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看看吗?”
“好。”
林飒去把车熄火拉了刹车,打开门,去后面拿外套。苏容已经下了车,房车底盘高,门口下去有两阶台阶,门一开,初春冷冽的空气和草原上的风一齐扑面而来,往他肺里钻,苏容仍然穿着从北京出发时穿的帆布鞋,裤子也是居家的浅棕色棉布裤子,踩上泥土的那一瞬间,几乎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怎么了?”林飒轻车熟路穿着靴子跳下来,开心地往前跑了两步:“我去看看是什么花。”
这山坡在车上看着不觉得,其实是陡的,他一会就爬上去了。苏容只慢慢跟在后面走,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还带着湿气,在车上的时候看着觉得草是一样的,像公园那种草针似的草皮,其实不是,根本没多少狭长叶子的草,都是各种贴着地生长的野草植物,蒲公英,开着紫花的不知道什么,还有许多小黄花,都米粒一样小。要是小麦在这一定认得。
林飒爬上山坡,回头看,苏容正站在下面,闭着眼睛,仰着头,让阳光晒他的脸。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苏容回答,忽然闭着眼笑了起来:“阳光晒得我痒痒的。”
他随后也慢慢爬上了山坡,那树远看不高,其实到了近前才发现,最矮的树枝也到他们肩膀了。花朵是淡粉色的五瓣花,单薄得有点透,花蕊非常纤细精致,但是开得这样热闹,一簇一簇地拥挤在黑色的细枝上,和城市里常见的那种规规整整的花树不同,旁逸斜出,风一吹,像在撕扯着花树的头发。
苏容站在树下,轻轻抚摸着花树粗糙的树皮,他知道林飒也在专心地看这棵树,他们都有非常敏感的眼睛,认识一棵树,可以比观察一个人更仔细。
“这是野杏花。”林飒得出结论:“真好看。”
如果不来这一场的话,这辈子也不会知道这里有个山坡,山坡上还有棵杏花,人生际遇真是奇妙,像在时间洪流里被冲荡着,东西南北全不由自主。大概这就是旅行的意义吧,当你猝不及防地遇见在某个山坡,遇见一棵开得正好的花树,阳光也暖洋洋晒在你身上,你忽然会发现自己变得很轻盈,那些沉重的羁绊着你的东西都被慢慢消解,此刻你只是你,你只是苏容。
“我饿了,我们在这树下吃早餐吧。”苏容忽然轻声道。
“好。”
他们在那棵树下盘桓了一个上午,然后告别重新上路,旅途于是渐渐变得明亮起来。苏容也开始负责起一路上的音乐,和每天在哪吃饭的问题。他们其实是很不专业的旅行者,走得慢,随走随停,没有明确计划,只有一堆林飒收起来的地图,还有尚算准确的导航。但这房车是很方便的,有时候他们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点,也找不到可以住一晚的牧民家,于是就在车上睡觉。林飒本来还烧了堆篝火,两人坐在火边看星星,喝啤酒,结果坚持不了半个小时,冻得瑟瑟发抖。回到了车上牙齿还打颤,好在被子还是暖和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漫无边际地聊天,像当年在九楼的时光。
两个人都不太会做饭,林飒还好一点,会用车上的厨房煎蛋,而且他这人看起来随性,做事很有规划,囤了许多酒精燃料和泡面,还有零食,苏容天天坐在副驾驶上,一边吃零食一边放歌,还开始讲起笑话来。
“要是裴隐在这就好了,他会做饭。”他异想天开,给人安排工作:“把易霑也弄来,让他负责开车,换轮胎,万一有人打劫,他也能打。”
“我叫了易霑的,他说没意思,他西藏都去过了,说我们是过家家。”
“易老三就爱泼冷水,等我回去就揍他一顿。”
林飒哈哈大笑,又说:“要是国内也有专业的自驾游路线就好了,我看美国和加拿大那边都有专门的房车营地,里面有供水供电卖汽油的,还能清理洗手间呢。”
“我们也有啊,淳朴的牧民朋友。”苏容笑嘻嘻:“一桶水收你三十,不算贵。”
好在他们没遇到其他问题,也可能是两个人都灰溜溜的,看不出有钱来,林飒说易霑还吓过他,说万一撞死牧民的牛,把车赔了都不够。
其实林飒这车是值钱的,就是找不到洗车的地方,外面弄得有点脏,看不出来。两周后两人到了坎布拉,很奇特的红色砂岩地貌,又有大湖,蔚蓝湖水配着丹红色的分层砂岩,看起来非常瑰丽。苏容难得有画画的心,林飒这车上什么都有,只要耐心翻。果然被他找出一堆油画颜料来,管子上全是英文的字,看起来价值不菲。
苏容画画的时候,林飒就在旁边吃泡面,两人远远驻扎在湖对面的一个小山坡上,像两个野人。
“这里景色有点像黄石公园。”林飒道:“其实我这房车本来要派大用场的,我想开着它从加拿大走冰原大道,去露易丝湖,沿落基山脉往南,一路横穿美国,黄石公园,大峡谷……路线都规划好了。”
怪不得车上有那么多北美洲的地图,还有完成了一半的攻略。
“和萧肃吗?”苏容问。
“嗯,但后来事太多了,拖着拖着就忘了。”林飒坐下来让他选泡面口味:“后来分财产我就把这车抢过来了,海运过来的,你看车顶那几个柜子里还有压缩饼干和水呢,万一我们遇到意外,至少可以撑半年,还可以打卫星电话求救呢。”
这玩笑是很好笑的,但苏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笑,他只是低着头吃泡面。林飒看见他脸上有眼泪很快地滑过去,掉到泡面碗里去了。
他不说,林飒也就装作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这世上的事总是不如人意,也许是因为失恋就是这样,会莫名其妙在某个时刻忽然觉得无法忍受了,就是要掉下眼泪来。
苏容安安静静吃完泡面,又好了,语气如常,问他:“我们接下来去哪?还看青海湖吗?”
