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痛苦
其实博焱的衬衫还真是不错,是低调的意大利品牌, 国内少有人知道, 苏容也只是了解而已, 没给明星穿过, 面料倒是比他想的要好。不过他还是一贯高标准严要求, 挑剔道:“还行吧,我还以为你至少穿BRIONI呢。”
博焱也习惯了,一边替他开门,一边淡淡笑道:“嗯,我再接再厉。”
苏容扣着袖扣,本来还想再挤兑他两句的,结果转过头来,看见了黎商。就穿着他好不容易弄到的那身白西装, 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自己和博焱。
他第一时间发现了黎商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衬衫, 虽然不清楚黎商记不记得自己出门的穿着, 但这场景也够让人误会了,所以立即出言解释:“我衣服弄湿了,吹干后有水渍,所以到博焱这来换一件, 这是新的……”
他的紧张博焱都感觉到了, 像原本懒洋洋躺着的猫一瞬间弓起了背,不是恐惧,是比那更深的东西, 更接近悲伤。
这是博焱第一次见他和黎商相处的样子。
他一面说,黎商一面靠近了,人在暴怒的时候其实别人是看得出来的,即使神色森冷如冰,但那墨蓝眼睛里简直要烧起火来,周身萦绕的危险气息几乎是可以摸得到的。
他像是在听苏容的解释,甚至还说了一声:“哦。”
然而下一秒他就直接朝博焱挥出了拳头。
苏容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打人,先不说考虑博焱的身份,但就算是当初的展星洲,他也根本没有这么愤怒过。那怒气几乎是像火焰一样在燃烧,苏容还想拦他,谁知道他直接一只手把自己拨开,推到了身后,侧面手臂撞在了墙上,那船舱一样的白墙撞上去原来是坚实的,走廊这时候显得异常窄,他被整个挡在黎商身后,只能看见他对着博焱在挥拳。
“你疯了!”他还想拦,根本追都追不上,因为这两人已经打了起来,博焱虽然应该也学过一点防身技巧,但黎商这种人是真正从小打架打到大的,他脸上那些细微的伤痕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打起人来是下死手的,甚至跟他学的拳击都毫无关系,就只是一定要击倒眼前的这个人而已。
“黎商!黎商!”苏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叫他名字,他也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一开始就破音了,好不容易追上去,直接抱住了黎商的腰,想要把他往后拖。
手底下的肌肉完全是极度紧张的状态,黎商像一头暴怒而凶狠的狮子,连温度都是灼热的,苏容用身体重量挂在他身上,黎商盛怒之下也知道挥拳手肘会打到他,总算停滞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博焱在这空隙中找到反击机会,给了他一拳。他其实是最温文尔雅的性格,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任何一个人被这样暴打都会有濒临死亡的恐惧,暴怒中的黎商像极了希腊神话中的邪神,有种暴力而疯狂的气质,那一瞬间博焱毫不怀疑他会杀了自己。
他是受过拳击训练的,知道上勾拳威力最大,直接击打下颚,甚至可以让人直接晕过去。但黎商的反应快得让人震惊,他像是挨过无数击打的本能,在没有看博焱的情况下直接偏了偏头,博焱那一拳打在他下颌侧面,嘴角立即就破了,鲜血涌了出来。
但黎商没有回击,他只是仍然看着拖着他想要阻拦他回击博焱的苏容,这一瞬间他眼神甚至称得上是有点懵懂的,他像是不太理解现在的状况,为什么苏容会拖着他。
下一秒他的眼神就凝固了。
“好。”他像是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又轻声地说了一句:“很好。”
他直接一把推开苏容,这一下比之前所有都来得要重,苏容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地跌坐在了地上,他这才知道原来黎商对自己从来是收着力的,尾骨痛得几乎爬不起来,只能看着黎商一拳打在了博焱的下巴上。
是拳击教练说过的最标准的上勾拳,那一瞬间博焱甚至短暂地失去了视力,因为眼前是一片漆黑,只能看见金星乱闪,连自己因为这一拳撞在墙壁上的痛觉也感受不到了,他知道自己是在晕倒的边缘,所有感官都变得很钝,像灵魂在身体里摆荡不止,然后才感觉到一阵晕眩和恶心。
这个人是个疯子,博焱本能地这样想,他是博焱接受的教育里最要远离的那类人,因为完全不顾及后果,不在乎这一拳会不会毁了他自己的人生,自然也不在乎毁掉博焱的。博焱的身份在他那里已经失去了效力,这一刻只是两个成年男人之间最原始的对决而已。
博焱过去的人生中绝不会加入这种野蛮的对决,这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原来人在生理本能面前是这样脆弱的,不失为一次有趣的濒死体验。他为自己在这种关头还能有这闲心而在心里笑了出来。
黎商没有管沿着墙下滑的博焱,也没有管苏容,他搜寻了一下走廊,这是个寻找趁手武器的动作,人的拳头在短时间内是很难造成让人胆寒的杀伤力,他完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明星,反而像个从什么恶劣的贫民窟地下黑拳击场穿越过来的野蛮人。
他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走廊阴影里放着的清洁工具,原来拖把的木棍是真的可以在墙上被磕断的,这场景有点像陆赫拍过的街头的暴力片。黎商拿着断裂的半截木棍,朝博焱走过来,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半点愤怒,甚至是极度冷漠的,他像是在做一件他早就做过千百次的事了,抓住博焱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木棍的断口从这样近的距离下看过去异常锋利,戳穿成年人的身体也不是什么难事,应该求饶的,像书上卧薪尝胆的故事。这时间人都在外面看晚会,但只要拖延一会,总有人会过来的,助理也自然会找过来。但博焱反而笑了,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真是个疯子,黎商。”
黎商根本没跟他对话的意思,他反而回头看了一眼苏容,问道:“是他吗?”
事情发生得太迅速了,苏容刚从自己跌坐的地方慢慢爬起来,就看见黎商把博焱按在墙上用一截尖锐的木棍抵住他脖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黎商,你发什么疯?我真的只是去换个衣服。”
“我再问一遍,是他吗?”
“你放开他。”苏容直接扳他的手臂,根本扳不动,急得要哭:“你为什么要这样,问什么不能好好问,你发什么疯!”
“你睡过的人,你跟我分手的原因,是他吗?”
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听进去自己的任何一句话,苏容终于忍无可忍地崩溃了,朝着他嚷道:“不是他,也不是展星洲!根本没有什么睡过的人,我他妈唯一睡过的男人就是你,行了吧?我分手也是因为你是个纯粹的混蛋!你这个疯子,暴力狂,神经病!”
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黎商,一面大骂,一面对他拳打脚踢,然而那主宰他的情绪似乎并不是愤怒,而是悲伤,因为在打着黎商的同时,他的眼泪像不要钱一样滚落了下来。
黎商的回应是直接抓住他的手,把他按在墙上亲吻,这行为引起了苏容剧烈的挣扎,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
“滚开!”
