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讥诮
“你应该要知道,这样是没法追到喜欢的人的。”一个声音带着笑意从他侧面传来。
黎商神色一瞬间就冷下来, 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苏容找的这地方其实很隐蔽, 他天生会找这种地方躲起来看东西, 也给黎商堵他提供了便利。这是片场角落的一个小通道, 夹在两个片场之间,却是个转角处的死胡同。说话的人是另外一个片场过来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标准脸,他是上一代明星的标准脸,英俊而端正,据说年轻时也不算好脾气,这些年反而成了业内艺德代表了。
“是不是上了年纪的人就爱听墙角?”黎商冷冷问他。
靳云森笑了起来。
“抱歉,我过来找陆赫的, 那边门锁了,走出来又怕打扰你们, 不是故意听人隐私。”
黎商其实大部分时候都不失为一位有前途的年轻人, 只是跟陆赫特别不对付。靳云森毕竟是天王,而且态度极好,他也不再为难他,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他其实并没有挡在路中间, 这动作是让他快点过去的意思。
“陆赫在里面改剧本呢。”他甚至行使后辈的职责,替他指路。
靳云森笑了笑,大步走了过去, 他要是就这样走过去,黎商也不会怎样了,偏偏他又停下来,回头朝着黎商道:“你知道吗?其实你跟我年轻时挺像的。”
“哦,是吗?”黎商懒洋洋敷衍:“借你吉言。”
“我认真的。”靳云森看着他眼睛道:“你很像我。”
黎商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抿了抿唇。
要笑靳云森丑,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他年轻时被公认帅哥模板,比黎商国民度还高,所以黎商只淡淡道:“那我比你年轻时演技应该好点。”
靳云森无奈地笑了。
“看来陆赫没说错。”
果然是和陆赫一丘之貉,黎商也懒得再装,问道:“他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可能有点情绪问题,尤其是跟年长的权威男性相处的时候,很有逆反心理,甚至会主动挑衅,可能是心理上的弑父情结未完成。”
这一段话把黎商说得面沉如水,其实他和陆赫的关系确实不只是一部电影的仇这么简单,在陆赫之前,黎商也跟其他中年导演合作过,都相安无事,甚至跟靳云森这类资深前辈也同台过,从来没起过什么冲突。一切都不过是工作而已,没人跟钱过不去。
但陆赫铁了心要驯服他,他合作过的当红男星不知多少,有能吃苦被他当牲口折腾的,自然也有不愿意吃苦合作了一部就没下文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认准了黎商。大概也因为黎商确实脾气硬,个人边界明显,又冷漠,还不是外行人不懂的那种傻犟,陆赫剪到一个镜头不剩,其实也有点故意搞他,不然没必要这么绝。黎商反应也绝,两人针锋相对一直到如今。说结仇,一个愿意选他演,一个也真演,但见了面仍然连话也少有,有也是互相讽刺。
“或许我只是讨厌爱说教的老年人。”黎商冷冷地把他扫视一遍:“比如你。”
“倚老卖老。”
“什么?”
“用这个成语形容,比较简洁。”靳云森耐心教他。
黎商对他这种给对方提供弹药的行为不予置评,但显然也并没有被打动,理也懒得理。
“刚刚跟你吵架的那个是你什么人?”靳云森又问。
“关你什么事?”黎商直接用英文回他。
靳云森也是难得一见的好脾气,见他态度这样糟,笑了笑,不说话了,但也并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又忽然道:“你们现在的青年就是这样,眼里只有肉体……”
黎商听笑了,像是难以相信娱乐圈还有这样迂腐的人一样:“你说什么?”
“是的,你们现代的青年就是这样。你们眼里只有肉体。我们那个时代可不同。我爱得越强烈,就越是不注意她的肉体。你们只看到腿、脚踝和别的什么,你们恨不得把所爱的女人脱个精光,而在我看来。正像阿尔封斯.卡尔——他是一位好作家——说的那样,”靳云森缓缓念道:“我爱的人永远穿着一身青铜的衣裳。”
他的台词是影帝级别,还并非学院派,而是乐子佼的文艺电影里那种平铺直叙的念白,正适合这样昏暗的走廊,光也暗,越发显得他眼神如同云影掠过的森林,有年代感的翻译文字也被他念得情深似海。
可惜黎商从来不看文艺片。
“哦,这又是谁说的?”他语气仍然不屑。
“列夫托尔斯泰。”
“那恭喜你,发现了阳痿的俄文说法。”
靳云森失笑,他似乎并未被黎商的无礼而激怒,仍然笑得淡定,问道:“你是一直这么愤世嫉俗吗?还是今天特别严重?”
“那你是一直这么欲望淡薄呢?还是上了年纪有心无力了?”黎商反问道。
“不是,我年轻时也跟你一样,什么事都能想到性,不过我跟你不同,我更霸道点,自己也在外面玩,但又觉得别人对我有心思是很肮脏的事。那时候有个人就对我念了这一段话,不过我那时候和你一样,并没当回事,也不知道他的心思干净,是我想得脏了。现在想想,我那时其实什么都不懂。”
黎商似乎对他这段交心的话仍然无动于衷。
“那人是谁?陆赫?还是明星?郁蓝?白琉璃?”他只管捡和靳云森同时代的人猜:“不会是聂行秋吧?他不是死了吗?”
陆赫对他的评价其实很中肯,他就是故意挑衅,一定要看靳云森撕破温和面具,证明他不过是个喜欢说教的伪君子,到时候再取笑一番。他对普通的年长者,一起赚钱的人,不care他的人毫无反应,反而是那些想要教化他纠正他的人,不管是不是好意,都要逼出对方的恶意才罢。
他似乎在审视人性。
聂行秋三个字出来的时候,靳云森果然脸色微变,其实黎商就连那段猜测过程也多半是挑衅,靳云森和聂行秋的一段公案,举世皆知,黎商在圈子里四五年,怎么样都能听到端倪。就跟陆赫记住他的“海葵少女”一样,只要记忆力够好,随时可以拿出来嘲笑人。
当年香港电影圈三王一后其实是后评的,巅峰期其实是聂行秋和周子翔两位影帝平分秋色,号称一正一奇,这格局一直演变下来,历经靳云森和米林、齐楚和涂遥、陆宴和叶岚,一直到今天的夏弋和黎商,都是一位极端正和一位极惊艳,不过演技是越来越弱,渐渐只以风格类型划分了。
靳云森进圈稍晚,而且天资有限,最开始是因为极英俊,又年轻,那年代并不流行只有长相的偶像,他在艺校也不是顶尖成绩,好在遇上聂行秋。他算是聂行秋一手带起来的,亦师亦友,因为聂行秋一直单身,各种关于他们的绯闻也没断过,不过靳云森向来桃花运好,船王女儿等他结婚都等了许多年,更不用说年轻时交往过的那些女明星。
聂行秋去世时他在开演唱会,葬礼也并未参加,反而更加坐实传言,因为提携之恩深厚,没有特殊原因,不应该这样绝情。其实聂行秋是出了名的圣人,路边被小朋友叫住也会乖乖签名,温润如玉,其实骨子里性格极为坚韧,演员工会是他一手促成,后来几次联合演员反对业内恶习的行动,也是他领头,为此甚至被公司雪藏过一年。更不用说做过的慈善,当初拍戏,黑帮找剧组女演员麻烦,满组人噤若寒蝉,只有他站出来,对方反而敬他有胆量,放过了那女演员。
这种故事要找还有许多,总归是完人,更显得靳云森薄情寡义,现在来装什么深情。
但靳云森年轻时脾气孤傲,现在反而有点像传言中聂行秋的性格了,黎商这样挑衅,他还能继续折回去聊托尔斯泰:“那本书故事太伤心,你还是不要看了。”
“我都不知道你这样博学,”黎商问他:“后天自学的吗?”
靳云森笑了,这青年比年轻时的他不遑多让,一身硬刺,而且极难相信人,宁可杀错不肯放过,身后自然是尸横遍野,他不会被激怒,但也并不觉得好笑,反而有种宿命般的悲凉感。
“是啊,我早年是没什么机会好好看书。”他干脆挑明了黎商的讽刺:“我小时候家境不太好,一家人住在潮州渔船上,家里有七个姐妹,我爸是个渔民,最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打我妈,在我家那边,小孩不能算人,只能算财产,我小时候每天就是轮盘赌,七分之一的概率挨打。所以我年轻时候跟你差不多,也嫉世愤俗,满心想着报复。我在艺校上学,看到主角原谅了害他家破人亡的仇人,肺都气炸了,死都不肯演,宁愿打零分。一路睚眦必报,决心跟这世界斗到底。”
“那我还是不如你。”黎商仍然不肯好好说话:“我没你变态。”
“那你怎么不肯跟这世界和解呢?”靳云森反问他:“你现在什么都有了,相貌,财富,年轻,智慧,只要你往前走一步,这世界就会拥抱你。”
黎商不说话了,只是冷笑着看着他。
“谁叫你来当说客的?马丁路德金?”
