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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颠倒 谦少 25314 字 3个月前

外行人可能不知道针垫是什么,做服装设计的才知道,因为针多,尤其是立裁的时候,所以要用个软乎乎的针垫子——苏容一般是戴在手腕上,上面可以插满针,像只刺猬一样。那天在那个高档餐厅,桌上的花长得就像极了一个针垫子,苏容性格里有很孩子气的部分,觉得好奇,忍不住一直看。他知道问出来黎商一定笑他,所以忍住了没问。

他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黎商正在看他,连那片刻的惊喜也收入眼底。

叫作针垫花的热带花卉仍然是那天在洛杉矶见过的样子,花瓣是一根一根的,像针一样插在圆形的花座上,是非常漂亮的红色,苏容忍不住用手碰了碰这花,他有时候确实像小孩子,看见什么东西,总要先摸一摸,确认一下触觉。

“好玩吗?”黎商问他。

他仍然坐着,苏容站着,逆着光,两人凑得很近,隔壁房间黄蕾不知道看在什么视频,放着歌,也不知道是什么花散发出巧克力一样甜腻的香气,黎商仰着脸看着他,带着点笑意,影子落在他脸上,眉骨眼窝处的阴影让人有情深似海的错觉。

这一瞬间似乎是很甜蜜的。

黎商如果想让一个人觉得甜蜜,是可以毫不费力的,就像那天在马里布海滩的房子里,他站在厨房的中岛台边做晚餐,那一幕浪漫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但他就是不做。

就像这种叫作针垫的花,早在许久之前,在那家苏容叫不出名字的高档餐厅里,他就已经看出苏容有多感兴趣,但他就是不送。他清楚地知道哪些事能让自己开心,但他就是不做。

他像是坐拥着财宝的恶龙,只要从指缝中漏出一点点金沙来,就够自己开心很久了,但他就是要等到自己累透了,死心了,他才大发慈悲,给出一点点施舍来……

苏容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好,别人听了一定要劝:只要他做了就好了,管什么早晚呢?他甚至可以想象黄蕾说这话的语气,佟晓佳大概更觉得矫情——对你坏也不行,对你好也不行,怎么这么难伺候呢?

他是黎商,全世界都会为他辩解。

但苏容偏就有这一点倔,柔软的花被他握在手里,丝状的花瓣像许多小鸟在啄他手掌心,他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黎商并未及时察觉到他的情绪,他正在因为自己这花选得好而得意,展星洲那小混蛋会写歌又怎么样?他能见过苏容几次,连苏容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林飒那个开店的比喻还是有点道理的,看来的他跟着萧肃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全然没用,对苏容好确实比欺负他更有用,不过黎商可不会让他知道自己采纳了他的建议的……

“这花就放在这里吧。”苏容轻声说:“我给你卸完妆就得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

“你跟黄蕾走吧,我路上还要去给小麦买个东西。”

要按以前,黎商一定发飙,但他最近刚决定换个和苏容的相处方式,也就放过他了。于是他先苏容一步回到酒店,顺便去苏容房间里转了一圈。小麦也是死心眼,用乐高拼了个小汽车,非等着苏容回来看,结果苏容没等到,等到了黎商,黎商把他的汽车嘲笑了一番,顺便预言了一下他这么晚睡觉一定变矮子,把小麦气得不行,等到苏容回来时还眼睛红红的。

其实苏容也猜到是黎商来过了,因为什么都没动过,只是枕头上多了一枝针垫花,黎商如果要浪漫,不会有人是他的对手,自己不过说了句把花放在工作室,他就听出自己其实是舍不得,想带回去玩的。要换了个女孩子,睡觉时才发现这个,一定惊喜到沦陷。

“这是什么花?”小麦也好奇地过来看:“长得真好看。哎,你为什么把它扔到垃圾桶啊?”

“花对睡眠不好。”苏容淡淡道:“睡吧,你喜欢的话,我明天买一把给你。”-

苏容再遇到佟晓佳是两天后,他去看柯老那组拍摄,顺便见见Adam。林飒的服装系列已经要收尾了,整天不见人,其中有一件鸡尾酒裙的肩带材质林飒一直很纠结,光苏容看到的他就换了三次,灵感来源于古罗马,图形是金色的月桂叶,苏容倒是想到个工艺用得上,这次可以顺便问问Adam。

柯老这边进度很拖,都三天了竟然又反过来折腾男主的服装,布景倒是都搭好了,一边是洞房花烛,一边是船上落水的戏码,那边几个人围着男主在讨论衣服,柯老和Adam都忙,苏容就没有上去打扰,绕到船这边来看拍戏,这边没有男主的戏份,佟晓佳拍就行。

苏容不像林飒,他看书少,这故事还是这两天找出来看的,其实全名叫《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是宋朝故事。说是当时乞丐拉帮结派,乞丐头子叫团头,女主金玉奴就是团头的独生女儿,家境殷富,花容月貌又有才学,招赘了个穷书生,出钱供他读书,结果书生高中之后嫌弃她出身,趁月夜行船时把她骗到甲板上,推下船去。金玉奴福大命大,没有被淹死,被淮西转运使的船只救了起来,转运使夫妇听了她的身世可怜,收她为义女,书生害了她之后,一心要娶个官宦家的名门闺秀,转运使于是故意招书生为婿,洞房花烛夜埋伏下许多带着竹棒藤条的丫鬟,把书生一顿暴打,书生羞愧难当,改过自新。

佟晓佳演的就是女主金玉奴,她正拍落水后被救的戏,这边片场有个游泳池,不过太大了,所以只隔出一半来,下面铺着黑塑料布,灌满水,巡抚的官船只有个船头和甲板,后面盖着绿布,看来是要后期加上船身,大冬天这片场虽然有暖气,但水却是凉的,副导演也苛刻,一遍遍拍,佟晓佳的嘴唇都紫了。

她的助理还是负责,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应该本身脾气并不强势,不习惯高声说话,所以大声讲话时总有点梗着,像哭腔似的,正跟一个中年场务大声吵架,要他们赶快烧水往里面加,不然不拍了。片场没有热水,都是用现烧,排开几只水桶,水面上一点温热气都没有,是远水难救近火。这场务也会拖延,反正是死皮赖脸,催也没用,旁边还有两个打杂的在帮腔,那助理站在几个人中间,叉着腰,大声催他们去找热水,这画面被人拍下来,又是“佟晓佳耍大牌”的好素材了。

“这样烧水来不及的。”一个青年声音忽然插进来。

佟晓佳助理并不认得苏容,只觉得面熟,这青年神色疲倦,声音也温和,是好看的,但不是明星那种好看,但显然地位不低,因为场务见到他,也笑着道:“我就说烧水不行嘛。”

佟晓佳助理顿时看他的眼神也带上敌意,年轻人刚进社会是这样,这世上职场都大同小异,有的是难缠的老油条,做事不行,借口却多,如同藤蔓一样交织缠绕成一张大网,年轻人都热血,脾气急,越拳打脚踢越挣脱不开,反而越缠越紧,最后逼得你爆发了崩溃了,他们还神色淡定,显得你更加理亏。这女孩子叉着腰看起来强势,其实是给自己壮胆,也是被他们打太极逼急了,杀红了眼,把苏容也当成了敌人。

“不过我刚刚过来,发现锅炉房离这里不远,可以叫两个人,去提几桶热水过来,又快又方便。”苏容话锋一转又道。

“这怎么提吗?还是有几百米路的。”

“那个搬道具的叉车呢?你们不是经常开着在片场玩吗?用那车去搬就行。”苏容语气温和:“再不然把锅炉师傅叫过来,拧点暖气水出来,更方便,就是气味不太好闻,衣服也要弄脏的。”

场务这下意识到他是认真要解决这问题了,笑了笑,又道:“主要是有热气冒出来不好,影响拍摄。”

佟晓佳助理见他还在找借口,顿时又要往前冲,手臂上却被拦了一下,她惊讶地看了一眼苏容,发现这陌生青年不但没因为场务的敷衍生气,反而笑着道:“你们绿幕都上了,还怕这点热气,后期加个滤镜就没了。别犯懒了,散场叫副导演请你们大家喝酒不就完了。”

他这话一说,场务也没办法了,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叫了两个小伙子去提热水了,走时还不忘卖个人情,对着佟晓佳助理道:“今天真是破例,实在是看容哥面子,我们等于加班了。”

佟晓佳助理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听到这话,气得要骂人,想了想算是忍住了,很有礼貌地朝苏容道:“谢谢你。”