黎商对于暴力有种习以为常的无动于衷,只是握住他手腕,如果不是博焱抓住他手臂的话,事情也许会以像往常一样,狼狈而痛苦地解决,但总归是解决。
“你没听到吗?”博焱有点乏力,但仍然看着他眼睛告诉他:“他叫你滚开。”
“关你什么事?”黎商冷冷问他。
“苏容是我朋友,当然关我的事。就算是陌生人,分手之后的情侣,也没有资格再纠缠吧……”
黎商不是听不懂这些的,博焱甚至看过颜烁的那个企划案,知道他是UCLA读出来的,人性真是吊诡,最顶尖的教育和最暴力的背景能在一个人身上达到统一,让人不禁好奇他经历过什么。
如果不是苏容的动作的话,黎商大概也是有话反驳他的。他有他的海岛,有在几千尺高空上的十指紧扣,还有那些纠缠,宣言,热烈的吻和激烈的争吵,他并不是蛮横纠缠的混蛋,这个叫苏容的人是爱他的,他只是累了,因为他那个当和尚的师父和那一堆师兄弟的破事,甚至今天早上,他们都是一起出门的。
但苏容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到了博焱身后。
像有一条无形的线,或者更冷的东西,沉重的铁幕,看不见的冰墙,他像是跨到了墙的另一边,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过去的无数年里,他站在墙的这一边,看着世界在墙的另一边喧哗,一些愚蠢的家伙进行所谓的爱恨情仇,只觉得聒噪。
苏容说这世界值得爱,他从来不觉得有同感,但这世界上也许是有些值得爱的人的,他一度觉得自己遇上了其中的一个。
他是黎商,没有分辨苏容那一步是为什么的能力,也不懂苏容为什么会把手按在博焱肩膀上,对他道:“你先走吧,我可以的。”
博焱当然不肯,他露出了那种文明世界的虚伪绅士表情,道:“不行。”
“算我求你,你走吧,我等会去找你,你现在要找医生检查一下,今天这样,真的不好意思……”苏容还在劝,见他担心,又道:“没事的,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他对博焱的态度这样温柔,甚至还露出一个笑容,说起来,黎商也不记得上次见他笑是什么时候了。
自己当然不会把他怎么样,自己面对他的时候连还手的本能都是没有的,黎商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几乎是震惊的,他从来对暴力异常敏感,但苏容那一次扇他耳光,他竟然没有一丝还手的想法,脑子里想的全是,他哭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
他是被拔去爪牙的老虎,驯服的狮子,马戏团里的火圈他也愿意钻,只要苏容愿意对他笑。
但苏容不对他笑了。
他只对博焱笑,温和地把他劝走,许诺下次见面,熟练得仿佛已经见过无数次面,原来那种烧灼的痛苦是这样的,像熔岩浆一层层浇上来,淹灭你所有理智。
“你发什么疯,那可是博焱,你知不知道博谊有多恐怖,你为什么要打他……”
为什么要打他,当然是因为那一瞬间,自己像是变成了十四岁那个一无所有的小男孩。他忘记自己已经成为人人仰望的明星,也忘记可以自己在热带买下一个小岛,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要抢走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所以像被逼入死角的野兽一样疯狂地撕咬起来。他在这短短几分钟里重温了少年时所有的打架经验,因为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打到他们胆寒,打到他们爬都爬不起来,再也不敢来觊觎自己的宝贝为止。
真难看。
苏容还在说着博谊的厉害,说还好博焱是君子,而且黎商也受了伤,算是打平了,要去道个歉……
“早知道你喜欢这种款,就省事多了。”黎商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道:“还说什么要我拍电影做自己喜欢的职业呢,不如我早回去给那个船王当孙子,不就什么都有了,妹妹何必舍近求远,还是跟着我好了。”
苏容的神色僵住了,真好看。无论多少次,他仍然会像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个混蛋一样,露出惊讶而受伤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黎商一点也无法感觉到曾经的快意了,那痛苦正灼烧着他的灵魂,原来这就叫诛心。
“你说什么?”
“我还以为妹妹不让我跟秦蒹葭说话是吃醋呢,原来妹妹就想跟秦蒹葭共侍一夫啊?那正好,我把秦蒹葭睡了,妹妹就把我当成博焱好了……”
回应他的自然是一个清脆的耳光,但苏容脸上的神情像挨打的人是他一样,他的眼泪很快地流了下来,眼睛也变得通红了。
如果这时候拥抱他的话,他会不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人心原来是这么玄妙的东西,心脏离得再近,也无法传达哪怕一丝一毫的心意。
“你不要用你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别人。”
你不要用你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博焱,他是真君子。黎商似乎听见他的声音这么说道。
“是吗?那博焱知道我和妹妹早就睡过了吗?要给他听听细节吗?先讲在海滩还是在床上的……”
那痛苦似乎要没顶了,原来林飒说的是这个,那是能将人的灵魂都烧成灰烬的东西,比滚烫的岩浆更要炽热浓烈,你在那瞬间其实已经无法感觉到痛苦了,甚至有种灵魂抽离的感觉,仿佛那个被人拳打脚踢的人是别人,想要亲吻苏容结果被狠狠咬了一口的也是别人。你的灵魂只是跟着那个落荒而逃的叫苏容的人一起走掉了,不管多远,都能听见他伤心的哭声。
黎商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找了过来。
“我的天,你怎么在这里,”秦蒹葭的声音远得像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你不去颁奖吗?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黎商挡住了她摸自己嘴角的手。
“我很痛,我要喝酒去了。”
秦蒹葭和他一起拍过戏,也听过业界传闻他从马上摔下来也毫不停顿接着拍的事,她知道黎商对疼痛的阈值很高,几乎是从来不说痛的人,不由得有点惊讶,但黎商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就直接走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唉……
☆、第132章 意义
林飒做完最后一次彩排已经是深夜了,刚说了句“大家今天辛苦了”, 就接到了苏容的电话。
他本来以为苏容是说明天看秀的事的, 所以笑着叫了句“小容”, 但苏容没有说话。
他在哭。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像是因为太伤心说不出来话了, 只是一言不发地在电话那头哭着,哭得人心酸。就算不是九楼的人,没有见过他以前开开心心的样子,也能听出这哭声中的伤心。
“没事没事,”林飒眼睛也热了,耐心哄他:“你在哪,我去找你,我马上到, 别怕,深呼吸。”
苏容不说话, 只是哭得异常伤心, 至少有两次,他想叫“师兄”,都被过于急促的呼吸打断了,林飒已经直接拿过助理手机给人发消息查他在哪, 他终于抽噎着道:“我在百……百乐盛典……”
“你在那别动, 别挂电话,我马上去找你。”林飒直接抓过外套,飞奔出门, 在门口打出租,直奔百乐盛典今晚的举行地点,一面拿助理手机给黎商发消息,问他怎么回事。
正发着,黎商那边迟迟没回,反而是苏容的哭声渐渐停了,他像是哭懵了,又像是自己也觉得哭得太狼狈,本能地想找回一点成年人对自己生活的控制力,抽着鼻子道:“我……我要去找我的包。”
林飒自然不放心他这样出去,安抚道:“等我过去,跟你一起找,我在打车,马上到了……”