“是陆赫。他说被你气得不轻,叫我來看看。”
“哦,他吵不过我就叫人帮忙是吧?”
靳云森又笑了。
“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见你自己儿孙满堂,跑来治我?”
“医者不自医。”靳云森笑了一会儿,又正色道:“说真的,我知道你看不惯,但人性生来如此,你不和解,如何去爱人,世界也只有一个,你不跟这世界和解,怎么过上幸福生活?”
“你又知道我想要追求‘幸福’了?”
“那你想追求什么?”
“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黎商始终不为所动:“怎么看都是你的年龄离人生终点更近一点吧?”
“我没跟我父亲和解,但我跟亲情和解了,我相信除了索取和控制之外,亲人之间还能有点别的。我也没来得及跟爱我的人和解,但我接纳了我自己,也相信真正的我是值得被爱的。”
“那恭喜你,现在圆寂应该能烧出舍利子了。”
靳云森失笑。
陆赫讲戏刚讲的僧人,他就学到了这个,他不是不聪明,他只是把学到的东西全部用在了他的方向,他像一座高墙矗立的城市,城外还摆满锋利的鹿栅,边界分明,像要接近他的人得自己倒戈卸甲摊开给他看,才有一丝可能得到接近的可能。也正因为他这样英俊,年轻而富有,所以这样的人不会少,更加巩固他的逻辑,永远有源源不断贡品送上门来,不用反思自己的问题。所以墙越筑越高,成了个暴君。天生的优越条件成了他的枷锁,让他深陷在这种不公平的权力关系中,等到他真正想见的人来了,他也打不开城门了。
“去做件事吧,黎商,不拘什么事。拍个电影,谈场恋爱,建座房子,不要总是冷眼旁观,去做点什么,真实地生活一次。你会发现自己掌镜的感觉,是坐在这里谈一百次分镜都没法比的。”
“好建议,不过有一点你好像还不知道?”
“什么?”
“我不喜欢电影。”
作者有话要说: 我爱的人永远穿着青铜的衣裳——《舞会之后》列夫托尔斯泰。
☆、第92章 匹夫
第一期拍完,苏容正在网上筹划一件大事。
最开始发现的照例是黄蕾, 她在网上闲逛, 逛着逛着忽然有了发现, 可惜在录节目, 还得认认真真扮演黎商的经纪人, 等到晚上回到酒店,才跑来问苏容:“容哥,是你在搞事情吧?”
“搞什么事情?”
“炒cp的事情。”
其实按理说,黎商这个位置,对CP,无论是男男还是男女,都是唯恐避之而不及的,男女CP可能还有二线半糊不糊的年轻男女明星为了营造恋爱感觉而炒, 为了吸引一些爱看漂亮小哥哥小姐姐谈恋爱的粉丝,男男CP一般是圈子边缘才炒这个, 因为反噬太严重, 最后都撕到血雨腥风,至于腐剧更是成为一些在圈子里N年红不了的男星搏一搏的机会,反正博输了也没什么可失去的,顶多被骂两句丑, 赢了一般都是一夜爆红, 毕竟市场在这里。
到安云林那个咖位基本都不卖腐了,后援团统一口径“社会主义兄弟情”“宇宙直男”“抱走哥哥,不约”, 黎商就更不用说了。
这事要说,还得从博谊那个选秀节目说起。
那个选秀本来就不怎么样,但博谊家大业大,练习生质量还是高的,底子都好,也有实力,只是不会包装,选秀综艺没有爆红,所以里面几个主要选手人气也就那样,其中佼佼者就是沐杰和展星洲,本来这种综艺一茬又一茬,被榨干粉丝价值也就扔了,但刚好两个人运气都好,正赶上夏弋和黎商大战,先是夏弋跟博谊把展星洲给扶了上来,勉强到了二三线,然后苏容反将一军,把展星洲打了下去,又跟博谊把沐杰扶了上来。现在博谊全部资源倾向沐杰,两三部电影配角等着,已经稳住了二线位置,日夜对夏弋虎视眈眈。
而展星洲和沐杰,两人基本是年轻版的黎商和夏弋,不得不说,这两人的脸确实是两个类型的极致,放在一起有种极度互补的和谐感,用他们磕CP的话说,叫“从此小说里的攻受都有了脸”。选秀综艺本来就很多CP粉,博谊的娱乐分公司也确实不懂娱乐圈,官方卖腐用力过猛,搞出许多“铁证如山”来,弄得他们的CP粉浩浩荡荡,把两个人都送进了选秀极靠前的名次。
然后就是两人单飞,此起彼伏,交集迅速减少,一会展星洲已经电影男二,沐杰还在录音室录歌,一转眼沐杰又直追夏弋,展星洲又回去写歌了,把粉丝虐得够呛。其实这时候沐杰团队已经决心拆CP了,有点操之过急,留下许多话柄,CP粉都开始站到展星洲那边了。
按理说展星洲现在半糊不糊,CP粉再多怜爱也没什么用,谁知道夏弋那边又下场了。
夏弋和沐杰是天敌,长得这么像,根本没有任何和解的可能,夏弋那边本来就拿着沐杰和展星洲CP这件事天天搞沐杰,拿了一张综艺上游戏输了惩罚沐杰被展星洲公主抱的图满世界传,急得沐杰团队直撇清,忽然有天夏弋那边思路一转,直接炒起跟展星洲的CP了。
要不怎么说舒乐是个天才,步步都是让人匪夷所思又效果惊艳的怪棋,降价拿下TiKo之后,紧接着夏弋和展星洲同上的一档节目出来了,是个跑到山村去住着的慢综艺,这综艺是舒乐的百乐投资,剪辑自然是随他们来,效果非常好,硬生生营造出了展星洲小奶狗围着夏弋这种温柔坚定的青年前辈跑的氛围,连黎商的工作室里都有女孩子在磕这个,苏容也看了两集,里面有一集是收白菜,夏弋刚演完陆赫的戏,受伤是标配,腰伤严重,展星洲不让他背,夏弋在前面走,他在后面伸手托着他的背篓偷偷往自己背篓里拿,夏弋回过头来朝他笑一笑,弹幕顿时一片鬼哭狼嚎,嚷着“啊我死了”,密密麻麻十来层,刷得人影都看不见了。
他们还翻出之前展星洲参加那选秀综艺时,夏弋去当嘉宾导师的戏份,各种找同框,也怪展星洲的眼睛,他眼睛像极黎商,但黎商更冷些,拍古装稍微一眯就是标准丹凤眼,显得贵气又冷漠。展星洲更接近桃花眼,看谁都像噙着笑。那综艺镜头,夏弋在台上示范表演,展星洲看他,仰视角,侧脸,眼神简直深情款款。
于是网络统一口径,还有个口号,什么“青梅已枯,竹马未老,从此我爱上的每个人都像你”。硬生生把沐杰说成替代品,CP粉积攒的对展星洲的怜爱和路人的好感都被勾出来,一个个都接受了这剧本,反正沐杰长得也像夏弋,做替身简直天作之合。
舒乐这一步棋既刁钻又独特,他一直拿沐杰跟夏弋长得像在打压他,只是缺一个像这样的爆发点。而且这步棋还有后招,拆CP毫无难度——展星洲“炒了两个CP”,错都是他的,而且还糊,夏弋顶级流量,爱惜羽毛,怎么看都是展星洲自己贴上来,好用的时候先用着,不好用了卸磨杀驴也不过一念之间,两人舆论地位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苏容看出这凶险,给展星洲发了两次他和夏弋的CP图,有些事不能点太明,黎商和沐杰还是盟友,这事最好沾都不要沾。所以他说的委婉,展星洲那傻子也不知道是真没看懂还是故意的,第一次回“我不是,我没有”,第二次发了个跪搓衣板的小人,说“呜呜呜,我和他是清白的”。苏容懒得理他,骂了他一句“神经”。
他这边努力撇清,夏弋那边玩CP玩上瘾了,搞完沐杰,终于开始对黎商下手了。其实这次倒不是他生造出来的,黎商和他的CP是真有过的,因为确实相貌很配,而且气氛微妙,当年银鹿奖颁奖典礼是最高峰,两人邻座,全程无交流,一样正装领带,入座时擦身而过,黎商穿黑,夏弋穿白,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像极电影海报,网上有人直接在旁边配字“王不见王”。
但夏弋这次忽然炒这个,一是想甩开展星洲,二是捆住黎商,继续维持两人同咖位的状况,暗示沐杰还是低一等的,不足挂齿。所以把多年前的这张照片都拿出来炒,网上又开始哀嚎“这是什么绝世虐恋,替身又替身吗?”
