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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颠倒 谦少 23874 字 3个月前

第101章 投降

尽管黄蕾并没有看到两个人最终闹成什么样,不过也受了莫大的打击, 她也聪明, 稍微想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糖也不磕了, 唉声叹气了一晚上, 第二天上班也老老实实的,生怕黎商找他麻烦。

其实黄蕾也是多虑,因为黎商压根没朝他撒气,而是精准找到了林飒。

上午林飒直接过去星海给他化妆,黎大BOSS刚刚起床,冷着脸往镜子前一坐,第一句话是“看来我是跟头猪在学谈恋爱。”

林飒脾气好,听了这话也神色不变, 只淡淡道:“听说你昨晚和小容在楼下上演全武行?还好脸上没伤。”

他也是笃定黎商不会对苏容动手,所以连这个也拿来开玩笑。其实苏容很少打人, 除了黎商这种人, 一般人很少能气得他动手。而且打了也不疼,以黎商的体格,挨几顿也没什么。

不过黎商记仇是记“苏容打了我”这件事,跟挨得多重没什么关系, 本来就因为苏容扔他的花在生气, 一听这话,顿时勾起新仇旧恨,冷冷道:“难道你传授我的就是你跟萧肃相处的经验?怪不得这结果呢。”

“我传授你什么了?我不过是叫你对小容好一点。”林飒从来坦荡:“我以前说的话怎么没见你听进去?这次不过是因为刚好撞上展星洲给妹妹写歌, 你自己发现整天欺负妹妹也不行,又爱面子,才拿我当借口,开始对他好。是你自己到了这阶段……”

“哦,请问我到了什么阶段了?癌症三期吗?”

“拿喜欢人跟癌症做比喻,你的恐惧症真的有点严重。”林飒仍然云淡风轻劝他:“有了软肋也没什么,非要跟自己的情绪对抗,才是庸人自扰。何必非要证明自己刀枪不入?反正你应该也凶不起来了,大大方方承认不好?”

“你又知道我凶不起来了?”

“如果你要为了证明这个去做什么蠢事,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是到时候展星洲的专辑出来了,我也去买几张罢了。”

这番话看起来是林飒赢,但其实不过是又一次黎商逻辑的胜利而已,林飒给他当了快半年化妆师,仍然惊叹于黎商这人实在是未驯化的野兽,无论怎样充满善意的对话开头,仍然会被他拖入泥潭,最后变成威胁对威胁。他像是天生为了对抗而生,就像是猛兽的身体天生是为了捕猎而进化的一样,用最恶劣态度对抗人,逼得人露出恶意,反过来证明他一开始的恶意就是对的。他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一次次重复这过程,强化这逻辑,最终变成今天的样子。

要怎样的耐心,才能一步步跋涉过这片荆棘的荒野,爬到恶龙栖息的山顶。

唯一做到这个的人,现在估计也不想搭理他了。林飒很清楚,黎商看似兴师问罪,其实怒气有限,顶多是因为苏容对他的回应不如预期,所以在这生气而已。相比之下,苏容那边虽然不说话,但情况显然要严重得多。

苏容在黎商出发前赶到,没带小麦,神色平静,眼睛微微有点红,像熬了夜,仍然是一贯的专业,黎商开始并不觉得,毕竟苏容以前每次生大气都要来一波绝交宣言,很有点先礼后兵的意思。所以也不求和,冷着一张脸去了晚会现场。

林飒了解苏容,所以知道事态严重,等黎商去采访,过去摸了摸苏容的头,也不问,只在旁边坐下来,让苏容靠在他肩膀上,后台兵荒马乱,黎商的休息室虽然安静,也难逃这种氛围。好在他们都是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反而有种乱世中相依为命的感觉。

“黎商送我布契拉提,被我不小心扔了。”苏容忽然说道。

“他们那私立学校大概有门课,是教他们以后当了成功人士,出轨之后应该选用怎样的鲜花珠宝给妻子求原谅。”

苏容被他逗笑了。

但他笑也笑得很疲倦,转瞬即逝,然后轻声告诉他:“黎商知道我扔他的花,他故意把珠宝放在花里的。”

“他是这样的。”林飒身为黎商的“老师”给出评价:“不管什么事,他反正要赢就对了。”

“是啊,”苏容用叹息般声音道:“他总是要赢。”-

黎商是在两天后才彻底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的。

中途他甚至用他的经典方式堵了苏容一次,问他:“所以你扔了我的花,伤心的反而是你了?”

苏容那时候感冒已经好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还是疲倦得很,听到他这话,只是平静地靠着墙道:“是啊,是我小心眼,对不起。”

他像个无条件投降的士兵,毫无抵抗的意识,按理说这场胜利是非常明显的,但黎商一点也不觉得快意。应该问他怎么了的,但他的话说出口,却变成了:“那你还打我了呢。”

“哦,我忘了。”苏容语气仍然平静,他连眼睛也不抬,只平静问他:“要打回来吗?”

他眼睛里并不像以前强装的毫无情绪,他仍有情绪,只是像烧尽了的炭,只剩下一点火星,很快就会变成余烬,你很清楚地知道这点,但却无法改变。

黎商莫名地有点慌,然而他一贯的战斗素养在这,只冷冷道:“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后悔?”

要是以前的苏容,一定来一句“你以为世界上所有事都跟你有关?”但这次苏容压根没接他这句话,只问他:“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先回去了。”

他当时脸色一定非常难看,不过苏容也毫不动容,他似乎一夜之间对黎商失去了兴趣,本来黎商还并不相信这一点,直到他撞见苏容跟陆芸白在片场外面吸烟。

苏容戒烟的事,他向来清楚,不过是苏容为他做过的许多事中的其中一件,因为他从来讨厌烟味。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容又开始捡起了吸烟这件事,还堂而皇之跟陆芸白一起吸,黎商出去的时候他们谁都没发现,聊得正开心,苏容似乎讲了个什么笑话,陆芸白笑得前俯后仰,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尽管很清楚苏容并不是陆芸白的类型,这一幕还是让黎商觉得异常刺眼。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他为什么不舒服。

因为他不能再捏苏容的脸。

苏容现在对他纯粹是毫不在乎的状态,就连黎商走过去,他的烟还没收起来,甚至连陆芸白都主动按灭了烟——苏容连个想睡他的人都不如。

“你来干什么?”陆芸白脸上还带着笑,取笑他:“你不是一直讨厌烟,还往烟味里钻?”

“陆赫叫你。”

黎商几乎不说谎,许多人以为是他品质好,其实是更深层次的傲慢。因为懒得花时间去想谎言,并且因为不在乎,所以怎么残酷的真相都可以直接说出来,而不用担心别人的反应,反正别人的死活与他无关。

但此刻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把陆芸白赶走。

陆芸白果然很快走掉,很没有义气地留苏容一个人在这里,其实黎商也发现他自己很喜欢单独与苏容相处,最好是在昏暗的过道,小房间,像捕获到鲜美猎物的豹子,一定要拖上树去,才可以放心地享用,就连等待的过程也变得有意义。

苏容还在吸他的烟,其实黎商很清楚他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勇敢,他大概在寄希望于用香烟的烟雾在他周围制造一层屏障,把黎商隔绝在外。可惜这措施一点用也没有,如果不是陆芸白提醒,黎商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厌恶香烟的味道的。

林飒那脑残的话一语成谶,他进入了某个他也不明白的阶段,连感官也失去平衡,他最近常觉得苏容的存在十分鲜明,在人群中也可以第一眼找到他。当然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开心,大部分时候他甚至在生气,为苏容的冷淡,为他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情绪。

应该说点什么的,他知道苏容也在等他说话。但他只是安静看着苏容,向来被他诟病的文艺片镜头似乎也有了意义。原来极少的镜头语言也可以表达许多信息,只要是对的人看,像他现在就一直看苏容吸烟的动作,苏容最近因为生病而显得十分苍白,连唇色也比以前淡,唇上还有个伤口,黎商还记得自己咬出这伤口时的触觉。