“不用。”苏容温和笑着告诉他:“这节目是简导跟影视城谈的合作,只有导演几个人是节目组的,其余都是这影视城的人,又不是我们发工资,所以他们能偷懒就偷懒,你不用和他们吵,直接去找副导演就行。”

不怪佟晓佳的助理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他来路,因为他看起来实在是年轻,本来就只有二十五六岁,看起来更小,这个年纪的人都是大学毕业不久,刚刚当助理,谁能想到他竟然已经是管着一整个明星工作室的经纪人了。也是苏容情况特殊,从小在圈子里长大,这样的场面他不到十岁就见多了,对他来说解决这种小事比吃饭还容易,不过是个小插曲罢了。

苏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有人却当一回大事。今天黎商看样子又要拍到凌晨,他带着文件和小麦回了酒店,刚看了几页,门直接被敲响了。他把经纪人的豪华套房给了黄蕾,自己住着个双人的小套间,因为带小麦,特地找了张有两张床的,谁知道小麦最近越来越缠着他,也不说,经常苏容一觉醒来,小麦已经跑到他床上来睡着了,所以干脆拼了一下床。他其实习惯也不好,爱在床上看东西,小麦连这也跟着学,也趴在旁边拿着pad跟在线外教学英文。

门一响,苏容以为是黎商那边提前回来了——黎商最近百忙之中不忘天天骚扰他,还时不时送各种东西,结果打开门一看,是佟晓佳。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快了。

日更一段日子,免得大家着急。

晚上八点更。

☆、第97章 愧疚

佟晓佳今天被折腾得不轻,换了衣服卸了妆脸色还是有点苍白, 头发倒是吹干了, 是洗过澡的样子, 穿着件白色的外套, 其实她素到极致也有一种美, 因为五官本来是艳的,就连憔悴起来也无损她的颜色。不过现在好像不是欣赏这个的时候,因为她显然是有事来的,见到苏容,也不打招呼,直接问道:“白天那个‘容哥’是你不?”

苏容忍不住笑了:“是我呀。”

“我助理都跟我说了。”佟晓佳显然不惯道谢,连语气都有点硬邦邦的:“谢了。”

“小事而已。”

苏容本来以为她只是道个谢而已,但看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于是把门打开了点,佟晓佳虽然不舒服, 仍然维持了一贯长驱直入的习惯, 十分自然地从他身边就进了门。她进门后也不说话,先把这小套间打量了一下,点评道:“真乱。”

其实苏容很多习惯是不太好,因为从小被惯坏了, 不如裴隐他们是Vi尺子下面打出来的, 做事利落职业化。本来东西就多,乱乱地扔了一屋子,佟晓佳一说, 他也有点脸红,趁她没注意连忙把散在沙发上的文件收了收。

他本来以为佟晓佳只是看看客厅,谁知道她扫了一圈,又直接朝卧室看过去,看见小麦,还问:“这就是你捡的那个丑小孩?”

她有的地方和黎商真是绝配,一样毒舌,小麦听了这句话还了得,立马爬起来,剑拔弩张地瞪着她。

苏容连忙摸摸小麦的头,道:“我们小麦很好看的,只是没长开。”

佟晓佳对这问题没什么兴趣,也懒得争论,直接往卧室的椅子上一坐,她脚上穿的是酒店的拖鞋,家教其实是严格的,坐姿本身很端正,就是有点懒洋洋地往下滑。

“唉,累死我了。”她坐下来就感慨:“这戏真难拍,剧本恶心就算了,还累,要不是看我姑父面子,我才不来。诶,你这有没有喝的啊。”

其实苏容对她态度的转变倒不惊讶,她这个年纪,看世界是这样的,分好人坏人,可能最近放弃黎商了,刚好苏容又帮了她一下,所以也就把苏容接纳进她友好的范围了。可能还因为确实没地方去——这综艺里虽然也有年轻演员,但咖位都跟她差太多,几个演技派又不是一路人,所以无聊到跑来找苏容说话。

“你喝茶吗?”苏容拿出热水壶来。

“你怎么跟个老头子一样啊,我爸那年纪才天天喝茶呢。你们房间冰箱里没饮料啊……”

“我以为……”苏容说了一句,没说完,默默去拿了小麦平时喝的牛奶过来,顺便看了下配料表,告诉她:“这个没什么糖,可以喝。”

观众对女明星的身材要求向来比男星更严格,佟晓佳估计也是常年开水烫白菜,基本零食都吃不了,不过嚷嚷要喝饮料而已,苏容弯着腰给她倒牛奶,她忽然凑过来笑眯眯看苏容的脸,苏容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牛奶都差点洒出来。

“我又不吃人,你怕我干什么。”

苏容耳朵通红,指了指自己衣服:“你衣领。”

她披着个羽绒服,里面只穿着酒店的浴袍,领口有点太敞,被苏容一提醒,就束紧了领口,朝他笑道:“你不是gay吗?还怕看这个。”

“我以前交往过女孩子的。”

“嚯,那也没用,你跟黎商现在都这样了,就别跟我装了,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一起了呢。”佟晓佳说完,大概也觉得重了点,又往回找补道:“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输了就输了,我又不是程曼,不会欺负你的。”

其实苏容也知道,黎商的桃花债里,她是最“坦荡”的一个,程曼他也打过交道,上次中秋晚会后,黎商要和程曼炒个小绯闻,苏容亲自对接的程曼那边,等了一天没有回话,电话过去问,那边也很干脆:“程曼说了,让你们换个人来对接,不要那个叫苏容的。”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苏容是接替Rita的经纪人,以为是个小助理。要真是个助理,恐怕会被人这样使绊子使到崩溃。

所以他并不觉得佟晓佳讨厌,也知道她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坦荡”,恩怨分明,所以过来强行“联络感情”。

“明天是采访日,采访的时候,你可以像刚才那样评价这剧本。”他忽然道。

“什么?”佟晓佳没听懂。

“我说,你不是觉得《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剧本恶心吗?明天采访的时候,你不用太官方,可以直说自己的想法,委婉点就行了。”

“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其实佟晓佳并不是不聪明,而是路线问题,就像Rita常被人诟病太爱营销所以没有实绩资源也差一样,佟晓佳恰恰是因为从小资源太好,所以对营销太过迟钝,她姑父电影厂长,姥爷又是管宣传的,所以小时候就给影后演少女时期,出道就是大制作电影,就连她在娱乐圈的人设也是,像极了上个世纪的国企大厂做出来的商品,材料扎实,硬件过硬,用许多年都不会坏,只是款式有点过时了,反而被现下流行的花俏时髦的商品盖过了风头。

所以苏容的话她压根听不懂,做倒是顺着做了,反正她本意也是想这样说,所以也不管苏容是不是算计她,采访时记者问她有没有因为演这戏去看原著,有什么感想,她直接道:“看了,不太喜欢,感觉古代的女人太惨了,还是现代幸福。”

当时采访出来,下面也只零星几个评论骂她没礼貌,不尊重名著,结果过了一周,网上风头直接逆转了。

这综艺播了几周,热度只能算不错,离大红大火还差一段距离,业内常说,小红靠捧,大红靠命,综艺仿佛也是这样,能不能大火靠玄学,仿佛谁也不知道能不能踩中观众的某个点,谁知道播了两期,这个点来了。

这期的七部作品水平都还正常,并没有像《鲲鹏》那样视觉惊艳的作品,短片的情节深度也就那样,讨论还不如上两期,然而柯老的《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直接引爆了全网的讨论,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骂战。

娱乐圈做营销,其实一直是避开女权这话题的,因为这是典型的陷阱问题,类似幸存者偏差,看似网络上讨论得火热,女权博主一大堆,其实现实生活中主流观念还是十分传统,连女观众大部分都还是保守思想,早两年还有些偶像走“支持女权”的人设,后来发现不过是网上的虚热闹,大部分女粉丝根本不在意什么尊重女性,还不如搞些“壁咚”“土味情话”的苏点来得实际。

然而这次的骂战,却正是因为金玉奴这故事里的女性观念引起的巨大争论,阿毛老师第一时间就把数据提炼出来发给苏容,中间最热的几个词,叫“三观不正”“渣男贱女”“圣母”,引发几十万转发的那篇博文,总结了一下这故事,说“这是一个男主忘恩负义,谋杀妻子,然而妻子被人救下来之后,所谓的报复也不过拿几根藤条把他打一顿,哭闹一阵,就原谅了他,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的故事,这种故事还能原汁原味地当做‘名著’拍出来,不看日期的话,我还以为我还在大清呢。”博文里顺便把这故事跟最近的几桩杀妻案做了类比,煽动性自不必说。