其实早两天苏容就猜到舒乐要动手,因为他忽然发了个“嘻嘻”的表情过来,舒乐这人有时候有点玩心,怎么有趣他怎么玩。
果然很快营销号就下场,热搜也跟上,搞了一阵,轰轰烈烈的样子。黄蕾还过来问怎么办,苏容说没事,明天《光影竞技场》第一期就开播了。
黄蕾还没明白过来,但她还算聪明,等到晚上,刷到苏容造势的通稿,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接跑到苏容房间来,当时苏容正跟林飒在做配饰,她一进来就笑嘻嘻:“容哥,这个是你搞的吧?”
他看到的是苏容在娱乐论坛和微博造势的通稿,给这综艺宣传,都是“激动!明天就可以看陆赫和黎商火星撞地球了”“娱乐圈的死对头盘点,还是陆赫跟黎商有意思”之类的,其实苏容确实有给这综艺引流的任务,不过单把陆赫和黎商拎出来,是有原因的。
等到第二天晚上,《光影竞技场》一上线,苏容就跟上了,先是在实时讨论里埋了几个伏笔,然后大号下场,他其实还是喜欢有影响力有二次创作能力的大号。营销号虽然也轰轰烈烈,但有点像垃圾食品,吃完就完了,苏容从接手Rita的时候就跟娱乐领域一些能输出意见的内容博主有合作,他们用黄蕾营销学的专业词汇叫KOL,俗称意见领袖,这群人比营销号更明白网上的观众们想看什么,会被什么打动。软文也写得好,是能日后翻出来看,也不会显得太明显的。
这次也一样,苏容的钱一到位,网上就隐隐有了这样的浪潮,他从来深知激起逆反心理最难办,都是润物细无声,推送都跟着关键词走,把黄蕾逗得笑个不停,大家一起在休息室看首播,她一个人在沙发上对着手机笑,别人去看她又捂住了。几个女孩子上去给她按住了,把手机抠了出来,互相传看,看一个笑一个,大家都是圈内人,有些自己还磕着CP呢,如何看不懂这局势?
苏容只神色淡定看首播,简柯这综艺时间其实非常紧,走钢丝,周末播,一周投票时间,选出作品排名,依次加积分,两期一淘汰,当初算赛制时简柯一度给苏容列时间表,苏容楞没看懂,还是罗薇跟他解释清楚的,一周算票房积分一周只看影评,因为五百位影评人可以当晚出结果,而网上“票房”要等一周,不然等票房出来再淘汰,中间会有一周空白,节目会断档。
苏容数学向来不行,那个什么阿基里斯追乌龟的悖论,罗薇跟他讲半天都没听懂,当时他和黎商还没开始现在这样的冷战,黎商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笑,把他头发揉成一团。
这次看着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问罗薇:“是因为这期播的,是一周前拍的,现在拍就下期播,所以如果播出还等一周票房反应,就接不上了是吧?”
罗薇怔了一下,才道:“你不要告诉我你现在才想明白。”
苏容不好意思地笑了,罗薇也笑了,小麦正坐在他脚边一边玩玩具一边盯着屏幕,听到笑声连忙抬头看苏容,生怕错过了什么。苏容摸了摸他的头,说:“你以后可要好好上数学课,别学我。”
“他这智商,上学应该也没用。”一边的黎商懒洋洋道。
小麦平时一惹就炸,登时就站了起来,但他还是怕黎商,瞪着眼看着他,气得脸都红了。苏容看他气得可怜,连忙把他拉过来安抚道:“没事,小麦很聪明的,一学就会。”
“是,很聪明,这年纪了连加法都不会,幼儿园都进不去,还得塞钱。”黎商又在旁边道。
他其实就是故意挑衅苏容,欺负小麦只是顺便而已,其实小麦进幼儿园不是因为不够聪明,是那幼儿园本来就难进,里面还有明星子女,小麦只有张混血儿脸,其实外语一点不会,排在名单很后面,苏容是通过参股,把小麦变成了家属才弄进去的,据说国外很多好学校也这样,哥哥姐姐读过的学校,后面的小孩再进就非常容易。
黎商自己就国外上学,黎蕊近二十年前就把他弄进全美排名前三的私立学校,也是花了大钱的,不会不知道这里面猫腻,就是故意欺负小麦听不懂而已。
苏容知道小麦看起来凶,其实别人说话他都听进去了,黎商说苏容花钱给他弄学校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他听了可能会信以为真,所以直接皱着眉头警告道:“黎商!”
黎商得到他反应,不再欺负小麦,勾了勾嘴角,继续看屏幕。
第一期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导演选人占了大半,冲突爆点都是意料之中,当然观众看起来又不一样,见惯艺人对导演恭恭敬敬,黎商这样已经是非常硬气了,几乎有点无礼。不过舆论都在苏容控制中,他说过要让黎商平稳着陆,真就一步步减少他对外的滤镜,几个娱乐博主连夜夸他真性情,再加上这期播完,他和陆赫的CP也炒起来了,多少减弱了冲突性。
第一期末尾快速放了几个作品画面的蒙太奇镜头。靳云森的《匹夫》开头,结尾是易霑和那网剧导演的作品,画面十分震撼,屏幕上是一对合起来的翅膀,像蛋一样紧紧包裹着,金属羽毛闪耀光芒,微微颤抖着。下一秒镜头拉远,翅膀骤然展开,羽毛根根分明,几乎让人不自觉往后躲闪,画面出现一个少年的裸背,翅膀根部直接是从肩胛骨上长出来的,还带着血迹,少年回过头来,面孔上情绪饱满而愤怒,眉骨上还溅着温热血滴,然后下一刻屏幕外飞来两个字,力度沉重的钉入画面中,是两个金属铭文:鲲鹏。
“嚯,这个有点东西的!”黄蕾看得连磕CP都忘了,刚想凑近看,片尾staff已经出来了,只好转头问苏容:“容哥,这个是特效吧?道具哪有这么好的,跟长出来的一样?”
“很可能是道具。”林飒在旁边微微笑:“易霑做这些很厉害的,之前《逐鹿大战》的司南车也是他做的,可惜电影不怎么样。”
“何止不怎样,简直就是大烂片。”苏容一点不给易霑面子,手上却毫不犹豫打开了笔记本,指挥黄蕾:“去查查,这个导演什么来历,他们改的什么剧本,把那剧找给我看下。”
这一周时间紧,易霑的片场又在影视城另一端,坐游览车都要二十来分钟,苏容都没来得及去他那里看过,所以对他的片子一概不知,只知道是个网剧导演,年轻,要求高,异想天开,但几天下来已经成为易霑的小迷弟,连吃盒饭都要挤到他旁白坐着,说个不停,易霑向来是野马般性格,酷得很,一放假不是往草原就是往沙漠跑,嫌他烦,看见他就躲。
小导演简历简单,选人时排在第六,没什么作品,拍了两部网剧,还是很雷的那种IP改编,其中一本还挺红,被原著读者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把好好的奇幻小说拍成了奥特曼。苏容扫了一眼,看不出什么,干脆打电话给易霑:“易老三,干嘛呢?”
易霑对他没大没小已经习惯了,懒洋洋道:“倒模呢。”
苏容什么没玩过,也知道做模型要专心,但在师兄弟里胡作非为惯了,仍然道:“你明天把那对翅膀带来给我玩玩呗。”
“哪对翅膀?”易霑装傻。
“就宣传片那对。”苏容顺手开了外放,一边说话,一边接过黄蕾递过来的平板看了看,上面正是那小导演在网上被骂的剧截图,确实把主角弄得跟奥特曼一样的,看得忍不住笑起来。
“哪对?”易霑仍然装不懂。
“最酷炫最真实,国内道具第一名的高手做的,”苏容正夸,旁边林飒还给他提供词汇,说了句“巧夺天工”,他连忙加上:“最巧夺天工的那对翅膀,想起来了没有?”
“好像有点印象了。”易霑笑得潇洒:“你想看是吧?”
“嗯,想学习学习。”
“叫哥哥。”
“滚你的。”苏容顿时炸毛:“你要是敢不带来,明天我就给你砸了,听到没,易老三!”