苏容这个人向来是容易留伤疤的。

许多想法,许多情绪,像沼泽淤泥上的气泡,缓慢而不可控制地往上冒,他的大脑成了个起化学反应的瓶子,并不受控制,阳光从高高的窗户上照进来,大约是阳光晒得太舒服,他竟然有一瞬间,一点也不想改变这状况,只是安静地站在这里。

他知道苏容也像他一样无法对抗这情绪,因为苏容夹着香烟的手显得有点无措,阳光还在照,他清晰看着苏容的耳朵一点点红起来,连耳廓上的绒毛也清晰可见。

他知道苏容还是那个苏容。

但是不等他说话,苏容直接扔掉了自己的烟,落荒而逃。

其实要不是陆赫实在太烦,黎商恐怕早有进展了——这周回来,陆赫那混蛋变本加厉,一个短片而已,拍得跟冲击奥斯卡一样,不厌其烦地打磨他演技,陆芸白还在旁边笑:“要珍惜呀,黎商,我哥多少年没这样带过人了,你真是来着了。”

“哦?他大限已至,急着给人传功吗?”黎商拍了几天武侠,活学活用。

但他确实也是耐得住折腾,每天拍到十二点,照样有时间去搞些有的没的,拿着个本子在旁边画,还不让人看,陆芸白逗他:“黎同学,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早恋是不对的。”

本来一开拍他本子一扔,也没人敢动他的,但有次他上去了又要重新补妆,陆赫坐在他位置旁边,顺手就拿起来看,黎商一眼就看见了,妆也不补了,直接道:“放下。”

陆赫难得好脾气,真放下了,放下也不生气,像看了个小学生作业一样,点评道:“想法不错。”

黎商气得脸色发黑,拍完一套动作戏,一段独白NG十多次,当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陆赫也不生气,认真告诉他:“这段过不了,今天大家都别想睡。”

“无所谓,反正先猝死的一定是你。”

那段戏最终拍到两点,陆芸白第一个顶不住,气得大骂“你们俩在这熬鹰呢!”,陆赫第二天直接在片场补觉,好在晚上就杀青,散场时他还认真跟黎商对话:“我知道外面说你演技差你也不想辩解,其实是你有自己的审美和想法,不过这是我的片场……”

“所以我想做主,就得自己当导演?”黎商从来敏锐:“你这铺垫得未免也太长,可惜我对你热爱的电影事业毫无兴趣。”

“你不想当导演,画什么分镜?”陆赫偷看也神色坦荡。

“你不知道吗?我一直有个漫画梦。”

黎商气跑了陆赫,继续画他的电影分镜,他在工作室画也没人敢管,只有林飒敢开他玩笑:“不跟自己内心对抗了?正好,妹妹生日快到了,现成的礼物。”

黎商没理他,回去又找了个机会,堵住苏容,问他:“我生日礼物呢?”

苏容一头雾水:“你生日不是早过了吗?”

“过了我才问的,礼物呢?”

苏容完全摸不清他路数,只能回去准备礼物,本来想让黄蕾准备,怕被黎商抓到,又不放过他,只能自己想,其实黎商喜欢的东西他也送不起,何况他赚的钱大部分供给九楼那个无底洞,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只能在裴隐送自己的东西里翻了翻,找了块表想送给他。

结果黎商这人拆礼物直接当面拆,拆开一看,还嫌弃:“我不要这个。”

苏容累得筋疲力尽,只能问他:“你要什么?”

“你不是很会做东西吗?我要你自己做的。”

苏容只能回去自己做。其实黎商这些事虽然也对他造成不少困扰,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因为只是身体上累,并不影响他的心。真正让他无法应对的,正是那天下午晒着太阳的相处,那样的事每一秒都是极大的负担,因为他对那样的黎商毫无办法,只能束手待毙。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片子剪出来那天,陆赫请吃饭,工作室全奉陪,包下影视城附近最好的酒店。包厢里十分热闹,苏容出去吸烟,黎商也跟着出来了,刚要说话,只见外面忽然涌进来一支观光团,而且多半是年轻人,见到黎商,还怔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饿虎扑食的尖叫。

苏容每当这时候就容易僵住,还是黎商反应快,直接拉着他就往回跑,两个人一路跑回饭店,苏容身体不行,跑一阵就再跑不动了,靠在墙上喘个不停,黎商也停下来,看着他这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苏容也没办法不相视而笑。

其实要只到这里,也还好。

然而黎商笑了一下,忽然道:“你记不记得那天?”

他没说哪天,但苏容记得很清楚。

三年前,SV台,跨年晚会,也是后台,也是兵荒马乱,他们第一次独处,像在乱世之中劫后余生,他当时心跳如擂鼓,他一直记得。

他没想到黎商也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  修文修晚了。

☆、第102章 赚钱

苏容最近有点疲于奔命。

要光是工作累,其实也没什么, 反正之前也是累的, 但是加上别的事, 就有点吃不消了。

“黎商好像在追我。”庆功宴结束后, 他对林飒这样说道。

林飒笑了:“怎么了, 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

只是什么呢,他当时没说,但他和林飒应该都明白。

只是寄托了希望又绝望的那个过程,太漫长也太痛苦,他不敢再走一遍了。黎商的追求固然是很美好的,连陆芸白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笑:“看来童话故事真的来源于现实,我真是长了见识了。”

但他们都知道童话故事其实是假的, 黎商的好,很可能只是又一场虚幻的中场休息而已, 固然苏容已经越过一大片荆棘荒原, 到达谁也没有到过的地方,但谁又能保证前面是一片坦途呢?他经过漫长的跋涉才好不容易拥有了一层薄薄盔甲,贸然卸下来,也许下一秒就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原路退回似乎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放弃不过是再痛一次罢了, 所以苏容现在的应对方式有点像只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当做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就可以不做出任何反应。

黎商显然对这状况很不满意,所以攻势越发猛烈,不过苏容知道他的兴趣会消散的,一时兴起最开始的时候总是显得异常浓烈,几乎要让人以为可以永远这样下去,但很快就会淡去。真正能够长久存在的,是某种平静而漫长的,顽固得几乎让人绝望的东西。

与其担心黎商会一直这样下去,不如担心自己会没出息地在他兴趣消散之前就投降,到时候自己当了真,他又开始厌倦了,场面未免会有点尴尬。

他怀着这样的心情木然地等待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等待什么,是等黎商终于失去兴趣转身离去,去追逐新的猎物,还是等待城墙轰然倒塌,他进来攻城掠地,然后潇洒离去。这两个结果看起来并无区别,所以也分辨不了究竟是哪个更坏,好在也不需要分辨,只要安静等待就好了。

期间他甚至还在事业上取得不少进展,乐子佼那边终于有了确切的开拍日期,说是明年春天就拍,又给黎商谈下来一个新节目,还是简柯牵的线,大约林飒那阙词杀伤力真的很大,简柯也拿他当个风雅的人,当面跟他道:“有个策划案,不知道你有兴趣没有?”

“具体是什么方面的呢?”

