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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颠倒 谦少 32366 字 3个月前

第81章 软肋

苏容在飞机上睡过一觉,而且按时差算, 这个点在国内正是上班的时候, 所以实在不太困, 他也有许久没看见海, 所以忍不住又跑到一楼的门廊上坐着看, 这片海滩很怪,沙滩细软,旁边却有一层礁石带,看得见浪从黑暗里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前院是开放式的,里面生长着一大蓬草一样的植物,圆滚滚的,上面一粒粒的也不知道是花还是种子。

黎商下来的时候,苏容正在捏那种草玩, 把那米粒一样的东西捏开,原来里面全是花蕊, 有股草药一样的味道。他好奇地闻了闻, 嫌弃地皱起鼻子。看见黎商下来,连忙把手藏到身后。

“龙舌兰太苦,给你喝甜白。”黎商还是一贯地霸道,忽然皱了皱眉头:“什么味道?”

“我没有吸烟。”苏容试图转移视线。

“不是烟味。”黎商看了他一眼, 苏容一脸坦荡, 他其实从小也干了不少坏事,不过长了张很乖的脸,Vi又老是惯着他, 所以每次都没什么后果。不过这次被黎商一看,莫名地有点心虚。

黎商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苏容本能地往后退,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挺起胸膛,露出凶巴巴的表情来。

“干嘛?”他色厉内荏地瞪着黎商。

“你再保持这个蠢表情,我会当你是希望我亲你。”

苏容的脸顿时红了,骂道:“你少自作多情!”

“哦?”黎商笑了笑,忽然凑近来,苏容本能地以为是要接吻,谁知道他只是碰了碰苏容背后的植物。

“你饿吗?”

苏容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饿了。”他理直气壮地告诉苏容:“我要吃东西。”

他在国内也常这样,不过以前只对Rita发这种话,Rita走后苏容就接过这任务,黎商这人身上很多事都和其他大部分同行完全相反。很多明星进圈后是越来越大牌,还没红的时候还算和蔼可亲,渐渐就越来越苛刻,对身边人也分成三六九等,怕经纪人,对助理发号施令。黎商却是刚进娱乐圈就高高在上,正常人从素人变成明星,身边一堆人围着打转,怎么都要不好意思的,他安之若素。而且每次这些生活事务从来不对助理说,只对经纪人,把经纪人硬生生逼成传话筒。Rita私下气得骂人,黄蕾劝她,说BOSS可能没注意,Rita骂道:“他什么没注意,他就是故意的,你们别以为他弄混几个词汇就是不懂中国文化了,他这套权力关系玩得可溜了,正经ABC谁会这个?”

不怪Rita敏感,其实经纪人和明星地位至少是平等偏高的,很多厉害经纪人更是把艺人当提线木偶一样摆弄。黎商这样弄几次,外面不说,自己工作室内部,地位就分出了差距,员工都更怕他。当然也怕Rita,但是是对中层管理者的怕。到了苏容这,干脆玩起了父母的比喻,天天在群里拿这个开玩笑。

苏容比Rita还是好点,他是真不在乎这个,黎商测试服从性也好,彰显权力关系也好,他压根没放心上。有时候开完了会,黎商一个“饿”字,他就叫黄蕾订餐,也开车送过黎商还被嫌慢,也替他传过话。所以这次黎商一说饿,他本能地就拿手机,然后才想起现在不是在国内。

“这里可以叫外卖吗?”他有点迟疑地问。

好在这次黎商没嘲笑他,只是道:“除非你想吃披萨和美式中餐。”

“那出去吃吧,这次应该没狗仔跟来。”

“像样点的餐厅都要预约,还是你希望我真名订餐?”

真要真名订餐,可能还真能插队,黎商路线一直比较高,苏容接手后更上一层。反正国民度和亲和力都比不过夏弋,干脆彻底飘上去,连华裔身份也不避讳了,国际版杂志,大片客串,广告一直铺到时代广场的大屏幕,刷了无数个“第一个华人XXX”的记录。其实每一个公关下来都是费了劲的,费劲还没钱,不自己往里贴就不错了。换来的就是高端形象,加国外的一点知名度。

不过苏容可不会容许黎商和“插队”这两个字扯上关系。国内偶像现在一个个都要做道德完人,让观众接受黎商的真形象要慢慢来,可不要送这种话柄给人。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问:“那这房子里有什么食材吗?”

食材竟然不少,冰箱里有番茄牛油果各种蔬菜,还有大瓶的脱脂牛奶,有些苏容都不太认得,忍不住问:“为什么没有米呢?”

“除非Josh想被我告到破产。”

Josh是这栋房子的房产中介,据说在整个LA地区都排得上名号,这栋房子的手续都是他经手的,苏容作为经纪人,也看到过他署名的邮件。这种豪宅房地产经纪人显然是很会包售后的,也可能是还负责重新装修,还跟苏容确认过黎商入住时间,一楼客厅摆着的郁金香鲜花和卡片应该就是他手笔。

苏容虽然听不太懂,也知道大概跟歧视有关,所以也就不问了,专心研究起弄吃的来。其实他是真的不会做饭,从小跟着Vi到处跑,九楼师兄弟也多,个个都是生活技能点满,还有裴隐这种厨艺天赋极高的,把他惯坏了。但真忙起来的时候,他也会自己乖乖抱个面包在旁边啃,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揉揉他的头。

其实他是不介意把冰箱里的那个面包啃了当晚餐的,但黎商可没那么好打发。

他只能再拿了两颗蛋出来,准备煎一下,然后再切两块火腿,应该就差不多了。他自觉这晚餐已经很“丰盛”了,说干就干,兴致勃勃地开始打蛋,谁知道这平底锅热得很慢,蛋下去之后连一点变化也没有,气氛顿时有点尴尬,他只能装作四处张望,观察厨房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厨房倒是真不错,虽然也是中岛厨房,但不像常见的弄得跟样板间广告一样,也不是一味死白,还挺有生活气的。唯一的问题,就是火小了点。苏容在黎商的盯视下这样想道。

好不容易等到鸡蛋边开始泛白,苏容连忙开始找调料,在盐和糖之间迟疑了一下,忍住没试,选了个看起来细一点的,但黎商看着他的目光简直是带着热度的,他不由得手一抖,下去了小半瓶。

“诶!”苏容惊呼一声,连忙补救,拿出一柄小勺子来,往外舀盐,黎商难得宽容,这时候都没说话,直到苏容接了一碗水往鸡蛋上倒的时候,他才终于看不下去了。

“你其实根本不会做饭吧?”他看着手忙脚乱的苏容,好整以暇地问道。

苏容还试图挣扎:“其实我会做一些简单的……”

“比如煎蛋?”

苏容的耳朵刷地红了,手上还倔强地抱着他的碗,但水是不敢往下倒了,只是僵持着。

黎商看笑了。

“算了,我来吧。”

他把苏容的碗接过来,拿了一口小锅,把水倒进去,放在火上煮,然后把苏容的鸡蛋倒进了垃圾桶,洗锅,从冰箱里拿了番茄和罗勒叶,还有一堆苏容叫不出名字的材料,切碎下锅煎成酱,顺便拿出牛排来腌制,他切番茄很有意思,切之前还放在热水里滚一滚,然后剥皮,苏容被这套高手一般的操作吓到了,过了半晌才问:“你怎么会做饭?”