易霑大笑起来,笑完了才道:“那你得清出个地方来,怕你放不下。”
“少废话,你带来就是,玩你的泥巴吧,挂了。”
苏容挂掉电话,旁边黄蕾十分叹为观止:“容哥,你和你师兄说话好硬气啊。”
“那是,”林飒笑眯眯:“我们小容出了名的窝里横,当年在整个华天都是排得上号的。”
苏容听了这话,顿时不依不饶,抓着他给了几拳才作罢。要不是陆芸白那边发了视频过来,还不肯罢休。
玩笑归玩笑,工作上还是得认真的,时间也确实紧,一周一周连着拍,尤其黎商的时间,他是首播到一半才进来,刚放完就被陆赫叫走了,说是新剧本出来了,叫他过去看。苏容这边也忙,明天的节目已经剪出来了,陆芸白第一时间发给他,七个导演的作品全在里面,这综艺这么多艺人,估计只有靳云森和黎商这边能第一时间拿到。
他做正事还是认真,清了场,只留下黄蕾罗薇林飒,关了门看,连小麦都在外面玩,片场封闭一个月,这休息室就等于黎商工作室的临时办公室,他入驻那天就跟简柯认真要了三间大休息室,一间休息一间办公,这间一张大桌子,其实是有屏幕的,还是整面墙都挂了投影仪,适合看电影。
简柯排序仍然按照宣传片顺序,陆赫作为这综艺镇台的导演,作品放第一,第一时间把来看看热闹的观众全留住,也有道理。但其实在剩下导演里选个好的,陆赫来压轴,也是可以的,他这顺序只能说明压轴的另有高手了。
苏容一看这顺序就反应过来,道:“陆赫拿不了第一了。”
“BOSS票房肯定第一。”黄蕾只是不信。
“压轴的那部票房一定不差,还有影评人的分。”苏容也不跟她多解释,直接二倍速过了前面铺垫的片段,简柯还算厚道,实事求是,那两个教形意六合枪的师父也是老实人,采访时穿着上面印着功夫的白汗衫,认真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会形意是不可能的,黎商是真下了苦功夫。”采访者这时候肯定提问了他们对偶像明星的印象之类,因为下一刻他们就道:“这几天下来,我对现在的年轻明星是改观了。”
然后画面直接切换,换成黎商深夜在空无一人场馆继续练枪,丈长的枪杆挥舞得虎虎生风,画外音是那师父中气十足的枪法口诀:“直取中宫两边荡,左拨右引身先躬……”再切换他休息时的镜头,侧面轮廓英俊而坚毅,汗水从下颚骨涔涔地流下来,这镜头有种纪录片的质感,没有情绪,就只是陈述,但能用来讲个好故事。
只是这种程度,对于简柯来说当然不算用心,毕竟走的仍然是“偶像明星吃了大苦头,很努力,不能黑”那一套,但至少时长是够的。然后是陆赫的部分,他这人对于他拍电影别人拍他这件事很不配合,当年央视的官方纪录片他都是一副黑脸,这里面更是寥寥几个镜头,简柯也是绝,连他皱着眉头瞪节目镜头的画面也剪了起来,实在是够真实。
然后是延时摄影画面,直接拍整个片场布景,从无到有,几十个工作人员如同工蚁一般忙忙碌碌,一点点搭建起精致的楼阁,连陈设里的芍药花都是真的。另一个场景更是挖来一整棵青色枫树,从苏州苗圃里移来,带着一大坨土球,捆着草绳放在货车的车斗里,一直拖到影视城里。外面正下雪,陆赫亲自去接,穿着件黑色羽绒服,胡子拉碴,不管什么人,专注做事的样子总是有魅力的。
然后是做衣服,化妆,这组化妆师是七人里的倒数,所以镜头都是给黎商化妆的样子,简柯还是有审美的,一个长镜头是演凤七少爷的檀华从酒店过来,手上端着杯咖啡,摄像师跟着他一路拍,穿过走廊,最终坐在化妆桌前。
下一秒就是作品的片头,《匹夫》。
陆赫把这剧本大改,原本凤七是个脸谱化的反派,和谭岱关系也简单,就是师兄弟不和,竞争者,情敌,这么一条简单的线,他直接把剧情线改成凤七从小就跟着谭岱师父学艺,和小师妹三个人一起长大,然后成年后因为理念加上感情纠葛分开了,再见面已经是刺杀,要求黎商演谭岱并不知道刺杀的对象是凤七。
他倒是认同黎商的“活道具”论,檀华会演,就让他演,黎商不会演,他就也不讲戏,直接上手教他站位,教他表情,直接告诉他表情哪里不对,陆芸白都笑,说:“你这是拍电影呢,还是定格动画呢。”
但作品出来还是好的,先是夜深人静庭院,枫树静静长在画面角落,一片叶子缓缓飘落下来,就这一个镜头,这棵树就没白挖。然后谭岱出场,从画面上方掠过,落在长廊上,是刺客的样子,贴近窗边,被察觉,几个黑衣武士出来,他砍瓜切菜一般迅速解决,武器并不是长.枪,而是匕首,然后画面进入屋内,他直接潜近卧室窗边,刚要往里看,飞出一支羽箭,他伸手抓住,似乎神色一怔。
下一秒他破窗而入,凤七等在里面,檀华是非常适合演电影的脸,扮什么像什么。凤七办洋务不成,清朝也被推翻,在家醉生梦死,吸食鸦片多年,他神色真就有那种恹恹的病容,十分俊秀的一张脸,线条干净,憔悴,看着谭岱的眼神幽深如海。
要是黎商有这么好的微表情,这一刻演出那种错愕到不敢置信,再到狠下心来的微妙转折,那就太好了。
但陆赫似乎也并不执着这个,因为画面上的“谭岱”只是神色一怔,然后眼神转狠,直接亮出袖剑,就上去厮杀了。檀华并没有他这么好的体格,虽然是拍过打戏的,但阴差阳错,打起来确实有种病人的感觉,也是檀华确实有天赋,不仅表情好,连肢体都是强的,他知道每个动作做到位,并不下力度,看起来确实是早年有功夫底子但身体虚了的感觉。
很快分出高下,凤七毫无还手之力,谭岱仍然追杀,一边质问:“你为什么要投靠倭人?”画面特写他充满杀气的眼神和凌厉杀招,以及飞溅出来的血珠,穿插谭岱回忆中被凤七派人杀死的救国义士、旱灾中倒毙在路边尸横遍野的百姓、和一个在山巅乱石间坐禅的少女背影。
画面在那少女背影上停留片刻,寂静无声,只有穿过山顶松涛的风声,下一秒声音炸裂开,是凤七跌飞出去,直接撞烂一扇雕花门,里面似乎是一间小禅室,日式的庭院中却忽然有了间中式的禅室,供着香炉牌位,墙边摆着两杆长.枪。
谭岱愣在了那里。
最后那段长枪的对战非常精彩,凤七用的是武行替身,黎商却打得丝毫不露怯,都说陆赫电影里有他的暴力美学,可能受过《杀死比尔》的影响,但他似乎没那么血腥,也可能是审查制度限制,更多的是力和美,其中一个镜头黎商的枪如游龙一般,枪尖寒芒划过斗室,所过之处木屑飞溅开来,他的身体似乎也成了一件强大而优美的兵器,非常漂亮。
结局仍然是谭岱一枪刺穿凤七肩胛骨,问他:“到底是不是你杀了师父?”
然后画面闪回童年,七八岁的谭岱爬树去给师妹取风筝,看见院墙外一顶华丽的轿子缓缓抬了过来,下轿子的是个穿着锦缎的小少爷,神色倨傲,仰着脸问他这里是不是谭家武馆,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叫谭岱。”虎头虎脑的少年老实回答:“你呢?”