“游客太多了,春天好像也没什么看的,我们还是去伊犁看杏花吧,然后去禾木,我在那有个房子,休息一阵,回来正好是夏天,那时候青海湖最好看,还有油菜花。”
“好。”
于是他们继续上路,渐渐人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就在路边露营,睡在房车里,天气暖和了,可以把车窗打开,晚上繁星满天,苏容开始慢慢回到以前,他像是从重伤中慢慢愈合,渐渐又有了爱人的能力了。
“如果小麦在这就好了。”有天晚上看着星星的时候,他终于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四月初写不完了,四月写完吧。
☆、第136章 消息
工作室最近签了几位新人,Rita忙得很, 换经纪人的事就被搁置了, 其实没有这事, 她经纪人的位置也是会慢慢被边缘化的, 她知道。好歹合作三年, 那种气氛她是能慢慢感觉到的。
但这也没什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头顶悬剑又如何,赚一天的钱,就是一天的好工作。其实情况比她料想的还好很多,她甚至担心过黎商会抛下一切去找苏容——当然是找不到的,别说苏容大概率是跟林飒跑去旅行了。就是在同一座城市,想躲一个人,茫茫人海, 也是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的。但这事就像在大雨中追车,或者分手后大醉一场, 是每个年轻人的必经之路, 是可以预见的冲动。相比之下,黎商这种沉默反而有点危险。
他仍然维持了一贯的专业冷静,签新人,投资影视, 谈打包合同, 这也是每个流量明星的必经之路,花无千日红,但他也做得太好。再洒脱的明星, 对人气多少是有点眷恋的,虽然知道死攥着也没用,观众从来是最薄情的,不如趁这机会带带新人,有工作室的带自己签的,没有就带公司签的,说出去也好听,是自愿风光退场,资深前辈。夏弋就早早开始做,可惜心窄,舒乐也不厚道,签的新人蔫儿坏,弄得跟宫斗似的。
相比之下,黎商这边场面就好看很多。其实他是有点早的,今年算虚岁也才24。娱乐圈这两年的风水也怪,正正经经推出的新人总是差一口气,反而有些在圈子里混久了的老人忽然翻红,最年轻的也二十六七往上了,哪一个都比黎商大,但见了又要低一头,画面实在尴尬。
满打满算,黎商至少有五年钱好赚,正是如人中天。这阶段当老板反而有种特别带感的感觉,年少得意,正是鲜衣怒马的时候。百乐盛典他穿白西装的动图,坐在台下冷漠看人唱歌,一张脸正是锋芒正盛的英俊,惹得粉丝满世界乱发,那套图都红得出了圈。Rita趁火浇油,把工作室签约的新人往外一推,果然粉丝都叫起黎总来。几个以前自矜身份的奢侈品牌都有点勾勾搭搭的意思,也是看JK试过了水,觉得黎商可以。片约更是不断,剧本摞成山。
换了个人,事业这样得意,情场再失意,也不算什么了。Rita这年纪,已经看透了男人,这世界除了言情剧里之外,所有性别为男的物种,都不过把爱情当做生活里的小小调剂。也只有妹妹那种小傻子,认真追求起地久天长来。其实他要是愿意不想未来和黎商谈一场,现在也不至于如此。
但也许是她错觉,她总觉得黎商似乎对这盛况并无兴趣,也可能是她想多了,毕竟黎商从来是这样冷漠的,从和苏容恋爱之前就是这样。
但他在搞Adam是事实。
上个月黎商三年约到,尹奚请他家里做客,是当年签靳云森的待遇,Rita看着都觉得手心发痒,才24,公司就传言尹奚给他最大自由度,整个工作室跟公司同级挂靠,别说财务报告,新人的钱根本都不用从公司走。
但他仍然保留了分成的百分比给百里传媒,Rita先还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圈内开始传言Adam被封杀,先是几家杂志都撤回了合作,紧接着连戏也接不到了,Rita知道Adam在给严思筠化晚宴妆,眼珠子都要吓掉了。她那时候已经猜到是因为苏容的关系,但以为黎商是搞他威胁苏容回来。
后来才知道,原来之前Adam就搞过苏容,不知道黎商和尹总聊了什么,但其中一项肯定是让Adam在国内混不下去。
其实这两年好莱坞钱也不好赚,中国风也不再是神秘的异域风情了。Adam一部电影吃十年,饭已经吃完了,本来回国是相当于镀金海龟,现在又回去厮杀,看着实在有点可怜。
但他显然也没做好事,别的不说,他一走,Vi就下山了。Rita早猜到他出家也是避锋芒,毕竟Adam恨他,徒弟厉害了,师父反而倒霉了。可能心灰意冷下有点顿悟也不一定,因为他回来了也没把头发留起来,说话也仍然是玄之又玄,也没有因为苏容的事心碎。
其实到这也没什么,如果不是那天黄蕾找回自己微博账号的话,事情也不会如此。
那天黄蕾不知道从哪找到了自己的旧手机,发现自己有个刚上班时开的微博小号,一上午都在怀念青春,玩着玩着忽然道:“诶,我关注列表里还有容哥的微博号呢。”
她说完话就知道失言,因为黎商正在旁边,连忙把话题转开了。黎商倒是一贯冷漠,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罗薇过来的时候,忽然道:“手机给我。”
自从糕糕上次手滑点赞之后,他账号一直是罗薇在管——也有Rita回来罗薇被边缘化的缘故。罗薇也没问为什么,只安静给了他。
微博消息刚清过一轮,只剩几万条,所以并不很卡,他直接搜出黄蕾小号,从她关注列表里一个个点过去,找到苏容的账号,他头像是一片海。
其实不应该关注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苏容账号就点了关注。苏容微博里的信息非常少,他像个跟踪狂一样一条条翻过去,最早一条甚至是在黎商回国之前,出化妆教程,没有露脸,教人怎么用眉粉做修容,那时候他才多大,二十一?二十岁?声音是一贯的懒洋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会遇见自己,伤透了心,逃到天远地远的地方去。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不过是黄蕾忽然走进来说几句“BOSS你怎么关注容哥了,不过也小事,他是化妆师,可以解释,我把昨天的自拍发了就能转移视线了……”
但手机右下角忽然跳出许多新消息,他顺手点进去,看见数百条消息,全部来自苏容。
他往上翻,最早一条在一年多以前,他这边是账号自动回复的感谢关注。苏容那边发了一句“傻逼”。
那时候他还不是自己经纪人。
“傻逼傻逼傻逼”
“傻逼”
他骂了黎商三次,每一次都想不起是什么原因了,是因为自己在上上部剧后台堵住他,把他按在墙上亲吻。还是因为自己去和秦蒹葭谈恋爱,这么漫长的拉锯战,一刀又一刀,甚至连伤口都无法分辨了。
“混蛋黎商”
“自大狂”
“比石头还顽固”
他像是发现了这私信对话框的妙用,因为他发的消息都埋藏在粉丝发送的浩瀚烟海里,永远不会被看到,但这对话框那头又切切实实的是黎商没错,所以爱上了这幼稚的游戏,隔一段时间就跑来骂他一句。
但渐渐就不再骂了,变成了带着情绪的碎碎念。
“睡眠不足会猝死的,混蛋”
“天天吃沙拉,有什么好吃的”
“能不能别再轧戏了,我要累死了”
他絮絮叨叨地给黎商发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偶尔也补充自己当时的见闻:“我好饿”“我好困”“怎么又拍夜戏”“其实你穿浅色也不错”
第一次明确的时间,是那次在意大利的海边,他发:“有什么话就说,别在沙滩上盯着我,我可不会心软的”
然后是巴哈马,两次重拍,他发:“不要再跟我吵架了”“其实你妈妈想和你和好”
沙滩那边的拍摄后,他发的是“如果我早一点遇见你,会不会好一点”
之后是漫长的经纪人生涯,夹杂着许多的争吵,亲吻,和让他流眼泪的结果。
遇见佟晓佳,他发:“为什么你要招惹那么多人”
“我好累啊”
“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喜欢我了”
“我好想我师父啊”
也有遇见展星洲之后的剧烈争吵,他唯一发的一条,是“如果我说我会以为你在吃醋,是不是有点自以为是”
像是一束光,从最开始的最明亮最跳脱,一点点暗下去,不过短短一年时光,他再也不用欢快的语气词,所有肯定的句子都变成疑问,像哭过之后的喃喃自语。那天在后台激烈争吵,他发:“为什么你总喜欢用最坏的可能性来揣测我”
他甚至交代过小麦的前因后果的,在那场因为展星洲的争吵之后,他发“今天看见一个小孩,好像你啊”
LA回来之前,在那海边的房子里,他也发“今天看见你在下面生火,忽然觉得很想亲你,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但紧接着就是大吵,片场的互相折磨,他一度心灰意冷到发“放过我吧,黎商,不要再给我送花了”。
那束藏着红宝石的花之后,是他的反击,他从来是不会伤害人的人,就连黎商因为他没做过的事而痛苦,他也发“对不起”“但我没有办法了”“我是胆小鬼”
然后是大吵,上飞机,热带海岛和阳光,甜蜜的亲吻,转瞬即逝的幸福,他也被骗得不轻,认真给他发:“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了”“不要再去潜水了”“我好想一直呆在那个岛上啊”
只是时光从来不如人意,急转直下的境况里,他仍然在用力挣扎,像是在努力支撑起倾颓的大厦:“没关系,我觉得你拍得很好就行了”“只要是你拍的,我都会觉得很好的,反正我也看不懂啊”
但他紧接着就因为这看不懂而伤心了,是那次在片场的交谈吧,其实黎商哪里是想聊黑泽明呢,他只是想要苏容的眼睛专心看着他罢了。他有时候像更黑暗版的小麦,养的兔子不看他,他就一直拿棍子去捅它,也不管它会不会觉得痛。
苏容连这个也相信,他甚至认真下了黑泽明的电影来看,给他发观后感:“黑泽明好难懂啊……”
他是认真想要等自己看完黑泽明,就来和他聊的。他压根没想到黎商只是想让他有情绪而已,就像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这个人在某个瞬间唯一想的就是伤害自己而已。
那时候苏容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他像是被各种不如意反复拉扯着,努力想显得一切如常,却最终无能为力。他也试图向黎商求救,认真给他发“我师父要离开我了,怎么办,黎商,我觉得很害怕……”“他还会回来吗?”