“以前去上过烹饪课。”黎商神色淡定。

“那你给我炒个菜呗。”

“我不会做中餐。”

水很快沸腾起来,黎商洒了把盐,下意面,然后拿出腌制好的牛肉在锅里煎,他煎牛排煎完正反面,还用个夹子夹住煎侧面,这场景看起来实在太专业,苏容还是没从“黎商竟然会做饭”的冲击中缓过来,在旁边呆呆看,直到黎商问他:“你要几分熟?”

“随便。”

他煎完牛排,连锅一起进烤箱,意面盛出来在盘子上,把番茄浇上去,放香草碎,放着放着笑起来,问苏容:“你知道这意面叫什么名字吗?”

苏容摇头。

“Puttanesca,”他对着苏容开黄腔:“翻译过来,是妓女的意思,所以这面叫做烟花女意面。”

苏容的脸顿时涨红了,瞪着他,黎商最近经常对着他开黄腔,十分下流,而且都是擦边球,苏容不好发作,经常气得面红耳赤。这次就他们两个人在,所以气得骂他:“那你留着自己吃吧。”

“我周末不吃碳水。”他见苏容一副饿死不食周栗的样子,又笑了:“快吃,别浪费了。”

他总是这样,像猫科动物玩弄猎物,抓住了放开,跑远了又抓回来,看看快捏死了,就让你松松气。厨房灯光明亮,他笑着把一盘子看起来十分好吃的意面推到苏容面前,因为高,半倚着中岛台,眼中笑意温柔,实在让人没法拒绝。

苏容哼了一声,他确实是饿了,而且更多原因是因为第一次见黎商做饭,所以也就不骂他了,拖来凳子,这凳子是放在吧台附近的,大概是按黎商身高定制,很高,苏容欠身坐上去,再靠体重压下来。黎商见了,又笑:“小短腿。”

苏容气得又要骂他,他却欠身过来,苏容本能地躲闪,然而黎商并没有亲他,而是伸手绕过他的腰,替他调了调凳子的高度,距离这样近,看得见他侧脸和鼻尖,其实他真没必要开黄腔,因为光是挽起袖子专心致志做事的样子就非常性感,无论那事是煮一份意面还是替你调低凳子,都让人心猿意马。

也许是灯光太好,也可能是喝过的酒意这时候涌上来,苏容忍不住觉得胸腔里有股热意氤氲上来,忍不住轻声叫了句:“黎商?”

黎商“嗯”了一声,侧过头,苏容已经吻上了他。关于性这件事,林飒说过,他对萧肃从没有过那种非要确认他也深爱自己的执着,因为彼时彼刻,只想亲吻这个人,拥有他,确认他是属于自己的,那一瞬间想要得到的冲动盖过一切。苏容大概确实晚熟,但渐渐也明白这道理,就像此刻,他手指插在黎商浓密发根里,勾着他脖颈,可以清晰触到他肩背清晰而结实的肌理,而黎商却这样难得地顺着自己用力的方向,温驯地低下头来,让人有拥有他的错觉,这感觉像驯服一条恶龙,实在让人着迷。

如果不是烤箱计时器发出的提醒声,事情会发展到什么样子苏容自己也不知道。

声音响起,他有瞬间的惊醒,本能地收回手,黎商立刻就察觉了,以往多次经验让他知道,这次又黄了。

“早知道就烤十成熟了。”他不无遗憾地道,苏容本来正整理衣服,听到这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黎商把牛排拿出来的时候,苏容已经开始吃意面了,他吃东西从来专心,而且有个坏习惯,小孩子一样,塞满一嘴再使劲嚼,其实是在从小跟着Vi走南闯北留下的习惯,他十顿饭有八顿是在化妆间后台吃的,人来人往,台子窄东西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腾出来化妆了,所以总是埋头用力吃。睡觉也是一样,不认床,但总是蜷起来睡,是睡沙发的习惯。外人不知道,看着只觉得可爱。

他吃掉大半盘,才抬头看一眼黎商。黎商对着个摆了几颗抱子甘蓝的盘子,牛排放在菜板上不动。

“你把肉放在那里干什么?”

“醒肉。”

听起来又是什么专业技巧,苏容于是埋下头继续吃,黎商却好像受了提醒,想到什么,忽然笑了。

他一笑苏容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果然他很快推了下苏容的手臂,问道:“是你做的吧?”

“什么是我做的?”

“那天我从你衣服里找到的那个月饼,是你做的吧?”黎商见他戳着意面不说话,知道是默认了,于是更加笑道:“怪不得那么难吃。”

他不提还好,一提苏容顿时炸了,要知道,当初他可是认认真真按照裴隐的步骤做的,险些把手烫了,只是想让他中秋也吃到好吃的月饼而已。

“难吃你还吃,吃完了还骂我!”

“谁让你给林飒就一盒,给我就一个,还藏着不给我,小气得很。”

“你幼稚不幼稚。”苏容懒得理他,自己专心吃面,谁知道黎商还要逗他:“那个关于餐馆的笑话你听过没?”

“哪个笑话?”

“伍迪艾伦说的,人生就像那个笑话:‘这里的菜太难吃了,而且分量太少了’,是不是正好用来形容你的月饼。”

苏容其实应该再也不理他的,但即使被嘲讽得再生气,他也不难发现,黎商随口拿来逗他的笑话,都是来自导演大师伍迪艾伦的。其实就算黎商整天笑他看文艺片,他也知道,其实黎商对电影的品味应该并不肤浅,单论智商他比自己高,又在世界排行前列的电影学院读了四年,怎么都能学到东西。只是他这人总是这样,故意讥诮,激怒人,对所有严肃的、深入的探讨嗤之以鼻。会也只当不会,就是要说最嘲讽的话,拍最圈钱的戏,林蔻那样坦诚又充满善意都难以窥到一点真相,只有耐心呆在他身边,看上许多年,才能看见他偶尔无意间露出的一点痕迹-

第二天苏容睡到了大上午。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喝酒是可以帮助入睡的,这一觉睡得他很舒服,醒来拉开窗帘,外面是大晴天,海滩上也有人在玩,不过这季节少有人下水,这片海滩都是别墅区,不像旅游区人多,倒是看见有人在遛大狗,那狗老往水里跑,拉都拉不住。

苏容刚下楼,就看见黎商已经换了衣服,显然是要出门,一身黑,还戴着墨镜,忍不住问:“你去哪?”

“出去转转。”

他不说,苏容也不问,也不跟,只是站在楼梯上,还穿着睡衣,头发睡得乱乱的,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子。黎商看了他一眼,道:“你要跟我去吗?”

“好,我换个衣服。”

他一溜烟跑上去,很快又跑下来,先没看见人,只看见楼梯上的脚步声,然后才看见人跑下来,黎商穿得正式,他也有样学样,一面走一面系领带,衬衫都没扎进裤子里。到车上了,还在欠着身往裤子里塞衬衫,整个人躺在座位上挺着腰,他的腰向来好看,要是以前,黎商一定会故意摸他,这次只是一路把车开到飞快。

其实开了不久苏容就发现了,黎商这样子,不像是出来逛逛,目的地十分明确,其实苏容也隐隐约约猜到了。

马里布离比弗利不远,这还是苏容第一次来到黎蕊那个据说“只剩个空架子”“草坪都坏了”“拍全景都没法拍”的大别墅,但显然黎商成了摇钱树之后,这些形容都不复存在了。顺着路开上去,占据一个小山头的别墅像个小庄园,草坪翠绿,露天游泳池湛蓝,泳池一直延伸到玻璃墙边,还有个网球场。

开门的是管家,黎蕊呆在客厅,没了裴隐的妆发,还是能看到年龄感的,像要凋零的牡丹,花瓣上已经隐约有了黄斑,花盘仍是沉甸甸的。她胜在在医美上较为克制,黎商压根不想和她接触,给钱都是一次给足。不像圈内很多人是开副卡,看得见每一项去处,苏容只是化妆师本能,看得出黎蕊在打肉毒,也许还做了超声刀,不过她向来是专心保养的,也有今天没带妆的原因。

苏容不是黎商,他不知道黎蕊从来在家也是每天全妆,这两年开始怀柔,扮演母亲角色,才露出憔悴一面来。

黎商向来懒得和她交谈,进门招呼也不打,只问两个字:“她呢?”