“大胆!”王府的太监大声呵斥他,然而凤七制止了他。他仍然仰着头,精致漂亮的一张脸,不知道陆赫从哪找来这么漂亮的小男孩子,笑起来如同冰雪消融。
他说:“我姓凤,你可以叫我凤七。”
这故事末尾,是荷枪实弹的士兵赶到,抬枪对着房子内一阵扫射,结局却是开放式的,日光穿透被打烂的雕花窗照进来,一杆长枪直接扎在柱子上,枪杆还在微微震颤,上面刻着个笔迹幼稚却带血的“岱”字。
☆、第93章 妹妹
“怎么看BOSS这期都应该第一嘛。”黄蕾看完仍然坚持观点。
然而一期期看下来,等到真看完最后压轴的那部《鲲鹏》, 黄蕾却不也不敢这样说了。因为确实是好, 《匹夫》的好, 仍然好在意料之中, 是陆赫的水平应该会有的结果, 也超不过他以往的作品去。《鲲鹏》却满是年轻人的锐气,天马行空,肆无忌惮,这么些年圈内嚷嚷着要拍中国的玄幻,从封神榜到西游记一个没放过,拍来拍去拍出一堆烂片,反而是一个由网络小说改编的短片粘到了点中式玄幻的边。就连黎商工作室的他们,看完了都觉得之前的作品印象都淡了, 连《匹夫》也不能幸免。
不怪简柯对粉丝经济不太买账,真正的票房也确实是有口碑的电影才能大爆, 今年的《奇遇人生》就是好例子, 这个片子自然也能做到。
“第二其实也挺好。”黄蕾自我安慰道:“积分高,也不用担心高开低走,也没淘汰的危险。”
事已至此,倒没什么纠结的, 苏容看完一整场, 问林飒:“你觉得哪部淘汰的可能比较大?”
“难说,《鲲鹏》和《匹夫》应该是一二名,靳云森和宫梅的电影也稳了, 王小川那部影评分高,应该是在剩下的两部里出,那个爱情剧太敷衍了,演得也不好,大概率走他们。下期看影评分,这导演更不行。”林飒见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事。”
那爱情剧是Adam化妆,时装是没问题的,他作为第一个被选走的化妆师,怎么也淘汰不到他身上,主要是演员表里有个熟人。
展星洲。
要说展星洲的演员路是苏容手上断送的也不尽然,但至少百分之七十责任是应该有的。博谊主捧从他变成沐杰是苏容手笔,整天打压他也是苏容日常,这综艺可能是博谊最后一次给他试水,因为他和夏弋的CP还是有点热度的,这次不成,以后可能再不会用了。
他们之间的交情奇怪,少见面,有些零碎聊天,但苏容看见那棵从苏州运来的枫树,第一反应是拍了照片发给他。
他早和Rita试过,生活上的友谊和工作分开是完全行不通的,何况工作上可以说是他在单方面殴打展星洲,而且从头到尾没停过。
因为这缘故,第二天易霑把翅膀搬过来,他都没以前开心了。
地方倒是清出来了,工作室的女孩子们也兴奋得不行,一个个围着拍照,易霑向来有点理工思维,做道具都符合人体工学,他这翅膀真是能带着人飞起来的尺寸,翼展足足三米多,金属羽毛看起来坚硬,其实全部是中空的,一片羽毛上的纹路也根根清晰,黄蕾赞叹不已,其实她这赞叹多少有点夸张的因素——她是颜控,最喜欢是俊朗沉默款,黎商早年也对她口味,可惜是BOSS,天长日久工作下来,心理创伤太大,喜欢不起来了。易霑却是落落无尘,潇洒得很,一个人开着车把翅膀扛了过来,站在旁边手肘撑着柜子,懒洋洋喝汽水。
“你慢慢看吧,搬得我一身汗。”他跟苏容说。
苏容是专业视角,先围着转了一圈,对基本数据有了概念,摸了摸,问他:“可以拔下来不?”
“别拔别拔。”易霑的导演小迷弟连忙跳出来阻止,他对这翅膀宝贝得很,一路跟着易霑过来,生怕他把这用完的道具送人了。
苏容对这抢了自家明星第一的人没什么好气,问他:“你过来干什么?还不回去庆祝?”
“庆祝什么?”这导演还一头雾水。
他是小导演,人脉不行,苏容昨晚就收到整期节目,知道不出意外他大概率第一,他自己快播了还蒙在鼓里,还振振有词:“我跟大神说好了一起看我们的作品的。”
“谁跟你说好了?”易霑懒得理他。
“我单方面说好了,嘿嘿。”他笑嘻嘻赖着易霑:“你可别想跑,下期我还选你。”
“熬过这周影评关再说吧,你会拍个屁的文艺片。早点淘汰,别缠着我。”
这期有作品放出来,简柯把导演和艺人都聚起来看反应,黎商在那个“官方休息室”里,林飒给他化妆去了,时间一到,黄蕾作为他经纪人也跑了,易霑、他的迷弟导演全都去拍摄了,休息室里只剩下苏容带着几个女孩子,连大翅膀也来了个人搬走了,说是给易霑和他导演做采访的背景。
所有人都知道易霑他们组会是第一名了。
那最后一名,应该悬念也不大了。
这期内容昨晚也看过,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了,女孩子们在里面用投影仪看,苏容在外面工作室发呆,坐在开会的大桌子上,腿悬空,手机放旁边,罗薇也是看第二遍了,知道中间几部作品都不怎么样,出来透气,看见他这样,怔了一下。
“怎么了,容哥?”
“没什么。”苏容笑了笑:“有点累而已。”
小时候总盼着长大,大了又想要变强,想扛起整个九楼,想看黎商成天王,其实变强了反而是件没什么意思的事,因为一刻也不能松懈,哪怕是些微的灰心,都会让依靠着你的人觉得有种大厦将倾的恐慌。
他当然不是在心疼展星洲,事实上,就在此刻,他的舆论大军里就有不少人在大骂展星洲演的那部作品,倒不全是斩草除根,而是因为不骂差的怎么显出好的难得?黎商“作为偶像明星演技却一骑绝尘”的设定下,自然是要踩着一地尸体的。展星洲不过其中之一而已,夸檀华的人不多还好,多了的话,粉丝立马能甩出檀华用武打替身的实据。和象棋冠军比跳绳,和跳绳冠军比象棋,向来是偶像明星团队的看家本领之一。
他也不打算联系展星洲,要联系昨晚就联系了,这时候安慰他的人应该也很多了,不差苏容这一个。
网上很快就骂翻天,那短片确实是烂,简柯下手也狠,这节目确实是个角斗场,你死我活那种,想进来混日子的人注定是尸骨无存的。演员虽然无辜,也不能幸免,许多人等了一整期想骂黎商,现在骂不了了,移情展星洲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坐在桌子上等到九点半,综艺播完,大家陆陆续续回来,易霑直接拍摄中就发消息问他:“还看翅膀不?”
“不看了。”
“我回去了,这煞笔拍完鸟人,又想造个蛋了。”
“师兄加油,相信自己,你可以造出全世界最圆的蛋。”
“欠揍。”
很快林飒就回来,拿了个信封递给他,说是易霑给的,里面是两片羽毛,从那金属翅膀上拔的。其实苏容不是好奇结构,而是喜欢里面那段最后羽人少年大杀四方的戏,羽毛边缘锋利得像刀,还能像利箭一样射出去,那段打斗道具和特技都是业内顶尖水平,节奏也非常流畅,这导演前途无量。
不过他说的也不准,黎商说过的,他看不懂电影。
很快黎商也回来,陆赫这次剧本改得快,已经给他了,采访也还算和谐,他当然不知道此刻苏容正在网上炒他和陆赫的CP,安静坐在那卸妆。
“太惨了。”黄蕾一边跟人感慨一边走进来:“你没看到陈导的脸都白了,真的可怜,还不知道网上骂成什么样呢。他以前拍警匪是可以的啊,干嘛非拍偶像剧。”
“他以为观众吃这套。”
“唉,反正就是惨,所以人还是要坚定自己的风格……”黄蕾进来,不忘跟苏容报告:“容哥,改赛制了,下周放完作品,当晚宣布排名,当晚淘汰,不等第二天早上了。”
“好,我等会去问他。”
“怎么蔫蔫的。”林飒顺手摸了摸他的脸:“不会着凉了吧?”
“没事。”苏容问黄蕾:“剧本给我一下。”
他话音未落,黎商顺手把剧本扔了过来,苏容最近常用黄蕾她们传话,他对这情况不爽不是一两天了。但今天发脾气显然有别的原因,苏容也懒得去想了。
这期剧本陆赫还是用自己旧电影,选了一段现代的警匪片,看来要把打戏进行到底,这段没什么问题,一个打一个演。一周轻松拍完。
第二周宣布成绩是深夜,录完已经是凌晨,苏容跑去陆赫休息室看,陈导演玩了个退赛,临时宣布家里小孩住院,他得去照看,也算保全面子。展星洲没什么理由,只是淘汰,少年到这时候仍能保持体面,微微笑着说确实有很多地方还需要学习,感激有这次机会。
其实中途他还遇到过展星洲一次,在片场,他们那组拍完要撤,展星洲主动过来跟他打招呼,苏容以为他终于发现自己又在网上黑他了,做好挨骂准备,结果穿着古装的少年笑着问他:“你下周一有时间吗?”
