执着地在那等,不管怎么引导都不肯绕路,死都要死在那里。

博谊去年的公益项目里就有那种鱼,博焱当然不会说这是因为那种鱼让他想起某个人。

苏容于是不说话了,他喝醉了总是这样,因为觉得热,在真皮座椅上辗转反侧。他并不是顶尖的长相,何况是在娱乐圈,皮肤白,也精致好看,但总归是普通人的好看。

有部科幻电影里,把爱作为人类最强大的力量来源,甚至能跨越时空,现在想想,大概也没那么无稽。爱像某个古老寓言故事里的光,是无法量化的东西,不止可以填满整间屋子,还可以填平世界上的一切差距,几乎是唯心主义的最好说明——就算这世界上顶级的美貌都唾手可得,你仍然觉得他最好看。这话听起来傲慢,但说的人其实是有点无能为力的。

但如果不是苏容那句话,他也不会停下来的。

等下一个红灯的时候,苏容忽然问他:“博焱,和不爱的人上床,是什么感觉?”

这问题埋伏太久了,所以博焱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其实那次接到他电话的时候就应该告诉他的:其实不是我先放弃你,是我知道你放弃了我。从见到嘉雪的那一刻,博焱这个人,就被你划分到了另一类里面,那一类人,是不一定要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也不需要别人爱自己的人。只要得到,如花容貌温柔性情,管她是不是因为爱。

所谓的爱,不过是他们人生中无关紧要的调剂品,甚至可以不需要这调剂。

认真算的话,博焱漫长人生中,这大概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彻头彻尾地否定,他几乎是有点震惊的。苏容身上有种天真和世故混杂的气质,他一直也以为是如此。但在那瞬间他才明白,苏容这个人,其实只是包裹着一层世故的皮,他像喜欢模仿别人的小动物,一点点从他身边的人那里捡到许多世故的碎片,粘到自己身上,形成以假乱真的外壳,来保护他内里的一片天真。

世人多把无知当作纯洁,那种天真太脆弱,会在青春期之后就迅速消散。但苏容用这方法瞒天过海,最终坚持这许多年,博焱一度是被划入他身边的范围的,但很快他就逃走了。博焱本来以为他永远会逃走,直到见到黎商。

原来自己不是他的大坝,黎商才是。他呆呆守候在那里,无视自己的信号,怎么也不肯跟着走。

其实博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两年的年假去等一场杏花,最开始他以为是因为没得到过这样的爱,但嘉雪爱他。后来他以为是因为抢夺的感觉最吸引人,但得到似乎也无法缓解这种渴望。然后终于到今天。

他不得不承认,他想要苏容,理由并不重要,这结果就在这里。

“苏容。”他认真叫他名字,把车转到路边,这地方是某个胡同的门口,十分安静,头顶不知道是什么树,被路灯照得洒下斑驳树影,落在他的车前盖上。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脸来,看着苏容。

苏容也转过来,认真看着他。

“你生气了。”

“我没有。”

“我师父和他男友分手的时候,他男友骂他‘你都被我睡烂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苏容仍然迷迷糊糊说醉话:“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一定把性和爱绑在一起吗?我这观念是不是有问题……”

那酒太烈了,他实在没办法把这些事的逻辑拼凑在一起,但博焱竟然也听得懂,苏容说的,从来都是一件事。他说的爱,也从来只有一种。

“但你并没有因为这个,就不敢去爱人,对吗?”他伸手摸了摸苏容的脸,正常的体温在苏容看来也是很凉的,他于是把脸靠在博焱手里,像等待被人摸头的猫一样。

“你很勇敢。”博焱甚至夸奖他。

苏容摇了摇头。

“我不勇敢,我很慢。”他认真告诉博焱:“我像个老旧的磨坊,全世界都进入钢铁时代了,我还在那慢悠悠地转我的风车……但我很努力了,我一直在看书,不过看错了,你知道老磨坊的故事吗?博焱。”

“我不知道。”

“头好痛。”苏容抱着脑袋,像是要哭:“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让我一个人做我慢悠悠的风车好了,我自己在角落里安静地转,天长日久也没关系,不要催我,慢也是我一个人慢,不会妨碍到别人的……”

“嗯,我知道。”博焱认真安慰他:“你是唐吉坷德吗?”

苏容抬起头来,期待地看着他:“我可以做唐吉坷德吗?”