黎蕊连忙站起来,像是叫佣人去拿什么东西,她惹不起黎商,试图招呼苏容:“苏先生坐,喝茶吗?”

其实苏容知道只要跟黎蕊走得近一定会惹黎商生气,但还是礼貌地答应着坐了下来,他从小世界里没有亲近的女性长辈,所以在她们面前总很乖,Rita当初就把他揉圆捏扁,到最后稍微温柔点,他就很没出息地原谅了。端起黎蕊准备的茶开始喝,点头表示好喝。

好在佣人很快把东西拿了出来,是个有盖的陶瓷罐子,上面的珐琅彩是古画,苏容一开始没反映过来,意识到之后,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黎商一点不在乎别人反应,直接接过罐子,单手揽着抱在怀里,叫苏容:“走了。”

苏容连忙站起来跟他走,本来事情到这也算平静,至少维持表面礼貌,但黎蕊却似乎被黎商这行为刺激到了,“蹭”地站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也非常激动,朝黎商道:“阿妈答应要留在美国陪我的!”

黎商没理她,继续往外走,黎蕊的语气更加激动了,朝他喊道:“你这是强抢!你不过是想报复我罢了,阿妈知道一定会恨你,她从我出生就开始照顾我,她为了我来到美国,我才是她最爱的人,她根本不想离开我!你是自作多情。”

她这段话毫无逻辑又异常激动,嗓音也因此变得极为紧张,接近破音。苏容离她近,可以清晰看见她裙子领口露出的胸口和脖颈皮肤全部迅速涨得通红,眼睛也因为眼泪和愤怒而闪闪发亮,她的端庄美貌为这激动情绪加上了一层厚重的底蕴,整个人像一头愤怒的母狮。

然而当黎商回过头来的时候,这头母狮瞬间泄了气。黎商甚至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他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情感,愤怒、失望、甚至被冒犯的羞辱,什么都没有,只是像看个陌生人。

黎蕊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寒意陡生,支撑不住地跌坐在沙发里。

“为什么呢?你根本都不信这些……”她的态度似乎变成了无力的责备,用英语喃喃说道:“你甚至感觉不到,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能。”黎商用英语回答的她。

他说完这句,没再看黎蕊,只瞟了一眼苏容,苏容连忙跟上去,听见背后黎蕊的哭声嚎啕地响了起来。在这样伤心的哭声中离开,让人有种刺心的罪恶感,仿佛自己是抢了别人最重要东西的强盗。

黎商却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的负罪感,他直接开了车门,没有把罐子放在后备箱,而是抱着罐子想固定在后排座位上,他专心做事的时候总是看不出情绪,苏容在旁边站着,道:“放不稳的,我抱着吧。”

黎商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苏容只是安静看着他眼睛,他常有这种天真到可笑的神色,让黎商想要摧毁他,何况他还这样认真地答道:“我知道。”

那是骨灰。

Rita讲过的故事,黎蕊豪宅里的年老女佣、跟着她从上海辗转香港最后漂洋过海出了国的老保姆、会做正宗红烧肉的上海阿妈。黎蕊的回忆里,不会讲英文,担心黎商去海滩游泳,拜托管家偷偷剪了英文报纸的溺水新闻放在早餐桌上的老阿妈,她去世后黎商就没再回过这座城市。就算黎蕊不算称职母亲,她仍然是最了解自己儿子的人,知道他软肋在哪。提起老阿妈试图让他心软,可惜没成功。

黎蕊说老阿妈答应她留在美国陪她,但苏容知道老一辈人落叶归根思想浓重,真相未必是她说的那样,黎商拿着三天假跑回来抢走骨灰一定有他原因。

但黎商这个人最致命的点,就在于他从来不说。

所以苏容斟酌措词,主动问他:“其实阿妈想要回老家对吗?”

黎商正把车开到七十迈,听到这话,嗤笑一声。

“你没听到吗?她答应黎蕊留在美国了,让那女人把她洒在花园的树下面,好以后世世代代给她做奴隶。”

黎蕊实在错得离谱,黎商就算心中有所谓软肋,也不会因为这个退让一分毫。他是天生拳击手,终生活在擂台上。

也只有苏容这傻瓜,还抱着那罐子,一意孤行地宣布:“反正我知道你肯定有理由。”

黎商只是冷笑了一声,等下一个红灯,忽然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给黎蕊这么多钱了?最后决定是她自己做的。”

这话苏容曾经真的问出来过,黎商给黎蕊的钱直接从工作室账上走,因为很久给一次,所以是个天文数字,苏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都以为自己看错了,还亲自去找黎商确认了一下,因为黎商的性格完全不是“他们毕竟是我父母”的那个类型。

现在他懂了。黎蕊虽然爱买奢侈品,但其实还是正常人,老阿妈相当于她最亲的家人,还是占了很重的分量的,看今天样子就知道,她肯定很想把阿妈留在身边,就算黎商拿钱给她换,她都未必同意,毕竟也窘迫了这么多年。

所以黎商先给钱,让她回到许多年前的消费水平,修好她的别墅,请了全套的佣人园丁门卫,买奢侈品买到走VIP客户渠道前排看秀,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苏容心情沉重地道:“尹总说过的道理。”

“尹奚是理论家,做生意不行。夏弋代言那咖啡才是范本,没有需求,制造需求。”黎商手放在方向盘上,侧脸冷峻如山峰,十分平静:“别这样看我,你抱着的罐子都在黎蕊客厅放了一年多了,我就算像你一样有为这些事伤心的习惯,也早就脱敏了。”

☆、第82章 辜负

尽管黎商压根不承认他对于这事有任何的伤心,甚至情绪, 苏容还是固执地把这事当成个很严重的事态来对待, 一路上都在观察黎商的情绪, 随时准备安慰他。

这情况一直持续到黎商把车开到了一家高级餐厅, 停车带他去吃午餐。

菜单上来之前苏容就有不祥预感, 因为过来倒水的服务生穿得比简柯那晚宴还正式,看见高脚杯,先还以为是倒酒,因为玻璃瓶子也漂亮,倒出来才意识到是水而已。和黎商用英语对答两句,又上了餐前酒和面包篮。

菜单上来,果然全英文,有几道上面还带着符号, 说不清是欧洲哪国的文字,里面分门别类, 苏容勉强分清楚酒水单和菜品的分界, 但菜品里又分许多项,估计还有甜点。这就完全在他的领域外了,他认得的单词只有蔬菜跟水果而已。

这餐厅间距大,桌子却小, 一张黑色小方桌, 桌上插花很矮,是火红色,花瓣是一根根针一样, 非常好看,苏容隔着这花偷看黎商,黎商垂着神色淡漠的眼睛,展开菜单正在看,黑色皮面的菜单挡在他鼻梁中间,只露出一双低垂的漂亮眼睛,他鼻子以上都像黎蕊,连墨黑头发有种凝重庄严的感觉。

谁知道在不远处守望的服务生大概是见他抬起头,以为点好了,过来带笑用英语问:“请问准备好点餐了吗?”