连黎商寻衅的那些争吵,他也每次都当真,认真告诉他“我知道我有点天真,但我想让小麦的童年久一点”“我没有听你妈妈讲你过去的事,就算听了,我也不会因为这个而轻视你”“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打我师兄的”“我好累啊,黎商,可以等我好一点,再跟我吵架吗,我没有力气了……”
他甚至自己也察觉到这状态的不对,告诉他“我好像被我的自尊心绑架了”“如果你能看到这些话,那就好了。”
可惜他没等到黎商看这些话,他等到的是百乐盛典,那天早上,他穿着黎商看见的那身衬衫出门的早上,他还发了一条“我想出去工作会让我状态好一点,也许等我回来,我们能好好聊一聊”
他没能坚持到回来。
他在百乐盛典的后台彻底心灰意冷,而黎商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拼凑出那一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从他是被谁泼湿衣服,到他被黎商羞辱之后去了哪里,黎商甚至看着他摔倒在一地碎玻璃里,他摔蒙了,爬起来的时候茫然得像个误闯入刀丛的小孩,不明白这世界为什么对他这样坏。
最后的两条消息,来自那天晚上,在他给黎商打了那个电话之后。
他说:“我走啦,黎商。”
“我不要做肖林了。”
☆、第137章 坏人
Rita其实隐约知道,自己给黎商做经纪人的日子快到头了。
工作室是蒸蒸日上的, 两个新人都很争气, 黄蕾把网上舆论玩弄于手掌, 这姑娘向来聪明, 日积月累, 最近终于打通了任督二脉,摸准了观众的脉门。娱乐圈男女明星之间的关系向来难处理,就算是同公司情谊深厚的师兄妹,粉丝也能打得头破血流,明星还不能说什么,一说就让粉丝寒心。也有私底下恨得牙痒痒,但是反而在外炒CP红得不行的,实在是玄妙不已。
黄蕾这次做得非常漂亮, 立足点不在爱情,反而弄了个类似于仰望和追随的关系出来。新人里, 章寒是穆俊辰的师姐, 章寒先一年进公司,穆俊辰紧随其后,签约工作室也是这样。一样的专业学舞出身,做偶像, 黄蕾给他们弄进个偶像出道的综艺里, 一起合作了一支舞。采访说起当练习生时,他摔伤腿,章寒给他送药。十七岁的少年眼睛亮亮的, 看谁都像暗恋,在台下看着师姐练舞,倒是路人大喊“磕死我了”,真粉丝反而出来纠正,说不要乱说,两家都和和美美的,十分和谐。偏偏那种游丝般的暧昧气氛又是在的,带着点惆怅和微妙,勾起人年少时的情愫,剪了一堆代入小说男女主的视频出来。
连工作室都摘清了,反正一切是CP粉自己愿意磕,到时候解绑也容易。而且不用怎么维护营业,常年营造在综艺里擦身而过的氛围,说不清道不明,让人若有所思。
这次营造的气氛太妙,连工作室女孩子也被感染,也可能是春天到了,草长花开,空气都暖融融的,个个都走起桃花运来,一个月就有三四个谈了恋爱的,
一片粉色氛围中,Rita和黎商是冷硬的顽石两块,Rita还好,她最近带小孩带得也柔软不少,只有黎商,一天冷过一天,黄蕾悄悄在群里发:别说容哥在的时候了,我觉得三年前的BOSS都比现在开心。
三年前正是他刚红的时候,娱乐圈骤然闯进这等美貌,身体也这样好看,气质还贵气,像生来就是为了让人爱的。偏偏像没有长心一样,伤透多少人的心,现在想想,也恍如隔世了。
她是说不如回到和苏容恋爱前那样,看起来是游戏人间,但也是真的毫无挂碍,不会像现在这样。
罗薇直接在下面回:我觉得BOSS不会这样想。
总是这样的,爱一个人,像大病过一场,也痛过,也有伤口,但愿不愿意回到受伤之前从来没有遇见过呢?多半是不愿意的。
Rita其实那时候还并没后悔,她是见惯浪子的,二十年前聂行秋去世,靳云森在国外开他的演唱会,最后一面也不见,叶霄的叔父,还有大导演陆赫,都是被人传颂的故事。她是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错过的,一切都是时机未到,成不了就是成不了,怪不得旁人。
四月她总算拿下博谊那节目,颜烁终于承认她是比苏容更难缠的经纪人,乖乖签下天价片酬。预算更是惊人,边播边拍,一路旅行穿越欧亚大陆,第一站就去巴黎。博谊背后确实能量惊人,第一期旅行攻略里俨然写着法国大革命,别的综艺“死”字都要打引号,他们第一期就讲法国断头台。
她其实不指望这节目大爆,观众都是上完一天班打开手机刷刷精神快餐,谁愿意听你给他上课?这两年红的综艺要么用冲突吸引人,大撕特撕,立起一个坏到让人无法忍受一定要打字发微博骂几句的形象,也算是另类的心理发泄,要么就强行咯吱人,这两年谐星又渐渐火起来,都是年轻的丑角,平凡中带点滑稽的模样,逗人笑一笑。
但博谊钱多,为了自己公司的新视频网站,舍得砸钱弄独播,这节目倒是无可取代——谁有闲钱弄这个的同类型节目?所以也算轰轰烈烈弄了起来。Rita狮子大开口也是有理由的,娱乐圈平均学历高中顶天,这两年选秀偶像多,只怕跌到初中也有可能,除了黎商谁还能分得清罗伯斯庇尔是谁,何况他还会说法语。
但黎商总归是不开心,本来Rit还担心影响录制状态。但是先行篇去敦煌——是Rita争取来的。连一些不对外开放的洞窟也逛到了,算是迎合这两年热烈的民族自豪情绪,出国旅游前先宣传一波自家的家底,给年轻人科普科普。也免得到时候发现黎商这家伙能背诵济慈,却念不出李白的诗,让观众看了生气。本来夏弋那边最近就玩得阴,动辄往黎商混血身份上扯,先投诚一波总归没错。
但黎商这次的态度很平和,甚至比之前要好,在华丽的天女壁画前认真听大学教授给自己讲解什么是盛唐,眼睛神色深沉如海。
黄蕾她们都当黎商是已经好了,只有Rita暗自心惊。上了年纪都知道,那些年轻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多少有点表演人格,轰轰烈烈必不能长久,反而是这样的暗伤难愈合。
果然黎商这次就不如之前傲慢,虽然他骨子里底色仍然是冷漠而疏离的,但对于这些不再像之前一样漠然抗拒——他这人对世界是有种很高傲的拒绝姿态的,所以也常常容易被误解。很多人见识了他已经学过的那些东西,就以为他的拒绝是故意。就像陆赫怎么都不肯接受他就是不喜欢电影的事实。Rita看过他中学经历,知道就连那些都未必是他想学的,与其说是学,不如是那学校给他烙上的烙印,是带着阴暗的记忆的。像他看得懂梵高,人人就想和他聊艺术聊美,还多半是些半吊子,以前黎商也只有一句回应:“滚”。
这次他异常平静,当然还是没什么兴趣,只是看,满壁的画瑰丽而飘逸,有种让人目眩的震撼感。他难得没有话里带刺暗讽宗教,竟然也耐心听了两个小时讲解,插的话还是询问句,问同时期是不是波斯帝国灭亡,壁画的原配色应该是什么。