“可以的。我可以做桑丘,我们一起去挑战风车。”

他点头的样子太可爱,博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亲了上去,大约这场景已经想象过太多次,所以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心感。

苏容先是本能地回应,他吻技生涩得让人心软,然后他才反应过来,推开了博焱。

“不,这不对,博焱。”

“为什么不对呢?就像你用我的电话盖掉黎商的电话一样,用我盖掉黎商吧。”

他太聪明了,他甚至从接到苏容电话的时候就猜到了原因,苏容怎么会刻意去背他的电话呢。一定是因为他想盖过某个在脑子里刻得太深的号码,所以慌不择路,把电话列表里的号码都记了下来,而自己就在其中。

苏容显然也听懂他的意思了,但他只是摇头:“这样是不行的,博焱,这样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不公平呢?”

“你是博焱啊。”苏容认真看着他眼睛。

你是博焱,多少人想要你的一个吻而不得,你是配得上这世上最优秀的人全心全意地爱你的,所以你不该被这样对待。

博焱笑了。

“不要把我想得那么高尚,想成我是在利用你的脆弱期,会不会好一点。”

苏容没有能力来思考这逻辑了,他只是皱着眉头,不知所措地蜷在自己座位上。其实博焱并没有骗他,他是在趁人之危,不过不是酒精,而是他清晰地知道,苏容正沉浸在某种巨大的痛苦中,这痛苦无法名状,所以他始终形容不出来。而那个叫黎商的始终傲慢的人,也没法察觉。苏容虽然喝醉了迷糊,但没次都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当那痛苦压垮他的时候,他知道那里是安全的。

理想主义者和实干家的其中一个区别,是前者在乎过程,后者虽然也在乎,但更要结果。这世界恰恰是按后者的逻辑来运转的,就像那座大坝在那里,鱼也在那里,博谊这个项目最后的处理方式,是雇一批当地的人,每年在那个季节用水桶去把鱼舀上来,运过大坝。自然有时候就这样顽固,所有的声波诱饵都失去意义,人类不得不放下科技的傲慢,用最原始的方式取得胜利。

舀鱼的方式尽管看起来并不聪明,也算不上优雅,但结果是他要的。

他要鱼活着。

☆、第144章 力气

博焱把苏容送回家已经是凌晨,毫不意外, 在楼下跟黎商狭路相逢。

三个月前要是这场面, 他大概已经打上来了。其实那次博焱真是伤得不轻, 连家里都打电话来问, 怀疑他是被绑架了, 他只不说原因,博妈妈气得不轻,说:“难不成是跟人争风吃醋打的?”

他说:“是啊,就是跟人争风吃醋。”

人人当他说笑话,反正他素来稳重,这事之后身边又加了两个保镖,但这也没用,他每次见苏容, 司机都不一定跟得上。

总是心血来潮,总是一往无前。

黎商倒也变了不少, 上次吃饭能忍住还能说是因为大庭广众, 这次周围空无一人,实在是适合动手的场合,喜欢的人喝醉了被别人送回家,他竟然也忍住了。爱真是有意思的东西, 可以让野兽般的人也驯服如同绵羊。

当然凶还是一样凶的, 博焱车停到楼下车位,刚把苏容扶下车,他就凶神恶煞般过来, 直接道:“放手。”

他看起来等了挺久,看得出身上压抑着怒火,博焱故意激怒他,道:“我刚刚给苏容提了一个邀请。”

“有你什么事,根本轮不到你来竞争,从头至尾都是我和妹妹两个事罢了。”黎商话虽如此,但又开始恐吓他:“你再不走,我不保证你能站着回去。”

因为这场对话,在电梯里黎商盯着楼层数字的表情杀气腾腾。苏容醉到整个人都软趴趴的,一直叫热,黎商从他身上搜出门卡刷了,又问他:“密码?”

“不告诉你。”苏容迷迷糊糊还这样警惕。

黎商被他气笑了,一手扶住他,一手拿出电话来打给林飒:“开门!”