他话音未落,一辆黑色的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他本来以为是私人出租车,刚想靠近副驾驶窗口,忽然僵住了。他显然知道车里的人是谁,也认得这辆车。
他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非常冷,如果苏容在这,一定会被他的表情吓到。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着拿着手机,站在那里。
副驾驶的窗落下来,驾驶座上的人毫无疑问是萧肃,他鲜少自己开车,也极少穿成这样,像是从家里匆匆跑出来,连外套也没穿,只是穿着里面的衬衫。他身上有种不同于靳云森的英俊,是某种质地更冷漠坚硬的东西,但又有天生的华丽,是冰冷的河边碎石间夹杂着金沙的砂砾,粗糙的黑石上有蜿蜒的金矿层。很少人知道,他两边眼睛的瞳仁颜色深浅其实有轻微的差别,右边那只更偏向极深的橄榄色,只要光足够,其实非常好看。
“我……”他只开口说了一个字。
“下车。”林飒对他说。
萧肃没反应过来,林飒已经绕到了他的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
他看着萧肃给他让出位置,直接钻进车中坐着,看了一眼手机,显然那边通话已经挂掉了,焦急地给了方向盘一拳,骂了一声“fuck!”然后他直接关上车门,萧肃的车他开得并不习惯,一脚油门下去时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但他还是这样绝尘而去,头也不回-
秦蒹葭在主办方准备的after party的小吧台找到了黎商。
他说喝酒,就真的在喝酒,也不管这是不是什么重要的晚会,娱乐圈在外人看来是天上掉馅饼的工作,其实内部的人也常有种胆怯的战战兢兢,像中了彩票或者误入豪华舞会。但黎商不同,他身上有种漫不经心的傲慢,是某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自我,不管在哪,他都要按他的意愿来生活。
最开始吸引秦蒹葭的,就是他的这种姿态,他是某种强大而美丽的生物,天性甚至是残忍的,傲慢地在娱乐圈行走,不为任何人或事驻足。
今天其实也是个晚会,她身上的礼服价值七位数,裙摆漂亮得像童话,但也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
如果他喜欢的人不跟她跳舞,其实一切都没有意义。
晚会结束还有一个半小时,吧台只有个调酒师在认真擦杯子,秦蒹葭看了一眼,那调酒师就自觉离开。这是博谊的晚会,人人都认得她,某些时候她说话甚至比黎商更有用。她从来不是说大话的人,无论用什么方式,最终也终于能和他平等地坐在一起。
黎商喝龙舌兰,盐边青柠,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点酒时秦蒹葭才刚过二十岁生日,中产家庭的好女孩,央戏文化课第一名,一路校花到大学,骄傲得像一只鹤。他是最合乎逻辑的爱人,那些不起眼的优雅细节,构成黎商这个人。但人为什么会爱另一个人呢?因为他有过优渥的生活?良好的教育?还是因为他垂着眼睛喝酒的时候睫毛的阴影几乎要给人忧伤的错觉?
“我记得你酒量很好……”她轻声说道。
“你爱过人吗?”
她想过全世界会问出这句话的人,就是没想过会是黎商。她记得他跟自己嘲讽所谓的文艺片,讲无缝叙事和反叙事,其实那时候就应该猜到的吧,他连赵易都没兴趣谈论,他说的爱看文艺片的人,会是谁呢?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着眼睛,像是叹息般回答道:“爱过。”
他绝对不会在乎这答案之外的东西,这两个字的主体“秦蒹葭”,他是听不见的,自然也猜不到客体会是谁。
“那是什么感觉,是痛吗?”
“嗯,很痛,像是要把心都烧烂了那样痛。”
“得到了就不会痛了吗?”
“我不知道,可能会一直痛下去吧。”
他认真求教,她认真教,但那痛苦忽然如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她。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按在冰凉的杯壁上,这双手最终会牵起谁呢?光是想象,就让人无法再忍受哪怕一秒钟。
吧台昏暗的灯光下,秦蒹葭忽然凑过来,像是要亲他。黎商躲开了,他眼神仍然清明,他向来是酒量很好的。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这样说:“不要做这种蠢事。“
一切都对他没有意义,这世界甚至都对他没有意义,他只是像野兽,像动物,会捕猎,会睡觉,会坐在这喝一杯酒。但没有任何事能在他心里留下痕迹,除了那个让他坐在这喝酒的人。那个人让他嘴角留下伤痕,秦蒹葭甚至知道他中学是过着怎样的生活,从那样的环境都幸存下来,怎么可能到了娱乐圈反而这样轻易受伤呢?
她这次也没有哭,只是自己抓过吧台上的酒,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她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是什么酒也并不重要了。对于疼痛而言,酒精确实是最好的东西。
“送我回去吧,黎商。”她忽然道。
他身上所有的弱点都来自于后天的教育,就像所有人知道他不会让喝醉的女孩子一个人回家。这不是她会做的事,是程曼,是严思筠,唯独不是她。但这又有什么区别呢?他爱上了不能跟他聊黑泽明的人,那个人跟他差异大到像两个物种,但他每天都会跟他回家。
“你有助理。”黎商这样回答。
“求求你了,送我回去吧,黎商。”她看着他眼睛哀求道:“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他眼睛里有瞬间的动容,他对她是有愧疚的,他知道自己爱他。秦蒹葭知道,她回来后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了——黎商怎么会有愧疚呢?是有人改变了他。让他知道了爱这种东西,他甚至开始承认它的价值。所有人都开玩笑说她衣锦还乡,一日登天,但她知道她回来得太晚了,她输掉了很珍贵的东西。
如果没有那个电话,他大概是不会这么快做出决定的。但他手机响起来,秦蒹葭看见他看号码的表情就猜到大概会是谁,他身上有种很不适合建立亲密关系的东西,像应激反应,越是在乎的人,他越要推开要伤害,是本能的自保策略。因为他知道他对这个无能为力,像某个恐怖的预言,隐隐地朝他走过来。
可惜她没见过黎商和苏容的相处模式,打来电话的不是苏容,而是林飒。
“驯狗学校又要开课了?”这是黎商第一句。
林飒正在开车,情绪也显然很不好:“黎商,你把小容怎么了?”
“这么不客气?怎么,装也不装了?”
要是以前,林飒是不会这么直接的,他有和黎商这种怪物相处的经验,常年试图把他引回和苏容慢慢磨合的正道,但今天他已经消耗了许多自制力。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替你说了吧。”他难得这样生气:“是啊,我就是不客气,我就是知道你爱上了小容,所以有恃无恐。你也别在这抗拒了,这有什么?爱一个人就是软肋,就是脆弱,就是给了别人辖制你的理由,你要是连这胆量都没有,非要做一辈子石头,那也随便你。你抗拒这世界太久了,受伤又怎么样,许多比你弱小的人一样活过来了,你要是因噎废食,在这世界外面做一辈子旁观者,才是浪费了你的人生。”
“真是金玉良言。”
“听不听随便你,我直说了吧,你们两个人中,你是那个聪明人,你得负责让你和小容有个好结果。”
“这就是你今天的恋爱建议?”
其实林飒如果不是在气头上的话,也许能意识到黎商的细微差别,他现在仍保留的,只有嘲讽的态度,却再没有尖锐的言辞,对于以前的他来说,已经像是拔去了刺的刺猬。
可惜林飒没有。
“我的建议,是如果你真明白你现在是什么处境的话,就不该要我客气,反而是你,应该对我客气一点。”
因为这句话,黎商把秦蒹葭送回了酒店。
秦蒹葭看起来酒量不深,醉得不轻,黎商送她到门口,她已经整个人勾在他手臂上,黎商打开门,放她在玄关,她却坐在地上哭起来,抓住他的手臂。
“为什么你要变呢?”她抓着黎商一直哭:“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变的,为什么要变呢?”