这句苏容还是听得懂的,他自从知道要陪黎商走这么一趟后,紧急突击上了几节口语课,针对日常会话,他从小没想过服化之外的职业,当年高考都没这么认真,可惜百密一疏,忘了学看菜单。

所以他只能红着耳朵尖回答:“还没有。”

这两个单词一出口,对面黎商眼中就漾起笑意,苏容就知道这混蛋在等着看自己笑话,只等服务生走开,立刻狠狠瞪他一眼。黎商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他笑归笑,还是没有混账到底,笑完了还是跟服务生点菜,苏容隐约听见“给我对面那位先生上一份……”,知道他在帮自己点了,连忙宣布:“我不要吃牛排。”

“我才点到开胃菜而已。”黎商笑他,笑完还是问:“这家餐厅有海鲈鱼,我给你点一份。”

“谁说我要吃鱼了?”

“你不是给什么吃什么吗?黄蕾点菜那么难吃,你也吃得干干净净。”

苏容气得想揍他,索性懒得搭理他,黎商这人混账起来是真混账,苏容在九楼也是吃过不少好东西的,是跟着他当经纪人,整天饥一顿饱一顿,有得吃就不错了,哪里还挑。他反而拿这事来笑苏容,苏容气得耳朵都红了。

他见苏容生气,安分了一会儿,点了两份菜,又来惹他:“甜点要什么?这里的熔岩蛋糕好像不错。”

“不要。”

“真不要?那我点烈酒布朗尼了。”

苏容知道他是故意气自己而已——回去路上要开车,黎商虽然恶劣,不会真犯这种傻,就是故意惹自己说话而已。

所以他干脆不理他,认真吃饭,这餐厅中午人不多,苏容知道这边人的习惯是中午随便吃点,正餐都在晚上,刚刚来的路上就看见露天餐厅里有人西装革履吃一份沙拉。

其实他真是很认真地了解黎商的生活环境了,甚至连文化也想要理解。其实被发现也没什么,这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但和黎商相处就像是进入只有两个人的黑箱里,自有一套规则,讲不了道理,再美好的愿景也会被他笑是演文艺片。

吃完饭回家,海边依旧人少,苏容在露台上发呆,远远看见人遛狗,非常大的一只黑色拉布拉多,一路走一路闻,狗主人是个年轻女孩子,发手机消息发到物我两忘,那只狗很乖地靠着她的腿站着,张望了一会儿,疑惑地看着坐在露台上的苏容。苏容第一次发现狗竟然也有无聊的眼神,觉得有点好笑。

但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好笑,阳光照在桌子的木纹上,苏容忽然有种荒诞的抽离感,像是又一瞬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这座城市,这片海滩,本来与他一辈子也不会有联系,而他为了某个天真的愿望漂洋过海地来到这里。

黄昏时黎商跑步回来,生了篝火,很有耐心地架好木柴,倒酒精,点火。他专注做事的时候总是很好看,因为毫无情绪。他身体也好看,因为常年健身,动作协调,有力量感,他上过一期《森林客栈》,许多人因为他摘桔子那一段入了坑。身形颀长舒展的青年站在果林里。摄像头跟着他拍,阳光穿透树冠,他穿行在树冠下,攀着树干躲开累累的果实,一面摘下许多桔子,动作精准而流畅,很容易唤起女性最原始的择偶标准。这审美健康而本能,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但苏容喜欢的是这具躯体之内的,那个冷漠的、现实而刻薄的。有着难驯野性的叫做黎商的人,他像一株被扭曲过的参天大树,长成纠缠的蟒蛇一样粗壮的藤蔓,谁也拆解不开。反而正因为强壮,所以可以轻易绞杀每一丝善意。

此刻天色低沉,他坐在海边的前庭花园里,这房子从苏容手上走的帐,他坐在许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天文数字里。有句话说出来都让人耳朵忍不住发烧——但苏容知道他并不快乐。

苏容在露台上等到耳朵退了烧才下去。

其实他下去之前黎商只是沉默地坐在地上,盯着篝火,见到他默默把沙滩椅搬过来,先是勾了勾嘴角,然后问他:“要不要多搬几张椅子来?”

“搬椅子干什么?”

“让你围个圆,给我开互助会啊。”

苏容没听懂这个梗,只是本能地知道他又在嘲讽,抿了抿唇,想要站起来,谁知道他才一动,黎商就抓着他的椅子,拖了过去,苏容抓着扶手,用鞋底磨着地,固执地抵抗着。黎商不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忽然倔强起来,看得笑了。

“不是你自己要下来找我的?”

“我以为你会想找个人聊聊。”

“我不聊天。”黎商嘲讽地笑:“你第一天认识我?”

“我以为……”

“你以为情节已经到了打开心扉畅聊童年的部分?然后主角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有些反应,根本逻辑实在像极那个叫小麦的男孩子。只要你展露一丝怜悯,甚至只是关切,他都能在下一秒让你后悔靠近他。

他像是金属食人花的陷阱,隔得远,大家冷漠以对,相安无事,靠近了一定被割伤,越近越痛,那些金属的锋利的牙齿一刻也不曾消失。但已经陷得这样深,往前走是痛,后退更痛。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又是一家家灯火都亮起来,更显得这一片特别暗,只有篝火的光。如果能在这样的火光里跟谁讲一点真心话,也是好故事。然而坐在他身边的人,从来不喜欢好故事。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剥洋葱。”苏容忽然说:“一边剥,一边想流眼泪。”

黎商应该会嘲讽一句的,以前他都会嘲讽的,刚刚他也嘲讽过,但这次没有。也许是因为苏容忽然转过脸,安静地看着他眼睛。

“但剥到最后,总会有一点心的吧?”他这样问黎商。

他身上常有这种姿态,黎商以前总摸不清是什么,最近才渐渐发现,那是因为苏容总是有种非常安全的感觉。他笑或者哭,开心或者生气,总归是十分安全,也有气得脸通红口不择言的时候,但就连那刺伤也是安全的刺伤,像他养了一只猫,偶尔发脾气抓伤人,总归不会伤到哪去。

林蔻给黎商写评论,说他有冷漠的底色,是危险动物。这样看来,苏容应该叫安全动物。不过这圈子里大概没有人会用安全来形容他,毕竟他这半年来也毁了不少人的职业前景。大概只有黎商觉得他安全,他对黎商的态度与对别人都不同,在他那唯一能和黎商地位匹敌的是林飒,但那也是被动的,不像对黎商,苏容甚至会主动出击。

尽管他的出击总这样软弱,稍微受挫就谈起流眼泪来,心灰意冷的样子。按理说猎物失去斗志是很扫兴的事,但黎商每次看见他这样垂着眼睛都被turn on,那是一种混杂着性唤起和攻击欲的复杂情绪,有许多黑暗到不能宣之于口的构思,其中最轻微的也想要在他脖颈咬出痕迹,或者逼得他哭出来。

所以他几乎是本能地揪住苏容领口,把他连同他一丝不苟扣着的新衣服一同从椅子上拉了下来。他知道苏容为这次跟着他的旅程准备了新衣服,就像他知道苏容甚至为这个悄悄去学英语,但这并不妨碍他故意带苏容去当地餐厅,让他对着英文菜单脸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喜欢苏容这样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像在沙滩上认真堆砌沙子城堡的小孩,他甚至是有点纵容他越堆越高,这样在被一把推倒的时候才会伤心得哭出来。

“你想让我开心吗?”他这样问苏容,熟练地看着他的脸因为觉得羞辱而红起来:“你知道最快让我开心的方法是什么。”

苏容打开了他的手。

“你别做梦了,我不可能为了让你开心就跟你上床的。”

“哦?那妹妹会为了什么跟我上床呢?”