林飒那边又是鬼鬼祟祟的样子,小声道:“我在外面呢。”

“密码告诉我。”黎商见他不肯说,直接告诉他:“苏容喝醉了,开不了门。”

他这人从来这样,被误会一次,再也不肯解释,直接把手机给苏容,苏容醉得糊里糊涂,乖乖对着手机叫师兄。林飒说了两遍,都不见黎商说话,干脆挂断用信息发过来。

黎商到这时候已经是一身怒气了,他下午JK临时有个活动,换了正装去的,晚餐也没吃,赶回来就遇到这个。要是以前,估计房子都被掀了,现在竟然忍得住,直接把苏容抓进浴室,往浴缸放水。苏容根本站不稳,靠在墙边就顺着往下溜,坐在墙角,他喝醉了也是一脸乖巧,看着黎商脱外套,抽出衬衫上的深蓝色领带,把袖子挽起来,这动作其实是非常好看的。

“为什么喝酒?”他这样问苏容,然而喝醉的人却只是带着笑意傻乎乎地看着他,就算被他抓住衣领也一点危险意识也无:“为什么骗我说去散步?”

苏容没回答,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喝醉的光,浴室的光照在他脸上,皮肤上有种非常温暖的光泽。如果被咬上一口的话,一定会破皮。而且他醉成这样,也许会直接哭出来也不一定。

黎商盯着他的眼睛,青年墨蓝眼睛里满蕴的怒意实在太好看,像漂亮的宝石,这张脸靠近的时候,没人忍得住不摸一摸的,何况自己已经喝醉了。

苏容这样想,也这样做了,他伸手摸着黎商的脸,像以前一样,他又露出了那种忧伤但又专注的眼神。

黎商没有说话,而是抓起他衣领,把他拎起来,亲了他,喝醉的苏容这样温软可爱,他喝的是长岛冰茶,这傻子一定把这酒当成低度酒来喝了。

然而苏容却忽然挣扎起来,他像是很抗拒与他接吻这件事,一边推一边嘟囔着什么,黎商怔了一下,才听见他叫的是“博焱”。

如同有一桶冰水从头淋到底,他直接问苏容:“你叫我什么!”

苏容显然也意识到是闯了祸,但还不知道闯了什么祸,酒精让他变得十分迟钝,但眼睛仍然本能地跟着黎商走,看着他的身影焦灼地在浴室走来走去,像一只困兽。不知道为什么,黎商的情绪就是能感染到他,连酒精带来的愉悦也无法安慰他了,他只想让这个人开心一点,所以本能地道歉:“对不起。”

似乎连道歉也足够激怒他,因为这证明他确实是有错了。至少有两次,黎商盯着浴室放东西的架子,像是下一秒就要打碎它。他总是这样的,所有的情绪都导向破坏,就算努力压抑,那本性也时不时浮现出来。

“对不起。”苏容又道歉了一遍,他有点不知所措,如果没喝酒就好了,但清醒太让人痛苦了,也许他蚁后会变成一个酒鬼也说不定。

眼前漂亮的青年终于停了下来,尽管他的手仍然紧握着拳头,脸上的神色也这样伤心。

“没关系。”他说道,他像是在告诉苏容,又像只是在安慰他自己,他说:“没关系,我有颗很强大的心脏,我并不怕被伤害。”

不知道为什么,苏容又哭了起来,那种浓重的自我厌弃的情绪又压上来了,像是一座山,快要把他压垮了,他蜷缩在浴室的角落里,抱住自己的头,像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躲起来,躲到情绪找不到他的地方去。

黎商被他这样子吓坏了,连正生气的事也忘了,连忙蹲下来,伸出手摸他的肩膀:“怎么了?妹妹被吓到了吗?我没有生气啊?”

然而无论他怎么解释,苏容也只是蜷成一团,黎商没有办法,只能也半跪下来,抱住他,试图让他平稳下来。他第一次意识到林飒并不是危言耸听,苏容身上似乎藏着某种深重的痛苦,他好像被彻底摧毁了,明明Vi也回来了,Adam也走了,黎商也在竭力对他好,在一切都开始好起来的时候,他却迟迟无法恢复以前的样子。

“没关系。”黎商这样安慰他,他像安抚小麦一样抚摸着他的脊背,苏容颤抖得比小麦还厉害,黎商只能努力哄他:“没关系的,你叫博焱也没关系,我并没有多受伤。记得吗?我以前经历过的事都比这糟糕多了,我是黎商啊,我根本不怕痛的,你想怎么做都没关系。别害怕,我答应过你的,我会给我们找到好结局的。”

然而怀里的青年却只是痛哭着,他像是积攒着了太多的痛苦,多到他的胸腔都被占满了,甚至连心跳都感觉不到了,他哭得这样伤心,以至于黎商的眼睛也发起热来。

“对不起。”黎商最后跟他道起歉来:“我知道我犯过很多错,我已经在努力学习了。但我有时候是很笨的,妹妹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好不好?”