“冒险跟旅行,可能要全世界飞。”简柯的信息也不多:“刚刚立项,我推荐了黎商,那边对接的人对他印象也不错,我建议你应该去当面谈谈。”

其实听到“立项”这么正式的词,就应该猜到的,不过苏容最近太累了,所以拿到地址才反应过来,简柯建议“对接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博谊娱乐分公司的老总,颜烁。

要是以前,苏容一个电话就过去约时间了,但自从经过为了收养小麦和时星打交道的事之后,苏容和颜烁之间的关系淡了不少。其实他也知道是自己不对,干脏事的是时星,颜烁充其量和时星的罗洋是同事关系,是他在迁怒而已。但这种人脉往来本来就是下意识的事,他难免把时星和颜烁联系到一起,所以从洛杉矶回来后,除了元旦发过一条祝福短信之后,再没别的往来。颜烁那边肯定也觉得了,所以淡了很多。

所以苏容这次没电话,认真发了封邮件过去,当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颜烁那边很快回过来,也是邮件,约了个时间,请苏容和黎商去他们那面谈,苏容说黎商腾不出档期,颜烁回:“没事,反正我们有展星洲,把他叫来当模特,等于黎商到场了。”

他这话肯定是玩笑,但这玩笑到底是开在展星洲长得像黎商这个点上,还是开在苏容和展星洲私下的交往上,苏容就不清楚了,自从展星洲那首歌后,他总有点做贼心虚,虽然知道颜烁消息再灵通也未必猜到那首歌就是说他,仍然有点怀疑这玩笑。

所以他回:“反正只有我去,爱要不要。”

他回得亲近,颜烁也开了个玩笑,说要亲自给他订机票和酒店,让他把身份证交出来,其实苏容现在时间紧成这样,当天就得回。

其实苏容也觉得奇怪,听简柯意思,这个策划非常诱人,所以才特地私下提醒他去替黎商争取,但博谊自己也有艺人,而且沐杰也捧成了一线流量,怎么还轮得到去外面找人。结果到了那,颜烁亲自把策划案往他面前一交,他顿时就明白了。

这策划案不像娱乐圈常见的综艺节目策划,倒像个旅游开发项目,或者许多份凑在一起的旅行攻略,说是旅行攻略也不对,旅行没有这么深入的,国内有关旅游的娱乐节目,像之前Rita给黎商做的那个,都是吃吃玩玩,打卡风景区,到欧洲就教堂面前转转,也就完了,毕竟明星,一个是娇贵,做不了有危险的项目,也没那个体力。一个是时间宝贵,没时间折腾,都是按集算钱,掐着点得走,也玩不了多深入的。

但这策划看起来压根不像是给明星做的,随便翻开一个地区的,上面不是滑翔就是跳伞,不是洞穴潜水就是看珊瑚,就连普通葡萄园的游览,也不是品品酒就算了,还得去当地的集市转,旁边还三页资料,要讲明这集市的历史,然后在集市上随机找个农场主,去他的农场游览拍摄。别说台本,恐怕连对词的空间都没有。

用心倒是用心了,看得出背后是一整个团队在运作,而且品味不俗,已经是纪录片般的制作水准,但普通观众谁看纪录片呢?怪不得要找个明星,不然真跟纪录片没区别了,但这节目未免挖掘得太深入,光交通方式就几十种,像徒步和骑行这些,哪个明星愿意骑行十多英里去找个中世纪的小教堂呢?

所以这节目有点矛盾,一般明星真不行,又要话题度高流量大,又要语言好,还得身体好耐折腾,妆发团队是不指望了,没有过硬颜值,谁敢接就算颜好,肚子里没点墨水,也是互相折磨,浪费这一番策划的苦心。

苏容一边看一边皱眉头,策划那边过来谈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晒得黑黑的,有种误闯进娱乐圈的感觉,没上没下的,看他皱眉头,以为是嫌弃这策划,顿时就不太开心的样子。

颜烁倒是沉得住气,耐心等他开完,才问:“你觉得怎么样?”

“你要听实话?”

“你说。”

“这节目除了黎商,真没人能接。二线以上,除了他谁也做不了这节目,其实你们找个模特或者世界冠军运动员来做倒也行,不过那样看的人又少了。”

“简柯也是这话。”颜烁是谈判惯了的,一点不怕示弱,笑着道:“怎么说?”

“那要看你们预算多少了。”苏容直截了当。

颜烁顿时笑起来。

“现在市面价格……”

“你跟我讲市面价格,那我们就没得聊了。你这节目,至少得市面价格乘以2才行。”苏容淡淡道:“还得黎商同意才行,他要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其实这节目我们也没指望赚钱。”

“不赚钱干嘛?追寻梦想啊?做中国的BBC?”苏容懒洋洋看了一眼那策划的青年,见他一脸愤慨,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其实长得全然不是爱钱的样子,笑起来更不像,眼睛弯弯的,那青年大概是觉得没想到他能这么庸俗,很嫌弃的样子。

看来这青年不是圈内人,听不出话里意思——博谊要做自己的视频网站,这消息苏容元旦前就知道了,也猜到他们是要做一档石破天惊的节目,不然以现在视频网站这样饱和的情况下,拿什么横空出世吸引观众?综艺当然有综艺的市面价格,业内最高记录还由夏弋保持,九位数的天价片酬,天天被拿出来鞭尸,再好的节目也难超越这个。但要是不为赚钱也不计成本的话,那就另说了。

颜烁聪明人,也知道他是要坐地起价了,但这年头是这样,综艺也好,电视剧也好,红不红全靠玄学,他们做内容的人,只能尽力做好,再去拼运气。总不能抠抠索索做出来,再指望天上掉馅饼,一朝大爆。这年头连营销也不可靠了,这一代观众好作品没看多少,营销套餐是从小吃到大的,什么类型的营销都见过了,早不是当年那单纯好骗的时候了。

做生意有时候跟调情有异曲同工之妙,总要先打几轮太极,不能着急,所以颜烁也就笑眯眯道:“做档精品节目出来,对黎商也有好处嘛。”

“黎商都要转电影了,没什么时间做综艺了。颜总再不果断点,明年档期都排满了。”苏容总归是以退为进:“其实我们在这说也白说,到时候还是黎商做决定,黎商这个人的喜好,颜总你也知道的……”

“我还真不知道。”

“这么说吧。”苏容懒洋洋告诉颜总:“他就喜欢钱。”

颜烁顿时大笑起来,道:“这样吧,给我们点时间,我们商量出个报价,回头给你发过去,成不成另说……”

“行。”

颜烁这人虽然什么事都喜欢“谈一谈”,其实倒也不怎么浪费人时间,一番聊下来,开开心心送苏容出门,知道他要赶飞机,还道:“让我司机送你过去机场吧。”

“你自己不用?”

“最近忙,睡公司。”

苏容听得笑起来,道:“都快过年了还这么忙,过年想好去哪玩了吗”

“怎么,你要上门给我拜年?”

“你想得美,我过年才一天假,回来吃顿年夜饭就得回片场。”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进了电梯,颜烁人也是不错,百忙之中坚持把他送下楼,大概也是为了炫耀下新建的博谊大厦,还没进电梯就跟他开玩笑:“其实应该带你去那部观光梯,直接开到顶楼,看你还敢不敢坐地起价了。”

“唉,你们博谊还是有钱,动不动几十层,我们百里传媒才九层楼,对了,听说你们楼顶有个花园种了树,是不是真的?”

“那是5号楼,都是干正事的……”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电梯,这电梯也大,两边下人,很有意思,苏容本来认真对着门口站着,谁知道下一楼直接门直接从背后开了,他惊讶地回头看,电梯外是个漂亮的大堂,进来几个西装革履年轻人,都是挺拔的商业菁英模样,手上不是端着咖啡就是拿着笔记本,为首的还跟颜烁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刷着卡等着,他从小就有点恶趣味,越是这样严肃时候越忍不住搞怪,用手肘挤了挤颜烁,刚想跟他开个玩笑,只见他们等的人已经进来了。

也是年轻,正装,俊美面孔,然而到了这位置,其实外貌也不重要了。他显然是值得这满电梯的人等的,因为他进来的瞬间,电梯里的气氛似乎都为之一滞,不仅那些青年一个个敛息静气,连颜烁也站正了,认真叫了句:“博总。”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改九点吧。

☆、第103章 柠檬

他显然很忙,因为一边走一边还在看手机, 身后助理还抱着一堆文件, 还是教养良好的样子, 但显然习惯了走到哪都有人主动叫博总, 连头也没抬, 只“嗯”了一声,站到了给他预留的位置上。

电梯里灯光明亮,数字一层层往下,苏容侧着站在他身后,靠着墙看天花板,好在这电梯应该普通员工进不来,一路上没停,其实他也不准备跟博焱打招呼, 就这样擦肩而过其实也挺好的。谁知道有个人按了下七楼,到的时候叮的一声, 博焱本能地抬起头来, 光滑如镜的电梯墙面里,视线和苏容对个正着。