他凑这样近,故意亲吻苏容唇角,用手掌握着他的脸,指腹懒洋洋揉捏苏容的耳垂。黎商并非表情如性格般冷漠的人,相反,他毫不避讳展示自己的□□,甚至带着点沉溺,这姿态坦荡而享受。

那回答就在舌头尖上,但苏容也知道说出来一定会被笑。所以他只是固执地垂着眼睛不肯说话,这消极抵抗表情反而让黎商的动作更加过分起来,他甚至带着点引诱地亲吻苏容耳朵,道:“妹妹不是很喜欢我吗?Prove it。”

应该生气的,但苏容并不觉得愤怒,他们靠得太近了,这姿势让他几乎坐到了黎商怀里,听得见黎商胸膛里沉重的心跳声,那声音几乎引发他心脏的共鸣。

“你知道我不会为了证明喜欢你而和你上床的?黎商。”苏容带着点叹息地告诉他。

黎商笑了起来。

“那会为了什么,爱吗?”

就算在最沉溺时,他仍然有这种讥诮的浪子神态。这是莫大的冒犯,然而苏容却只是勾住他脖颈,欠身坐在他腿上,然后低头吻住了他。

不是因为酒精,也不是因为这篝火的火光浪费得让人觉得可惜,不是为了开心,也不是为了证明。只是为了某种胸腔里的、心脏深处的悸动,某种柔软的、疼痛而微妙的感情。和由之发展出来的,像海浪一样涌来的,更汹涌而强大的情绪。就算再多挑衅和讥诮,也无法消解它分毫。

苏容比谁都知道这个叫黎商的人是危险的动物,是蟒蛇,是陷阱,是已经成年的强大的加害者,可以轻易让许多人心碎,就像自己也会因为他而心碎一样。

但今天从黎蕊家出来,苏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弯着腰认真地想要把那罐子绑在座位上,他这样专心,神色平静,没有情绪,像他说的那样,他已经不会为任何事伤心,但那场景仍然击中了苏容。像有一根线穿过他心脏,然后被人揪了起来,喜怒哀乐这样被人牵引,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明白,自己完了。

黎商从来不屑于觉得这世界辜负了他。

但苏容仍然一厢情愿地跟在他身后,许多时候徒劳地想要安慰他,偶尔也会像今天,被某种汹涌的情绪淹没,那情绪让人有种末日来临的恐慌,只想要此时此刻亲吻他,用最愚蠢的方式证明自己拥有他,不去想明天的后果,却又让人想要和他共度从今往后的每一个黄昏和黎明。

那天在车里,林飒只是稍作说明,并不对苏容提出任何建议。

原来并不需要说明,也不需要建议,当它汹涌而来时,没有任何人可以幸存。

☆、第83章 幼稚

苏容是被电话惊醒的。

黎商比他醒得还快,苏容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他已经找到了手机, 苏容醒来只好从他手里抢过来, 黎商这身架平时极具观赏性, 真正一起生活其实很烦, 随便抢个什么东西都抢不过。还好他还算有分寸,亲了苏容两口就把手机给了他,懒洋洋地把脸埋在他后颈里继续睡。

还好卧室墙角有落地灯,并不觉得光刺眼,苏容眯着眼睛接起电话,是个陌生号码,本来以为是黄蕾又开了什么新号,结果接起来, “喂”了一声,那边并没说话, 只是传来非常急促的呼吸声。

苏容先还以为是谁故意捉弄自己, 他以前的手机倒是常接到私生饭威胁和莫名其妙的电话,正在想新手机也不安全了,忽然有个念头直接浮了上来。

“是小麦吗?”他问了一句,那边不见回答, 只是抽了抽鼻子, 明显是个小孩的声音。

苏容顿时清醒了过来。

“你在哪里?安全吗?”他一面问一面爬起来,黎商卧室这床又高又漫无边际,他下床时一脚踩空, 直接腿软跪了下去,还好床边是柔软地毯,他知道追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道:“我会找到你的,你放心,我马上就会让人去找你,如果你能告诉我地址更好……”

电话那边像是要说话,却迅速响起了脚步声,然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手机。

苏容顿时冒出一身冷汗,再听,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浑身汗毛倒竖,从来在工作上没有这样慌乱过,盯着手机屏幕脑子一片空白,花了两三分钟才镇定下来,咬了咬牙,还是直接打了过去。

那边等了一会才接起来,是个带着怒气的女性声音,问了句“喂?”

“小麦的妈妈吗?”苏容按捺着情绪问道。

“我是米妈。”

“我是苏容,我们见过面的。”他听见那边沉吟了一下,然后米妈惊喜地道:“你是黎商的经纪人!”

苏容常年应对记者,肯定不会留这种话柄,所以全然不接话,道:“我是苏容,听好了,我要你现在立刻离开小麦身边,不许再动他一根手指头。你现在让他穿好衣服,让他在自己房间等着,把地址给我,我朋友会上门,接走小麦。”

米妈那边很错愕,但还是竭力反应了过来,笑道:“是有什么拍摄任务吗?没事的,我没怎么打他,保证镜头……”

“按我说的做。”

苏容挂掉电话,从地上捡起一件衣服,像是黎商的睡衣,直接披着走到外面露台上打电话,凌晨的海面一片漆黑,风大得很,他怀里的一点可怜的温度瞬间被刮走,脸上却滚烫,连耳朵也像要被自己烧坏了一样,露台玻璃围栏冰凉,他的手指搭在上面,控制不住地不停点着玻璃的窄边。

那边连响五声才接起来,博谊的娱乐分公司老总颜烁语气疲倦却清醒,难得不带笑意:“苏先生,什么事?”

苏容一听这声口就知道身边有人,很可能是在会议上,但事情紧急,只装不知道,横竖颜烁现在也是分公司一把手,开会接个电话让人等等也没什么。

“有件要紧的事,需要颜总帮个忙,我记得博谊下面有个模特公司,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娱乐公司的分公司,颜总能把他们负责人的电话给我一下吗?”

说是找电话,其实苏容在娱乐圈人脉这样广,什么电话找不到,其实是要他代为引荐做背书,苏容摆明是要做什么欠人情的事了,让颜烁来帮还,回头他再找机会补偿颜烁。这叫请人情客,圈子里人脉运转都是这样,千丝万缕,倒也不算出格。

但颜烁尴尬地咳了两声。

“老板,我……”

“出去接吧。”

颜烁似乎拿着电话出了会议室,苏容沉默了一下,才道:“不要告诉我……”

“我在总公司会议上。”颜烁大方地承认了,苦笑道:“你倒好,要是真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就好了,一件小事,非得这时候打来。”

苏容脑中像是忽然掠过一个什么念头,来不及想清楚就没了。

“事也不小了,紧急也是真紧急。”

“紧急也没用啊。两个问题,一,时星跟我们一样是分公司,没有上下级关系,而且最近关系很僵,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第二,时星的老板也在会议上,你再紧急,也只能等会议结束再说。”

“会议多久结束?”