要光是这样,也不过骂一阵就算了,也不算顶级营销,因为没有参与感,真正的大爆,是在骂战开始之后。

虽然批判这短片的人声势浩大,支持者却也不少,网上本来就有一些男性为主的群体,专门跟女权博主们作对,不管她们说什么都要跳出来反对,这次也不例外,还有一些,是觉得这故事也没什么,毕竟是旧时代作品,不必这样上纲上线。这两类都站不了道德制高点,所以掀不起波澜,真正有一战之力的,是柯老的支持者们,其中有历史博主,人文博主,口号也鲜明,一是“不能用现代三观去要求古时候的文学作品”,二是“没想到柯导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辈,也逃不过田园女权的铁拳”。

这场骂战几乎席卷了整个网络世界,从娱乐论坛到专业的历史论坛,而且越骂越发散,不仅三言二拍,连京剧里《红鬃烈马》也卷了进去,娱乐圈的人也被吸引了进去,工作室的女孩子们都天天盯着看,黄蕾还跑来问苏容:“容哥,你看了我转的《红鬃烈马》的剧情没?真是恶臭,气得我睡不着。”

苏容只是笑,其实他一直不太参与什么讨论,只是做事上对女孩子和男孩子一视同仁,工作室的女孩子本来就多,在他手上更是达到顶峰。这样的情况下,黎商形象也很好,没有一点女性话题上的污点,所以在这次争论中独善其身,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尤其是安云林,早年说过“要生一堆孩子,至少两个男孩”也被扒了出来,被夏弋家追着黑。

被这场风暴卷进来受损的明星不少,得益的却不多,佟晓佳是其中一个。她那场采访被第一时间找出来,事实证明,她营销团队虽然废,饭喂到嘴边还是知道吃的,把那视频下骂她的评论都找了出来,好好地卖了一波惨,又给她营销了一波“三观正”“心直口快”的人设,收了不少新粉丝。

这场风波最后直接影响到这期的作品排名,支持柯老那方的人放话说要跑去刷票,补偿这些人的差评,反对方一听,干脆也跑去刷,刷其他六个人,尤其刷陆赫刷得最多,票数一出来,陆芸白都惊讶了,道:“这都是真金白银啊。”

“所以说女粉丝才是真正的生产力。”她助理也笑:“这些男人叫得响,其实不舍得花钱的,看国内女团搞不起来就知道了,就连女明星都是女粉丝多,男的钱都去看女主播了。”

“怪不得黎商赚钱呢。”陆芸白也笑。

说这话时他们正在等这期排名宣布,苏容照例和陆芸白站在一起,听到这话也只是淡淡笑,陆芸白还挤他:“怪不得你那天跑去看柯老拍摄呢,早料到了吧,还是你消息灵通,我们都蒙在鼓里呢?你咋发现的,简柯请水军了。”

“没有,我猜的。”

其实他是嗅觉灵敏,像森林里长大的小动物,就算看不到也听不到,但总能敏锐察觉到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有什么危机要发生了,山雨欲来风满楼,所以跑去看柯老的片场,一看就更确定了,那么大的场景,预算比陆赫都多一倍不止,弄得影视城的人都不耐烦了,不然也不会对佟晓佳态度那么差。

简柯显然是愧疚了。

怪不得Rita一直敬畏他,最顶尖的营销就是这样,一个水军不用请,因为本身的争论就够大火了,至于火成这样可能简柯自己也没料到,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谁也没料到这一代女观众已经有了这样大的声音。这次之后,可能又有一波“尊重女性”的明星人设要出来了。

都说简柯是雅俗共赏,其实他雅的是时候是大雅,俗的时候也真是俗到极致,柯老七十岁的人了,看了第一期的好作品,因为“为了中国电影的未来”被请出山,满心以为是来跟年轻人薪火传承,结果被骂得晚节不保。他的观念确实陈腐,不然也不会剧情一点不改,原样搬出来。但也是他这年纪的人常有的观念,专拣他出来骂确实没意思。被冒犯的女性们更是没错,因为这故事确实是让人毛骨悚然,跟一个谋杀自己未遂的丈夫过一辈子,竟然还是个圆满故事。

最惨烈的战争就是这种,都情有可原,都尸横遍野。

始作俑者简柯神色仍然平静,看不出一点情绪,上台念排名,柯老颤巍巍起来打断了他,宣布退赛,艾虹导演最心软,扶着老人下台,留下一个背影。

苏容外号是小雅,他愿意把这小理解成小孩的小,大概是带小麦带惯了,他最近常有这种时候,想退回去变成那个小孩子,看不懂大人的事情。

大约他表情太凄惶,黎商在台上都发现了,录制完他就来找苏容,无所不能的苏经纪人正在小休息室里吃零食,被他抓个正着。

“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他从来开门见山。

“哪个表情?”

黎商没有追问,因为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你吃什么?”

苏容把零食往身后藏,根本没用,被他一把就抢走了,原来他在吃小麦的水果糖,正吃了一颗青苹果味的,呼吸都带着酸酸的苹果味,黎商顿时有了发难的理由:“好啊,抢小孩东西……”

他从来像个暴君,罪名也不说完,就把苏容按在墙上亲,苏容正心烦意乱,半晌才反应过来,挣扎不开,被亲得七荤八素,狭窄阴暗房间里,这样强势的吻,让人有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末日感。

敲门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越来越吵,苏容惊醒过来。外面的人是黄蕾,大声道:“BOSS,拍摄了,简导催呢。”

“知道了。”黎商犹嫌不足,像捕获到猎物还没吃完就被打扰一样,把苏容揉捏了一顿,心情却还不错,笑得眼弯弯:“等会等我一起回酒店。”

苏容自然不会等他,等他一走立马回酒店,连工作的电脑都搬回去,他最近对黎商是消极抵抗,一是太忙,吵一架的时间都腾不出来,二是确实累,太多情绪混在脑子里,前两天林飒又请假,还不知道这周能不能赶回来。

回去路上接到佟晓佳电话,上来就问:“你早知道他们要黑柯老?”

“我猜的。”苏容累得语气都是虚的:“而且也不是黑他。”

“这还不黑啊,柯老都退赛了。”佟晓佳语气总有点京腔:“我助理叫我谢谢你,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当时可以提醒下柯老……”

“嗯,我在车上,下次说。”

他挂电话挂得太生硬,回去就被佟晓佳堵在门口,这女孩子是女版黎商,一样不讲道理,上来就问:“我哪说的不对了,你还敢挂我电话!”

苏容累得头疼,开门请她进去,她还问:“你儿子呢?”

“小麦在我师兄那玩呢。”

佟晓佳于是继续找茬:“你就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吧。”

“有道理。”苏容困得倒水都是慢动作:“我得睡一觉,你先回去行不行?”

“不行。”佟晓佳倔强得很:“这是我最后一天待在这了,你怎么老赶我走啊,你不是都赢了,黎商都归你了,怎么还不待见我啊?我都没睡过他……”

苏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什么什么?”佟晓佳也意识到自己说快了,连忙装傻。

“你和黎商没睡过?”

苏容其实真不太管黎商这些破事,问也不问,实在是佟晓佳这句话太匪夷所思,让人忍不住。

佟晓佳也真是奇女子,虽然年纪还小,却隐约可以看见Rita秦月她们的影子了,被苏容一问,也懒得说谎了,索性心一横,道:“我是没跟他睡过啊,本来要睡了,结果他知道我是virgin,就不肯……”

“什么virgin?”苏容累得脑子都不太灵光了。

“处啊!我真服了,非得我直说是吧,我还以为他脑子有问题呢,结果好像他们那边观念是这样,我表姐当年读完博还是处,她男友也美国人,吓一跳呢还,不过我闺蜜又说他只是不想负责任,毕竟我当时才刚成年,是处也很正常吧?”佟晓佳一溜说完,还不忘提醒苏容:“不过你可别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跟我没关系,跟严思筠她们可都真睡过的,还有程曼,对了,还有乐颖思……他还有个外号呢,你知道吧?”