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眼中笑意浮上来,他向来是有双很温柔的眼睛的, 跟长相无关, 更像是面相,也有气质加成,总归是如沐春风, 因为是有资格傲慢的人,所以更让人受宠若惊。

不过苏容可不吃这一套。他还在记恨博焱莫名其妙就不喜欢他了的事,他这个人用裴隐的话来说,是有点窝里横的,外人面前温柔腼腆,自己人面前天天作妖,恶作剧一出接一出,还记仇,易霑有次小小地揍了他一顿,他藏易霑的刷子藏了半年,跟松鼠一样藏了一大箱,被抓到还觉得自己没错。

不过博焱对他笑,他当然也不好冷着脸,于是也在镜像里朝他点了点头。

“来谈工作吗?”博焱带着笑意开口。

其实苏容没料到他会说话,满电梯的人更没想到,个个顿时都竖起耳朵,有敏锐的人已经直接打量起苏容来,有种被聚光灯打中的感觉。

苏容也不敢去看身边颜烁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淡淡地回答道:“嗯,来谈个节目。”

不管什么工作,都是分公司的小事,博谊主体永远是房地产和院线,娱乐分公司不过是蛋糕中极小的一块,颜烁送他下楼都算是私交好,基本轮不到博焱来关心他的工作,博谊这话基本是把“我们私下认识”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那酒会你去吗?”博焱又问。

“什么酒会?”苏容满头雾水。

“博谊晚上有个酒会,邀请了一些媒体,为了给视频网站预热……”他说到一半,忽然看颜烁。

“哦哦,对,很多人都会来的,”颜烁连忙拿出手机来查:“赵易,陈生,舒乐……”

这几个名字一出来,苏容肯定就走不了,都是圈内各专业的大佬,其实圈子里的消息他基本都能收到,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这酒会,也可能是博谊的消息封锁得好。而且颜烁这家伙,竟然不跟他说这酒会的事,大概是看他要赶飞机,所以没跟他说。

“行吧,那我去看看。”

他说得不情不愿的,慢吞吞拿出手机来给黄蕾发消息让她改签机票,连博焱什么时候出去也没注意到。倒是颜烁,还跟着他问长问短的,要给他安排酒店休息,苏容说“那我干脆留下来在你办公室玩好了”,颜烁连忙摆手,终于不啰嗦了。

酒会七点就开始,苏容在附近酒店补了一觉,醒来接到颜烁电话,说车在酒店下面接,他和苏容私交倒不是很深,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宾至如归起来。

酒会地方是挺好,就在博谊自己的酒店,地方大,人也多,热热闹闹的,苏容一到就被颜烁抓住了,全程带着他跟酒会上的人打招呼。来的人确实都是大佬,苏容自己搞一两个月大概都没法搭上线,这圈子里人脉还是重要,他营销学Rita,人脉还是比不上Rita在圈子里十几年的经营,尹总那边能给的也有限,这次转一圈就加上不少,不由得十分高兴。

他一高兴,看颜烁也顺眼多了,跟他开玩笑:“诶,你们这酒会钱是花够了,就是有点乱糟糟的。”

其实论资历论地位,他是比颜烁低一级的,颜烁虽然比不上尹总,也是个老总,但颜烁刚接手博谊分公司就跟他合作过,也算微末之交,要不是时星那个事,交情会更深的,好在颜烁没什么芥蒂,而且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特别热情,被开玩笑也不开回来,笑着道:“是办得有点仓促。”

毕竟酒会上大佬多,颜烁还是得去交际的,所以招待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声,就跑得不见了。他不在苏容正好放开来吃东西,喝了两杯酒,正仔细观察服务生托盘里的分别是什么,听见背后有人带笑的声音:“你怎么总喜欢在酒会上吃东西?”

苏容倒没料到博焱也会来,不过来了也没什么,老实回答:“我饿啊。”

博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刚要说话,忽然又抬起头来,朝不远处看了一眼。他在这地方确实等于珍稀动物,谁都想过来挨一挨,所以道:“这里东西不好吃。”

“嗯?”

“我也没吃晚餐,一起吗?”

这酒店楼上也有餐厅,不过这个点估计人也多,苏容懒得动,拖延道:“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苏容想了想,问他:“煲仔饭可以吗?”

博焱又笑起来,其实他跟苏容在一起是很容易笑,好在苏容平时不看财经杂志,也不知道他并不是爱笑的人。

“可以的。”

“那我想吃牛肉和腊猪蹄双拼的,再加一个溏心蛋。”

苏容把他当成点菜机,他也不觉得冒犯,真就认真发起消息来,一边发一边问苏容:“要去楼上等吗?”

“楼上哪里?”

“顶楼有个小花园,我常在那里喝酒。”

苏容跟着他穿行在酒店里,他走路慢吞吞的,博焱也耐心等他,等到了顶楼一看,还真是个天台花园,其实也不小了,种了许多柠檬树,玻璃幕墙,还有个泳池,旁边几张躺椅,是Vi最喜欢的那种。

饭很快送到,博焱的助理像个隐形人,悄悄放下就走,一眼不看苏容,博焱认真分饭,他垂着头做事的时候有种让人安定的感觉。他愿意玩这种“我们还是好朋友”的游戏,苏容也耐心陪他玩,当作不记得他短暂喜欢过自己又变了想法的事。

好在菜很好吃,两人对坐吃饭,苏容吃饭时有种小孩子的努力感,鼓着腮帮子嚼,博焱倒是从容,自己吃一会儿,又带着笑意看他。

没关系,反正这都是暂时的,苏容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会偷个柠檬,他就不会这样笑了。

博焱比他快吃完,但很有礼貌,并不先离开“餐桌”,只是安静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手链很好看。”

苏容听到这话,顺手抬起手腕看了看,道:“嗯,我儿子送的。”

其实是根红丝线,小麦非要给他绑上的,苏容骨骼纤细,皮肤又白,衬着肤色,确实十分好看。

博焱连惊讶也是笑着的:“半年没见,你儿子都有了?”

“捡的。”苏容说到这,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博焱注意到他的眼神,笑着问:“怎么了?”

“没什么。”

其实明眼人都看出他神色似乎冷了一点,但他不说,博焱也就不问,苏容其实自己也知道他这迁怒不太应该,所以继续吃饭,看了一眼周围,道:“你平时住这?”

“偶尔。”

“那大部分时候呢?”

“睡公司。”

其实就算苏容不清楚他们那圈子,也隐约听见他名声,都说博元科这个儿子生得值,一点不败家,还会赚钱,私生活还清白,不跟娱乐圈搅成一团。

“那那个女孩子呢?”

“哪个女孩子?”

“住在臻园养着狗的那个女孩子?”

其实真没必要这么过分,都是成年人,苏容也早不是当初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小化妆师,也知道成年人工作一天之后,只想用最小的代价放松一下神经,所以看见自己“短暂喜欢过”的人,叫来一起吃顿饭也没什么。好过一个人在天台端着酒看着城市天际线思考人生。

但他就偏偏不想配合。他脾气就是有这一点怪,犯起倔来,谁也拿他没办法。

好在博焱的涵养还是一样的好,被冒犯了也不生气,还笑了笑,道:“她挺好的,狗也挺好的。”

“那恭喜你了。”苏容冷淡地道。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也想养狗吗?”博焱云淡风轻地问。

苏容的耳朵一瞬间就红了,他生起气来的时候是真好看,眼睛一瞬间有种水光般的亮,鼻子也微微抽动着,感觉整个人生动无比,鲜活得像要跳上来揍你。

他瞪着博焱,大概还咬着牙,心里无数有杀伤力的话如电光火石般掠过,最终选了句在他看来最狠的:“怪不得时星烂成那样,原来是博总做的好榜样!”

博焱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心理变态的人,但看着苏容气得脸通红,他竟然有种愉悦的感觉,如果不是怕苏容气过头,他也会忍不住露出笑容的:“时星是罗洋的吗?他怎么了?”