Rita当时在旁边跟现场导演说话,听见“配色”两个字,心中一惊。
她知道他为谁问配色。
苏容如果在这,一定会很喜欢这些壁画。
先行篇录完,Rita功德圆满,去和尹总吃了顿饭,回来办理交接事宜,她知道尹总很快会指下新的经纪人,多半是和黄蕾分而治之。黄蕾负责营销部分和黎商日程,经纪人负责工作室运营,和影视资源这些,可能像博谊的颜烁那样,是娱乐圈外的人,认真把这工作室当成公司来经营。
临走她去见黎商,黎商正准备去录制节目,偌大家里空空荡荡,仍然与三个月前一模一样,除了客厅多出一只巨大的海水鱼缸,里面一只鱼也没有,只养着一只海螺。
她仍然像个经纪人,带了吃的上门,还有一瓶酒,黎商家里从来东西齐全,是有规矩的那种齐全。她常喝酒,家里有酒柜的人多,黎商家是唯一能把白葡萄酒杯和红酒杯分得清楚的。但他不喝,只是替她开酒,放在醒酒器里醒着。
“黎蕊的事……”Rita从来直截了当:“你们一定因为那个大吵了。”
“我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苏容不会听,但黎商就是要听见他亲口说出来,他就是要说着诛心的话,明知道他一定会哭。
像一场心照不宣的谋杀,她,Adam,程曼,秦蒹葭,还有黎商……谁没捅过几刀呢,大象也扛不住的。何况苏容从来纤细敏感得像只猫。
妹妹现在该流浪到哪了,不管是哪,都好过这里吧。人心多残忍,Rita还记得他第一天来工作室的时候,那个带着点骄傲的笑容,说“我可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哪怕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想到这个笑容都会心软吧。
但他们就是下得了手。
红酒的黑醋栗酸涩香气中,她听见黎商问她:“Rita,我是坏人吗?”
她本能摇头,“不是吗?那苏容为什么会被折磨成这样呢?”
他语气仍然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很快就发热了,她几乎是带着点求饶地,伸手过去按着他手臂,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听过黎商全部的故事,包括黎蕊说的那个,她知道黎商为什么会是现在的样子,她甚至利用过这一点,然而终于也到今天。
多讽刺啊,素来冷漠的人,流露一点感情,就能让人不由自主地道歉。反而是柔软的人哭起来也不会有人觉得心疼,人性多么吊诡,人人都想被温柔对待,却并不珍视这温柔。
然而黎商什么也没有说。
去录新节目之前,易霑过来接走了小麦,说要带他玩两天,当时小麦正在工作室的地上画画,易霑来接人,黎商竟然也让他接走了,黄蕾当时正在楼上看先行篇,听见这消息,直接从楼梯间跑了下来。
“BOSS,你怎么让他把小麦带走了!”她急得满头汗:“他一定是要把小麦接走送给容哥了!”
“我知道。”黎商这样回答。
“那你还让他带走小麦,小麦走了,容哥不回来了怎么办!”
她像那些狂热的CP粉,竭力想看见自己撮合的CP有个好结局,不会管其中一方是不是吃了亏。情急之下,连指导的语气也用出来了,直到看到黎商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支吾了两句,匆匆出去了。
其实黄蕾说的没错,他知道易霑是会把小麦带给苏容的,也知道留着小麦苏容一定会回来。
但他不想逼苏容回来了。
他逼了苏容太多次了,逼他笑,逼他哭,逼得他伤痕累累,最终落荒而逃,再也不想见他。他像个坏脾气的小孩,在弄坏了心爱的玩具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原来林飒说的让人驯服的爱是这样的,不是胁迫,不是投降,你甚至感觉不到一点屈辱。爱原来是由无数的后悔和痛苦组成的,因为你伤害过他,你知道他会痛,所以下一次之前就直接收手。你甚至心甘情愿地折断你的武器,拆掉你的盔甲,一点也不怕把自己变成一个软弱而无法反抗的平凡人。
就算他不愿意见你,不愿意回来。
你也只想让他开心,哪怕只有一点点-
小麦走掉的那天晚上,他有个拍摄,摄影师是秦月,她夹着烟过来给他整理头发,手下的青年英俊面孔这样安静,一贯冷漠,看不出传闻中心碎的痕迹。
“你吸的什么烟?”快拍完的时候,秦月忽然听见他问。
“ESSE咖啡。”
“拿一支给我。”
她有点疑惑,因为知道黎商是不吸烟的,但还是给了他。
黎商带着那支烟回到家,小麦没有回来,家里空荡荡的,他连海螺也没有带走。黎商在鱼缸面前站了一会儿,海螺安静地躺在沙子里,像是死了一样。
家里没有打火机,他在燃气灶上点燃了那支烟,放在桌角。淡淡的烟雾飘上来,是印象中的气味。
他不吸烟,所以这个他和苏容共同的家里,连一个烟灰缸也没有。他用个杯子架着,看着那支烟慢慢燃尽了。
☆、第138章 杏花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苏容并没有把小麦接走, 易霑带了小麦两天, 又给送回来了, 保姆打电话过来时黎商正在巴黎录节目, 随口引用海明威, 节目导演开玩笑,说:“真亏啊,谁会相信这是他自己说出来的,都会以为是台本的呀。”
这节目组策划编导里其实是有点硬货的,里面也有研究欧洲历史的博士,也有环游过世界的驴界大神,就连导演以前都是拍官方纪录片的。不懂娱乐圈的弯弯绕,难免单纯, 对人印象走极端。开拍前还在因为选了黎商跟颜烁吵架,张口必谈“小鲜肉”, 一周录下来, 发现他确实不是临时突击看的书,立马就就邀请黎商去他们私下的聚会,大概把这入门券当成难得的荣耀,电话打过来, 黎商冷冷道:“我没空。”
导演气得头掉, 回头就跟人吐槽,大骂黎商耍大牌。但气归气,又不能不录, 录着录着跟因爱生恨似的,还说出一句名言:“黎商这人,一半时间让人想掐死他,一半时间又挺招人爱的”,他主要是表达想掐死黎商。但黄蕾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立马就连片场花絮一起打包,传成娱乐圈爆料,营销号铺天盖地玩梗,说黎商顶级alpha,直男见了都折服。
黎商倒没时间管这些,他在研究苏容为什么不接走小麦,知道小麦回来了,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易霑:“苏容怎么了?”
易霑笑着打太极:“你怎么老觉得我能联系到妹妹啊?”