“618?”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你可别让他知道我说了这些,我真没想破坏你们,顶多有点不爽而已,你千万别告诉黎商啊。”

☆、第98章 伤心

简柯的营销似乎是精准打击,不仅这节目爆红, 其他导演的作品也没受影响, 黎商的乔琪乔尤其受到好评, 原著男主本来就是混血, 黎商的墨蓝眼睛在光线对的时候确实可以接近青色, 女性导演的视角和男导演又不同,黎商竟然真被她拍出一点玩世不恭的脆弱感,不过她显然对结果不甚满意,采访时还一边回答记者一边对黎商递话道:“我觉得的好演员是要打开自己,接受自己的脆弱面的,导演和演员之间要建立起信任关系才行。”

黎商哪忍得了这个,在台上就还回去了,记者采访问他跟艾导合作下来, 有什么有趣的事吗?黎商说我推荐给艾导的电影她都不看,一点也不有趣。

在场人都当他开玩笑, 连女主角也跟着笑了, 只有艾虹导演笑不太出来,苏容当时不懂,后来遇见陆芸白,陆制片人对他笑:“你们家黎商真是, 艾虹要被他气死了。”

“怎么了?”

“他说艾虹拍得不行, 太素了,叫她去看鸽之翼,再不济看看了不起的盖茨比都好, 其实艾虹也确实是,太讨好路人观众了,张爱玲都被拍成了言情剧,这谁受得了。”

他们搞电影的人大概有什么黑话,苏容也听了个半懂不懂,好在林飒回来了,虽然风尘仆仆,还是能第一时间提供技术支援,他在回来飞机上就看了整期节目,听见苏容问他,笑着道:“《第一炉香》整体是个旧香港上流社会的故事,繁华糜烂,应该是在华丽背景里不断下坠,透着阴翳和颓丧的那种氛围,艾虹是拍得太素了。而且这故事里没有真情,连葛薇龙也没多少,不过是人性弱点,艾虹把葛薇龙拍成个什么都不懂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女孩子,是挺违和的。”

然而这些也并不影响艾虹的短片排到全场第二名,仅次于陆赫。艾虹确实很了解大部分观众想要什么,短片里有一个舞会上葛薇龙穿越人群看见乔琪乔的镜头,旁边的人群和红色灯笼全部虚化成模糊的阴影,人群的尽头,黎商的乔琪乔穿着正装站在那里,苍白而俊美,一眼就烙进人心里。当晚就上了热搜榜,叫做“一眼万年乔琪乔”,一堆粉丝在下面刷“从此言情小说的男主都有了脸”。浩浩荡荡的攻势下,几个影评博悄悄说“觉得还是不够单薄忧郁”的话也没淹没在了人潮里。

黎商的内心世界,苏容现在已经不想去了解了,只趴在箱子上看林飒整理东西,林飒十七岁就自己闯天涯,一直来去如风,理箱子都有种熟练工的感觉,动作行云流水,很好看,然而这次只开了一箱就听了下来,苏容问他:“那一箱是什么?”

“一些文件。”

“这么多?”

“嗯,毕竟要上庭的。”他点到即止。

他不肯明说,苏容也就真忍住不问,忍也忍得辛苦,林飒若无其事理箱子,眼角余光扫到他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苏容顿时就炸了毛,跳过来按住他,毕竟是个成年男人,一下子就把林飒压得趴在了床上,林飒无奈地叫道:“要压死人了。”

“那你说你去干什么了,快说,不然不放你起来。”

“我还能干什么,打官司去了,就财产分割麻烦点,没别的事了。”

“那为什么要出国?”

“萧肃已经移民了呀。”林飒仍然笑眯眯的:“国内有点名声的导演都移民了,除了陆赫,不然为什么献礼片全交给他来拍。”

苏容这才回过味来,放开了他。

“你跟萧肃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师父知道吗?”

“五年前,在魁北克看瀑布,附近有个教堂,顺便结了玩玩的。”林飒云淡风轻:“谁知道这么麻烦。要不是他律师给我发房产信息,我都想不起来了。”

“就是上次发的那消息?你不是不要他的吗?”

“为什么不要?”

苏容被他这一反问给问懵了,在他的价值观里,不要才够硬气,轰轰烈烈一场,掺进钱就俗了,所以林飒这反问问得他也一脸茫然,只能迟疑道:“可是……”

“我这几年生活重心确实是他,他几部电影都在这段时间拍的,就事论事,分钱也没什么,况且婚姻本来就意味财产共享。”

“但那是施舍……”

“所以他给的我不要,我自己上法庭去拿呀。”林飒笑得淡定:“感情的事归感情,钱的事归法律,现在两不拖欠,多干净,以后一辈子不用再见面,这一页就翻过去了,各有各的人生,多好。”

苏容被他说得脑子都懵了,还是转不过这个弯,林飒见他绕不过去,也不再说,只告诉他:“这两天留一个晚上时间给我。”

“哦。”

这周黎商要离开片场两天,小年夜的几个卫视都开晚会,他今年还是在SV台,SV台今年主场在北京,彩排一天,小年夜一天。简柯最近大概心情好,本来这节目里除了黎商还有几个偶像也有活动,陆赫还有个70周年晚会的挂名导演,按理说准假只能准陆赫和黎商的,这两个人新一期又在一组,少两天拍摄时间也活该。没想到简柯干脆大手一挥,小年夜大家全放假,那些小偶像也多了个赚钱的机会,大家一片喜气洋洋。

放假前两天片场就有点人心浮动,像搬家,年轻人又多,有点学校放假前的感觉。苏容其实是很习惯这样的场面的,他从小跟着Vi,像流浪的吉普赛人,四处跑,哪里有工作就去拿,这次可能是因为带着小麦,所以感触特别深一点,小麦倒没什么,很淡定的样子,反而苏容莫名其妙得了个感冒,当天还不觉得,第二天起来,嗓子就有点哑,到晚上一加班,声音都发不太出来了。

他带病工作不是第一次,弄了个口罩戴上了,把小麦也交给黄蕾来照顾,但小麦不喜欢她,他最近对易霑很感兴趣,天天往他的片场跑,到晚上就回来,非要跟苏容一起住,苏容没办法,只好随他。

第三天又加班,因为隔天凌晨就要离开,太多事要处理了,光收东西就收了两个小时,苏容离开片场已经是十二点,黄蕾发来消息,说黎商已经先回去了。

黎商最近天天守他,黄蕾还在群里开玩笑,说“BOSS像上学等女朋友下课一样”,她确实是厉害,什么都能拿来当糖磕。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苏容最近有点冷淡,连林飒回来都第一时间察觉了,问苏容:“你没事吧?”

没事当然是没事,他只是有点麻木,像痛极了,到了临界点了,所以弦崩断了,再感觉情绪都像隔了一层,像被热水烫到上颚,再吃什么都有点觉察不到味道了。送花也好,等下班也好,他总是有点迟钝,巧的是黎商最近也不像以前敏锐了,竟然不觉得,只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把各种东西往他这搬,所以黄蕾她们看起来反而显得十分和谐热闹。

苏容刷卡进房间时是凌晨,他以为小麦已经睡了,谁知道内外灯全亮了,进门看见外套就该反应过来的,但他太累了,绕到卧室才看见黎商,他穿着件柔软浴袍,靠在床上,手上拿着一本书,正跟小麦对峙着,小麦显然已经被气过一轮了,很精神的样子。

“怎么才回来?”黎商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苏容被本来还处于对这“温馨”场景的惊讶中,见他过来,连忙往后躲,黎商可不管这些,把他拉过来摸了摸额头,试了试体温。

“我感冒了……”

“我知道。”黎商反正没好气:“放心,我没你那么脆弱。”

他试体温的动作很中式,大概是来自那个带他长大的阿妈,试完了还分派任务:“桌上有鸡汤,喝了。”

这大概是让黄蕾她们去附近买的,苏容慢吞吞喝鸡汤,看见小麦还是气鼓鼓地抱着手臂坐在床上,问黎商:“小麦怎么了?”

小麦好不容易有了告状的机会,连忙嚷道:“我要听故事!”

黎商回头冷冷看他:“你再叫一句,我立马把你扔出去。”

小麦其实怕他,但对听故事的渴望还是打败了畏惧,所以虽然不喊了,仍然倔强地抱着手臂坐在床上。其实他也不是非要听故事才睡着,主要是从小没人像苏容这么宠爱他,每天只要回来他还没睡,就拿出绘本来,用手臂圈着他给他讲故事,一直讲到他或者苏容自己睡着了为止。所以就算在黎商的高压之下,他仍然不肯就范。

“哥哥今天嗓子哑了。”苏容耐心跟他解释:“我陪你看一集玩具总动员好不好。”

“不好,我要听故事!”小麦又闹起来,黎商这次也不警告了,直接抓着他的睡衣后领把他拎了起来,小麦也知道大事不妙,在空中拼命扑腾,尖叫起来,苏容连忙道:“你别扔他,他是闹觉呢。”

黎商自然不懂这种育儿专业术语,也不想懂,还是要往外扔,小麦也宁死不屈,还在闹着要听故事,苏容只能道:“让黎商讲故事给你听行不行?”