“看老板心情,快的话半小时,慢的话可能要到十点。”

苏容直接挂了电话,颜烁这条路不通,没有人情可用,真就只给了一串号码,他抿着唇想了想,又打了个电话。

这电话很快接起来,那边显然没下班,也许是趁拍摄间隙接起来,秦月在那边笑着问:“难得,妹妹竟然还会主动找我?”

“有件急事,需要秦姐帮个忙。”

“什么急事啊?”

“我记得秦姐一直想攒一挡跟全美超模那样的节目,投资方拉到了吗?”

“怎么?你要给我拉赞助啊?”

“我手上有几个名单,秦姐可以考虑下。”

“说吧,什么事?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都行。”秦月那边也爽快。

“有个叫时星的模特公司,不知道秦姐合作多不多,我有点事需要他们的负责人帮忙,秦总有办法吗?”

“时星嘛,我经常用他们的模特,关系还可以,出生入死不至于,你要是想选个模特带去当艺人还是做得到的。”秦月追问道:“但你得告诉我你找他们帮什么忙。”

“不说行不行?”

“不行。”

秦月在外人面前也是高冷御姐,偏偏遇上苏容就忍不住逗他,她和Vi一起是当天跟着尹奚的“华天五虎”,交情也深,几乎是看着苏容长大的,苏容在她面前没什么办法,只能乖乖就范。

“秦姐还记得上次拍摄有很多小孩那期吗,有个叫小麦的……”

“哈!我就知道,你就是想琢磨这种主意!你和Vi真是亲师徒,子承父业,薪火相传,就喜欢到处捡孩子养。你要是喜欢捡去外面捡去,孤儿院有得是,干嘛非得从人家家里抢。那俩小孩都是童模,妈妈认钱不认人的,你不被宰一刀才怪呢。”

“你先帮我弄了这事再说,弄完再教训我。对了,千万别告诉我师父。”

“你觉得瞒得住吗?”秦月很是不屑:“你现在不是在国外吗?干嘛非选在这时候,回来再搞不行吗?”

“不行。”

“那成吧,我帮你去弄,但你得把Rita的班底借给我做节目,再给我找个赞助商就行了。”

“行。”

苏容挂断电话,不到半分钟,颜烁那边发了个大拇指过来,道:“真有你的。”

显然秦月一个电话把时星的老板也从会议桌上叫了下去,所以他才发出如此感慨。秦月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不到两分钟,苏容电话响起来,陌生号码,是个四十来岁的声音:“你好,我是时星模特公司的总经理,罗洋。”

海边风很冷,直接毫不辟易地往脸上刮,苏容却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烫,秦月笑他薪火相传,他不觉得冒犯,反而有种宿命感。怪不得裴隐那么喜欢讲事业讲野心,拥有力量本身就是一件让人热血沸腾的事,他没有林飒那么雅,他有许多凡尘俗世中的愿望,其中就包括长成Vi一样厉害的人。

“是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地回答罗洋。

罗洋也听过他这半年干的事,所以对于苏容意外年轻的声音仍然保持尊重,笑道:“听说苏先生看上我们公司一个小孩子?”

这时候苏容还没听出他话外之音,只是坦荡道:“是,那小孩子是个你们公司的童模,应该签了约的,中文名就叫麦克尔,他还有个弟弟,现在都跟着他妈妈……”

“知道了。”那边似乎转过头去跟助理说了什么,很快道:“找到了,两个小孩合同都签了十年的,弟弟最近加了五年,违约金也有数。”

“我希望你们替我跟他妈妈进行交涉……”

“这些我知道,交给我们就行。”罗洋声音里仍然带着笑意,他那边似乎接过平板还是什么的东西,翻了翻里面的照片,忽然沉吟了一下,道:“苏先生上次见到小麦是在多久前?”

“就两个月左右。”

“哦哦。”罗洋的语气很婉转:“是确定要小麦对吧?小孩子是一天一个样的,小麦现在看起来有点大了,其实他弟弟就不错,而且我们公司还有另外两个小男孩,苏先生应该听说过他们……”

苏容先没听懂,只觉得罗洋这番话一厢情愿到滑稽,紧接着脑中忽然咯噔一下,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他瞬间听懂了罗洋说的每一句话。

如果有人此刻站在他身边,应该会看见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乎变成惨白。

他的声音也一瞬间冰冷下来,打断罗洋的话:“你什么意思?”

“呃?我意思是……”罗洋有点诧异,以为他没听懂,还想继续说,但毕竟也是人精,瞬间觉察到了不对:“苏先生的意思不是……”

苏容没给他点破的机会。

“我想收养小麦,就是这个意思。”

这回轮到罗洋错愕了,他还没从原来的情境中出来,整个人都有点茫然,几乎有点滑稽,本能地问道:“这个直接找他妈妈就好了呀。”

“他妈妈虐待他,又贪钱。我直接提收养,她只会谈钱,而且会越谈越多,谈不拢就继续虐待他给我看,逼我收养……”

苏容当经纪人之所以厉害,是因为从小在这圈子里长大,见过太多事,他甚至不需要去学,也不需要听什么告诫,因为都是亲眼目睹,近距离看见,比什么教育都来得有用。就像住在船上的小孩从小会游泳,是顺理成章的技能。如果要说他还有什么技巧比应对娱乐圈更娴熟,就是如何成功收养一个小孩。因为那是九楼经常发生的事,对一百种失职的父母,有一百种方法。

罗洋总算略微回过神来,也许是为了缓解刚才误会的尴尬,也许是觉得苏容这想法滑稽,又笑了起来,道:“这个可以解决的嘛,不是有这种社会部门。”

“社会部门很难剥夺抚养权,至少国内不行,只能吓一吓她,吓过之后打得更狠。罗总,大家都不是第一天进社会,不要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谓的对话上。”

“所以苏先生是希望……”

“我希望你们从公司角度替我施压,让她自动放弃抚养权,只有被遗弃的小孩能被合法收养。而且可以断绝关系,不用担心她以后找上门来。”

“这……”罗洋实在诧异,他当然知道对面这人是圈内最厉害的经纪人之一,也从他言辞里听得出他手段,事实上,秦月刚刚也跟他点明那新节目是苏容促成的,有人脉有团队,这样成熟,怎么会幼稚天真到要去收养一个并不可爱的小孩子?更神奇的是,他的提议,步步有理,而且行得通,他像真是深思熟虑过,并且卯足了劲要花费人脉欠下人情去做这件幼稚事。

这事实在超过他认知,所以难免又往那方面想,道:“如果苏先生是觉得不好意思直说……”

“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应该不好意思的是你们才对。”苏容语气锋利地打断他的话。

气氛一瞬间降到冰点,要换了任何一个人,罗洋都不会觉得他是在暗示什么,大家都在这圈子里,装什么贞节烈女,价钱到位,一切好说。但苏容在短短几分钟里说服了他,他现在觉得,不,是明确地知道,苏容说的,就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虽然秦月的邀约确实诱人,苏容也确实能攒出一个好节目,但罗洋毕竟也是个分公司老大,还是有脾气的,声音顿时也冷下来,道:“这事恐怕有点麻烦。”

“麻烦在哪里呢?”苏容平静反问:“这种童模违约金都是天价,罗总公司法律部人才辈出,制造违约不过是分分钟的事,不是叫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要罗总做的事,是罗总已经做过千百次的事,只不过这次目的不同罢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绕圈子,还是罗总觉得秦月老师的条件不够诱人。”

这段话其实压根不必说得这么露骨,事实上,说三分都算是冒犯,这圈子里脏的臭的他见过太多,大家都是为了赚钱,就算骂死罗洋,下一秒立刻有人顶上,这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除了得罪人,这段话没有任何用处。

但他太像林飒。像林飒其实不是坏事,只是他并没像到底,他无法出世,也无法像裴隐一样如鱼得水。他现在像极那天被他算计的乐子佼,进和退都是错,总要选。

所以罗洋顿时生了气,他当然不会因为生气就不做生意,反而笑道:“哦,苏先生的意思是要找我帮忙吗?”