“你喝醉了。”
“像以前那样不好吗?多少人爱慕你,崇拜你,愿意把心掏出来给你,而你甚至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为什么你要变成愚蠢的普通人,你不需要受任何人的威胁,也没有任何软肋,如果你不开心,随时可以转身离去……”她的眼泪滚烫,不停往下流:“就让我们回到以前,不好吗?”
那一瞬间,黎商是往房间内踏了一步的,他记得秦蒹葭提过的时光,漫无边际的海,他和他的船,他不需要和这世界建立任何联系,也不需要任何牵绊。
但在那一刻,他想的却是另外一片海,另外一条船。
秦蒹葭看见了他眼神的变化。
“为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我不想让苏容哭了。”
“那为什么是苏容呢?”秦蒹葭绝望地问他:“为什么不能是我,是佟晓佳都好,哪怕是程曼,是严思筠……”
换了任何一个,都不会让她有这样深刻的错过感,那遗憾日夜折磨着她,让她无法安睡。
“哪这么多为什么,如果你一定要有个答案的话。”黎商这样回答她:“因为他是我的玫瑰。”-
他引用小王子,是他带着嫌弃给小麦读过的睡前故事,如果秦蒹葭能明白的话,其实她会知道,结局早在很久之前就注定了。她所追逐的那个毫无弱点的叫黎商的幻影,怎么会给人读童话呢?
可惜她并不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小王子》
“你们一点也不象我的那朵玫瑰,你们还什么都不是呢!”小王子对她们说。“没有人驯服过你们,你们也没有驯服过任何人。你们就象我的狐狸过去那样,它那时只是和千万只别的狐狸一样的一只狐狸。但是,我现在已经把它当成了我的朋友,于是它现在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这时,那些玫瑰花显得十分难堪。
“你们很美,但你们是空虚的。”小王子仍然在对她们说,“没有人能为你们去死。当然罗,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除了两三只为了变蝴蝶而外)是我除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着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第133章 顿悟
苏容等了一会儿林飒,决定还是去把自己的包拿回来。他包里还有小麦在幼儿园给他做的手工, 最近他很不顺, 东西只要一离开视线, 就很容易莫名其妙的坏了。这圈子有时候很幼稚, 爱玩这种小学生的排挤游戏。
“东西我们都带走了。”程曼的助理这样回答, 还招呼他:“现在正在后面的大休息室玩呢,你也过来呀,很多人呢。”
程曼的颁奖环节靠前,而且她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跟严思筠闹翻了,本来就是对家,现在更有点打擂台的意思,严思筠向来交际厉害,官方的after party都是圈内人关起门来自己玩, 肯定又是她出风头。所以程曼故意把先下台的一些人纠集起来,在个大休息室里玩了起来, 歌一放, 酒一端其实也差不多,都是圈内年轻人,热热闹闹的,至少有几十个, 苏容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声响了。
他刚哭过一场, 整个人都有点脱水,他其实一直不算顶好的体质,很容易就不舒服了。哭得有点缺氧, 整个人懵懵的,好在只要进去拿了包就可以回家睡觉了,而且林飒还会来找他。
他是悄悄从边缘进去的,远远看见程曼的助理在朝他招手,其实这圈子里就有有人好有人坏的,他穿过人群的时候也有人眼神奇怪地看他,和身边人窃窃私语怪笑,这些他可不会在乎。
“你喝不喝酒。”那女孩子问他,见他摇头,指指那边:“我们的包都在那呢,你去找吧。”
苏容在几张拼在一起的椅子翻到了自己的包,检查了一下,发现还是好好的,没有被人动过。转身准备离开,这音乐吵得人头疼,虽然大都换了衣服在那摇,但也挺没意思的。
但他看见了Adam。
这可太惊喜了,自从上次传说黎商打了他之后,他也不肯接自己电话,也不见自己。苏容给他徒弟打电话问,徒弟听到是他,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又吞吞吐吐的,苏容听他语气,不像是怪自己的样子,看来Adam并没有吃多大亏,所以稍稍放下心来。其实他也知道黎商不会莫名其妙打人的,现在说这话也许有点没出息,像为虎作伥,所以他不说。
“师兄。”他高高兴兴跑过去,Adam是师兄中最早的一个,比苏容还早到Vi身边,两人相处的时间也最长。以前比这更大的事也有过,但这事之后Adam一直不理他,他不由得有点奇怪。
Adam正端着杯酒跟程曼说话,没提防旁边忽然钻出一个苏容来,他继承了Vi年轻时的行事风格,到哪都打扮得无懈可击。本来就长得好看,况且男化妆师化全妆也不是什么奇怪事,旁边几个徒弟也在凑趣,看起来比女明星还出风头。
相比之下,苏容实在不像个化妆师,虽然也是好看的,但穿着件大衬衫,更显得年纪小,皮肤白,眼睛红红的,只管对着他叫:“师兄。”
“师兄,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啊?我问乐乐,他也说你没空……”
“滚开。”
苏容怔住了,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但Adam脸上神色冷漠如同看陌生人,那嫌弃也确确实实是对着他没错,他本能地不敢相信,还一厢情愿地问道:“是因为黎商吗,他真的打……”
他不提黎商还好,一提黎商,Adam眼睛里几乎要飞出刀子来。他身边徒弟最会察言观色,况且也有人知道内情的,顿时就附和道:“没听到吗?叫你滚开呢。”
“他和你是师兄弟吗?”程曼也笑着嘲讽道:“看起来不像一个师父教的。”
“Vi早不行了,乐子佼新戏都没用他,用了我们师父。”人群中不知道是Adam哪个徒弟道。
而Adam只是端着酒,冷冷地看着他,苏容不是不会凶的,他这么多年在圈子里,也没有被谁欺负了去。但这一幕实在让他始料未及,像被人猝不及防偷袭,一拳打在太阳穴上,整个人都是懵的,连接下来的拳脚都感受不到了,更别说反击了。
刀从来是最信任的人来捅,才有意义。
其实到这时候,他都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余裕去明白了,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开这里。懵懵地转身要走,不知道伸出脚来,在他小腿上狠狠绊了一下,他失去平衡,整个人摔了出去,正撞到一边的桌子上,本来就是临时的折叠桌,上面满是装着酒水饮料的杯子,满桌酒水连同他一起摔倒在地,酒水飞溅,周围人都忙不迭躲避,发出这圈子里看见人出糗特有的笑声。
苏容被这一下摔懵了,连痛都不觉得了。他一个人跌坐在地上,周围人都站着,显得异常高大,其实周围人都不过是常见的嘲笑面孔而已,他还是能一眼看见Adam。
他的大师兄,妆容精致一身高定,正冷冷地抱着手臂看着他,那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冷漠,而是彻头彻尾的恶意。就算苏容再迟钝,也能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因为黎商打他可以引发的,那是远比一时的愤怒更久远的东西,是厌恶,是嫉妒,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用漫长时光积累起来的,□□裸的恨意。