“不要!”

苏容这建议出来,黎商眼神就带上杀气,谁知道小麦竟然还敢拒绝,把这不断尖叫的人类幼崽扔回了床上,嫌弃地道:“我不会讲什么脑残的睡前故事。”

“你照着书念就行,再不行就随便讲点什么。”苏容困得眼睛睁不开,还跟小麦讲道理:“哥哥真的嗓子疼,你听我声音。”

小麦也不是全然不讲道理,见情势实在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退而求其次道:“那我等会要跟你睡。”

“小怪物真会做梦。”黎商冷笑着嘲讽他:“十五分钟后你再不睡,今天就别想睡了。”

其实苏容也知道,他虽然一贯脾气坏,最近却似乎很好说话了,连自己也本能地这样觉得,不然也不会情急之下叫他来给小麦讲故事。这变化似乎润物细无声,连苏容自己也是刷着牙时对着镜子才反应过来的。

他不是黄蕾,自然不会觉得这情况是她在群里整天喊的什么“春天到了,冰山融化了,光明的未来就要到来了”,黎商的行为,更像是拳击场的中场休息,给被打懵了的对手缓一缓的空间,这样在下一轮暴打到来的时候,对手才不会像个木头一样毫无反应,那也太无趣了。

他在洗手间说服了自己一波,走出门来,看见的仍然是以前不敢想的画面,卧室灯光调暗,黎商坐在床边,给半躺着的小麦“讲故事”。

这中场休息未免太长了。

他说了不讲故事,就真的不讲,现成的绘本也不肯读,气得小麦抱紧手臂,他还要嘲讽:“你也不小了吧,为什么还要听这种脑残故事,是想当个巨婴吗?”

“我六岁了!”小麦没听懂他的讽刺,还在努力让自己显年纪大。

“六岁还相信世界上有龙?你是弱智吗?”他把直接把绘本扔到一边,又翻出一本英语故事书来,嫌弃地扔到一边,道:“你看这种东西有什么用,生活里的东西英语怎么说会吗?这个叫什么?”

他拿的是小麦平时当零食的坚果,小麦其实还是跟在线外教学了点的,认真念“nut”,黎商嫌弃得很:“三岁小孩都知道这个,我说品种,你会吗?碧根果的英文叫什么?”

小麦摇头。

“弱智,就叫Pe啊,音译过来的你都不会?这东西原产地就在美国,你不学词源的?以后学德语法语怎么学?”

其实仔细观察,他和小麦的相处方式也很奇怪,小麦对他的攻击虽然也生气,但跟应对别人的全盘拒绝似乎不同。虽然气鼓鼓的,还问:“法语这个怎么说?”

“你用脑子想一想,他原产美国,法语还能怎么读?一样是音译,这个词英文重音在第一个音节,法语重音在末尾音节。路易斯安那州的法语区跟碧根果原产地重叠,所以你可以看到Pe的读音沿着密西西比河变化,你学东西就得这样学,要学会构建一个知识网络,知道吗?别死记硬背。”

“可是我是跟外国人老师学的呀。”小麦不懂了。

“外国也有阶层,能当外教的都是底层了,美国也只有排名靠前的私立学校真正做到了Liberal Arts Education,大部分人只能上公立,申藤校都难,你这种更难……”

“Liberal Arts Education什么意思啊?”小麦也跟着念。

“我也不知道国内怎么说,是个教育方式,应该可以翻成通才或者全才教育,你应该是没机会了,除非苏容把你送去我读过的那变态学校。”

小麦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我不要去,”他连忙求助地望向苏容,发现苏容已经睡着了,顿时更恐慌了,他有些地方和黎商有异曲同工之妙,越是这时候越凶,还骂人:“我不学这个,学了也没有用,你学了不是一样只能当明星。”

黎商被他气笑了,他难得没有恐吓小麦,而是笑道:“是啊,当明星赚钱多,我当然当明星了。”

“那我也当明星。”

“你太丑了,当不了的。”

“那我去教英语,还有卖东西给人,就可以赚钱了。”

“卖什么,卖碧根果吗?”黎商还是嘲笑他,小麦被笑得不说话了,气鼓鼓的。黎商见他生气,又故意惹他:“我还有个碧根果的故事,不过你太笨了,应该听不懂。”

“那我也听。”

黎商笑起来,揉了一把他的脸,他连逗小孩都比别人粗暴,把小麦的脸揉得通红,还要嘲讽一句:“真丑。”

“你才丑。”小麦反抗地抱住他的手腕,往下拧,拧不动,又催他:“快给我讲故事。”

“这故事就发生在这十年,碧根果进入中国市场的故事,你知道经济学有一条定律叫萨伊定律,‘供给能够创造自己的需求’,碧根果原产美国,十年前,中国完全不知道有这种坚果……”

小麦虽然精力充沛,但在经济学面前还是迅速地倒下去了,很快就昏昏欲睡起来,黎商于是下床去把苏容抱了过来,放在自己这边。他最近拍戏拍得天昏地暗,又住酒店,所以不能每天把苏容抓去跟他睡了,不过明天早上就回北京,睡在这刚好一起上飞机。

其实不只是林飒的话影响了他,他自己似乎也没那么锋利了,这次又分到陆赫,陆芸白自然是热情欢迎,陆赫也仍然是一张死人脸。昨天讲戏,陆赫又开始嫌他不肯听,因为上期是陆赫合作的靳云森,他顺势讽刺道:“我当然不如靳云森听你话,你叫他唱什么他就唱什么。”

陆赫是聪明人,当然听得懂,还反讽他:“菩提老祖厉害,半夜收徒,那也得孙悟空愿意听才行,要孙悟空还是个石头,那是怎么都听不进去的。”

他已经是照顾黎商的中文水平,可惜黎商没看过西游记,还是听不懂,不过听不懂也不耽误继续气他,其实那天靳云森一出来,他就知道肯定是陆赫说了什么,因为“对年长的权威男性有抵抗心理”这话一听就是陆赫的语气,他讲戏也这样,动不动剖析人物心理,追溯童年阴影。所以黎商一听就不耐烦,更让他认定黎商看不惯他是因为小时候没爹。

“你有胆指挥靳云森,没胆当面跟我说?”

“我说你听得进去?”

黎商没想到陆赫竟然能淡定承认,而且这话听起来竟然没什么敌意,他像是一拳挥出去落了空,有点懵,但多年拳击经验,还是本能地嘲讽道:“你是想繁殖的年纪到了吗?干脆去捡个小孩,别老在这我过当长辈的瘾。”

也许陆赫这事对他也有影响,也许他也年纪到了,他自己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微妙的变化,其中一件是看见好东西会本能地想给苏容玩玩。

他想要苏容露出像那天听见展星洲的歌一样的表情,那表情以前常常是只属于他的,就像苏容以前也常因为他而脸红。

他向来是以自我为中心,从来只管自己要什么,但这些天苏容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积极回应,他竟然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愤怒,也许是最近拍戏太累的缘故,但如果不是……

他没来及想清楚这种微妙的情绪是因为什么。因为就在他把苏容放下去的时候,床上有个硬盒子,一看就是小麦的手笔。这小怪物的审美和他的长相一样,不愿意好好买个盒子,偏要把一个装玩具的纸盒用胶带捆了许多层,弄得硬邦邦的。他嫌弃地拿起来,想要扔到一边去。谁知道小麦睡梦中还不忘握着那盒子的一角,一动他就醒了,警惕地抢了回去。

“把你的破盒子放一边去。”黎商压低声音凶他。

小麦睡蒙了,压根没听见他的话,紧张地打开盒子检查,生怕他的宝贝被人弄走了,这盒子是苏容第一次送他的礼物的盒子,他在里面放了许多东西,都是到这里后悄悄收集的宝贝。谁知道他正检查呢,黎商忽然伸手过来,把他的盒子抢走了。

“给我!”小麦跳起来想抢,被黎商直接抓起来拎到一边,冷冷问他:“这花你哪来的?”