他哭了太久,黎商担心在浴室会着凉,把他带回了卧室,让他侧躺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免得他半夜吐了。苏容回来三天了,他的卧室还是一片整齐,他像是完全把这当成了睡觉的地方。

黎商记得以前他不是这样的,苏容有很多坏习惯,他放过的东西从来不放回去,注意力又常常分散,总是爱收集各种奇怪的东西,他的房间总是一天不收拾就多出许多东西。就连在那个海岛上,在腰酸背痛之余,他也见缝插针地捡了许多石头来放在窗台上,而且把衣服扔得满地都是。

他像是失去了像以前一样生活的力气了。

黎商耐心等到他的呼吸也渐渐平息,起身去给他倒水,却被牵住了衣角。

“怎么了?”他摸着苏容的头发问。

“我看过你那个旅游的节目。”苏容用哭哑了的声音这样告诉他:“我在回来之前,就已经看过了。”

黎商笑了,他在床边蹲下来,耐心问他:“好看吗?”

苏容没有回答,他像是哭累了,就这样靠着他的手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苏容就跑了。他趁黎商做早餐的时候,直接开车跑了,并且不肯接电话,连林飒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问遍了人,才知道他跑去Vi那去了。

Vi现在是彻底退休了,本来也是该退的年龄了,但九楼东西多,还是堆着,所以他还住在九楼,不干别的,天天在家抄经。苏容到的时候,他正抄楞严经,开门时笑了,问:“怎么眼睛肿肿的。”

“喝酒喝的。”苏容有点闷闷的。

Vi去冰箱拿了冰块来给他敷,他还不太乐意,道:“不是说色即是空吗,还管什么好不好看。”

Vi只是笑,苏容从小就不算身体顶好的,易霑体质最好,熬通宵起来,仍然是精神得很,裴隐爱硬撑,也常年是漂漂亮亮的。就是苏容,只要日子稍差点,哪怕只是少睡一晚上,第二天就肿得不行。Vi还开过玩笑,说:“小容是晚上比较好看,脸都小一圈。”

他一面给他敷脸,一面问他吃了早餐没,拿出煲的素粥给他喝,还给他温牛奶,坐在桌子旁边看他吃。看了一会儿,才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看师父了呢。”

“哼,为什么不看?”

“你不是在生师父的气吗?”

苏容顿时不说话了,其实Vi没说错,他回来几天不找Vi,确实不只是因为什么瘦了怕他担心。

他吃一会儿,又扫一眼周围,道:“我上次来这,门都锁了,东西也搬空了……”

当时本来是想跟林飒一起过来的,林飒太忙了,他就自己上来了。九楼整个搬空了,那种感觉是很难形容的。从华天搬到百里传媒的时候还没这种感觉,因为东西都在,Vi也在。但那次他上来是深夜,从小长大的地方变得如此陌生,有种自己的家和家人全部没有了的感觉,没经历过的人是很难明白的。

“是我走得太急了。”Vi轻声承认了:“但我怕再留下来更不好。”

“你怕他?”

他没有别人,一定是Adam,Vi后来也辗转在别人知道Adam欺负他,串通时尚圈的人,不借给他衣服,抢他工作机会,还在聚会上故意让他出丑。其实是谁都好过是Adam,他是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一个,是裴隐都没那么糟糕。但Vi甚至想过最坏的情况,是几个人联合起来对付苏容。

“嗯,我以为我出家了,忏悔了,他心里的气就平了,没想到他还是不肯放过你。”Vi伸手摸他头:“师父当年是不是真的太凶了。”

“但你的师父也很凶啊。”

Vi鼻子一酸,其实他早问过自己这问题千百次了,他对徒弟是太坏了,早在看到那兔子他就后悔了。人生最怕老来贫,人一老,这世界就露出獠牙了。越是你疼爱的人,他们越要往死里欺负,他后面其实都已经收敛很多了,但还是晚了。

“早知道当初就收着点,别明着偏心,他也许就不会这么恨你了。”他仍然摸着苏容的头。

他知道苏容是受过大委屈的。

“那我还是选现在这样。”苏容低着头喝粥,他永远知道怎么宽Vi的心。其实Vi自问对Adam已经仁至义尽,毕生本领都教给了他,Adam挨的打跟他年轻时候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他那时候还是真正的学徒,打死不论的,他对徒弟至少是确实犯了错才会挨打的。他没有遇到过好脾气的师父,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当个好脾气的师父。Adam怪他对徒弟偏心,但他其实是没把苏容当过徒弟的,他一直当苏容是他的孩子,父母爱孩子,怎么会有错呢?