他也是不说谎的人,这样回答用膝盖都能想到他是有联系的,黎商根本懒得跟他说这些,直接道:“你劝他回来北京吧,我不会骚扰他的。他身体不好,老在外面跑会生病。”
要换了裴隐,这时候一定已经开骂了,“别在我这假惺惺了,这些话早不说,现在说有什么用”,但易霑还是比较正派,不会这样说话,只淡淡道:“这话要是妹妹能听到就好了。”
不怪易霑也带情绪,苏容确实生病了,房车旅行虽然好玩,但也要身体才扛得住。苏容当经纪人把身体当虚了,一过若羌就病倒了,像是感冒,一直发烧,林飒本来还想开车穿越阿尔金山无人区,一看这样连忙开到附近医院住下了。苏容烧得迷迷糊糊还担心错过伊犁杏花花期,一直问林飒:“杏花开了没有?”
他一病起来就像小孩,显得特别乖,林飒坐在床边,摸着他头发,告诉他杏花没开,开了也没事,花年年都有,明年也可以去看。
苏容病好第一句话,是:“还好没带小麦一起来。”
林飒听得直笑,其实小麦现在身体也未必有他差。这地方很多本地的牧民,都是吃肉喝奶身体强壮的,来医院看护家人的哈萨克族姑娘平时还会给家里放羊,脸红红的像苹果,看见苏容吃饭都笑:“你怎么吃这么点啊。”
苏容其实从小讨女孩子喜欢,因为长得白净好看,性格温柔,但又不是懦弱,皮起来也是真的皮。女孩子喜欢他未必是想跟他谈恋爱,但都喜欢跟他说话。当地的哈萨克族做衣服很有意思,偏爱鲜艳的衣料,还用金花纹,但是意外地做得很好看,女孩子给苏容看她裙摆,见他们都想看他跳舞,邀请他们去夏牧场参加篝火晚会。
说是篝火晚会,其实应该是当地青年男女的相亲会,方圆数百里的年轻人都骑马过来参加,赛歌,跳舞,还有叼羊比赛,吃的东西也多,热热闹闹,到处有人跳舞唱歌,到晚上烧起篝火,也有游客,苏容本来拿了一堆奶疙瘩在那看女孩子跳舞,看着看着忽然愣了一下。
他匆匆穿过人群,找到了在那听老人唱草原长诗的林飒。
“师兄,手机给我一下。”
换了别人,一定猜他是要扛不住给黎商打电话了,怎么都不可能给他的,也只有林飒了,一句话不问,就把手机给了他。
苏容拿过手机,拨了某个记在脑子里的号码,那边很快接起来,其实他也是从颜烁那才知道自己拿到的从来都是博焱的私人号码。
“是阿江措吗?”他直接问。
“什么?”博焱那边语气疲倦,可能在加班,但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他声音:“是苏容吗?”
“是我,”苏容急切地跟他证实自己刚刚猜到的事:“跟裴隐在一起的人,是阿江措吗?”
刚刚在篝火晚会上,他看见有骑马的少年穿着蒙古袍才想起来,他以前一直分不清蒙古袍和藏袍,但他亲手摸到的第一件最原始的藏袍,远在七年前。说起来,那袍子的主人还是他的朋友呢。
“阿江措?”博焱对这名字很陌生:“这是少数民族名字吗?”
“是藏族的,但也不是传统的藏族名字……”苏容急得很:“你告诉我他姓什么就行了。”
“姓贺。”
苏容笑了起来。
“好了,我知道裴隐在哪了。”
他难得笑得这样开心,有种少年的得意狡黠在里面。博焱其实还是不明白他在问什么,不过见他笑了,也就算了。等他笑完,才问他:“你跑到哪了?”
“新疆,我们过几天就去看杏花了。”他认真告诉博焱。
“那就好。”博焱也笑起来。
他其实并不在加班,而是在加完一轮班到凌晨,睡了一觉起来准备开晚上夜会的间隙之间。都说博谊的办公楼建得好,楼顶有花园,其实基本经理以上就没有时间去楼顶了。博焱也只在建成时去看过一眼,他见过的最多的景色是办公室的落地窗,早知道就把花园建到对面楼顶,可能还看得多一点。
“上次的事,说要去跟你道歉的,结果我跑了。”苏容忽然吞吞吐吐起来:“对不起。”
他身上有许多矛盾的特性,天真起来是真天真,但要认真想做什么,能比颜烁都周到。其实博焱自己都快忘了,他当时也忙,隐隐觉得有件什么事等着自己。像小时候有个夏令营等着,他从小不像别的小孩会欢呼雀跃,永远只是隐隐高兴,耐心等待,永远得体。
“没关系。”他还逗苏容:“苏大经纪人记得我电话,我很开心。”
他这样说,一定是打过自己电话了。因为打不通,所以才猜到自己是把手机拆了,卡也掰了,断绝一切联系,连他的电话都是因为记在脑子里,所以能用陌生号码打过来。
苏容被他开玩笑总是有点窘,还容易生气,这时候一定红了耳朵了。支吾了一下,才道:“这号码你可以存着,是我师兄的。”
“好。”博焱笑着道。
他还想再说,苏容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其实一个玩笑也不至于这样生气,不过苏容向来是与众不同的。
博焱放下电话,继续工作,过了五分钟,电话又响起来。
和苏容玩就有这点好处,他总归是出人意料,像装满了糖果的罐子,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口味。
博焱接起来,忍不住要笑,听见那边苏容道:“博焱,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嗯。”
苏容沉默了一下,其实他自己也觉得翻旧账太没意思,倒像是兴师问罪似的,但那事一直梗在那里,他就是忘不了。
“那天在贺家的聚会上,你撞见我和展星洲去偷苹果了,然后就突然决定不要喜欢我了,对吗?”
博焱顿了一顿,然后轻声道:“是。”
“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不配吗?”
他问出来是很平常的,有种天真的残忍,但这残忍也是对自己,他像是在短短一年间就失去了当初在片场第一次见到博焱那种张牙舞爪的自信。
博焱那边却忽然沉默了,他像是喉头忽然被梗住了,努力让自己声音不显得异常。
“不是啊,”他这样轻声回答苏容:“是因为当时我还不配。”-
4月苏容跟着林飒赶到伊犁,今年的杏花比往年晚,所以他们赶上了一个尾巴。游客很多,到处有人拍照,山坡上还有人骑马,还能看见当地牧民的蒙古包,苏容最近特别喜欢吃奶制品,跑去看牧民家的阿妈捶酸奶,一边看一边嚼着奶疙瘩。他向来是随遇而安的,穿着林飒车里的冲锋衣,脸都被太阳晒破了,也可能是风吹的,摸上去沙沙的。
林飒过来时,他还没反应过来,还叫他:“快来看,他们怎么不买那种可以出稀奶油的机器啊?”
林飒没理他最近对奶制品的狂热,只是笑着说:“有人找你。”
“谁呀?”