不知道为什么,苏容甚至并不感觉到惊讶,只是听见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叹息般轻声道:“哦,原来是你啊……”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十四岁那年满心欢喜地回到家,笼子里死了的兔子,Vi深切的担忧,和他走了之后,自己再也借不到衣服的事实。这圈子在自己面前竖起墙来……除了Adam,谁有这能量呢。
是从什么开始呢?又是为什么呢?因为Vi的偏爱吗?因为自己对他也不够好吗?为什么明明这么恨,还要跟自己虚与委蛇这么多年呢?所以师父才会骗自己兔子是被他摔死的吧,这样的场景,真的是会让人万念俱灰啊。
这么多年,满心信赖地叫着师兄的自己,原来是个傻子啊。
Adam显然也知道苏容在这瞬间明白了,他看着自己痛恨了二十多年的面孔。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快意,也许是因为那张脸上的表情太伤心了。苏容甚至没有愤怒,只是很悲伤,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但他没有哭,只是慢腾腾地爬了起来,满地酒杯的碎片,有些划伤了他的手,他起来的时候甚至还打了一下滑,又引起了一阵笑声。
“真不知道黎商看上他什么。”Adam听见程曼在耳边笑着嘲讽道:“真是像个弱智一样,别人嫌弃他都不知道,还叫师兄呢。”
“是啊。”Adam也这样回答他:“真是个傻逼。”-
林飒在后台的角落里找到了苏容。
他一身都是混杂的酒气,衬衫还是湿的,手上还裹着块新毛巾,安静地蜷缩在走廊转角处的某个角落里,像是累极了,垂着眼睛,安静地靠着墙。他小时候常这样等Vi下班,等着等着困了,就睡在那里,看见他来,睁开眼睛,叫了句:“林飒。”
他从来是叫师兄的,开玩笑,也是学人叫“大雅”,第一次叫名字,但林飒来不及想为什么,因为他第一眼就看见了他衬衫上的血。
“是黎商吗?”他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顿时转为暴怒。
“不是。”苏容只淡淡道,他没有说是谁,像是累极了,林飒也没有追问,只是解开毛巾,查看他手上伤口。九楼长大的人多少都知道怎么处理伤口,连苏容也不例外,血已经止住了,是许多细碎伤口,像是玻璃造成的,也许需要缝针,至少要用药水清理一下的。
“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想去医院。”
“好,我带你回家。”林飒说着,想要搀扶他起来,却听见他忽然轻声道:“是Adam。”
“什么?”
“我养过的那只兔子,摔死它的,是Adam。”他这样轻声告诉林飒:“我借不到衣服了,师兄。”
他声音平静,反而是林飒的眼睛有点发热。
“没关系,还有我呢。”他这样说。
苏容不说他有多伤心,林飒就当作自己不知道他有多伤心,只把这事当成一件普普通通的职业危机。好像只要他把苏容带回家,洗了澡,处理过他的伤心,让他睡一觉,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苏容又轻声道:“黎商知道,所以他打了Adam一顿。”
是啊,他知道,但他不告诉我。
聪明如黎商,怎么会无缘无故打Adam一顿呢?他一定是看到了端倪,他知道自己信Adam,但他不愿意说原因,他要自己证明自己更信他。如果不证明,他就不说。让自己去碰。
于是终于碰上了,那□□裸的恶意,积压二十多年的恨,像重重撞上一堵墙,酒杯碎了一地,玻璃扎出的伤口,其实是很痛的。
但痛又怎么样呢?黎商就是想让自己痛的。现在你知道你师兄不可信了吧?还不快来给我道歉,苏容几乎可以听见他的声音这样说。从他拒绝告诉自己原因的那一刻,他就在等着这一天,他并不怕自己被Adam伤害,被捅刀或者摔在玻璃里,那又怎么样呢?他不在乎,他是黎商。
他总归要赢。
“你是怎么释怀的,”林飒听见苏容这样轻声问自己,他像小时候问不懂的东西一样叫自己:“师兄。”
他没说释怀什么,但林飒知道是什么。因为他的眼泪也滚烫地落下来了。
你是怎么释怀,你爱的人并不爱你,他甚至并不在乎你受伤,他就想看你痛,因为他要赢。那种灼烧般的痛苦,足以让你质疑自己的灵魂。
“我从来没有释怀。”他这样回答苏容:“我永远不会释怀,也永远不会原谅。”
苏容像是要说什么,但他的手机响了,像是有新消息进来了,所以他就轻声对林飒解释:“是秦蒹葭,她说黎商就在她房间里,还有照片为证。她太喜欢黎商了,所以一直给我发消息。”
他像是讲着一个其他人的故事,仿佛这故事里的每个人都与他无关,无论是秦蒹葭,还是黎商。
然后他说:“那天在秘密基地,你说你会是我的保险,那个时刻是现在吗?我可以放弃了吗?我太累了,师兄。”
“你想要是现在吗?”林飒轻声问他。
苏容点了点头。
“好,那我教你怎么结束吧。”林飒蹲下来告诉他:“还记得你和黎商去度假的那个航空公司吗?专业包机,是我推荐给黎商的。其实早在五年前就有了,我和萧肃,就是坐那趟航空去的魁北克,他们的毛子飞行员风格从来如此,降落时惊险得像电影,但是零事故。我们当时氧气面罩都掉了下来,下了飞机就去领了证。你那时候想要加快速度,所以当黎商在年夜饭上看起来要逃跑的时候,我就给了他这张名片,我知道你一定会跟着他走。小容,你听说过吊桥效应吗?”
“什么是吊桥效应?”
“人在危险的场景中,比如吊桥,会出现许多类似心跳加速的生理反应,人的大脑会把这理解为爱情,其实不过是错觉罢了。”
苏容失笑。
早该知道的,林飒最爱惯着自己,自己想要加快速度,他就帮自己加快速度,自己想要离开,他就帮自己离开。原来从来没有什么三万英尺上的顿悟,有的不过是重复他和萧肃的路走一遍罢了,自己向来喜欢学他,如今走到了现在,也是该上片尾字幕的时候了。
他并没有为林飒讲的事生气,他向来是脾气好的,他只是朝林飒伸出手来,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我累了,师兄,我们回家吧。”他说-
黎商回去百乐盛典,找遍了整个场馆,也没能找到苏容,他甚至连程曼那个愚蠢的after party都找过了,除了熏天酒气什么都没发现,程曼还笑着纠缠他,讲醉话:“今天有个傻子在这摔了一跤,那场景太好笑了……”
他没理她,继续给苏容打电话,总是无法接通,等到他觉得苏容是先回了家想回去看看的时候,他的电话却忽然响了起来,是苏容。
凌晨的场馆附近仍然有不少逡巡不去的粉丝,这一带很繁华,外面就是一条商业街,甚至有点吵闹,他站在场馆的侧门接起电话,听见那边叫“黎商”。
大概他真的是要完了,找了两个小时,换以前一定生气,现在听见他声音,竟然一点气也生不起来。
“你在哪?”他甚至这样心平气和地问苏容。
不要再有争吵,也不再纠结什么师父、师兄弟,甚至博焱的事,黎商也可以不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只想和苏容一起回家,在温暖灯光下,和他说晚安。
但苏容没有回答,他只是不说话,黎商听见他的呼吸声,意外的平静,然后他轻声道:“我要走了,黎商。”
“去哪?你要回家吗?”