他的表情有点生气,而且不是经常骂他时那种假生气,是真的生气,小麦能够清晰地分辨出这点,他知道苏容都做不到,就像黎商也能分辨他的情绪一样。

所以他有点害怕,但仍然挺起胸膛道:“我捡的。”

“哪捡的?”

“苏容扔到垃圾桶里,我捡来的。”

其实他并不是喜欢这花,只是苏容的表情从来没有那么伤心过,所以他才捡回来的,这样以后他再看到这种花就先可以偷偷扔掉,不让苏容看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这么轻易HE就不是我了。

☆、第99章 火焰

回去的飞机上大家都是睡过去的,在片场待惯了的人刚回到繁华世界, 常常有种不适应的感觉, 何况是面对熙熙攘攘的接机粉丝, 连负责这方面的黄蕾也有点应付不来, 上车时还在跟罗薇抱怨:“鞋都差点给我挤掉一只。”

暴风眼中心肯定是黎商, 他以前走机场就总是黑脸,本来就是有距离感的一张脸,还冷若冰霜,更是拒人千里之外,娱乐圈虽然流行冰山人设,其实粉丝大部分都是叶公好龙,毕竟谁也不是受虐狂,还是对粉丝好的明星更受欢迎。所以Rita磨了很久才给他磨回来, 现在偶尔也会跟粉丝打招呼了。

然而今天他像是又退回三年前,一张脸冷得吓人, 好在粉丝们久别胜新婚, 也不觉得。黄蕾她们也不太敢说,毕竟这事以前一直是经纪人负责说。

苏容不是没察觉,但他以为黎商只是在飞机上没睡好,况且只一次, 下次再说不迟。而且他的注意力其实多半被小麦吸引走了。

小麦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一直不太舒服的样子,闹个不停,倒不是大吵大闹那种, 只是有点哼哼唧唧的,给他干什么都不乐意,早上出发时苏容给他穿鞋,他就开始不太配合,一直扭着往苏容怀里钻,量了体温也没感冒,苏容还以为他是没睡够,结果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开车回公司,他还是不开心,在安全座椅上扭来扭去,玩具也不玩了,倒像是在在生什么闷气一样。

但这一天实在是忙,一下飞机就送黎商去彩排,还是迟到了——太久没回北京,忘记了堵车的厉害,被堵在路上足足一个小时,走走停停,苏容本来感冒,弄得都快晕车了。好不容易把黎商送到,那边导演笑眯眯,道:“没事没事,到了就好,这次的舞台走位有点复杂……”

这话一出,苏容就知道基本要排到下午了,晚上还排了个活动,是黎商代言的品牌的年会,说是蓝血品牌,其实再大的奢侈品牌到了国内也本土化了,一样爱面子要热闹,亚太区一把手亲自点名,要黎商过去帮忙撑台子。

他于是把黎商留在晚会现场彩排,留下黄蕾跟他,自己跑去品牌方年会看场地对流程,越是这种私人活动越要谨慎仔细,因为容易松懈,其实曝光也是分分钟的事,夏弋去年也是被自家金主叫去内部年会,结果被起哄喝交杯酒,还录了视频传到网上,穿得又薄,后来夏弋家为了买那视频就花了将近八位数。

对完流程,又跟品牌方负责人寒暄两句,看似是说笑,其实是明晰边界,让他到时候不要让主持人搞什么即兴加节目,发福利,抽黎商的女粉丝上来互动之类,免得闹僵了大家没面子。负责人显然也知道黎商在业内的“赫赫凶名”,笑着道:“我哪敢啊,借我两个胆差不多。”

弄完这个,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四点,苏容总算有时间坐下来吃饭,一边用茶泡饭一边拿着手机看信息,黄蕾把黎商中午的食谱发了过来,还问苏容是不是已经到公司了,苏容说是,她发了个坏笑表情过来。

当时苏容还不知道为什么,结果吃完饭回了自己办公室一看,桌上一束花。

这次是浅色系,配色很清新,稍微平易近人些了,也有青苹果色的绣球,也有棉花和奶白色的月季,里面还有糖果和马卡龙,苏容以为是装饰,结果弄了一颗下来,还真是能吃的,花也有意思,不像是鲜花的样子,苏容拔了片花瓣下来确认了一下,应该是永生花。

黄蕾还在那絮絮叨叨说什么这束花可以好好收藏之类的话,苏容看得头疼,干脆去找小麦,小麦正在楼上的练习生宿舍玩,这一波练习生要出道了,可能要拍团综,宿舍翻新了一波,很漂亮,还弄了个大书架,可惜书没人看,小麦现在已经有了苏容当年的样子,自由自在地在百里传媒的楼里穿行,把这宿舍当个图书馆。

但今天小麦还是不开心,苏容找了一会儿他没找到,发现他躲在个杂物间里,一个人念念有词地拿玩具小兵打仗。

“中午吃了什么?”苏容顺手摸他的头:“下去玩好不好,这里灰太多了。”

小麦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还是之前别扭的样子,不像是生苏容的气,因为苏容摸他的头,他就过来抱住苏容的腿,也不说话。苏容向来善于和小孩相处,普通人讨小孩喜欢都是因为脾气好,他是真有种小孩视角,知道小麦纠结的事大人也许觉得好笑,但在他心里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所以也不催他,干脆蹲下来,陪他玩了一会儿,才问他:“我背你下去好不好?”

小麦虽然还在别扭,但还是想被背的,犹豫了一下,趴在了他背上。

苏容背着他往楼下走,路上遇到公司里的人都开玩笑:“小麦多大了,还要背,好意思哦。”他只是笑笑,小麦听了,默默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他在苏容手上养了一个多月,还是瘦得像只小猴子,其实苏容倒不是有意惯坏他,只是他面对小孩的时候总有种惊异,这样的细胳膊细腿,轻轻一摔就坏了,这么小而脆弱的生物,在这样庞大而危险的世界里,要渡过多少难关,才能平安无事长到成年,他几乎都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度过那些漫长的岁月了,只是看见小孩就觉得心软。

这个点电梯里反而人少,苏容故意叫他:“小麦帮哥哥按楼层。”

小麦其实是听话的,真就乖乖伸手按了楼层,电梯里灯光明亮,苏容有意不去看墙上的镜像,侧着头轻声问他:“小麦能不能告诉哥哥为什么不开心呢?”

他问了之后,小麦久久没说话,就在他以为小麦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见背上的小麦轻声道:“为什么你要做我哥哥呢?”

“因为我喜欢小麦啊。”他本能地这样回答,说完后不由得一怔。

他明白了小麦问的是什么。

公司有暖气,他穿得很薄,可以清晰感觉到小麦贴在自己背上的温度,被小孩子全心信赖的时候,其实自己也能感觉到的,苏容以前从来不知道,那是一种这样巨大的责任。

“那小麦希望我做你什么人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张地问道。

小麦许久没回答,但苏容耐心等,一直等到背上的小孩子轻声说出了他这样纠结和痛苦的原因。

他说:“我想你做我的爸爸。”-

把小麦哄睡了之后,苏容打了个电话给林飒,说“我现在有空”,林飒也爽快,直接道:“那我现在下来,老地方等我。”

老地方不是别的地方,就在百里传媒的厂房后面,有一片空地,四周堆满报废的机器,有个小门可以过去,到处是铁锈,谁没事也不会过来,是苏容的秘密基地。早在黎商出现之前,那时候百里传媒刚刚建立,下面还是一大片废弃厂房,苏容就已经找到了这个地方。其实林飒以前没怎么来过这里——他当年出走是直接从华天走的,他们师兄弟的“老地方”其实在华天大厦里的一个杂物间里。但是回来之后,苏容还是第一时间把这地方给他看了。

他下来的时候,看见苏容站在铁丝网旁边抽烟。

他回来得晚,不知道苏容抽烟又戒烟的过程,所以是第一次看见苏容抽烟,但没有多问,苏容也不说话,看了他一眼,林飒是拖着个箱子下来的。

北京的大风天,总让人有种躲起来的冲动,纸张直接拿出来容易吹散,两人在一台不知道什么机器后面围成个半圆,林飒把箱子里的文件往外倒,苏容点火,橘色的火光摇曳着,打印满字的纸张一点就着,很快烧起熊熊大火,厚厚的一叠纸张从边角开始卷起来,很快变得焦黑,破裂开来,被风卷着上了高空,然后粉身碎骨。