他嚼着奶疙瘩回头,看见了博焱,他难得穿休闲装,浅棕色的夹克,极窄的竖条纹,像是两年前的Armani。山坡上风大,吹得他有点狼狈,但也是优雅的狼狈,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鞋子竟然还是干净的,安安静静地对着他笑。
“听说新疆很多地方有杏花,但我只知道这个……”他笑着对苏容解释来历:“我把我两年的年假都一次性休了,要是明天还等不到你,我就只能回北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拖延症犯了,抱歉。
攒点稿子,明天还是八点吧。
☆、第139章 热爱
四月底,黎商录完那节目最后一期。
他刚从佛罗伦萨离开, 看完美第奇家族留下的痕迹, 就去了希腊, 这节目还是胆子小, 给出的关键词是希腊文明是整个欧洲文明的来源, 其实原话应该是两希文明,希腊和希伯来,分别是文化和宗教。可惜他们还是不敢碰这个点,也可能是不敢去中东做基督教专题。
其实黎商甚至早就给出替代方案:“讲文化不如讲法律,罗马法、日耳曼法、教会法三个法律来源讲清楚,你们要是还怕。就重点讲罗马法,整个西方文明都建立在法律上。用大陆法系对比英美法系,正好讲清楚欧洲文化和美国文化的区别。”
他对这些有种常识般的熟稔, 就跟节目组的策划随便抓一个出来就能背诵“夏商周秦汉,唐宋元明清”一样, 各自都是知识框架的基石。那导演本来对他死了心, 渐渐又死灰复燃,他们这节目其实在娱乐圈已经是良心中的良心,第一期没播之前,影评网站就直接飙到九分, 差评都是因为黎商而打的。但搞文化的人本来对自己要求就高, 被黎商这样一说,更觉得自己是对市场妥协了,拍完最后一期聚餐导演还喝闷酒, 喝大了抓着黎商聊天,讲“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感”。
“……所以要开民智,你知道我小时候是看什么节目长大的,现在的年轻人,眼界都被喂窄了,不怕你生气,你的那些粉丝啊,都是受害者。”导演舌头都是大的。
黎商冷冷反问:“民智什么时候开过?”
“这就是你们资本主义的好处,唉,大大方方承认了,愚民就愚民,奶.头乐就奶头.乐,你知道,我那时候在美国百老汇,一边是作为金融界心脏的华尔街,一边是流浪汉,就睡在路边的纸箱子里,牙都烂掉了……你知道我偶像是谁吗?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黎商只冷冷在旁边看他念诗,懒得提醒他金融业其实很多都搬到中城区去了。
太在乎一件事,就是容易显得狼狈,甚至丑态百出,因为个人的能力终究有限。正如他念过的诗,天地逆旅,人间过客,人不过在这永恒的世界里一个只能活短短几十年的脆弱生物而已。况且人类的族群还颇庞大,每个人都是小小工蚁,他在这大讲责任感,仿佛他是人群领头羊,耶稣般的牺牲者角色,其实看这节目的观众一大半是奔着黎商来的,还嫌他爱说教,给黎商的特写拍少了。
黎商从来不参与这些,他对这世界始终有种冷眼旁观的视角,不在乎,不投入,所以永远无懈可击。就连金融,他也只是有兴趣而已,不会为之放弃日进斗金的明星事业。他保持这姿态活到今天,已经成了惯性,这甚至不是安全感的问题,已经成了让他舒服的姿态。
唯一的意外,大概在苏容身上。
他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耐心等苏容回来,结果这天小麦放学回来,忽然莫名兴奋,他还以为是幼儿园谁给他吃多了糖,结果小麦开始跟海螺说起话来,絮絮叨叨的,他就猜出来了。
他立刻空出日程,黄蕾那边也猜出原因,说话声音都带着笑,她好不容易成了半个经纪人,胆也大了,挂掉电话就给他了条消息:冲鸭!BOSS,把容哥抢回来!
要是以前黎商一定嫌弃,但最近他确实是好说话了,看了这消息还笑了笑。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为什么是“抢回来”。
4月底,北京的花都开了,公司楼下一排河津樱,开得轰轰烈烈,楼下常年蹲守的私生饭们都被打动了少女心,个个对着樱花拍个不停,黎商出来的时候,她们各种又开始换掉之前的“黎总”,叫起“哥哥”来。
“哥哥”今天心情好得很,难得这样嘴角噙笑,穿正装,肩宽腰窄,有种克制的英俊,更显得让人移不开眼睛。连走路的姿势也比以前更轻快,像是去赴一场迟来的约会。
但黎商其实是知道苏容的消息链里比较靠前的一个,消息来自易霑。黎商后半程节目全部是他来化的,是黎商提出换化妆师的,易霑性格洒脱,直接坦荡道:“你别以为糖衣炮弹能打倒我。”
黎商也坦荡:“不过是没有造型师敢跟着我上热气球而已,你别会错意。”
他学习能力向来非常强,录了一个月节目,就学会很多中式表达,易霑给他化了半个月,这节目其实不用怎么化,全是自然光,边走边拍,之前那化妆师反而不明白这道理,还想认真给他化阴影,实在是脑子不太好。
两人性情其实是相投的,澳大利亚那一期,去大堡礁跳伞。有个当地的青年跳伞教练,才二十二岁,已经跳了四年了,所有教练中,他是最开心的一个,有那种西式鼓励教育下最阳光热情的样子,晒得黑黑的,跟黎商聊天,说跳伞是他热爱的事业,他爷爷就是二战的老伞兵,他也要一直跳到八十岁。
黎商那时候还在做节目状态,他记忆力向来惊人,顺口提到二战时的降落伞是用丝绸做的,所以很多伞兵都想把降落伞带回去,给自己的新娘做婚纱。这故事既有历史又浪漫,连摄影机后面的导演都听愣了。
那叫蒙哥马利的年轻教练也听愣了,立马表示等会就回去问自己爷爷。连他的惊叹表情黎商也是熟悉的,美国很多年轻人分不清国家首府在哪,告诉他们是华盛顿而不是纽约,一样是一阵惊叹。他们天生有这种没心没肺的灿烂,只要一辈子开开心心。以前黎商都嘲讽是社会底层阶级分化,但最近也许是确实柔软了很多,觉得他们这样也挺好的。也许是和苏容之前关于小麦吵的那场架触动了他。
蒙哥马利惊叹完,又绕回来,继续执着地问他喜不喜欢跳伞,他说黎商很有跳伞的天赋,可以成为很好的跳伞教练。
很多人对他这种性格容易走极端,像这节目里有个策划,微博上也是大V,被人骂“美分”,就是因为一句“美国人长着没被欺负过的脸”的名言。另一种又太鄙夷他们,觉得他们傻,不会做简单算术,不懂看人眼色,黎商一个节目录下来九位数片酬,会跟他去做什么跳伞教练。
但黎商认真回答他:“你刚刚对那对英国客人说,要像朝着自己爱的姑娘奔去一样,有从万丈云海上一跃而下的勇气,我没有那样热爱过一件事。”
他们交谈用的是英语,懂英语的人听得出他们的词汇有很大的区别,美国本地也鄙视穷白人,其中一项表现都是口音和措辞,黎商用的词汇都很优美。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叫蒙哥马利的青年做着他热爱的事,喜欢着港口餐厅老板家的大女儿,所以他一定要请黎商喝酒,好把整个摄制组的人都带到这来,照顾她家的生意。那女孩子拿着托盘从旁边过的时候,他眼睛都是发光的。就算他一辈子把“Breakfast ”念成“brekki”,也不妨碍他每天可以在喜欢的人身边吃早餐。
蒙哥马利果然继续追问:“那爱一个人呢?”
英文里没有那么多爱,爱事业也是爱,爱人也是爱,其实苏容早就告诉他爱的真谛,他那样执着要黎商做他喜欢的工作,就是希望他能变成拥有爱的能力的一个人。
摄像机后面黄蕾吓得心跳骤停,生怕黎商真回答他,她不是Rita,没有那种直接叫停全场不准录的魄力。好在黎商没说话,他仍然笑着,侧面很沉默的样子。
这时刚好来了几个游客,跟蒙哥马利打招呼,就把这件事混过去了。
当时易霑也在,看了全程,录完这期一天休息,黎商请他到自己在凯恩斯的房子里喝酒,两人话都少,一起冲浪,易霑到底是化妆师,还分得清只防晒伤和防晒黑的防晒霜的区别。
节目录完,易霑和黎商就成了朋友。他不知道黎商的过去,也懒得打探,所以也不知道他自己是黎商从中学之后交的第一个朋友,没什么心理压力。
苏容回来,他就告诉了黎商,说是苏容上午刚到,正在聚餐,黎商让人从幼儿园接了小麦,一起带过去了。到的时候他们刚点完菜,包厢只有林飒在,看见他,又看易霑,很赞叹的样子。
易霑坦坦荡荡:“我又不是什么叛徒,这样看我干什么。”
“苏容呢?”黎商问林飒。
“我上次说过,你这态度不行。”林飒存心惹他。
但出乎他意料,黎商难得没嘲讽回来。
“之前对你态度很差,抱歉。”他毫无压力地对林飒道了歉,连措辞都变了:“请问苏容在哪?”