其实他是猜到了的,因为苏容的声音这样平静,像回到很久很久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
“是因为秦蒹葭吗?”黎商很快问道:“我和她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不会和别人上床的。”
我知道。但你为什么要出现在她房间里呢?
只是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像一条很长的路走到了尽头,再痛苦的事,分别时还是可以笑着的,苏容就这样轻声道:“黎商,往左边转一转。”
黎商本来以为他在左边,但左边除了一片繁华的商业街,什么也没有,然后他明白了。
是苏容要看他,这是他的最后一面。在黎商意识到这想法之前,他就已经从侧门跑了出来。
侧门外本来徘徊着一些记者,还有不少路人和少数粉丝,本来只是捡些不起眼的二线明星,没想到会跑出一个黎商来,顿时都如同看见肉的秃鹫一样围了上来。商业街那边也被吸引,许多声音尖叫着“黎商”。但她们也不过是凑凑热闹,记者才是喜出望外,平时约都约不到的采访对象,此刻就如同馅饼一样从天而降,一个个都拿出麦和录音笔,摄影师扛起机器怼到脸上。
“黎商!”“黎商!”无数声音嘈杂着,也有客气的,叫“黎先生”,都是记者,追着他问:“黎先生请问你是刚刚参加完百乐盛典吗?……黎先生请问……”
苏容不在商业街上,对面是那是个写字楼,楼下是一整层商铺,上面露台上又有咖啡厅。黎商在人群中无措地转着头,无数纷杂的画面一时间拥到面前来,每一道灯光都像是在捣乱……
苏容在哪?
记者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黎商,他像是个茫然的漂亮野兽,烦躁而无措地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无措,谁会把这词用在黎商身上呢?但这一刻他甚至是慌乱的,完美无缺的雕塑也露出情感来,闪光灯终于亮起来,这一幕是值得纪念的。
他甚至忽然跑了起来,推开面前的人群,他跑起来是很快的,因为狼狈,衬着正装,更显得好看。如果这一刻他能想起说点什么的话,也许他能留住苏容。
“这衣服你穿着,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他听见手机里的苏容轻声道。
“别走……”
他没能说完,因为手机里传来平静的一声,苏容挂断了电话。
那被他抛下的人群又追了上来,像饥饿的食人鱼,无数热切目光都看着他,闪光灯几乎亮成一片灯海,照着站在其中的英俊青年,他神情这样悲伤,像是丢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记者仍然在热切地叫着:“黎先生,黎先生……”
黎先生要失去他爱的人了,你们谁能帮帮他。
☆、第134章 分离
黎商毕竟是黎商,被苏容挂断电话再打也不通, 第一反应还是打电话给黄蕾, 联系物业, 不让任何人离开自己的房子。
他知道苏容就算扔下他, 也一定不会扔下小麦。
但他电话打回家, 小麦保姆接起来,其实除了负责付钱之外,黎商和这Rita寻觅来的保姆根本没有任何交流,话也没说过一句。他说起来是童年不幸,其实佣人没断过,连在那私立中学也是有舍监每周换洗床单的,所以身上有种冷漠到极致的泰然,不像有些暴发户总要作威作福, 也不像苏容,被人服务总有点不过意似的, 买饮料都要算她一个, 弄得双方都不自在。
黎商连给她打电话也很淡定:“苏先生回来了吗?”
“没有。”
“麻烦你看着小麦,要是苏先生回来就直接打电话给我。”
“好的。”保姆迟疑一下,又道:“不过刚刚苏先生打了个电话回来,让小麦接了。”
“说的什么?”
“我去热牛奶了, 没听到。”
小麦接到苏容电话时是凌晨一点多, 他对这事已经有经验了,知道苏容一打电话就是要走,否则一定回来给他讲睡前故事。加上被叫醒, 顿时就有点不太开心,揉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叫爸爸。
但苏容哪一次的语气也不像这一次:“小麦,爸爸要出趟远门。”
小麦立即就吓醒了,他其实也是像苏容小时候的,身上有种小动物的敏锐,察觉到危险,顿时就要闹起来:“我不要。”
“这次爸爸要去久一点,不能带小麦一起。”
“为什么!”小麦连忙给自己证明:“我可以跟爸爸住酒店,像以前一样用平板上课。”
“但是小麦现在在幼儿园上学,不能随便休学的。而且这次要走很远,很多地方没有酒店,也不适合小孩子,吃不好睡不好,万一小麦在路上生病,会很难受的。”苏容仍然耐心劝他,只是语气疲倦:“而且爸爸现在的状态也不好,小麦可能会担心。小孩子担心多了,会长不高的。”
后面一句是开玩笑,但并不好笑,因为是事实,这大半个月他有点魂不守舍,连小麦也察言观色,变得听话很多,是苏容最不想要的那种“懂事”的样子。家里有保姆,一切东西都是最好的,幼儿园他也玩得开,还交了许多新朋友,又是学新母语的最后时刻,他都快满六岁了,再学语言容易,想有母语般的语感就太难了。
其实这些都不过是理由而已,换了以前,不管去哪,他都会带着小麦的,因为他就是这样长大的,在各种后台化妆室的沙发里睡觉,吃盒饭,吃各种明星和工作人员投喂的小零食,仍然长成了健健康康温暖纯良的样子……
但他没有信心了。
他不觉得这是最好的成长方式了,爱有什么用呢,用他们的话说,爱值多少钱?可以拿来吃还是可以用来发电?他像家人一样爱Adam二十年,不妨碍Adam恨他恨到骨子里。至于黎商……
他是战败的唐吉坷德,坐在风车下幡然醒悟,原来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梦。最可笑的是,他也没有看过唐吉坷德的书,不过是听过故事而已。
如果他看过唐吉坷德,如果他知道黑泽明是谁,也许黎商就不会去秦蒹葭的房间吧。
小麦也觉察到了他的灰心,知道是无可挽回了,顿时大闹起来,苏容用了许多时间才把他养成想哭就哭想闹就闹的性格,对着电话大哭:“我不要!我要跟爸爸走!我不怕生病,我很勇敢,我可以照顾你……”