“你还问我。”苏容新仇旧恨一起算:“你们开个模特公司拉皮条就算了,还拉小孩子的皮条,恶不恶心!”

博焱神色顿时严肃起来,显然苏容说的话他也觉得恶劣。

“我是真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博总日理万机,能知道什么,你大概忙着卖你的咖啡吧!”

其实苏容真不该这样骂他,博焱和他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样骂尹总都算作死,但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博焱气得骂人,大概博焱这个人身上有什么特质,就是容易气到他。

他对博焱了解确实是不够,骂也骂不到点子上,卖咖啡的事也是临时想起来的,当时黎商似乎提过一下夏弋代言的咖啡,他后来工作中又听到这咖啡,顺便看了一眼,发现这咖啡模式很奇怪,很爱收集客户资料,而且背后就是博谊,博焱似乎对这咖啡很上心,竟然还出现在发布会上,实在有点奇怪,就潜意识记在了心里。

他这一骂好像确实有用,博焱的神色总算认真起来,问他:“你怎么知道咖啡的事?”

“你管我。”苏容反正饭也吃完了,站起来,看见周围的柠檬树,顿时又勾起当年偷苹果的事来,学着他当初语气道:“现在该再见了吧,博总。”

博焱隐约猜到他的脾气从何而来,刚要笑,苏容已经一溜烟跑了。

苏容骂完博焱,其实到上飞机就后悔了,等到落地H城已经是凌晨四点,酒也彻底醒了,打开手机看,除了黎商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消息外,还多了一条颜烁的。

“博总忽然连夜查时星,罗洋现在还在办公室没出来。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第104章 仁慈

苏容到酒店时天还没亮,忙了一周, 整个节目的人都在补觉, 凌晨五点, 走廊上静悄悄的, 他蹑手蹑脚进门, 怕吵醒小麦,他晚回来的原因只跟黄蕾提了一下,本来是应该让林飒来帮忙照顾小麦的,不过他最近忙着画设计图,所以就交给黄蕾了。

房间里很暗,留了一盏灯,他顺手把顶灯开了,被沙发上的黎商吓了一跳。他像是累极了, 合衣睡在沙发上,身上还盖着件外套, 其实他睡着的时候也很吸引人, 因为会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以前苏容和他一起睡醒时,常会有种不知身处何地的惊讶感。就算现在心境已经恍如隔世,仍然记得那感觉。

房间里有暖气, 并不很冷, 但这样睡着还是显得有点可怜兮兮,何况这样睡的是黎商,这可怜就上升了十倍不止。他从来飞扬跋扈肆意妄为, 要是换了黄蕾她们看见他这样子,估计母爱都要被召唤出来。

好在苏容最近催眠自己颇有效果,也不觉得,只安静脱外套,倒是黎商反应灵敏,很快醒了过来。

他被吵醒时第一件事常常是皱眉头,让人自觉自己闯下弥天大祸,其实他压根还没彻底醒过来,连声音都是慵懒的,看了看苏容,问道:“怎么才回来?”

他这话太像等了一夜,所以苏容连接也不知道怎么接,只能低着头转移话题道:“有点事,所以改签了,小麦呢?”

“小怪物闹了半夜,已经睡着了。”

“你怎么不睡卧室?”

“我又不是□□。”

苏容无奈地看着他,黎商对他的目光无动于衷,只是爬起来,慢悠悠地跟在苏容身后。苏容第一件事当然是去看小麦,小麦倒是不怕黑也不怕一个人睡,枕头旁边摆着几个玩具小人,左右护法,但他睡觉也浅,苏容刚走到床边,他就醒了,睁开眼来,迷迷糊糊地叫“爸爸”。

“没事,”苏容安抚地摸摸他脑袋:“还早呢,睡吧。”

小麦于是拉着他的手,安心地继续睡,苏容从来惯着他,也不把手抽出来,还试图单手把毛衣脱掉,正脱到剩下的那只袖子,黎商过来,直接把他的手抽了出来,差点把小麦又弄醒了。

“你……”苏容不赞同地刚要说话,黎商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懒洋洋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但哪次都跟这次不同,以前他更像是把苏容当个大型玩偶,抱在怀里玩,这次却把重量也压了上来,有种全心依赖的感觉。

“怎么了?”他也感觉到了苏容的僵硬。

“没什么。”苏容声音仍然如常:“我去洗个澡,你先睡吧。”

他走进浴室,把花洒开到最大,温热的水劈头盖脸落下来,有种在瀑布下的错觉。

那水流日夜不停地在冲刷,他几乎可以听见城墙一片片倒塌的声音-

一觉睡到了中午,如果不是黄蕾的信息,他大概还会继续睡下去的。

他这部手机基本只用来联系工作室内部的人,没有大事基本不会有人打电话,所以二十四小时开机,信息进来一声响,他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还是醒了过来。打开一看,是黄蕾发来的信息,说网上有篇关于黎商的文章,可能要爆。

其实那时候就应该有预感的,苏容对文章的煽动能力还是重视的,都说现在是短视频时代,连科普号都要做成短视频才有人看,其实是以偏概全。现在最有煽动力的其实是带图的文章,公众号文章营销号文章都是大头,易转易传播,短视频的时效性反而不如前者,用Rita当初喝了酒开玩笑说的“信息排泄链”,图文是在视频前面的,虽然低于论坛和微博,但信息量更大,很多娱乐视频up主就靠蹲守在微信和微博上,给爆款文章配上解说,做成视频,一样能红。

但他错在对黎商的个人魅力太相信,也是刚谈完颜烁那策划,觉得黎商无论是教育背景还是个人能力都在业内明星顶尖,不管怎么攻击明星个人素质攻击不到他身上。

所以他也没点开链接看,只回了一句“数据正常吗?”

用阿毛老师的话说,什么都会骗人,数据不会骗人,所谓数据正常,指的是只有普通路人和各家粉丝点进去看了看,没有水军下场或者大规模营销号转发,如果数据正常,基本就不需要搞什么反击。

黄蕾也回得快,说“正常”。苏容就没再管,今天相当于全剧组假期,晚上录制,不过黎商还是有行程——陆赫中午跟几个导演聚餐,才请了两三个艺人,里面就有他。有陆芸白在,她向来会做人,交情也深,会帮忙圆场,苏容就不用过去。所以早早把黎商送走,自己在房间陪小麦看了个电影,连中饭也在房间吃的,虽然黎商爱笑他看文艺片,其实苏容其他电影也看得多,尤其动画电影,也被裴隐笑过“二十多岁还看动画片”。

他当初从洛杉矶回来给小麦带的礼物就是皮克斯电影玩具总动员的人物,小麦聪明,复杂一点的动画电影也看得懂,而且还可以顺便学英语,两个人坐在客厅地上,一边吃烤鸡和披萨薯条一边看电影,开心得不得了。

秦月的电话进来时他刚点开第二部,接电话声音也带着笑:“早啊,你吃饭没有?”

“还吃饭呢?说你家黎商的文章都转到我这了,你们团队的人呢,阿毛也没反应吗?”

苏容被她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打电话问黄蕾,那边也在吃饭,听到这话,疑惑道:“是上了热搜榜,不过压下来了,数据还是正常的。就是文章传播得有点广,怎么了?要现在开会吗?”