林飒眼睛都惊讶地睁大了,刚要说话,那边小麦已经一跃而起,朝包厢门口扑了过去,大声叫“爸爸!”
他像个小炮弹一样,跳着要抱,苏容一把就把他捞了起来,笑着道:“重了好多啊。”
“爸爸回来都不先找我!”小麦顿时委屈起来。
“我以为你在上课,想等你放学去接你的……”苏容语气温和地道。
他瘦了,也晒伤了,仍然是纤瘦修长的样子,穿着件过大的夹克,眼神这样平静,像是已经回到了很久之前的状态,眼神并未在黎商身上做丝毫停留。黎商的眼睛从他进来时就黏在他身上,一寸寸查看他有没有损伤。他向来冷静,但这时候竟然想不到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苏容身上那件夹克是哪来的,直到包厢门随后被推开。
进来的人,显然就是他刚才在外面的原因,也是熟人,只穿着里面的衣服,在四月的北京,这样穿显然是冷的,他把手放在苏容肩膀上的姿态十分熟稔,像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了。
是博焱。
作者有话要说: “□□乐”是美国一个学者提出的理论,世界上20%人占有80%的资源,为了避免阶层之间的利益冲突,提出一个方法,给底层人设计大量娱乐活动,比如电影,电玩游戏,娱乐圈八卦,迪士尼,色情,毒品,迷信等,来填满人生活,相当于婴儿的安慰奶嘴。从而达到转移注意力和不满情绪,让大家慢慢适应和接受现有的生活环境,放弃理性思考的目的。
也算是阴谋论的一种。
怎么感觉我也开始念诗了。
☆、第140章 克制
苏容并不是软弱,虽然要是裴隐, 一定会当场就把黎商赶出去, 哪怕是林飒呢, 也不会让萧肃有再见他的机会。
但他没有力气了。
这两个多月的旅行, 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一点力气, 在进来看见黎商的瞬间,就仿佛荡然无存了。那种深刻的无力感,痛苦,和挣扎又开始涌上来了,像火烧一样,他甚至自始至终没有看过一眼黎商的脸,仿佛这样这个人就能对他来说是不存在一样。他从来都没法像林飒那样豁达,他只是把自己人生中的这一部分冻起来, 不去碰它,然而与黎商有关的那部分, 在他灵魂里占了很大一部分,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都似乎被掏空了,现在的他甚至不能叫做苏容了,他只是某些拼凑在一起的碎片,维持着那个叫苏容的人形而已。
而黎商光是这样叫了声他的名字, 然后在桌边坐下来, 即使隔了一个小麦,也让他觉得维系自己形状的东西变得摇摇欲坠了。小麦还在闹着要点菜,自己怎么会觉得自己能还给他一个完好而正常的爸爸呢?等到小麦发现他的爸爸变成这个样子, 一定会很伤心的。
分分秒秒的煎熬中,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迟钝地转过脸,看见了博焱。穿着薄薄衬衫的青年只是对他笑了笑,温柔地点了点头。
他连握手的力度也是轻的,像是一个触手可及的依靠,靠不靠完全在于你,他不置评,只是安静等待。
如果能握回去的话,大概也会轻松很多吧。
但那样就太不公平了。
和自己看的那场花对不起他两年的年假,就好像现在的自己,也对不起任何人,何况是博焱,朗朗如日月入怀的博焱。像对展星洲那样,不回应,不招惹,等待他慢慢冷却,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但苏容并没想到,其实黎商能看出他们的握手,他这样敏锐,怎么会看不出那一瞬间苏容的表情变化。
林飒没有骗过他,有威胁的从来不是展星洲,而是博焱。
而说这句话的林飒,其实也看了出来。大雅从来不走寻常路,看出来也不说,认真点菜,还问易霑:“你朋友来蹭饭?”
席上五个人,“易霑的朋友”自然是指黎商,他一个照面就确信现在的黎商是可以被挑衅的,登时就下手,黎商也很淡定,道:“嗯,我跟着小麦来蹭饭。”
他从来对小麦有种对缩小版自己的态度,是嫌弃的,但是是亲密的嫌弃,小孩子这种事最敏感。何况最近两人关系还改善很多,听了这话,小麦傲娇地“哼”了一声,仍然专心地看菜单。
林飒还不放过他,还道:“这里的饭你能吃?”
黎商虽然不像夏弋那么丧心病狂完全断碳水,也基本告别精碳水,吃的都是以前用来喂马的燕麦藜麦之类。也是林飒实在是太雅,像好人演反派,连为难都为难不起来。相比黎商以前那些名言警句,这话实在太温柔。
但黎商也认真回答:“我可以吃。”
我可以吃,只要是为了苏容,林飒能听到他下半句。
林飒真是天生做不了坏人,只能放弃扮演这角色,看向易霑,易霑做出一个“看吧,你还不是跟我一样”的表情,林飒想了想,认真感慨:“真不知道裴隐去哪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平时不需要他来挑事的时候,他能把师兄弟聚会弄成大辩论,这会正是用得着他的时候,他不见了。真是老天爷都站在黎商这边。
好在让他这样做的主角正在听博焱点菜,博大少爷还是厉害的,兼具黎商那种被精英教育过的教养,但又不像他一样是个变态,温文尔雅风度翩翩,问苏容:“我记得你不吃鱼?”