“什么事?”苏容本能拒绝:“我还得跟着拍摄呢。”
话出口他就后悔失言,谁不知道黎商是签了全期的,简柯无论如何都会保住他,在要淘汰的人面前说这话,真是不给人面子。
但展星洲并未生气,仍然笑着道:“不是,我只是预约你那天时间,不用出门的。”
“你要跟我聊天吗?”苏容只能想到这个。
那应该是他淘汰第二天,淘汰的委屈过了一天再倾诉,这反射弧也未免太长。
“不是。”展星洲笑得桃花眼弯弯:“你等着就是了。”
其实他真该去整一下眼睛,再和黎商区分开来一点,走阳光少年风,自己也不用整天黑他了。这圈子从来跟红踩黑,折辱不红的年轻人有一万种方法,这姓陈的导演也不是好人,混吃等死这么多年,七个人里面水平最低,注定淘汰的局面,临死还要消费一把展星洲。展星洲最硬的实绩就是《法门寺》里的少年李隆基,于是这导演第二期就拍唐朝,大概是觉得第一期是马屁拍错位置,这次调整方向,变本加厉,改编了一本玛丽苏小说,男主少年李世民,反派女二长孙皇后,女主挣扎在李世民和李建成之间,恨不得连玄武门之变都是为了她。
然而这也并不影响苏容的得力干将们在网上跟着骂展星洲,不尊重历史,演这种脑残剧。
公布消息那晚黎商回来已经是深夜,苏容这些天心灰意冷他看得清清楚楚,气不打一处来,仍然是堵他,这次连黄蕾也不避了,直接抓着他衣领按在墙上,问他:“展星洲那废物淘汰了,你很伤心是吧?”
“是啊。”苏容大方承认。
黎商顿时眼神杀气腾腾,他其实也知道苏容只喜欢他,但光是苏容会为了别人伤心这件事,就让他不爽到极致。
黄蕾在旁边都看傻了,反应过来,连忙过来解劝。
“容哥没有帮过他的,”她试图摆事实讲证据:“容哥一直黑他都没停过,BOSS你看,这几个营销号都是把KPI交给我结的账呢……”
她竭力证明苏容公事公办并无二心,但苏容和黎商都知道重点并不是这个。
就算苏容真的手下留情,只要他不是一副伤心的样子,黎商都不会这样生气。他要的并不是这个,但他连提都不许人提,他自己也绝不会承认。
他像要苏容的心。完完整整的一颗心,一点也不能分出来给其他人。至于他要怎么对待这颗心,是他自己的事情-
第二天是圣诞节前夜,外面非常热闹,黄蕾大概以为黎商ABC背景就该过圣诞节,还弄了棵圣诞树来,挂满了灯饰,倒把小麦高兴得不行,他高兴也不说,只偷偷躲在旁边玩,打开黄蕾堆在树下做装饰的礼物盒子看,大概以为里面会有好东西。
黄蕾倒是兴致高,还跟工作室女孩子约好要大家一起出去玩,互相送礼物,谁知道临出发来了工作,所有人全部加班——简柯把版权谈下来了,这期剧本全部选名著,因为补位的老导演当年就是拍过名著的,原本已经退休在家,简柯再三邀请,都不肯来,看到第二期的作品,才答应来的。简柯为了欢迎他,直接把编剧进组往后推了两期,这两期都是名著专题,拉出一个长列表,足足三十来部,给导演们选,两周时间拍一部作品,也算是用心。
而且这次赛制大改,选人成了盲选,所有导演演员一起匿名投票选出人气最高的七部作品,然后各自选一部站好,中间墙一撤,导演按名次选,不过只能选站在自己这部作品里的,剩下的演员流局,进入演员池,只有被挑选的份。
这样的赛制,策略就显得极为重要,要给黎商选出最优解,全工作室出动,黄蕾和几个女孩子电话打不停,联系所有导演演员团队里的熟人打探消息,当然对方也未必是真话,因为黎商这边接到电话也太多,他们也不可能全说,都是打太极。只有确切消息才能出来,罗薇那边已经在提前排最后七部作品可能的名单,在里面选最适合黎商演的,倒不是为了投票,这综艺连导演带演员上百号人,他这一票也改变不了局势,只不过是早做准备罢了。
“《威虎山》《玩偶之家》,俞洪波和罗芸是说他们会投这两个对吧?《倾城之恋》有人投吗?《第一炉香》呢?谁说的《变形记》,不会是《鲲鹏》的导演吧?《红楼梦》不可能拍的,四大名著都不可能,太难了,宫梅说这个肯定是假的,她就是看不惯黎商。别跟她说了,直接问檀华,他不会说假话,他说什么,《麦克白》是吧,也是外国名著吗?不可能的,不过等等,你们问下王小川,可能他们学院派喜欢这个……”苏容坐在桌边,一边看着罗薇计票,一边不断跟黄蕾她们确认消息,说话本来就费力气,房间一片喧哗,越来越热,他脸红红的,眼睛发着光,指挥个不停,自己也不断接到来打探的电话。小麦不知道画了个什么,拿着纸过来给他看,他竟然还有耐心胡乱摸了下他的头,飞快地道:“不好意思,哥哥现在真的忙,让小杨带你玩一会儿,我等会看好不好?”
这画面像极股票交易所,吵吵嚷嚷,又忙碌不堪,无数信息一时间全涌过来,苏容正忙得不可开交,只觉得耳朵烧得发疼,无意间扫到一眼坐在一边的黎商,青年眼神定定地看着他,眸色十分深沉,见他看过来,忽然喉结动了动,似乎朝他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他以为是工作上的事,大声朝黎商问道,然而黎商在房间的另一边,互相根本听不清,但黎商似乎放慢了速度,又对他说了一遍。
这次苏容看清楚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说的是句英文,先指自己,再指苏容。
他说:“I wanna fuck yht now。”
苏容的脸顿时烧得通红,忍无可忍,直接抓过一边的剧本朝他砸了过去,黎商从容躲过,露出一个笑容来-
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多,才渐渐消停,能问出的消息都问出来了,问不出的也确实是不会说了,黄蕾嗓子都哑了,跑去买夜宵了,剩下的女孩子们也都没精神了,只有罗薇,还坚持着在统计数据,把最可能的七个剧本排了出来,一个个列黎商可以演的角色。
苏容也有点累,坐在桌边,懒洋洋撑着头看她列,时而分析一句,黎商也坐过来看,十分自然地伸手捏他的腰,苏容揍他也被躲开了。
收尾的工作还很多,黄蕾买了一堆东西来吃,这个季节竟然还有小龙虾,大家一起剥螃蟹和龙虾,黄蕾还笑:“哎呀,真是有种轰轰烈烈一起奋斗的感觉啊,要不BOSS你也吃两个吧,相当于干杯了。”
正说笑,苏容电话又响了,他正认真给小麦剥虾,手上没空,黄蕾极灵敏地用手腕接了,开外放,贴心地推到他面前。
“哪位”苏容凑到手机面前问道。
少年笑了起来,大概以为他在跟自己开玩笑,老老实实回答:“展星洲。”
其他人并不知道内里情况,还在说笑,黄蕾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连忙悄悄打量黎商脸上神色。
苏容却还没意识到危险,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哦哦,我忘了,要出去说吗?”
他甚至还想脱下手套拿着手机往外走。
“不用。”展星洲那边似乎也有点匆忙:“你打开电视就行,SV台,我得挂了。”
苏容连忙找遥控器,那边黄蕾已经直接打开了小屏幕,切到SV台,还在广告中,苏容正疑惑,只见画面跳转了回来,原来是SV台办了个圣诞歌会,正唱到新的一首歌,布景是桃花树,展星洲已经提着吉他上场了,坐在树下。苏容还以为他是让自己看他表演节目,谁知道屏幕上已经出现了歌的信息。
漂亮的柔软云朵环绕着歌名,词曲都是展星洲。
歌名也简单,就叫《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注意安全,等春暖花开。
☆、第94章 桃花
其实展星洲这歌刚开始的时候,工作室里十来个人, 几个女孩子还是在聊天的, 但是声音一出来, 就有人转过脸去看屏幕了。
他这歌编得很可爱, 据说SV台这次舞台是给几天后的跨年晚会做演习, 用的就是跨年的场馆,灯光特效都是顶级的,桃花树是道具加AR特效,满树花枝半开不开,十分好看,不过妙的还是那两个小孩子,都是五六岁的样子,小女孩子就是小麦说过的黄灯灯, 粉雕玉琢的,梳着个两个小包子头, 系着发带, 穿着小孩版的汉服,男孩子也是,两个人蹦蹦跳跳地上来了。黄蕾看见还忍不住来了句“诶,这个好看, 下次给小麦也买一件。”
小孩表演最怕夸张刻板, 但这两个小童星都是圈内顶尖水平,一派天真浪漫,一个跑着一个追着, 音乐响起来,是非常中国风的丝竹声,最开始竟然是童声。
“一二三,三二一,小赖皮,一身泥。“小孩追逐着,稚嫩童声一派天真,念着歌词:“骑竹马,折青梅,你几时与我做妹妹”
然后是展星洲的吉他进来,他安静坐在树下,摄影机拍他近景,年轻人英俊侧脸满是少年气,用询问语气唱道:“你几时与我做妹妹?”