“等等,我先看看怎么回事。”

他于是点开那文章看,越看越心惊,其实写那文章的人根本不是娱乐圈人,而是个讲心理知识的公众号,微博百万粉丝的大V。因为常年做科普,所以阅读量很高,前段时间还有篇讲PUA的爆文,正好跟上了社会新闻,所以被转发得很广。这篇文章也不是专讲黎商的,而是讲ASPD人格的,是因为最近有部讲心理侧写的美剧大爆,所以出了篇科普。文章前半段说ASPD翻译过来叫反社会人格,是讲人类社会中有一类比较罕见的人,是没有正常的共情能力的,感知不到正常的人类情感,外在表现为自私冷漠残忍,很多连环杀手都是这种人格。这文章里列举了几个大名鼎鼎的反社会人格连环杀手和他们的生平,有图有数据,但文笔却很贴近生活,是科普文章中能爆的那类。

如果只到这里,那也没什么。可是文章中段忽然笔锋一转,说其实连环杀手其实只能算反社会人格中的残次品,反社会人格中,还有极罕见的一类,叫做高功能反社会人格。这类人一般具有很高的智商和观察能力,所以尽管从小就无法共情,却会为了融入家庭和社会学会模仿,而恰恰因为无法共情,往往有极高的自制力,而且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所以往往能够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世界上的政客,黑手党,优秀的科学家,很多都是高功能反社会人格。相比之下,那些无法控制自己去杀戮最后被绳之以法的连环杀手,只不过是小儿科而已。

然后文章里列举了一些历史上高功能反社会人格的人物,还有一些影视人物,就包括前两年大火的英剧《神探夏洛克》以及原型福尔摩斯。然后放了粉丝投稿的说她有个国内top2大学前男友,里面的一些日常表现和发言都是标准的反社会人格,再联系之前的PUA文章,警告她赶快远离,因为很多反社会人格都是天生的PUA专家,很能操控人心,但是毫无共情能力,在他们眼里,其他人跟实验动物没什么区别。

要只到这打止,也不过是一篇极优秀的科普文章而已。

但文章最后一段,放了两张聊天记录,是撰稿人和她的“心理医生师姐”的聊天,说师姐是国外大牛,不便透露姓名,但是跟她说了一件事,说如今国内明星中,有一位的性格,很像是高功能反社会人格。因为师姐的朋友有娱乐圈内部人士,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这位明星很受欢迎,不是粉丝和观众的欢迎,而是圈内人的欢迎,跟他合作过的女明星都基本被收入囊中,很多圈内人和前线应该都知道这些事。聊天记录里面直说“最恐怖的是她们并不是因为性格好而沦陷,而是基本都认为他外在冷漠,但被吸引,初看以为是他主动PUA,但细想想很可能是因为高功能反社会人格操纵人心的能力,而且性混乱这点也很像”,第二件事是他接受一个采访,里面很多细节并没有被放出来,包括不喜欢小孩,对人类的悲伤和快乐都没有共情,以及只想断绝所有人际关系,一个人生活。

聊天记录里,撰稿人已经猜到这人是谁,跑去搜索了一波,兴奋地回来继续讨论,又补充许多细节:

“他特别喜欢刺激的运动和斗殴类的运动,拳击,攀岩,飙车……”

“ASPD因为没有共情能力,所以特别追求刺激感,不畏惧危险,又冷静,是很好的特种兵料子,美军中就有这样的例子”

“他小时候在的学校有宗教背景,好像很爱对抗权威,有逃学和离家出走的行为”

“‘有证据表明品行障碍出现于15岁之前’也是ASPD的判定标准之一”

“鉴于他幼年经历,我更偏向于psychopath”

“高智商的反社会人格是更符合psychopath,DSM-5把sociopath/psychopath这两者合称为ASPD,其实亚洲社会的ASPD患者更少,可能跟文化环境也有关系”

后面的聊天记录就没有放出来了,其实光看一段苏容就知道说的是谁了,但并不妨碍下面的评论跟转发在那疯狂猜测,光是第一小时就过了万转,那科普号的主人还在转发里加码,回复了一条“不会是哪个十八线明星吧,这谁猜得到”的评论,回复是“你绝对认识,只是没想到”。

真正爆发,是在一个百万粉的大V直接在转发里说了句“猜到了,有合作,不敢说”,围观群众一拥而上,那大V叫兰戈,本来就是个热销小说的作者,顿时转发里一堆“我也猜到了”,更多是“我没猜到,谁来救救孩子”,但随着“你去看兰戈的戏被谁演过”这评论被顶上热门,转发里也一堆恍然大悟的“果然是说不得的人”。

其实这时候黎商的粉丝已经自发下场了,随着《光影竞技场》的热播,她们最近可以说是圈内横着走,打惯了碾压战,所以这次下去难免太凶悍了,一套连招“举报了”“博主收了谁的钱”“工作室死了,出来反黑了”“等着律师函吧”,结果谁料到这次全是硬骨头。科普号和兰戈都是几十万活粉,顿时引起一片大战。本来他们暗讽黎商“说不得”就是因为黎商粉丝最近太嚣张了,说明已经引起不少路人反感,这次新仇旧恨一起算,吵得翻天覆地,一边大骂收钱黑人,一边骂“粉圈思维真是恶臭,以为全世界都是你们那一亩三分地”呢。

这文章恐怖就恐怖在,里面的细节全是真实的,等到苏容看时,喜欢搬运娱乐圈内容的营销号已经下场了,一个个考证都跟上了。从黎商睡遍四小花旦的事,比如被拍到和严思筠私下见面又被压下去的陈年消息,也被翻出来,再到黎商当年德国飙车的新闻——Rita当年为了欲扬先抑反转,把这事炒得人尽皆知,黎商私下练拳击,练攀岩,开帆船的事,粉丝以前当做宝贝和安利资料,全被翻出来。甚至包括上《红与黑》节目的未播出片段,也流出两个,其中就有他说自己要一个人开船到海上不回来的事,还有他就读的私立学校名字里俨然就是基督教命名,以及当初小时候离家出走和对抗老师的小道消息……

用圈内搞营销的术语,这就是“实锤”了,至于评论里,已经在大叫“铁锤”“求锤得锤”讽刺黎商粉丝了。尽管热搜被第一时间撤下来,但阿毛老师发过来的数据里,这件事,已经发酵到了突破网上的各种小圈子,黎商本身就自带庞大流量,再加上这事的猎奇和惊悚,又带着“科普”的正当性,已经是人人吃瓜,画画的写文的做科学科普的,连宠物博主都要掺一脚,蹭蹭热度。

黄蕾这时候也知道事态严重了,她到底是打工心态,天塌下来苏容顶,所以苏容说不用管,她也真就放下了,现在吓得可怜:“容哥,怎么办,告吧?”

“怎么告,连黎商名字都没提,你忘了安云林上次告人,连法庭记录都流出来当笑料了。网民现在对粉丝逆反心理很严重,对律师函这件事也脱敏了,挽回不了多少的。”苏容坐在地上,神色凝重地思考,旁边围着工作室众人。

他们临时在他房间开会,小麦听话,电影刚看个开头,乖乖抱着pad回卧室了,苏容让他一个人看,他不肯,说要等他一起,现在正认真跟着在线外教学英语。

旁边女孩子们都没好主意,罗薇也一直沉默,忽然道:“他们的证据链有问题,现在是因为‘禁果社’说的黎商那些事都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就反推禁果社的推理也是对的,事实上,谁也没法说这些事就证明BOSS是ASPD,ASPD要这么容易测试,还要心理专家干什么。”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网民哪听得进道理嘛,现在都煽动起来了,你讲道理谁理你。”黄蕾不以为然。

“如果找几个更权威的心理专家,再分析一下……”

“没有娱乐性谁会看的,我上次给你转了呀,现在网友看纯文字的平均忍耐力是一百字,你以为微博的发言长度怎么算出来的?”

“但这也比什么都不做好……”

争吵中,苏容已经做出决定。

“这样吧。”他从来开头语是这个,再大的决定也是这样,温和有礼,带点商量的语气,工作室的女孩子都懂,所以一听这三个字,全都坐直了。

“黄蕾,你去联系下营销号和大V,不要纯娱乐圈的,要那种平时就比较轻松幽默的,最好是已经下场了的。让他们发比如‘仔细想想这样也挺带感的’这种发言,然后多联系影视剧内的人物,用玩梗的方式说出来。还是上次那个‘从此小说男主有了脸’的思路,淡化‘连环杀手’这种联想,把普通反社会人格跟高功能反社会人格的界限划分开,划到不同物种那么大才好。”他转脸向罗薇:“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争论,西方法律和中方法律的争论是什么来着……”

“谁主张谁举证?”罗薇反应也快:“还是西方是无罪推断,我们是有罪推断?”