两个人全程都没说话,期间苏容还找了根棍子来,把堆在一起的纸推散——太厚了,烧不透。棍子一拨,火光就登时大亮,无数细碎的火星如同萤火虫一般飞起来,炽热的温度像一只无形的手,抚摸着人的脸颊,这场面像一个古老的祭祀仪式。

“像不像烧纸钱?”林飒还有心思开玩笑。

苏容还是没说话,他其实总有点漫不经心的,难得这样专心致志,盯着火光,像跟这一堆文件有仇,非要看着它们烧得干干净净了才开心。

其实他们都知道林飒烧的不是纸钱,他烧的是他过去的七年时光,所谓人生最青春的七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值得不值得,都付之一炬。林飒是雅人,他不觉得可惜,苏容不行。

“今天小麦说想要我做他爸爸。”苏容忽然道。

“那是好事啊,说明这小孩爱你。”

苏容没说话,他有时候也像小麦,要有足够的耐心等,他才会把心里那些煎熬他的话说出来。

“上次黎商跟我开玩笑,说小麦是我儿子,我说不是,他说我傻。我当时没听懂。”他盯着火光,终于道:“原来他比我了解小麦。”

林飒听得懂他。

许多人都对苏容收养小麦很惊讶,他们惊讶的不是他收养小孩这件事,这很正常,苏容不过是在重复Vi收养他的过程而已,但为什么是小麦呢?黄蕾问,裴隐问,连佟晓佳都好奇,其实连林飒第一时间都没明白,直到看到小麦生气的样子。

为什么黎商比苏容了解小麦,因为他曾经就是小麦。大部分被虐待的小孩会变成惊弓之鸟,其中极少数的一些,因为天赋高或者心性顽强,反而会快速地成长,竖起厚厚的城墙,他们也会察言观色,但是是为了攻击,他们会很快进化成全新的人,是比他们的虐待者更强大的人,聪明而冷漠,对这世界嗤之以鼻,游戏人间……

所以黎商一眼就明白小麦想要什么。所以苏容忍不住收养小麦,他回不到十年前的纽约街头,找到那个离家出走睡在纸箱里的黎商,这个念头日夜折磨着他,所以他本能地用全部的爱和耐心去弥补小麦,不是为了证明,不是为了惋惜,只是为了在想到当年的黎商时心里好受一点。

他没有办法不原谅黎商,因为小麦在这里,每时每刻,解释着黎商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他辛苦筑起的防御,一句话就溃不成军,他是丢盔弃甲的士兵,待宰的鱼肉,这场拳击赛没有尽头,下不了手的拳手,一定会死在擂台上。

“师兄,你当时怎么下决心结束这一切的?”苏容轻声问道。

林飒回来之后,苏容从来没问过这问题,但就像那个电话,只要他问,林飒就回答。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很平常的一天,那天我起来,在厨房吃早餐,我记得很清楚,是个大晴天,厨房的地板上全是阳光,吃着吃着,我忽然觉得,我想走了,然后就离开了,萧肃那时候刚好在外面宣传,我们没有见面,也没有吵架,就是觉得应该走了。所以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有一张卡和一个手机。”

“是觉得忍不下去了吗?”

“不是,”林飒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一个更合适的说法:“其实更像是某种求生意志,就像你想在浴缸里淹死自己,但到最后总会忍不住浮出水面那样。应该是触发了心里更深处的某种自保机制吧。”

“你觉得我也会有这种自保机制吗?”

林飒显然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但他沉默了许久,然后道:“我会当你的自保机制。”

苏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像抱一棵树一样抱住了林飒,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手上还拿着那根拨火的棍子,这场面大概不会太好看。

但林飒只是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

“想做点有意思的事吗?”

“什么事?”苏容闷声闷气地道。

“纸钱烧完了,我们还可以烧点别的。”

其实苏容还是胆子小,刚听说烧别的,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等到林飒带他上了三楼,打开工作室的门,把里面的衣服搬出来的时候,他就完全不敢乱来了,还劝起林飒来:“别烧啊,多辛苦才做好的。”

林飒都听得笑起来:“设计作品原来看辛苦的?”

“那也别烧啊。”

“我要推翻重做,留着也没用,还限制思路。”

“那至少留着这件,还有这件,这件也可以……”苏容自己也觉得越说越不像话,补救道:“给我给比烧了好。”

他抱着的全是重工的全手工晚礼服,真丝面料,钉珠绉纱,层层叠叠的塔夫绸,织锦日本缎……林飒被他逗笑了:“怎么,你要穿裙子?”

“我留着有用处的……”苏容只管坚持:“你不是就要开设计秀了?再重做这么多别说春夏了,秋冬都赶不上了。”

“赶不上就赶下一季。”林飒笑眯眯:“我刚刚忽然想通了,管什么可穿性呢,上赶着做流行时装也没意思,不接地气就不接地气,干脆高雅到死,卖不出去就卖不出去,饿死完事。我也是被Zac posen吓到了,现在想想,挺没劲的,其实七年前我就因为这事在犹豫,改了七年没改掉,干脆不改了。”

林飒的设计风格像他做人,骨子里的浪漫主义,当年学设计时偶像是Dior的John Galliano。其实这次他回来苏容也觉得他的风格简洁许多,没有当年那种近乎癫狂的华丽浪漫了,更偏日常了。当然也更适合做个人成衣品牌了,毕竟说一千道一万,顾客买单,买回去是要穿的。况且现在整个时尚界都在向潮牌低头,几百年的蓝血品牌也走起街头风,林飒这场秀其实是要找投资做个人品牌的,自然要考虑这后果。

但苏容没想到他忍到最后,还是破了功,也知道他是认真的,不由得有点犹豫起来,抱着衣服不说话了。

林飒看出他心思,笑道:“放心,这些都是我折中后的产物,我烧了这些,做更漂亮的给你玩。”

“真的?”

“真的。”

于是两人重新返回火堆边,只是这次烧的东西比文件珍贵太多,林飒扔一件苏容就肉痛一下,眉头越皱越紧,轻薄华丽如蝉翼的礼服一投入火中就冰消雪融,真丝焚烧的味道闻一次就忘不了,也许是心疼到了极点,苏容有点恍惚,看着林飒的脸,隐约想起了他当年的样子。

其实这七年他也没变过,仍然是那个闲云野鹤毫无挂碍的林飒,高来高去,有些事只有他会做,别人想都想不出来,谁会在晚上九点的大风里烧全手工定制的晚礼服呢?不过话说回来,烧潮牌就没这个效果,因为光是贵,并不美,烧一万件T恤也比不上一天只能织几寸的锦缎在火中燃烧的景象。

大约这样诡异而罕见的场景确实能刺激人的认知,苏容都觉得看得灵感迸发,大概烧完这一场,他也能设计出几件衣服来。

“这样看来,说不定妹喜也是个设计师。”林飒一边看一边还开玩笑。

苏容并没有接这个笑话,其实他也没听懂,他在想别的事。

这场火不止给了林飒勇气,大概也给了他不破不立的勇气,火光红红地映在他脸上,倒像他眼中神色也在变幻似的。

“黎商还在给我送花。”他忽然道。

“我知道。”

“他上次说我故意不跟他睡是为了钓着他。我这段时间细想了想,可能真的是因为我潜意识里也觉得,他跟我发生关系后就会失去兴趣了,所以不敢去赌……”

他只盯着火光,没看见林飒在听见他第一句话时眼神瞬间的凌厉,只知道林飒没有打断他。

“上次我说我和黎商睡了,你说还差得远。”他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林飒道:“到底还差多远,师兄,你教教我。”

☆、第100章 大雪

黎商回来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开始下雪,最开始只是细碎的雪粒, 一直敲打着窗, 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容在桌边一边看文件一边等他们回来, 黄蕾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一直在给他发消息,他也懒得看。

明天就是小年夜,按理说他该保证黎商早点睡才对,然而他并不准备跟黎商回星海,上次的冷战历历在目,他准备带着小麦睡公司,等《光影竞技场》结束,自己找个房子。

中途他还给Vi打了个电话, 九楼难得的一个大人都没有,Vi在片场, 听到他语气委屈, 笑着跟他说了会话,苏容还跟他问了下裴隐在哪,发现他也不知道。

裴隐这人从来奇怪,论脾气是最坏的一个, 但又最恋旧, 逢年过节一定回来,中秋也是只有他和苏容Vi,这次却不见人影, 电话也不接。

等到十一点,黎商回到工作室。

他回来是拿衣服的,明天一早直接从星海出发去小年夜现场,去了就得见记者,这季节正是穿大衣的时候,每年这时候他着装总是压夏弋一头,因为肩宽腰窄身量高,天生的衣架子,越隆重越好看,到了夏天就是夏弋的主场了。

今天他也穿大衣,进门已经脱了往椅子上一扔,说了句“水”,接过黄蕾递的杯子开始喝。

他脸色很冷,进门苏容就发现了,其实苏容从来就没指望黎商能一直“温柔”下去,中场休息总会结束的。但也没想过他一结束就开始找事。

他走到苏容面前,阴影落在文件上,苏容头也不抬,听见他冷冷问道:“花呢?”