何况世上的事本就没那么多对错可讲,Adam也从来没想过跟他讲道理,他只要报复,Vi老了,他就欺负苏容,专门对付他的心头肉。

所以Vi也没有什么别的好说,只是摸着苏容的头,看着他喝粥。

“但你当初要是不出家就更好了。”苏容喝着粥,又来了一句,他其实还是心眼小的,还在怪Vi当初非要出家,把他吓得万念俱灰的事。

“傻子,我要是不出家,他说不定更坏呢。”Vi笑起来:“你以为师父怎么敢回来的?”

“你为什么敢回来?”苏容傻的时候是真傻,还问他:“因为谁,裴隐吗?”

“因为黎商呀。你们那时候还不稳定,后来师父发现他是靠得住的,就回来了。你别嫌师父俗,人生就是很俗的,你看裴隐,找的人多好,他得罪那么多人,谁敢动他一下?林飒痛快是痛快了,有什么好结果呢?他人也好,衣服也好,还不是没什么人买账。你跟黎商好好过,别闹腾,师父就再也不担心你了。”

黄蕾她们天天在群里抱怨父母管得宽,其实天下的父母俗起来都是一样的,总是要一日三餐,安安稳稳,最好一点意外不出,平平安安到八十岁。

大约是喝了热粥的缘故,苏容这几个月胸腔里郁结的石头一样沉重的东西总算好了点,喝完粥又睡了一觉,梦见开着车出去旅行,小麦坐在后座,开车的好像也不是林飒。他睡醒已经是快中午了,Vi叫他吃饭,他反正对苏容总是像养猪一样,总担心他饿着。苏容溜了出去,Vi天天吃素,他想去找点肉吃。

百里传媒还是老样子,人却换了不少,也有认得他的,也有不认得的,认得的都很积极跟他打招呼。他坐着电梯下楼,本来想去裴隐的徒弟那里去探探消息,在电梯里和黄蕾撞个正着。

“容哥!”黄蕾惊喜万分,直接上来抓住他手臂:“糕糕,快去叫罗薇,容哥回来了。快点,别让他跑了!”

Rita在的时候她可不敢这样,不过苏容也不揭穿她,毕竟她现在也是半个经纪人了。虽然尹总派下来的那半个才是厉害角色,但她管的东西也挺多的,平时说话做事也有点气场了。此刻这个很有气场的经纪人正半挂在他身上,努力把他拖回自家的工作室去。

拖回去她就觉得不对劲了,满工作室的女孩子们都欢呼雀跃,她第一个反应过来:“哎,不对呀,你在这,那BOSS在哪呢?他可是放了一周假啊!”

苏容装作没听见,跟罗薇他们打了招呼,工作室也招了不少新人,搞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有种毕业后回学校的感觉,一张张年轻热切面孔,还夹杂着心照不宣的八卦眼神。黄蕾狗腿子起来是真的一马当先,十分周到:“容哥,我们马上吃饭了,我们去BOSS休息室吧。”

“别,我去我办公室,哦,这已经是你办公室了是吧?”

黄蕾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化妆室呢?”

“你以前的化妆室BOSS一直留着的,这几个月又是电影又是综艺,根本没什么时间在北京,所以参加活动都是临时问三楼借一个的……”黄蕾一面疯狂暗示,一面带着苏容往他之前的化妆室走,她消息灵通得很,显然知道Adam的事,还故意替黎商表功:“当初BOSS好像就是在这揍了Adam的。”

苏容实在招架不住,好不容易借着问菜单的机会把她弄走了,自己推开了化妆室的门。

说留着显然是不贴切的,黄蕾看不出来,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化妆室还留着自己当化妆师时的样子,连台子都是当初自己没收拾好的样子,看起来是真乱。

他以前常在这发呆,说起来,他和黎商真正开始纠缠,也就这一年多的事,在那之前,他曾经一个人在这间化妆室里渡过无数漫长的深夜,像被困在笼中的鸟,找不到一点办法。现在的情况再糟糕,也不会糟过那时候吧,至少无论如何,他在黎商心里留下了名字,不再是以前泯然于众人中。