“对,就无罪推断那个,还有那句话,说什么贫家无孝子的?”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罗薇脑子比电脑还好用。

“对,就这句,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苏容看黄蕾,黄蕾也聪明,立马道:“懂了懂了,我知道怎么弄了,这条思路意思是先不论BOSS是不是什么反社会人格,只要他做出的事在道德和法律框架内,谁也不能脑内给他定罪。就是一边走感觉,强调带感,高智商,苏,男主人设。一边走现实,强调BOSS素质高,没做过任何坏事。不争论到底他是不是反社会了。”

她实在像极罗薇讲的群鸟学艺的故事里的老鹰,听见“要搭窝,先要选好根基,比如大树干上的三个杈……”这句就急不可耐地飞出去找鸟窝了。不过也恰恰是这样的性格最好做营销,就跟网红爆款也往往是审美门槛越低越好,她的注意力恐怕比网友的平均水平还短,整天嫌罗薇的方案啰嗦乏味,所以她做的东西,小学生都能有兴趣看到底。

所以苏容从来把她的任务放在第一个讲,而且点到即止,因为知道她思维发散,而且比自己还了解网络生态,多说反而限制她,所以笑道:“嗯,就这样做吧,别慌。”

黄蕾连忙抱着电脑歪到一边去了,也不走远,就坐在地板上,对着几部手机和电脑,十指如飞。苏容又叫负责法律的女孩子:“去联系下柏律师,再找个心理专家,认真拟个律师函,附专业意见那种,私下发给那科普号……”

“万一他晒出来怎么办?”

“我看了下,他们是认真做科普的,而且都有学位在身,对法律应该还是有畏惧的。”苏容道:“要是私下发律师函还晒出来,正好说他是炒作蹭热度,卖一波惨。对了,顺便查查他们黑历史,我印象中科普圈很多学术之争的,可以做点文章。”

“都是书生气的观点之争,怎么做文章?”黄蕾百忙之中不忘插话,她对自己工作范畴还是敏感。

“用吃瓜视角解读,可以做的。上次柯老那件事里有个营销号表现很好……”

黄蕾其实手下也一大组人,听了这话,就道:“那小贝你去联系下。糕糕,这个名单是动不动爱讨论社科人文的营销号,你去敲一下,他们傲气重,叫他们给BOSS脱罪。”

“怎么就脱罪了?”苏容无奈地道。

“习惯用语习惯用语。”黄蕾敷衍了几句,继续忙她的。

“还有兰戈那边,也要施压,小七。”

“OK。”小七是负责影视资源的:“他就爱乱讲话,我看下他版权签在哪,迟早有天搞得没人买他IP才开心。”

“不用搞到他闭嘴,让他换个口径就行,也搞搞无罪推断什么的,别太明显,具体你跟黄蕾去商议吧……”

苏容又把剩下来的事都分配了一下,唯独漏过罗薇,到了最后叫道:“罗薇,你跟我出来一下。”

他留下满房间女孩子在那各忙各的,自己站在酒店走廊上,问罗薇:“有烟吗?”

他虽然不像裴隐那么中性,但骨子里是个化妆师,细长的女士烟一样看待,罗薇递了支给他,他点了火,吸了两口,懒洋洋靠在墙壁上,像只是出来透透气一样。

“是你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严重,要是黄蕾一定吓得跳起来,但罗薇向来沉稳,只淡淡道:“不是我。”

“那你知道是谁吗?”苏容偏头看她。

“不能说。”

她的眼神沉静却坚决,像极在枪口下不肯供出同伴的革命者,黄蕾说书生气,她其实就很书生气。其实就跟苏容对烟的性别属性的中立一样,他对雅与俗也是中立,她和黄蕾,就像林飒和裴隐,像极了他身上的一体两面,他像棵矛盾的植物,一半是光,一半是阴影。

所以他能理解黄蕾为什么不肯说,但也不影响他问道:“我叫你出来她们都看见,就算你不说,到时候我查出来是谁,所有人还是觉得是你说的。”

“不是所有人。”罗薇仍然平静:“还有我自己。”

苏容笑了。

他们一问一答,说的不是别人,正是禁果社说的那个“这位明星身边的人”,很多细节都指向工作室内部人,大概率在今年新招的女孩子里。除开明星光环,黎商身上是有这种话题度的,他从来是明星中的明星,让进了娱乐圈见惯了明星的人都忍不住去八卦他,像中学那个长得最好看又最不听话的男同学。

“算了,你进去吧。”他像是放过了她:“懒得查了。”

罗薇于是进去房间,但快要推门时,忽然回头看着苏容。

“怎么了?”

“其实说这些话的人,应该不只是想八卦BOSS,应该还有一些谈话内容,禁果社没有放出来。”

“什么内容?”苏容还在懒洋洋吸烟。

罗薇沉默了一下,显然也觉得这种八卦不太适合,但最终还是说出来了:“黄蕾她的观点,并不是全部,工作室还有一些女孩子,替你觉得不值。”

苏容吸烟的动作顿了顿,然而又若无其事的继续下去了。

“乘兴而来,兴尽而归,有什么值不值的。”

罗薇上次说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初听不识曲中意,听懂已是曲中人-

晚上录制前,圈内贺电陆续到来,舒乐这种整天闲得很的自不必说,他其实算是夏弋老板,不能算经纪人,但很爱玩这种经纪人游戏,直接夸苏容这一仗打得好。其实黎商这次倒真是无妄之灾,不过事情起来后,应该也有不少圈内人混在其中推波助澜,可惜波澜还没彻底掀起来就被苏容平息了,现在网上的风向已经转向各种小说和影视角色的安利,以及质疑是不是黎商家在炒作。

娱乐时代,狂欢至死,什么不能磕呢?用Rita的话说,只是营销手段的差别而已,这话虽然自负,也有几分道理。

颜烁也发来消息祝贺,苏容也跟他开玩笑:“一看就是你那个企划惹的祸,说不定就是为了抢这资源才有人黑我们。”

颜烁也笑:“那你还不赶快签下来,免得被人抢走。”

两人打了一番太极,录制现场已经布置好了,音轨测试到一半,陆芸白过来了,看起来喝了酒。文化人的饭局向来没有两三个小时下不来,黎商面沉如水,苏容还以为是饭局听烦了,结果陆芸白过来笑:“今天得表扬下黎商,我哥他们太坏了,直接在桌上分享那篇文章,现场开读书会了,他都没翻脸,真的难得。”

“那是要表扬下。”苏容也道。

陆芸白看出他不爽来,笑着道:“真不怪我,我尽力了,你没看那场面,赵易带头分析,这谁拦得住?不过也好,这下对黎商感兴趣的导演可多了。话说回来,你看了那文章没,写得真是好,都可以改编个电影剧本了,导演你知道的,都喜欢拍变态。”

“你说我看了没?”