歌词并不算华丽,十分平实,像散文,像民谣,旋律却很好听,他弹着吉他安静唱:“一年又一年,一岁又一岁,蔷薇满架压枝低……”
其实就算到这里,也不过是一首好听的歌而已,年轻偶像里不是没有写歌的,但都是玩票作品,作曲标原创就够粉丝吹了,至于编曲那一项的专业人士都被忽略,因为大都不过是兴趣来了想起的一段旋律而已,完成还是靠编曲,像厨房标准流程辣椒抱炒出来的菜,是什么肉本身没有区别。展星洲这首胜在他确实是认真做过音乐,虽然有些地方还不算成熟,却很有个人态度。所谓的天赋差别就在这里,假以时日,应该能拿出像专业歌手一样传唱度高的歌。
到目前为止,苏容觉得自己还是守住了专业经纪人视角的,甚至可以分析一下他的职业前景……
然后屏幕上的桃花开到大盛,他隐约听见什么“……摘苹果,爬高梯”还当自己听错,歌词却带着云朵一串跑了出来:“骑大马,滚草地,风生树影移,月光辗成泥……“
他的耳朵刷地红了,做贼心虚地往旁边人脸上看,但黄蕾她们都被这首歌吸引了注意力,因为桃花树上花瓣纷纷落下,如同下了一场大雨,叫做展星洲的少年坐在树下,垂着眼睛,像是询问,又像是叹息般唱道:“妹妹啊妹妹,你满腹心事为了谁?”
苏容被这一句问得眼睛一热,刚想再看,只见屏幕一黑,直接没了。
“谁啊!”“怎么回事?”工作室的女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等到看清罪魁祸首是谁,都不敢闹了——黎商面沉如水,手上还拿着遥控器。于是纷纷偃旗息鼓当做没事发生,以黄蕾反应最快,情绪欢快地道:“我们还是快点把工作收了尾早点回去睡觉吧!”
她到底还是聪明,虽然不明白黎商和苏容之间具体是什么个情况,其实也猜到了大概,知道展星洲这首歌很可能是写给自己面前这位刚把他黑得不能翻身的“妹妹”的。以自家BOSS的“度量”,肯定是不能忍的,此地不宜久留。所以连忙作势要撤退,其他女孩子也机灵,看她这样,一个个也准备开溜,连剩下的小龙虾都包起来带回酒店吃,拿衣服的拿衣服,找围巾的找围巾,顿时作鸟兽散。
苏容也知道黎商是很不爽,但他实在没什么可心虚的。他没做错什么,经纪人的职责尽了个十成十,展星洲更没做错什么,年轻人要喜欢谁都是可以的,写歌更是自由创作,说破天也是这个理。
但黎商永远是黎商,他不想听这首歌,立刻就关电视,他想要开始打拳击,大家就得立刻上擂台。不管现在是不是深夜十二点,平安夜,黄蕾还天真到以为他会喜欢过圣诞节。
他不要安宁,不要人间灯火,他就是这样冷硬的顽石一块,苏容常年和他相处,已经锻炼出本能的阅读能力,像食草动物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狮子老虎会扑上来。
唯一的好处,是他还算有良好教养,当着人基本不让场面太难堪,小孩面前尤其,虽然天天叫小麦小怪物,仍然不在他面前发飙。但小麦有时候像极一个小苏容,很快感觉到不对劲,只抱着苏容的腿,
苏容于是摸摸他的头,让小麦先跟黄蕾回酒店,自己收拾剩下的报表,把薄薄笔记本电脑收起来,工作室里灯光明亮,黎商抱着手站在门口,他连堵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不是主动过去找你,而是站在你必经之路上,等你自己走过来,像自投罗网。有时候让苏容想起Vi在泰国的那套房子,邻居家养了只大狼狗,拴在那里,每次从那过都要提心吊胆。
这样看来,他当年在那所私立中学里的校园霸凌经历,到底是谁霸凌谁,都很难说。
苏容毫无悬念走过去,毫无悬念被他伸出手臂拦住,神色郁郁,他墨蓝眼睛阴沉起来有种独特的质地,像那种黑到极致的阴天。
“让开。”苏容说话他当然不听,抓住他手臂往外扳,他反过来把苏容按在墙上。
“我很累了,不想和你吵,我要回去了……”
黎商冷笑了一声。
“这么想走?”他这次大概真被激怒,眼神里简直有灼灼火光,连嘲讽语气也比平常冷三分:“急着回去听歌?”
低头未必不是好选择,裴隐有时候说话比他还难听,苏容一样能一脸乖巧叫师兄,他天生精通如何示弱,甚至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唯独不是在黎商面前。
“是啊,我准备今晚把这首歌听两百遍,再亲自打电话感谢展星洲。”苏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黎商那瞬间表情是一定要毁坏点什么东西,他下颚角太漂亮,连咬牙暴怒的样子也比一般人好看,工作室的门被他一拳下去打得摇摇欲坠。但苏容从来知道他不会对自己动手,黎蕊送他去那学校学了一身绅士礼仪,然而他这些年攒下的戾气在精致皮囊下与他受的教育对抗,他是这样矛盾的生物,是被文明驯化过的猛兽,黎蕊亲手造就的弗兰肯斯坦。
他智商高,会的语言至少三四门,懂电影,知道形而上的追求,有着和一个人相爱的所有能力,但他只会嘲弄这一切,破坏这一切,除了那艘注定要远航的船,他不想要任何东西。
到这时候,他仍然嘲讽苏容:“你觉得这样说我就会吃醋?”
苏容以前年纪小,见识浅薄,总以为生气就是暴怒,是青筋暴起,是歇斯底里。遇到黎商,短短几年学会许多东西,其中一项是人在极度愤怒的原来是没多少情绪的,甚至有点疲倦,像烈火一瞬间烧尽了,全都只剩下了灰。
“是啊,”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黎商:“我这么说就是为了让你吃醋,我的爱情是驯狗学校学的,我做什么都是为了驯服你,我连迟迟不跟你上床都是为了吊着你让你爱上我,多恶心啊,你上次不就是想说这个吗?我都替你说了吧,我不配被人喜欢,不配有人为我写歌,写了我也不准听,只配围着你打转,是这样吗?黎商。”
他没有要哭,甚至连一滴眼泪也没有,连神情也十分平静,还带着点疲惫,这争吵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激烈对峙都来得平静,他甚至全程不攻击黎商,句句说他自己。他像是认了输的拳击手,被拆散的玩具,拼也拼不起来。
黎商没意识到这一瞬间他的眼神和被他嘲笑过的小麦几乎是一样的,甚至有点像慌乱,他本能地忘记了刚刚那毫无来由又淹没理智的愤怒,不自觉地朝苏容伸了伸手,道:“我……”
苏容一别脸,躲开了他的手。
“从今天起,我们都专业点吧,别再有什么私生活的交往了,好好赚钱吧,BOSS。”
他像是一条鱼,直接从黎商身边钻了过去,换了以前,黎商毫不费力就能把他拎回来,但这次他竟然没动手。
他像是还在震惊中,像小麦不明白为什么之前摔了很多次的玩具这次只是碰碰就坏了,他和苏容争吵过许多次,比这伤人的话也说过无数,这次却好像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他甚至本来并不想嘲讽苏容。
他是在看见苏容听展星洲这首歌的样子的时候,才忽然为什么把苏容弄哭这件事没法再带给他任何的快感,反而会让他内心烦躁到极致。
听见展星洲的歌,他第一时间知道那是在写苏容,然而苏容反应太慢,直到第二段才反应过来,于是他又露出那种惯常的神色,耳朵迅速飞红,像是被抓到的样子,然后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黎商在那瞬间明白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苏容像以前一样,对他笑,因为他而脸红,他想要和苏容一起在马里布的阳光中醒来,没有争吵对峙,只是安静地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说一点无关紧要的笑话。这些事听起来多么乏味,但哪一件都比把苏容弄哭更有意思-
林飒是工作室最后走的一个,他在易霑那分布料,很快从黄蕾的八卦群里得知了最新进展,包括展星洲那首歌的视频。歌是好歌,虽然稚嫩点,他和展星洲不过一面之缘,听了这首歌都难免觉得少年心性最难得。
他没想到会看见黎商。
青年一个人待在工作室里,神色像一只困兽,林飒极少看见他露出这一面,几乎有点焦灼不安。其实这时候应该直接走开的,但林飒还是进去了。
黎商果然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种焦灼的神色迅速消失了,换成了蓄势待发。其实他是这圈子里难得的没有因为萧肃而对林飒有任何观感的人(拿来嘲讽他的时候除外),不论好坏都没有。因为他对林飒的定位全然是“苏容的师兄”,平常完全当透明人,要是说话,一定是告状来了。
这次果然也一样,上来就道:“那首歌你听了吗?”