苏容知道这是反击来了。

“是。”

“是要找‘应该不好意思的我们’帮忙对吗?”

那个字像有棱角,在喉头艰难地跋涉半天,才终于吐出来。

“是。”

罗洋笑了。

“果然,”他引用苏容的话:“苏先生说得对,大家都是成年人。”

打完这电话,苏容靠在玻璃上,打电话给黄蕾,叫她带上司机和小于,一起去时星接人。黄蕾虽然不解,仍然听话。刚说完,秦月的电话又进来了,是责怪的口吻:“你一定得罪罗洋干什么?他助理说他挂了电话骂你是傻逼。”

“你也知道时星的事?”苏容问她。

秦月沉默了一下,才回道:“你师父都知道,尹总也知道。”

“所以呢?”

“别这么幼稚。”

“好。”

他挂断电话,顺着玻璃滑下来,坐在地上,手掌撑着额头,揉着自己的头发。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适合吸一根烟了,背后玻璃被海风吹得冰凉,不到十分钟前的一腔热血此刻冷成冰。

该打的电话都打完了,他没想到手机屏幕还能亮起来。

他懒得看号码,直接接了起来。

“你是自己进来还是要我去抓你?”黎商的声音在那头问。

☆、第84章 发光

苏容过了几分钟才进来。

他进来也不靠近,先在门边站了一站, 黎商卧室没开灯, 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 苏容是黑魆魆一个影子靠在门边上, 呆呆的样子。

“你知道每次你这样我都会想上你吗?”黎商声音慵懒地问。

苏容没说话, 看来是真被欺负狠了,连黎商对他开黄腔也不生气了。以前就算再累,都要毫无力度地瞪他一眼,其实他最精力充沛时瞪一眼也毫无威力,反而是脆弱时候瞪人更让黎商觉得好玩,有种羽毛尖在心脏上轻轻挠了一下的感觉。

但现在苏容真一点力气都没了,按理说黎商应该觉得更好玩的,但却又仿佛不是那么回事。

“过来。”黎商叫他。

他还是乖乖过来了, 也可能是冻狠了,黎商的睡衣他穿完全大了一号, 领口也敞着, 卧室里尽管恒温24度,仍然半天没暖回来,皮肤还是冰凉的。黎商伸手握了握他的脸,他手掌很温暖, 有种皮肤都要被烫坏的错觉。苏容没说话, 只是侧了侧头,把头靠在他的手掌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得他头发丝都是冰凉的, 他把脸埋在黎商手里,被冻坏了的耳朵这时候发起烫来,他整个人都不舒服。

黎商没说话,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好起来的时候这样好,几乎要给人温柔的错觉。

“我希望时星这公司倒闭,他们干的事太脏了。”他埋着脸,轻声说。

“我听到了。”黎商说。

“所有人都知道。”他像在告状:“尹总也知道。”

“嗯。”

“我其实也知道,只是不知道是他们。”

他长在这圈子里,如何没听过?甚至也见过,但知道和亲眼所见总归是两回事。他是从这堆华丽的垃圾上长出来的植物,根都扎在这里,那些肮脏和繁华,都像分子一样包围着他,甚至成为他的一部分。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黎商淡淡道:“好莱坞以前也有,你看这么多电影,不看秀兰邓波儿?”

他连安慰人的方式都这样冷漠,但苏容竟然也觉得好受了一点。

“这也是你为什么想要出海远离人群的理由之一吗?”

“我没这么高尚。”黎商懒洋洋玩他头发:“我不像你,有这么多泛滥的同情心,一个人组成了一座儿童保护局。”

苏容被他气笑了,刚要反驳,手机亮了,是条消息,黄蕾大概也知道洛杉矶这个点应该在休息,所以只用消息报告,说他们已经顺利接到小麦了,由罗薇暂时带着,他很好,没有受伤,让苏容放心。

但第二条很快到来,苏容看了一眼,黎商看见他垂了垂眼睛,这是个伤心的表情。

他不止没有泛滥的同情心,他压根甚至没有同情心,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苏容:“怎么了?”

“没什么。”苏容继续蜷缩着躺下来,轻声道:“她说他们是在个箱子里找到小麦的。”

黎商玩他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下去了。

“你还想听我家庭的故事吗?黎商。”

“你说。”

“我跟罗洋说的理由,每一个都是我师父亲身验证过,长大后父母找来要钱的是裴隐,为了要钱而一再加价,用虐待小孩来威胁的是我,走正规渠道没法剥夺抚养权,只能通过黑吃黑的方法解决的,也是我。法律没有用,花钱也没有用,这些人习惯用拳头说话,那只有拳头更硬,他们才听得懂。”

“我妈妈是个伴舞,算不上娱乐圈的,我爸我也不清楚,那时候还在香港,她和她当时的男友带了我一段时间,上台的时候就把我扔在后台,我就那时候遇到我师父的,据说他还教过我说话呢。后来我妈带着我回了内地,过了两年华天也到了上海,我师父也跟着过来,有次偶然撞见我妈的男友,但是没见到我,就问她我去哪了。我妈那时候已经失踪了,把我扔在老家,跟我舅舅他们过。我师兄Adam说,我师父找到我的时候,我跟个小泥人一样,认都认不出来了。”

“那时候我师父还没收过很多徒弟,没有经验,被讹了不少钱,主要是我舅舅,其他人也有份,不给就当他面打我,来来回回拖了很久。最后动用流氓才解决,不过很奇怪,我自己一点都不记得了,我身上也没留疤,我师父上次还说,他把我养得很好,一点伤疤都没有。”苏容轻声总结:“所以我觉得,我是很幸运的。说完了。”

“这就是你以前死都不肯说的故事?”黎商很淡定地问。

不怪他这样说,他实在问过苏容太多次,不过都是以讥诮,以胁迫,还有各种嘲讽,他天生没有好好和人说话的习惯,在感情这一科错过太多课,不能也不想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到了今晚,在这个昏暗的卧室里,在他没有任何要求的情况下,苏容却十分平静地把这故事说出来了。

他没有种过花,也不懂开花的道理,最脆弱的花,一定要等到阳光也好,水分也好,一切都温暖安全时,才会打开。

言语太乏力,苏容今天也不准备再试图教他什么道理,所以只是安静侧着头靠在他腿上,他蜷缩起来的时候总是有种小孩般的神态,这场景是很温柔的。

手机信息仍然在一条条进来,黄蕾似乎在补偿般地一步步跟他汇报:带着小麦到了公司了,给小麦换好干净的衣服了,带着小麦正在吃饭了……连晚饭的种类也拍了照片发来,好像小麦不愿意被拍,所以并没有上镜。苏容靠在他腿上,一条条打开信息看,只是不说话,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呈现某种干净如陶瓷般的质地。