“哈哈哈,别黑着脸嘛,不是都解决了,我们看到后来就知道你下场了。赵易还说呢,这就是全民低幼化,什么严肃话题都能解构……真的,你真做得不错,我朋友从来不觉得黎商是她的菜,这下都夸黎商性感了。”

看了一番录制,黎商脸色一直不太好看,正好卖一波惨,手机拍了传网上,买一波热搜,他生图向来好看,正契合主题,别说高智商反社会人格,真变态长这张脸也照样有人觉得迷人。

但那文章太诛心。

苏容一直以为他现在对黎商已经够冷静,直到看到那文章,像解剖般一点点剖析黎商性格,两个陌生人像讨论实验动物一样讨论他,他心里竟然涌起无尽的愤怒,几乎有杀意。他甚至想要抓着那两个人对着她们吼:他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也不是什么研究对象,他和你们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他曾经是海滩上跟同伴一起玩的小男孩,他离家出走睡在纸箱子里也不是品行障碍,真正品行有障碍的是让他不想回家的成年人。

他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因为经纪人的责任,因为那一刻,他满心想的都是黎商的那个拥抱,沉甸甸地靠在他肩膀上,像是要托付点什么-

所有人都觉得黎商应该发怒,毕竟比这更轻微的让他不爽的事他也不会忍受过,甚至连简柯今晚也对他异常友善。但谁也没想到他一直很平静,陆芸白更是连连夸他理性。

苏容知道他不是理性,这不过是他又一次对这世界轻微地失望了而已,其实换做以前的他,也许压根不会失望,是在苏容叫他袒露自我之后,他才有了一点点失望的可能。而那场网络上的狂欢,全民学习心理学研究他童年,以及后来转为“黎商真实美强惨”“这是什么言情小说男主剧本”“老公艹我”,不过是又一次佐证了黎商的观点而已。

也许黎商压根不动容。

而他也确实没什么反应,录完回工作室,黄蕾给他倒水,都噤若寒蝉,人人自危,然而研究了两个小时剧本,发现他果然是一如既往的无动于衷,于是个个放下心来。

下班时工作室已经没剩几个人了,林飒讨论完服装,回来给他卸妆,黎商却忽然道:“不用你卸。”

“那正好,我回去睡觉。”

苏容于是自觉过去给他卸妆,手下的黎商仍然沉默,其实他想过很多可能,如果黎商趁现在抱住他,也没什么。

但黎商什么也没做,只是在苏容卸到他眼睛的时候,忽然轻声说:“我不是ASPD。”

不知道为什么,苏容眼睛忽然有点发热,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他手按在黎商的眼窝上,微微地发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也轻声道:“我知道。”-

第二天搭设场景,仍然是晚上过去片场,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小麦被易霑带去玩了,苏容醒来时,没有看见黎商,他以为黎商出去了,结果过了一会儿,黎商直接端了两份早餐过来,简单的吐司和煎蛋,一人一杯牛奶。

那时候苏容还没反应过来,吃到煎蛋上的黑胡椒才反应过来,惊讶地抬起头看黎商。

黎商正看剧本,见他看自己,也抬起头来,他是纯素颜,连头发也慵懒地垂下来,几乎有种少年的错觉。

“怎么了?”他见苏容一脸惊讶,笑起来:“我做的,怎么了?”

苏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忽然道:“你不要……”

不要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黎商,请你不要给我做早餐,还是,请你不要对我好?又或者是:请你不要这样安静地看着我,悲伤地看着我,带着笑看着我,像我们还有无数个一起吃早餐的日子一样看着我。请你不要给我送花,请你不要在卡片上写我的名字,请你不要像依赖一样把头靠在我肩上,请你不要这样真诚地看着我眼睛,像担心我会害怕你一样,告诉我你不是ASPD。

请你不要让我心软,让我投降,请你不要让我继续爱你,请你仁慈一点,像火对飞蛾一样,仁慈一点。

但苏容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轻声叫道:“黎商?”

“嗯?”

“我们做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在这章很长的份上……

☆、第105章 老虎

黎商低头吃着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问道:“你是说真的, 还是开玩笑?”

“我说真的。”

他的眸色似乎瞬间暗了暗, 又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苏容来不及分辨, 因为下一秒他已经倾身亲了过来,他唇齿间有牛奶温热的香味,手指捏着苏容下巴,触感微凉,苏容本能地往后退,听见了杯子被打翻的声音。

“杯子……”

“不用管它。”黎商的声音微微有点哑,一直亲到苏容背靠上沙发,然后他把苏容拎起来, 按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亲吻他, 他吻技向来高超, 轻轻松松就亲得人魂飞天外,那甚至让人有种慌乱感,因为脑中有瞬间空白,不知道身处何地。苏容本能地抓住了头发, 黎商向来习惯早上洗澡, 头发有种刚刚吹过的微微潮湿感,触感很好。当然他整个人触感都很好,带着蓬勃生命力, 像森林清晨阳光中的一匹独角兽,或者豹子之类的东西,因为腰身实在修长漂亮,肌肉都恰到好处地覆盖在骨骼上,连脱衣服的动作好看得像电影镜头。而他带着笑意的眼神这样温柔,几乎要让人有被爱的错觉。

那些女孩子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被“收入囊中”的吧。

这念头一起就像气球戳破了一个口,烟雾从那口子里蔓延出来,弥漫了满世界,但放在这情境下竟然也不让人痛苦,只让人有种清醒着下坠的感觉,像睡前的错觉,一直往黑暗的地方陷下去,然而是慵懒而自愿的,连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

黎商对苏容轻微的挣扎有点意外,他惊讶地看着苏容挣脱起来,以为他要像以前一样落荒而逃,结果他只是红着脸道:“我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

很快他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因为苏容从卧室翻出了一个类似医药箱的箱子,安静地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他垂着头,后颈纤瘦而骨骼分明,上面还带着亲吻过的痕迹,这场面理应是很旖旎的。

“这是什么?”

“润滑油。”苏容安静地介绍:“还有保险套……”

“我当然知道这是润滑油。”黎商惊讶地看着他:“但你为什么会有……”

苏容平静地看着他:“男人之间的性行为就是要用这个的。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但是,”黎商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有词穷的时候,他看着苏容波澜不惊的眼睛竟然一时说不出来话来,甚至下意识地又问了一遍:“但你为什么会有。”

苏容已经猜到他无法准确说出来的话是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有?你说过的,我是个成年人,会有正常的生理需求。而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并没有什么处女情结……”

“我当然没有什么鬼的处女情结,我又不是上个世纪的野蛮人!”

“那你为什么介意我跟别的男人做过?”苏容一针见血:“我以为你知道我也有过恋爱经历的。”

要是给他这些东西的林飒在这,一定会对苏容的行为很不赞同,因为他就是在故意纵容黎商的误会,苏容遇见黎商那年刚刚大学毕业不久,所有的恋爱经历也不过是谈过两个女孩子而已,但黎商显然当他交往过男性,而且发生了关系,才会如此熟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明明这是个很好的早晨,一切都恰到好处,用黄蕾的期望来说,也是时候该感动了,然后水到渠成,跟严思筠他们一样被“收入囊中”,也许体验还非常爽,忍不住一试再试,直到黎商厌倦为止。

但他就是忍不住这样说。

而黎商果然也因为这句话而动容,他被刺痛的表情原来是这样的,墨蓝瞳仁有瞬间的颤动,谁马戏团里被狠狠打了一下的老虎,因为身躯庞大而神态天然,更显得可怜,谁忍得住不心软?

其实苏容知道他为什么痛苦,他十多年来所受的教育,那些性自由、性独立、性与爱分离的观念,就像那些约束着他不能使用的的绅士礼仪一样,如同一张皮囊,构成他的外在,然而他内心的灵魂,那弗兰肯斯坦式的怪物,像一头未经驯化的猛虎,却与这外壳相悖。他的戾气,他的傲慢,还有他那要命的独占欲,像猛兽一样撕咬着他的内心。

他连一件展星洲的衣服都受不了,何况是这个。

“我以为你有着最先进的性观念,你说过的,性就是性……”

“我还说过性的唯一前提是双方清醒自愿和安全,这话现在也不会变。”

“那你还在介意什么呢?”苏容平静问。

黎商没有回答,他只是站了起来,他像是在生气,这怒气很快变成愤怒,但他并不像是在生苏容的气,倒像是在生自己的。这愤怒显然具有强大的力量,他甚至焦躁地走动起来,卧室很窄,他像困在笼中的野兽一样徒劳地走着圈。

大约情绪真是是有温度的,苏容几乎可以看见他身上的火焰,那火焰正在烧灼着他,就像过去的每一夜烧灼着自己的内心一样。

“是展星洲吗?”黎商忽然问。

他眼神这样杀气腾腾,如果展星洲在这,大概下一秒就被捏死了。

“你为什么总跟展星洲过不去?”苏容这句话对他来说置若罔闻,于是只得回答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