林飒装傻:“哪首歌?”
“展星洲那首。”他连提到这个名字都杀气腾腾。
“哦,听了啊。”林飒也是不怕死:“写得还不错。”
黎商顿时眼神一冷,他真是适合电影的一张脸,因为任何幼稚的情绪配上这张脸都显得入情入理,庄严神圣,没人相信他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人。
“还不错?”他反问,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像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来,普通人很难反驳。港媒当年说涂娇娇恃靓行凶,实在贴切,漂亮到一定程度的人,生活里应该是很少听见“不”字的。
可惜林飒从来不是普通人,他也笑着反问:“怎么,妹妹说不喜欢这首歌吗?”
他何止是不受黎商影响,简直是反过来挑衅,他从来叫苏容不叫妹妹,今天偏偏破例,就是为了跟展星洲的歌名做呼应。黎商如何听不出来,顿时脸黑得像墨,往前一步,道:“你的意思是苏容应该喜欢这首歌吗?”
“喜不喜欢,也轮不到我们来决定吧。”林飒仍然笑眯眯:“难道我还能拦着别人送东西给妹妹?”
“我拦了又怎么样?”黎商彻底不讲道理,他反正是连坏都坏得坦然。
“那当然不会怎么样,但是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啊。你开个店,也不能因为顾客不买你的东西,就掀了隔壁的铺子吧?现代社会,恋爱早自由了。”
“谁说苏容不买我的账了,他喜欢我喜欢得要命。”
真该把这话录下来,给全世界播一遍,尤其应该等他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候给他听听,一个成年男人,能以炫耀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来,不可谓不神奇。
林飒竟然还认认真真问他:“那你还拦着苏容听歌干什么呢?”
黎商这人,跟他好好说话其实也是没用的,何况这话还问到他痛处,于是他又返回来继续找事:“哦,原来你谈恋爱是在做买卖,那跟萧肃岂不是亏大了?”
娱乐圈虽然攀高踩低,但都是暗中来的,鲜有人会当面这样指出来。别说娱乐圈,就是放眼普通人中,能这样平静地说出让场面异常尴尬难堪的事的人也少。大多数人是在情绪支配下才有这个勇气,黎商这人大概确实有点边缘情感障碍,能够毫无心理障碍做那个坏人。
林飒倒没有被激怒,只是淡淡道:“何必呢,黎商,你的人生得到什么,取决于你做了什么,而不是你批评了什么。这世界运行规律不是这样的。就算你今天骂死我,苏容也不会因为这个就爱上你。我建议你跟展星洲学学,什么才是正常的恋爱观。”
“那还是你先去吧,斯德哥尔摩症是绝症,你情况比较迫切。”-
黎商欺负完林飒,继续回酒店敲苏容的门。
苏容没理他,直接电话给黄蕾,让她把她家BOSS带走,黄蕾还是好用,过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容易劝走了。其实黎商也确实没时间,这节目录制像赶命,明天分好组,朝九晚十二开拍,寻常演员都累得够呛,何况黎商是主演。黎商这人毕竟是明星里少有的受过高等教育的,自己时间管理一向都很好,当初刚爆红,一天五个通告,睡不到四个小时,不影响他在补眠间隙把Rita气得跳脚。后来天天欺负苏容,也从不耽误工作。这次意外地破了功,连黄蕾都觉得惊讶,回去群里刷屏:BOSS这次真完了真完了真完了……
其实怎么也不该是这时候,因为什么大变故也没有,之前比这吵得凶的有,苏容比这还伤心的时候也有,不说话的时候也有,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展星洲的那首歌。但并不是多好的歌,黎商中学就选修过小提琴,大学还排过音乐剧,怎么都比一首靠万能和弦套出来的烂歌来得有用。
但林飒的话太诛心。
黎商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还是简柯那个不伦不类的破酒会,他又一次在走廊上堵着展星洲,那废物又啰里啰嗦说什么他和苏容才是一类人之类的蠢话,这次黎商没跟他客气,直接拎着他和他的破吉他,从楼上扔了下去。醒来觉得要是苏容在这就好了,他虽然不会把这个梦讲给苏容听,但该要的补偿还是可以要到的。苏容从来是这样,虽然根本听不懂他的话,但最后殊途同归,只能予取予求,因为压根拿他没什么办法。
他当然不会跟苏容说现在的他已经是自我约束过的结果了,这话太软弱,听着像投降。
如果不是第二天赛制突然变动的话,情况不会急转直下的。简柯脑子也像是有毛病,像个心虚至极的厨师,一天到晚往这综艺里乱加东西,这次大概是觉得演员种类不够,又临时引援,每个导演可以请一个帮演嘉宾。别人的都好说,陆赫那老混蛋,请了个瘟神过来。
这瘟神黎商和苏容都很熟,叫做佟晓佳。
☆、第95章 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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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2020-05-20 11: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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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错觉
黎商拍完已经是深夜了。
第一天什么都没拍,艾虹导演实力相当有限, 像个超龄的老文青, 讲戏讲了两个小时, 这破节目摄制组的镜头还全程对着他脸拍, 黎商也是花了大力气才没有沉下脸来。
回来时他连脾气也懒得发, 黄蕾也知道他心情坏,不敢大声说话,提议道:“直接回酒店吗?”
黎商只皱皱眉头,她就想起来了——她全程跟了一天,也累傻了,忘记他肯定是先回工作室的。
工作室人都走了大半,苏容还在,他向来负责, 经常待到关门,休息室桌子上的花开得热热烈烈, 很热带很野性的红, 黄蕾悄悄在心里拍马屁,夸自家BOSS品味好,不像外面的愣头青,除了玫瑰就不认识别的花了。
她很自觉地退出休息室, 拿了吃的跑去隔壁房间吃, 顺手不忘带上门。她最近常在群里开玩笑,说自己在跟太监学职场技能,最会察言观色。
黎商直接打开冰箱, 拿了瓶水出来,他习惯很坏,一年四季喝冰水,而且一定倒到杯子里喝,也不说话,只慢吞吞走到苏容旁边,影子落在他身上,连他看的文件一起遮住。
苏容抬起头来看他。
“卸妆了吗?”
“你给我卸。”
大概是累极了,他这话尾音十分含糊,几乎要给人被依赖的错觉,从来是反差最打动人,这世上恐怕少有人能抵挡得了他这一句话。
但苏容常年被他抛高又跌下,像坐了几年的过山车,下车时心还没落地,对寻常的冷暖已经失去感知能力。所以十分平静,拿来林飒的化妆箱,替他卸妆,他也有大半年没给黎商化过妆,英俊的青年安静坐着,任由他摆弄,几乎要给人自己拥有他的错觉。
两年前的自己,应该没想到有这一天。
指尖下的轮廓仍然是深刻到几乎有点锋利的触觉,皮肤微凉,连眉间细微的伤痕也在旧位置,黎商大概也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忽然看着他眼睛,笑了笑。
苏容没回应他这个笑容,只是垂着眼睛。
越过黎商的肩膀,可以看见桌上的花,他今天一直在躲着这花,像躲一个散发着甜蜜气味的陷阱。黎商也顺着他眼神看了过去,嘴角勾了勾。
“你送的?”苏容问他。
黎商只是“嗯”了一声,卸到眼睛,他就闭着眼睛,不过二十四岁的一张脸,英俊得如同神祗。
“那种花叫什么?”
“哪种?”
“那天在洛杉矶的餐厅吃饭,桌子上的那种。”
“哦,Leucospermum nutans。”黎商念英文有两种腔调,这次用的是不常见的那种:“中文好像叫针垫花。”
苏容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原来就叫针垫花。”他像是有点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