当初在LA餐厅,他捉弄自己非要点鱼的时候,未必会想到有今天。但苏容连这样的一念都觉得有罪恶感,侮辱了博焱的心意,也侮辱了自己。
他不知道黎商其实也在想那天。
“嗯,做得好的话,其实都可以。”他轻声道。
其实点菜按职场惯例好像都是地位低的来点,他还在想这事让博焱做是不是不太合适,那边博焱已经认真点出一桌菜来,交还菜单,还对服务生说谢谢。易霑选的这地方还是不太行,服务生对这一桌人还是有点窃喜的,没法真正做到无动于衷。也许转眼就去网上爆料说黎商和博焱私下有交情,不过那也是Rita要操心的事了。
菜很快上来,意外的不错,博焱甚至给黎商点了沙拉。他从来就是坦荡君子,之前在走廊那场冲突也不曾因为这个报复过黎商的事业,赢也要赢得光明正大。
但苏容从来不是愿意争输赢的人。
吃完回家,博焱还想送苏容,苏容笑了:“你还不回去上班,颜烁要急死了。”
从黎商视角看过去,这画面是苏容对博焱笑,似乎还轻声说着什么,仿佛那个从见到他开始就一个眼神也不给,听到自己叫他也无动于衷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如果他记忆够好,其实会发现这一幕似曾相识的。
当时站得离他最近的是林飒,感受到他周身气压一低,本能退了两步,被他撞到的易霑笑起来:“他现在真的好相处多了,不信你试试。”
试试当然是可以试的,就怕玩上瘾了,真就相信老虎会吃素了。
苏容送完博焱,上林飒的车,小麦跟上去,黎商敲了敲车窗,苏容只当他是鬼魂,看不见他身体,听不见他声音。反而是小麦欠身把车窗按下来了,听他说话,也不知道他跟黎商什么时候培养的感情。
黎商不急着说话,手撑着车窗顶,鬼魂最近换了香水,像大雪覆盖的森林,苏容能感觉他眼神近乎贪婪地看着自己,像一寸寸检查确认,但这眼神中像是带着些许悲伤,又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
“你要说什么呀?”小麦等不及,问道。
“我帮你把安全座椅搬过来。”他竟然真能找到理由。
苏容笃定他不过是找个理由拦下车,儿童安全座椅向来难装又难拆,他的车后座常年放着,不过那台车现在还停在百乐盛典的停车库里。光是想到百乐盛典这四个字,就能让他面无表情看着黎商把安全座椅搬过来。
小麦立马爬到苏容怀里,第一视角观看,他对黎商是有点小男孩的崇拜的,因为黎商动手能力强,装什么都又快又好。安全座椅的ISOFIX接口苏容第一次弄搞得快发脾气了,他竟然也很快弄好了,不像是要拿这个拖延时间的样子。穿着JK的高级成衣装座椅,也算是别出心裁。弄一个锁扣时他几乎是凑到了苏容脸旁边,像有发丝从自己脸上拂过。
但苏容总归是无动于衷。
“好了。”黎商竟然露出一个笑容来,可能是因为距离这样近,也可能是因为他演技惊人,这个笑容和以前的确实不一样,像是省去中间若干嘲讽世界的步骤,只是坦荡的开心,车厢都亮了一瞬。
苏容直接别开了头。
黎商没说什么,也没立即生气,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退了出去。小麦自己很自觉地跑去座椅上坐着,扣好安全带。苏容当黎商已经装不下去翻脸走了,谁知道他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在车里坐下了。
“回家吗?”他甚至在后视镜里这样问。
回家当然是回家的,不过不是回自己的家,电梯里灯光明亮,黎商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他大概觉得这样就能让自己以为他改变了吧。
苏容进门就收拾东西,很多都不要了,直接拿出准备好的两个行李箱,把小麦的东西往里面塞满,他自己的都不要了。这意味实在太明显,小麦在旁边问:“爸爸,我们要搬家了吗?”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黎商就在门边看着,苏容无数次从门边穿梭,知道随时可能伸出一只手来把自己拦住,嘲讽几句,或者抓自己回去,不让自己走,反正堵门向来是他最擅长的事。
但黎商这次始终没伸出手来拦他,他只是安静地站着那里。目光跟着自己走,只在苏容快收拾完的时候,对他问道:“你能留下来吗?”
从句式到语气,没一个字是像之前的黎商的。他不好好说话已经很多年了,不怪苏容有心理阴影。
苏容不咬这饵,继续收拾,听见黎商道:“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什么?”
黎商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他只会说“你以为我希望你留下来?”“怎么,终于要让我清静了?”“你的驯狗学校又开张了?”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继续跟我住在一起……”
苏容像听了一个笑话一样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道“小麦,准备走了。”
黎商伸出手来的时候,苏容还以为像以前一样抓住自己按到墙上了,本能地躲闪,大概这动作也刺伤了他,因为黎商也因为他的反应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道:“对不起。”
“为什么?”
“为所有发生过的一切。”
不过一句演技精湛的道歉而已,苏容自然不会上当,也不会有什么落泪的冲动。这也是黎商的惯用套路了,上次打得太重了,恢复不过来了,就让自己好好休养上一阵,好预备下一次的暴打。毕竟,没有情绪的沙包是最没意思的。
苏容就这样毫无压力的收拾完东西,最后一样是小麦的海螺,他从今天吃饭开始就在讲他的海螺历险记,怎么找到阿毛老师,又怎么把海螺救回来,苏容满以为他会带着海螺一起走,然而小麦却道:“我要把海螺留下来。”
“为什么?”
“我有爸爸陪我了,让海螺陪着黎商吧。”
苏容脸色刷地变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正眼看黎商,而此刻他眼中满是怒意,显然这戏码他觉得自己见过了。
黎商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像有一根极细的丝在拉扯着心脏,被爱的人误会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不是我教他这样说的。”他认真告诉苏容。
苏容没说话,根本是懒得说,直接要走,黎商直接拉住了他,看着他眼睛道:“你至少可以相信你对我的了解,我不会拿小怪物当工具的。”
了解?自己真正了解过他吗?
“阿姨,你先带小麦上车。”他这样说道。
小麦虽然很想留下看看情况,还是被带走了,他还是很担心,一步三回头。
“是因为现在我不爱你了吗?”这是他今天对黎商说的第一句话:“还是因为博焱?因为你不习惯旁边没有个我跟着,还是占有欲,自己的东西不能给人碰?”
他把他自己说成“东西”,他的神色仿佛已经在心里这样说过自己千百次,这样稀松平常。但黎商只觉得心被绞起来一样痛,他素来锋利的言辞在这瞬间都失去了效力,只能苍白地笑着辩解道:“不是啊。”
但苏容已经彻底被激怒了,仍然咄咄逼人道:“那是为什么,因为你的怪癖吗?还是什么浪子回头、失去了就知道珍惜的戏码?怎么,黄蕾说渣男贱女,我就是那个犯贱的吗?”
这些话,即使是对以前的那个黎商,也能起到巨大的杀伤力,何况是现在。黎商瞬间露出了被刺痛的表情,有那么多次,苏容出于报复,想从他的脸上看出这表情,真看到了反而没那么想了,迟到了就是迟到了。
“你不要这样说。”黎商阻止他。
“不可以这样说吗?为什么呢,我不是舔狗上位吗?还是你不是浪子回头?你去坐你的船啊,现在没人拦着你了,求求你去坐你的船,不要再来烦我了!”
“你知道我们不是你说的这样!”黎商终于露出了愤怒来,墨蓝眼睛几乎要烧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苏容是看到了以前的黎商的,像是被关在了笼子里,他从黎商眼睛里看到了那一幕,多可怜啊,关在笼子里的老虎。所以拿自己去喂他吧,啃掉自己的骨头,他也许会开心一点。
黎商似乎在竭力克制,换以前早就翻天了,苏容知道,但他自己一刻也无法忘掉这人的本质。他像是得了PTSD的老兵,走到那里都觉得是战壕,试图通过乱枪扫射来让自己觉得安全一点。就算误伤又怎么样呢,他太痛苦了-
苏容带着小麦把东西提下来,提箱子的时候黎商甚至帮了忙,多不可思议,黎商竟然会帮忙。他甚至看着苏容要走,又重复了一遍:“你能留下来吗?妹妹。”
他叫自己妹妹,是与以前不同的语气,不带一点嘲讽。多可笑,细枝末节都被自己拿来当证据,但留下来干什么呢,再被老虎吃一次吗?
小麦却忽然忧心忡忡起来,苏容本来不知道为什么,快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小麦忽然问道:“爸爸,我以后会像黎商那样吗?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面,只有海螺陪他。”
那又怎样,他可以夜夜笙歌,开心的话甚至可以叫上秦蒹葭程曼大家一起来。
但苏容太诚实了,他甚至没法保证说“不是的,小麦不会变成黎商”,只能摸着他的头说“爸爸会一直陪着小麦的。”
“但爸爸不会再原谅黎商了,对吗?”小麦对于自己长大会变得黎商一样,有种笃信和恐惧,黎商是他缺位的父亲角色。苏容知道他的逻辑,因为苏容能狠心离开和他很像的黎商,自然有一天也能离开他。
苏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道:“这个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小麦还是追问,道:“黎商说了,所有爱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