原本去热牛奶的保姆匆匆赶来安抚他,其实她也是苏容放心把小麦放在家里的原因,保姆很多地方比他专业得多,甚至连睡前故事都讲得更好。黎商的那种社会达尔文式的冷漠其实是对的,钱不是能买来所有东西,但能买来大部分东西,其中就包括最好的那部分。
“小麦。”苏容只轻声安抚他:“你好好上学,别欺负同学,保姆会照顾你,易霑等会就会去找你,如果黎商对你发脾气,他不会怕他的,保姆的工资爸爸预结了一年的……”
“你要一年后才回来吗?”小麦吓得不敢哭了。
“不会的。爸爸会尽快回来的,我答应你。”他认真回答。
“那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是这个号码吗,我可以记住的……”
他太聪明了,已经猜到苏容是和黎商吵架了,不会留下号码给黎商找。也知道苏容是走定了,反而不闹了,还试图让苏容放心:“黎商不会对我发脾气的。”
“我知道。”
他们是大狮子和小狮子,像习性完全相同的野兽,甚至连小麦稚嫩的价值观也是和黎商相近的。外人看着黎商对小麦不客气,其实小麦心里隐隐和黎商很亲近,甚至会本能地跟他学习在这世界里生存的方式,这场景一度给了苏容错觉。但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温情的因素,不过是人类幼崽的生存策略而已。
“现在小麦把电话给保姆好不好,爸爸有些话要交代她。”
小麦恋恋不舍交出电话,临了还道:“爸爸你要回来,不要骗我。”
“好。”
苏容和保姆说完,挂掉电话,把手机还给林飒,林飒比他更潇洒,三两下拆成碎片,扔进塑料袋里。
“放心,易霑上半年闲得很,他养小麦比你现在适合多了。”他淡淡道:“等裴隐回来,更不得了。”
“我知道。”苏容没说什么,只是忽然凑过来,把头靠在他腿边,他像是疲倦到了极致,什么也不觉得了,林飒摸了摸他的头发,顺手把车里的灯关了。这是一辆很大的车,比工作室的保姆车还要大,苏容坐的副驾驶就比一般的车的座位要宽阔得多,如果这时候外面天亮了的话,阳光可以照见车里的样子,从前座一直照到后面的沙发、可以折叠的床,甚至有个洗手间和小厨房。
“我们出发吧。”林飒轻声说道。
“好。”-
黎商没有等到来接小麦的苏容,反而等到了易霑。
上半年是影视寒冬,他闲得很,仍然是一贯样子,工装裤配靴子,上面是皮夹克,身形高大舒展修长,飒得很,浑身上下配几把枪就可以去演雇佣兵。黄蕾开的门,不过她现在可没闲心欣赏这个,只问明来意,就溜着墙边跑去找黎商了。
“BOSS,”她不敢看黎商在电脑上查什么,只一脸乖巧地道:“容哥的师兄来接小麦了。”
“接什么小麦?”黎商面沉如水。
他从昨晚开始就是这样了,一整个通宵一言不发,黄蕾跟他三年,虽然常年装狗腿子,经常畏畏缩缩的样子,其实不过是工作状态而已。第一次觉得害怕,因为完全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干啥。人其实都是有对危险的直觉的。
“妹妹要出趟远门,叫我帮他养一会儿儿子。”易霑声音坦荡在后面接他的话。
“我还没死呢。”黎商这样回答他。
说话间小麦已经跑了出来,他正准备去上幼儿园,在吃早餐,喝得一嘴牛奶胡子,看见易霑,就想跑过去,被黎商揪住衣领拎住,提到一边。
“你这样可不行。”易霑看得笑起来:“你得对小麦好点。”
“废话。”
小麦仰着头,在两个高大身影之间徘徊了一会儿,最终做出决定:“我要跟黎商在一起,我要等我爸爸回来。”
“我伤心了。”易霑捂着胸口感慨,笑着伸手揉他的头发:“没良心,我还给你骑大马呢。”
小麦其实是很喜欢他的,小麦一直跟着苏容,虽然善良温暖,但跟易霑还是不同。易霑这种人,就像电视里的大侠,坦荡阳光,是让人无来由信任的一抹亮色。其实他有些地方也和黎商和小麦这一大一小有点像,但结果是分道扬镳的,像在双岔路口跟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有些小地方和黎商性格是像的,所以看得出他的狼狈,一边逗小麦,一边漫不经心告诉他:“放心,妹妹跑不了几个月的。以前跟我们生气也这样,躲起来饭都不吃,他很能躲的,你找也找不到,等你不找了自己就出来了。”
但别说几个月,黎商希望他一天都不要躲,以前在的时候为什么要吵架呢?现在想想,就算是吵得最激烈的时候,至少苏容仍然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些微不足道的输赢,一点点的执着和自尊,让他们日夜互相折磨。如今他获得了许多自尊,却失去了全部的苏容。
但这只是个开始,他知道-
阿毛是在星期五接到那个电话的。
作为当年的“华天五虎”之一,现在到了百里传媒,他仍然是公司的元老人物,公司上下,一提数据,都知道找“阿毛老师”。其实他是生活是有点枯燥自闭的,因为本来就是技术宅,语言不太通,交际圈也窄,就跟Rita她们这种华天时代的老人有几句话聊,多半时间,还是躲在他的那个满墙电脑屏幕的办公室里做个极客。
所以接到这个电话,他才会这么惊讶,打电话的人也是他想不到的,是个明星,说是百里传媒现在最大摇钱树也不为过。何况一个月前,他和Rita的工作室签了几个新人都捧起来了,现在正是如日中天。
但黎商怎么会给他打电话呢。
阿毛也是知道公司内部的八卦的,包括感情纠纷,隐约猜到原因,所以接了起来,直接接电脑转到耳机里,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那边是个小孩的声音,听起来最多不过五六岁,还带着哭腔。
“阿……阿毛老师,我的海螺要死了。”
“什么?”
他母语是粤语,但听得懂国语,只是讲起来总有点怪怪的。那小孩也不知道听懂没有,但很机灵,带着哭腔跟他自我介绍:“我,我是小麦,我爸爸说可以跟你学怎么养海螺,我的海螺要死了,你可以教我吗?”
其实阿毛已经猜到小孩身份了,相比黎商,他对这小孩名义上的爸爸更熟,还替他弄过入学申请呢。知道那幼儿园多难进,所以用英语问道:“你用黎商电话打给我的吗?”