“什么花?”

“我送你的花呢?”

苏容也没指望能瞒他一辈子,直接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这次的花显然是他叫黄蕾订的,黄蕾大概把这个当成两人关系的一大进步,所以就算扫了一圈苏容的办公室也看不到花,还信心十足地打圆场:“容哥一定收起来了……”

“没问你。”黎商这句话一出来,黄蕾也不敢劝了,他继续冷冷问苏容:“花呢?”

他墨蓝眼睛逆着光显得特别冷,俯视人的时候尤其锋利得像刀剑,但苏容在这一次中场休息里从未有片刻松懈,所以也并不觉得痛,索性看着他眼睛,平静回答:“我扔了。”

“扔哪了。”说话的不是黎商,而是黄蕾,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在这一刻,苏容是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的,但黎商的神色太冷,让他无暇他顾。

“扔哪里重要吗?”他也冷冷地回答。

黄蕾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殒灭了,她几乎有眼前一黑的冲动,然后才听见自己变了调的声音尖叫道:“当然重要了,那里面有颗鸽血红……”

苏容第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他只是惯性地看向黎商的脸,后者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抱着手臂靠在桌子上。黄蕾仍然震惊地看着他,发现他有点像个弄丢了什么东西的孩子,手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桌上的文件,连声音也不由自主地结巴起来。

“我扔在垃圾桶,然,然后有人过来收垃圾。”

“是清洁工,他们会把垃圾收集起来……”

黄蕾话还没说完,只见苏容忽然想到什么一样,拔腿就跑,风一样吹出了办公室,她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花束的去处了,连忙跑着跟上去,然而就在冲出办公室的瞬间,她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黎商。

黎商仍然没有动,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个早就知道了结局的观众-

苏容记忆中Vi唯一一次真正对他发了脾气,是在他十来岁,有次和Adam打闹,打不过,气得耍赖,把东西乱扔,扔错了,把Vi从非洲带回来的一个什么雕塑砸得稀烂,其实自己也知道闯了祸,但Adam故意吓他,说“这下妹妹的板子要开张了”,反而激起他的自尊心来,Vi回来其实并没有很生气,还问他为什么砸坏这么多东西,苏容犯倔,不肯承认是自己失手砸错了,说:“我就想砸着玩玩。”

Vi于是真生了气,但也不是心疼东西,是觉得苏容学歪了,狠狠发了一顿脾气,把苏容吓得够呛,人都吓哭了,才又蹲下来跟他讲道理。说无论如何生气,不要糟蹋东西,拿东西出气是最没出息的行为,气总会消的,东西却回不来了,摔摔打打惯了,攒不下钱,要变叫花子的。

其实他那时候还顾忌苏容年纪,用词都是小孩子听得懂的,具体道理苏容后来长大自己也渐渐想明白了。

这世上是有两种人的,一种是普通人,受了气也会情绪低落,也会消极怠工,但第二天爬起来照常去上班,失恋也不过吃点好吃的哭一场,总有一条红线,不会不管不顾堕落到底。另一类人却很擅长破坏,不管是破坏东西还是自己的人生,大约内心深处有种毁灭倾向,很容易败家酗酒赌博一去不回头。

苏容从来不是后一种,他从小得到足够的爱,所以也爱自己,无论如何想不到自暴自弃,他很少有毁灭什么东西的欲望,最生气也没有砸过哪怕一个玻璃杯。

但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被爱过。

深夜十二点的走廊一片空荡荡,他跑得太快,差点滑倒在光滑瓷砖上,穿的还是在休息室的拖鞋,跑出一片回声,更显得寂静得可怕。电梯太慢,他从楼梯一路跑下去,清洁工会把每天收集的垃圾堆在一起等清洁工来拖,他知道,百里传媒太偏,如果是下雪天,也许垃圾车不会来。

一楼灯火通明,他匆匆跑出大门,台阶一片湿滑,外面正下大雪,无数雪花从漆黑夜空往下坠。冰冷的空气涌进肺里,他只穿着一件薄薄毛衣,却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热,雪融化在脸上越发觉得脸颊滚烫,他几乎没有瞬间的犹豫,就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黄蕾紧追着他跑过来,还是慢了一步,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一堆垃圾袋中疯狂翻找,她也毫不犹豫投入翻找,她甚至比苏容更急切,因为她更清楚那东西的价值。

整个百里传媒的垃圾都扔在这里,薄薄的黑色塑料袋里包罗万象,多数是文件,零食袋,外卖,拆开一点就知道里面是什么,然而这似乎并不是全部,苏容显然也知道,黄蕾只管埋着头翻找,不敢去想那个最恐怖的可能性。

她连眼角余光看到黎商走下来也无暇顾及,还好黎商也并没有干涉他们的意思,只是安静站在一边,他也只穿了里面的衣服,这地方其实很冷,还下雪,但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看他们找,像在看一件奇怪的作品。

“找到了!”黄蕾惊喜地尖叫出声,她从一个垃圾袋里拿出一束花,这一束和之前找到的那些粉丝送给练习生的都不同,极浅的颜色,里面夹杂着糖果,是她亲自订的空运过来的永生花,她迫不及待地把这束花放在雪地上,拆看里面插着的糖果,苏容也扔下手上的垃圾袋,紧张地凑过来看。她直接拆开最大的那个复活节彩蛋,撕开糖纸,里面是个蓝丝绒的盒子,啪嗒一声打开,红宝石的颜色在暗处显得极为浓重,犹如凝固的血,然而黄蕾的手一颤抖,那宝石的切割面就折射出一瞬即逝的光。

黄蕾只知道这宝石的叫法,不知道她的来历。

苏容也并不擅长珠宝品牌,但这红宝石四周镶嵌钻石,复古的黄金太阳花形状,拉丝蜂巢的工艺,一眼就知道哪个品牌,况且这个昂贵的克拉数,只能是定制。不是戒指,不是项链,只是单独一件,像个吊坠。是他很久以前跟林飒讨论珠宝,说男人造型珠宝太难用,顶多在袖扣胸针上做做文章,而且也不好看,所以他宁愿摆着看。

“还好找到了,BOSS难得浪漫一次,叫我把珠宝藏在花里,要是弄丢了可真完了。”黄蕾疲倦地笑起来,刚想跟苏容击个掌,却惊讶地看见苏容已经站了起来,朝黎商走过去。他的神色很冷,像是忽然明白过来什么残酷的事情。

“你早就知道我会扔掉花,是吗?”他问黎商。

黎商不说话。

“你是故意的,对吗?”

黎商直接勾起了嘴角,这是最简单的答案。苏容直接抓起那仍然漂亮的花束,怒不可遏地朝黎商砸了过去,黎商一偏头,那花束直接砸在铁丝网上,据说可以永生不败的鲜花直接分崩离析,谁也不觉得惋惜。

苏容直接抓住黎商的衣服,他似乎在这大起大落之间失去了对情绪的控制力,直接对他又打又踢起来,黄蕾并不敢劝,连忙拿着东西悄悄溜走。

“你脑子到底有什么有问题,这样很好玩吗?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黎商的回应,是直接揪住他衣领,把他按在铁丝网上,直接亲了上来。这次的吻和哪一次也不同,因为纯粹是发泄,苏容只觉得唇上刺痛,很快闻到了血腥味,黎商咬了他,他亲他的样子像是纯粹的报复,只想要把他撕碎,或者干脆掐死在这里。

他在窒息的边缘惊醒过来,因为黎商直接推开了他,像推开一个濒死的猎物。苏容撞在铁丝网上,积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寒冷劈头盖脸而来。他震惊地靠着铁丝网,看着黎商。

黎商眼中的神色很陌生,像是悲伤,又像只是意料之中。

“是啊。”他这样回答苏容:“我就是有病,才会信了林飒的鬼话,想要对你好一点。”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转身离开,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