这想法也太没出息了,但比之前的心态也好多了。早上他跟Vi说,相比他说的那个他从小把苏容当普通徒弟,好让Adam不要嫉妒他的选项,他还是选现在这样长大,那句话并不是纯粹为了安慰Vi。

Adam捅的那些刀,虽然也很痛,但他已经是强大的成年人,他在Vi的爱中长大,虽然也会因此怀疑人生,但他的底色仍然是温暖的。像一颗顽强的种子,就算森林烧光了,也能在灰烬里发出芽来。就像现在,只要喝一碗热粥,他就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昨天晚上,他喝醉了以为亲自己的是博焱,黎商说,没关系,他有颗很强壮的心,苏容最开始是为那个而哭的,因为他知道黎商拿自己那句话跟他小时候经过的事作对比。

他从来没想过要让黎商再经历那样的事。后来再想到别的事,就哭得停不下来了。

黎商说他的心很强壮,其实苏容觉得自己也是很顽强的。

两个都很顽强的人,如果拼尽全力的话,有没有机会得到一个好结局呢-

黄蕾又来了,她是借着报菜单的名头来的,先说了一下点了什么外卖,然后笑嘻嘻告诉苏容:“容哥,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她拿出一个钱包来,显然是黎商的,JK是蓝血奢侈品牌,名下皮具也很厉害,黎商是全球代言,当然全用他家的,他习惯是钱包只带一点零钱,可能是预备给路边流浪汉之类的。然后全是卡,黄蕾神神秘秘从钱包夹层里拿出一张照片来。苏容一看,顿时有点脸红。

那是一张拍立得的照片,是那天在岛上黎商拍的,照片里自己一脸茫然地看着镜头,黎商侧过来亲自己,他闭着眼睛,这是个不带任何情/色意味的亲吻,好像在那一刻,他就只是想这样亲自己一下而已。

苏容连忙伸手把照片拿了过来。

他还是经纪人思维,忍不住道:“你还拿出来看,万一传出去后果多严重。”

“BOSS自己放钱包里的。”黄蕾一脸无辜:“你说他是不是过分,那么多活动,接机,节目,万一换衣服忘记了,被别人拿去,几百万都买不回来。”

黎商就是这样,傲慢起来是真傲慢,他手机也是这样,看起来随意,其实工作室也只有不到三个人碰得到,不过黄蕾还是学到了,知道小心为上,防微杜渐。

“这是你跟BOSS出国那次啊?”她一副刨根问底的样子:“诶,她们都说这张照片可甜了,糕糕还画了个Q版呢……”

“你还给她们看?”苏容顿时瞪起眼睛。

“我就拿在手里,稍微舞了一下,她们都没看真切,下次不会了。”黄蕾见他要批评自己的样子,赶紧找个理由开溜了。

苏容拿着那张照片看了看,是该烧掉的,留着太危险了。黄蕾也是,跟着Rita好的没学到,摆弄人学了个十成十,黎商钱包工作室应该只有她碰得到,她是想处理这照片的,又不敢,怕黎商回头找她麻烦,趁着今天自己来了,赶快交给自己。被自己烧了,黎商也不会怪她了。

从来学坏容易学好难。

不过她的想法可能恰恰和自己相反,觉得这才是学了真本事。

苏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他学裴隐学得惟妙惟肖,个个都夸他机灵。但那是作壁上观的时候,这两年切实地去生活,发现这些伪装都是一时的事,你本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学也学不来的,每个人最终都有自己的路。

昨晚他喝醉了,告诉黎商,自己早就看过他那个节目了。其实是在回来之前,他偷偷看的,所以一看黎商那画本,他就认出每张画是哪一期了。

那节目里的黎商是很耀眼的,自己当经纪人的时候牺牲工作室收入埋下的伏笔,终于一点点到了收获的季节。他在那节目里展露最好的一面,很多随性的发挥,和旅途中路人的交谈,台本上无法写出来的观点,都一一展现出来。现在已经没人会说他只有皮囊了,萧肃那电影请他应该也有这缘故吧,以后这种机会只会更多的……

他会有很好的未来。

昨天晚上,黎商没听懂自己这句话,所以他不懂自己为什么哭。他还一直问,妹妹,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

但我怎么告诉你呢?我想要你的爱啊。

最开始,那天在停车场,自己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想报复,所以想看见他嫉妒,看见他发怒,听见他讲他心里的想法,不要是现在这个从容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在浴室里那样走动,苏容忽然就明白了。

自己要的,是他像以前一样,轻易就被自己牵动情绪,是他为自己生气,纠结,像困兽一样走动,要他像以前一样爱自己,露出最狼狈的一面,哪怕那一面长着刺。但黎商太聪明了,他迅速成长,他很快就能弄懂恋爱这回事,他拥有了爱的能力,就像他在那节目里一样,成了被切割的钻石,露出最耀眼的一面。

钻石怎么会属于切割他的人呢?