“是的。”小麦哭着用英语回答:“你可以来帮我看看我的海螺吗?它从昨天开始就不动了,喂它东西也不吃,呜呜呜……”
阿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凑这个热闹——尤其是在他对黎商的坏脾气还很清楚的情况下。事实上,他并没有跟黎商见过面,但要论到了解,恐怕Rita都要让他三分。美国的档案保存向来做得很好,只要知道方法,一个中学十年前的档案都能拿到,当初黎商出道时,背景调查都是他整理的,其中就包括他在中学的经历。那篇说他是反社会人格的文章出来的时候,阿毛都认真看过,当然他的视角又不同了。
反不反社会他不知道,这个人的脾气有多坏,他是知道的。
但他还是带着自己的海水箱和工具上了门,黎商住星海,PH顶楼双层,确实是有钱,这小区住的所有明星里,他都算是大牌的,开门的是个保姆,也是熟人,是靳云森家的,他一看就认得。他常说他这脑子像电脑,不是没原因的。
小麦倒比收养文件上的照片长开了很多,虽然还是怪怪的,不过是混血小孩里漂亮的那种怪。哭得眼睛红红的,蹲在客厅的一个大鱼缸前,旁边还放着一大堆设备和说明书,阿毛一看就架势就不由得感慨明星还是好赚钱,这设备养个珊瑚礁都够了。
但鱼缸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个半死不活的海螺,阿毛见小麦实在着急,安慰他一番,检查了一下海螺,告诉他是因为水温太高了,其实海水不用这么热。
“我早说过了,就是听不懂,都快三十度了,你想煮海螺汤吗?”一个声音冷冷道。
果然是印象中的坏脾气,也是印象中的好相貌,阿毛这一个月来听了他不少传言,但只觉得这个人比印象中更耀眼了,像一把剑被磨到了最锋利的样子,虽然吸引人,到底不是好迹象。
小麦被他说了,只当听不见,很宝贝地把那海螺按阿毛的方式放好,摸着它的壳,絮絮叨叨地跟它说话。保姆过来招待阿毛,请他喝饮料,阿毛起身去沙发上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在娱乐圈传闻中心的“家”。
小麦跟那海螺说了会话,也不理黎商,转身去了一边,不知道从哪搬出个电话来,说:“我要给我爸爸打电话,告诉他海螺没有死。”
阿毛惊讶地看了一眼保姆,保姆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让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错。
黎商一看小麦这样子就烦躁,这小怪物像个弱智一样,拿出那台没有装线的玩具电话,絮絮叨叨地给苏容打电话,讲他在幼儿园的弱智见闻,他那个孩子的小帮派被他解散后,大家变成了平等的小伙伴……
虽然阿毛也清晰看出那台电话没有装线,显然是个玩具,但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有两个幻想的朋友也不是什么怪事,所以只是微笑。谁知道黎商忽然把他电话抓起来,不让他打。就算是知道他脾气向来坏,但这也太残忍了。
“你别在这发神经了,苏容根本接不到你的电话,他早就不想接我们的电话了。”他不但把小麦电话抢走,还要揭穿他的幻想。
小麦的眼睛顿时就红了,狠狠地瞪着他,忽然攥着拳头,朝他大叫道:“都是你的错!海螺死了,我爸爸回来,一定会很生气的。”
“海螺是你这个弱智弄死的,关我什么事。”
小麦却好像完全听不进去,只朝着他冲过去,黎商的身量高,他只能打到黎商的腿,带着哭腔朝着黎商大叫:“都是你,都是你!是你把我爸爸气走的,你这个混蛋!我再也不跟你学东西了,你是大笨蛋。我爸爸不会回来了,他再也不要见你了……”
阿毛也没料到这变故,刚想上去拉开小麦,刚站起身却停住了。
他记忆里那个坏脾气的黎商并没有对小麦生气,他只是一动不动,任由他对自己的腿拳打脚踢,等小麦发泄完了,没有力气了,才把他抱了起来。小麦还是哭,不停抽噎着,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的话,谁也不会相信的——黎商就像以前的苏容一样抚着他的背,安抚着他,一直等他彻底平静下来。
他脸上的表情这样平静,甚至感觉不到一丝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阿毛却总觉得,他好像很悲伤,像是坚实的雕塑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碎掉了-
佟晓佳是在一周后到来的。
她提前给黎商打了电话,说有件事要说,电话是黄蕾转接的,她其实还很怕她会跟秦蒹葭一样纠缠不放,毕竟这圈子里最近传言纷纷,都是关于黎商的,大有先到先得的意思。
但佟晓佳这次似乎真的只是来说事的,也许是因为黎商的态度也很冷漠,她进了工作室,就直接道:“有个东西,我想你需要看看。”
“什么东西?”黎商正在看新人的影视合同。
佟晓佳看了一眼周围,黄蕾识相地出去了,隔着玻璃墙,看见她拿出了个平板,像是要给黎商看个视频。
“当初百乐盛典的时候,程曼和严思筠打擂台,抢着开after party,官方有一个,她又在后台弄了一个,其实严思筠早就猜到了,那房间原先是做总控室的,还有监控,她把监控弄到手了。本来想拍点别的,你知道程曼一直跟杨帆他们那群人走得挺近的,他们都有点不太干净,还嗑药……”
“说重点。”
“那晚苏容也去了那个party,发生了一点事。严思筠把这视频拷给了我,我看了一下,觉得你也应该看看。”
她不等黎商回答,点开了视频,黎商的表情十分冷漠,不过是娱乐圈的灯红酒绿而已,她一开始看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苏容的身影出现在镜头中的时候,他神色有瞬间的动容。佟晓佳看着,心里不知道什么是滋味。
他第一眼就能认出苏容。
屏幕上的放酒的桌子被人撞倒,酒杯碎了一地,摔倒的人在碎片里挣扎了一下,很狼狈,爬不起来,玻璃渣子是很痛的,监控没有声音,但看着画面,可以想见当时的嘲笑声。而那个人只是默默地爬起来,走出了画面。
佟晓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敢看他表情。
自己看的时候,都会有杀人的冲动,她无法想象,黎商看到这一幕的心情。
☆、第135章 旅行
苏容是等到下了高速,才慢慢好过来的。
这些天他一直是睡觉, 也是手上伤口有点发炎, 所以整个人都发低烧, 有点蔫蔫的。反正一路上也只是正常走高速, 在收费站休息, 吃了许多快餐,一直闷闷的。林飒向来是顺其自然的,也不催他,只让他自己慢慢愈合,他自己就慢悠悠开着车带着苏容一路往西走。要换了裴隐,早又开始恨铁不成钢了。
在坝上的时候苏容是昏昏沉沉睡过去的,车也没下,林飒一路开, 车到青海,地广人稀, 一大早起来, 林飒给车子加满水加满油,把所有箱柜全部塞满食物泡面矿泉水,就带着苏容出发了。他反正是随性,开开停停, 只要不是在高速上, 看见好看的景色,就把车停在岔路上,自己下去看看, 也不拍照,照相机都没带。
这一段已经是草原的样子了,只是草还是黄的,天气冷,阳光却亮,路边不时有牛羊和放羊的小孩子,穿得鼓囊囊的,手里拿着根赶羊的杆子。
苏容九点多才慢慢爬起来,他其实再颓废,都仍然是软绵绵又亲人的,像猫。每天一醒来就跑到副驾驶上坐着,陪着林飒,只是不说话,裹着毯子蜷在座位上。
开了一阵,林飒忽然听见他轻声问道:“这是哪?”
“315国道。”林飒笑着回答:“今天应该能赶到翡翠湖。冰箱有酸奶,要喝吗?”
苏容“嗯”了一声,起身去拿了酸奶来,默默回到座位上,过了一会儿,忽然又道:“春天到了。”
“是呀。”
房车的前挡风玻璃极宽极亮,阳光毫不辟易地照下来,海拔高,紫外线强烈,林飒很快就晒黑了,苏容还是有点苍白的,国道两边的风景都是草原,不像坝上草原那么厚,反而显得有点贫瘠,稀稀疏疏的,许多地方露出土地来。苏容只是不说话,侧着把腿蜷起来,靠在车窗上,林飒知道他在看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有歌听吗?”
“你自己放,拿手机连也可以。”
苏容于是开始研究起来,房车宽大,他弄了一会,车里开始放出歌来,林飒于是把车速放慢,阳光灿烂,路两边风景缓缓掠过,放的又是民谣,出发这么久,倒真有点旅行的意思了。
车翻过一个小山头,一整片山头都是稀疏的草,没有人家,只山坡上一棵不知道什么花,开了满树的淡粉色花,风很大,吹得那树在风里摇晃着,天空湛蓝,阳光明亮,这一幕像个电脑的桌面。
林飒把车在路边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