自己不过是运气好,赶在了好时候,遇上了还在原石状态的黎商,自己大概也只能和那个状态的黎商棋逢对手罢了。像自己离开前那样的争吵,一个人不愿问,一个不愿意说,那样狼狈的争吵,现在不过是自己单方面地节节败退罢了……

自己和他,像每个人年少时的校园恋爱,分手甚至也不需要缘由,只是步调渐渐错开了而已。唯一的区别是黎商不是少年,他只是迟到了很多年,现在迅速地追了上来。他很快他就会发现,自己并不会是他最好的选择,自己甚至根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聊什么呢?黑泽明吗?自己去看堂吉诃德,却买错了一本书,那书里的老磨坊主多可怜啊,全世界都在用机器磨面粉了,他一个人守着他的风车,固执而坏脾气,日复一日把沙土装进袋子里,当做自己还有面粉可以磨。自己面对黎商的顽抗,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风车不管怎么努力,怎么追得上钢铁时代呢?佟晓佳多怕自己输给秦蒹葭呀,但这世上的秦蒹葭这么多,有人可以和他聊黑泽明,就有人可以聊文艺复兴,聊美第奇家族的衰落,自己难道要像那些“求生欲测试”一样,不准他去和任何异性或者同性聊天吗?还是寄希望于黎商会对眼影盘十六种颜色的细微差别感兴趣呢?

他甚至知道黎商没有说谎,他爱自己,但自己要的,从来不是这样短暂的,因为失去而觉醒的爱。而是漫长的,不受外界影响的,无法被摧毁的爱,那种爱要来自灵魂的共鸣和互相欣赏,但自己如何让黎商欣赏呢?

佟晓佳注定要失望了。

☆、第145章 俘虏

苏容最近在躲着黎商,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

他每天早出晚归, 用Vi的话说, 叫“比上班还积极”, 每天溜边走, 连林飒也看不下去了, 认真教育他:“你要和黎商试一试就试,不喜欢了就分手,这么拖着算怎么回事?”

不过他说这话也没什么底气,因为他自己现在就整天鬼鬼祟祟的,有时候起得比苏容还早,两个人在玄关狭路相逢,场面颇为尴尬。

苏容本来还不知道他在躲什么,但周末他自己也玩脱了, 因为带小麦去公园看别人遛狗,回来被黎商堵个正着。黎商其实也知道苏容在躲他, 所以抓住他也不说什么, 只道:“我明天不能来了。”

所以你不用起早贪黑躲我了。

苏容被抓个正着,是有点尴尬的,“哦”了一声,礼貌地问了句:“有通告吗?”

“萧肃的新电影, 要进组了。”黎商看着他眼睛道, 他比苏容高,这样低头看着他,总让人有情深似海的错觉。

苏容招架不住, 他自觉已经走完了礼貌寒暄的流程,只点点头,就想带着小麦回家,黎商直接伸手抓住了他手臂。

他从来就这样,丝毫不顾忌场合,因为知道苏容一定顾忌,会乖乖不反抗。苏容自己也知道这逻辑,还是本能地后退。星海虽然号称隐私性最好的小区,仍然保不住有厉害狗仔溜进来,这季节到处都是花,他这后退不是挣脱,只是借着单元门口的紫荆花把自己和黎商身形挡住而已。

黎商敏锐得很,一见他这反应,眼睛里立刻带上笑意,问他:“你知道萧肃的新电影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混蛋还不把手放开,要是弘明工作室知道有这等商机,恐怕买套星海的房子都要进来拍。

“那妹妹去查一查嘛。”黎商笑着玩他头发,他以前每次等苏容头发稍长就绕在指间玩。

苏容打开了他的手,带着小麦要回家,却听见黎商在背后叫“妹妹。”

不该理他的,但以后他这样叫自己的日子恐怕也没有多少了,苏容不自觉地回了头,看见黎商在一树繁花下面对自己笑。

“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叫一叫你。”黎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这样好看,但他最近也开始这样笑了,他以前笑就是笑,生气就是生气,不会有这种眼底还藏着点忧伤的笑容。要是陆赫看到,应该会很开心吧,他要的“有内容”的演员就是这样的。

他也跟自己一样,觉得自己和他的距离在渐渐拉大吗?那种明明握在手里却无时无刻不再失去的感觉,他也在经历吗?

自己大概是真的要完蛋了,明明自己也经历过的事,落在黎商身上,却觉得让人无法承受。大概因为是自己教会他这样的吧,像把亚当引诱出了伊甸园,从此有了人间的喜怒哀乐。

走进单元门时,苏容又忍不住回头看,黎商似乎弯下腰来,从地上捡起了一片树叶之类的东西。小麦在旁边问:“爸爸,你不喜欢黎商了吗?”

“不是啊。”

“那你怎么不理他啊。”

苏容没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其实黎商也是很了解他的——回去后苏容就直接查起萧肃的电影,业内人没什么准确消息,直到问到颜烁,萧肃那电影是博谊立的项,也是主要投资方。本来就算没有博焱的关系,以他和苏容的交情,也是可以问的。但他现在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博焱那一层,对苏容就有点过于好了,一面接电话,一面就在电脑里查起来:“青帝那个电影是吧?”

“什么青帝?”

“‘他日我若为青帝’啊,是唐传奇的故事,晚唐黄巢起义你知道吧,之前狄仁杰那个IP电影不是卖得不错嘛?这个项目就是跟着那个弄的。萧肃的电影票房还是有保障的,兰戈的剧本,走玄幻还是仙侠吧,好像还有聂隐娘的戏份,那小说我看过,还挺好的……”

他说了一通,苏容也没懂,只知道是这个电影是博谊投资的,很重视。本来国内的玄幻仙侠电影市场是一直在的,毕竟从当年香港电影就开始了。但这几年这题材烂片多,很久没有出过一部好电影了,前两年陆赫的《虬髯客》翻了车,狄仁杰那IP后面几部也被说狗尾续貂。这电影是萧肃自己主动要拍的,都说这种玄幻片烂片多,都觉得导演们是偷懒,其实玄幻片再偷懒也偷不到哪去,要偷懒还是拍现代都市题材的电影好。萧肃也是艺高人胆大,他也确实是有威望在,用林蔲的话说,叫“我对萧肃有三部《虬髯客》的容忍度。”

苏容向来喜欢寻根究底,正把那本原著小说搜出来看,兰戈这人读书还是多的,经常把史书里的小故事找出来扩写成短篇,所以在微博和一些论坛上人气都很高。读书多的人心气就高,写着写着就容易不接地气了,像林蔲就有这毛病,兰戈却一直维持着雅俗共赏。虽然也被骂过说太媚俗,但苏容却觉得挺好看的,正忍不住默念这书名字,一边的小麦忽然接了一句:“报与桃花一处开。”

“什么?”苏容笑着摸摸他头发,小麦正啃苹果,他最近长身体,更显得手长腿长,小火柴人一样。跟黎商那几个月还是给他养成不少好习惯的,也不挑食,什么蔬菜都吃,连西蓝花也大口吃,问他为什么,他认真说:“因为我要对自己的未来负责。”

但他还是一样爱撒娇,一边啃一边爬上来和苏容挤一个单人沙发,说:“爸爸不是在念诗吗?”

“什么诗?”

“黄巢的诗,‘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日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小麦记忆力好得很:“爸爸没背过唐诗吗?”

苏容是背过唐诗的,可惜全给忘了,他对文字类的东西是真不擅长,他在小麦这年纪,专心研究的是在易霑他们打牌的时候怎么入股,还有趁Vi睡觉在他脸上画八条眉毛。

小麦一说,他就懂了,这文字游戏其实也算不上高明。

林飒的小名就叫飒飒,他其实从小就挺有意思的,高来高去,Vi对这些徒弟取名字都是用了心的。飒是个形容词,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说法,反正有段时间华天都在说,林飒那时候利落又洒脱,正应了这名字。

苏容“哼”了一声,对萧肃这行为一点没觉得多浪漫,还跑去给林飒打电话:“师兄,你不会是在躲萧肃吧?”

“他在片场,我躲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