黎商用手指勾起来划了划他的脸。

“你像在发光。”他说。

苏容有点迟钝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是常年被他捉弄的后遗症,带着点防御的姿态。

黎商笑了。

“不是讽刺。”他保证。

苏容这才放下心来,继续看他的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来了新想法,忽然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那边黄蕾估计也没想到,连忙接起来,汇报道:“容哥,我们已经吃完饭了。”

“你把手机给小麦,我跟他说说话。”

他一面说,一面坐起来,很认真地对着手机镜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在化妆师中从来是不修边幅的异类,上班都没这么认真过,谁知道被这么严肃对待的小麦却毫不买账,黄蕾把镜头对过去他就躲,还用手来打手机。黄蕾只能解释道:“容哥,小麦好像不喜欢被拍。”

苏容向来好脾气,哦了一声,想了想,又换成语音,道:“现在没有镜头了,你把手机给他吧。”

就算这样,小麦似乎也不太愿意接,苏容说了句:“小麦,我是苏容。”过了一会儿,那边才传来呼吸声,只是不肯说话。

“你给我打了电话,记得吗?你被关在箱子里的时候给我打了电话,我说了我会找到你的,我没有说谎,对不对?”

小麦的呼吸似乎平静了点,然后才有点凶巴巴地道:“你在哪里?”

“我在洛杉矶,后天才能回国,你可以等我回来吗?这两天黄蕾和罗薇会照顾你,我很快就回来了。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的,回去的时候还会给你带礼物……”

小麦没说话,只是听着,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容哥。”黄蕾的声音又响起来,看来是小麦把手机还给她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苏容本能地想挂电话,想起自己职责来,连忙嘱咐道:“对了,跟陈姝和孙晓说一下,秦月要把他们团队借过去一个月,做一档选模特的综艺。还有,帮我约一下有意愿的投资方,催秦月这几天就和他们把策划书做出来,我回国后好去跟投资方谈。”

“好。”黄蕾那边夹着手机奋笔疾书记下来。

苏容挂断电话,总算找回些许状态,也不再侧着蜷成一团了,而是舒展了一下身体,仍然是躺着的,只不过翻过来,像是伸了个拦腰,然后又发起呆来。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忽然问黎商。

“嗯?”

“我在想,我师父收养我的时候,叶霄还笑他,问他,这么有爱心为什么不捐钱做慈善,救的人多多了,也不用带着个拖油瓶到处走。原话我记不清了,大致是这意思,我师父怎么回的我也不记得了。刚刚罗洋嘲讽我幼稚,我忽然想到我师父可以怎么回答了。”他这样躺着,反过脸来问黎商:“你知道我想怎么回吗?我还是跟你学到的。”

“怎么回?”

他眼睛亮晶晶的,抬着头看着黎商:“因为我能。”

因为真正幼稚的人没有这个能力,而全然现实的人又没有这个心,因为光是捐钱无法拯救人的一生,把一个小孩从泥淖中拔出来,种在并不算完美的地方,但用最好的心去照料,最终他也会长成阳光向上的样子。

真好,他已经不是那个二十年前的五岁小孩,他已经长成今天的苏容,他聪明而强大,柔软却坚决,他可以像成年人一样和这圈子里手握权力的人周旋,也可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就算不能救下每一个,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眼前这一个,他可以改变他全部的人生。小麦不会再穿脏兮兮的衣服,不会再挨打,不会被关在箱子里,他会有很多玩具,也许不是每天苏容都能陪着他,但苏容会一直带着他,他会安全地在爱中长大,就好像二十年前的苏容一样。

“我要给他买童话书,买乐高玩具,我会给他讲睡前故事,我还会带他去游乐园,我……”苏容迫不及待地宣布,许多构思,一个又一个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像他在迪斯尼看过的彩虹泡泡机,多好呀,小麦会得到苏容得到过的那种爱,还有许多苏容那时代没有的好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黎商忽然低下头来亲吻他,他像是对苏容的话毫无兴趣,甚至像是压根听不下去,故意打断他一样。然而苏容兴致高得很,他完全摆脱了罗洋留下的阴影,开始构思起自己和小麦的未来,说到高兴,甚至比划起来。

最后黎商不得不翻身把他压在身下,然后吻住他的唇。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黎商问他。

他俯身下来,阴影笼罩着苏容,这是非常危险的姿势,可惜苏容沉浸在自己的构思中,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是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一脸无知。

“什么?”

“我想试试昨晚没对你做完的事……”黎商凑近他耳边告诉他:“也许这一次,你会忍不住哭出来。”

☆、第85章 凶狠

苏容回国的时间比预期早了半天。

尽管在飞机上因为他兴奋得睡不着,导致黎商又对他开了点下流的玩笑, 但丝毫没影响他的心情, 他落地第一件事, 就是直奔接机的黄蕾, 差点把黎商扔在接机粉丝的海洋里。好在这次行程本来就是公开的, 接机的粉丝多助理也多,护送着黎商上了保姆车,黎商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苏容完全无暇顾及他,只顾着跟黄蕾了解小麦的状况,他对于黄蕾还是有所保护的,监护权那部分黑暗的部分黄蕾全然不知,她对于小麦的认知就是他们把小麦从米妈关他的那箱子里救了出来,所以一路上只顾着跟苏容形容那箱子有多小。据她所说, 那箱子都没有放在小米拍摄的房间里,而是在后台, 米妈把小麦锁在后台的一个放道具的铁箱子里, 还好小麦把她手机也拿了进去,不然关一天都没人知道。

“那箱子只有这么大!”黄蕾愤怒地跟苏容比划:“小麦整个人折成三节蜷在箱子里,别说多可怜了。那女人真狠,明明上次见她还很正常, 没想到这么变态, 要不是她自己亲口承认,我都不敢相信。容哥,你敢信吗?她竟然敢承认, 就跟没事人一样的……”

黄蕾是幸福家庭里长大的小孩,热情有余,观察力稍稍欠缺,才会觉得这事情有多不可思议,苏容十分平静,平静承受了她的愤慨,还很好地安抚了她。

“小麦怎么样了?”

黄蕾的神色有点尴尬。

0  “呃,他还好。吃饭睡觉都按时,也玩玩具,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好像还有点没明白过来状况。”黄蕾说得很隐晦,几乎有点期期艾艾起来:“不过罗薇说了,这也是正常情况,有些被家暴的成年人还得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呢,好像是这名字吧……”

她自己不敢说就算了,还转头问一边的小于,小于哪里敢说话,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凝重地点头附和:“嗯嗯。”

其实苏容猜也猜到了,他从小师兄这么多,什么没见过,以前景华最死心眼,被Vi带过来了,还天天晚上翻窗跑回去找他那个赌鬼爸爸,跑了一个月才消停。都说父母都爱自己孩子,其实小孩子对父母的爱,才真是毫无条件不问缘由,因为降世只是一张白纸,毫无选择,是好是坏都全心依赖。

正因为如此,那些不负责的父母,才更不应该被原谅。

工作室的女孩子大都是正常家庭,最多有点磕磕碰碰,离异都是很大的“原生家庭问题”了,对亲子关系的多样性缺乏想象力。所以难免会有“米妈毕竟是他妈妈”的论调,再加上小麦的态度,都觉得过来养几天就会送回去的。黄蕾因为向来有点崇拜苏容,所以争当意见领袖,天天在群里舌战群儒,把女孩子们收拾得服服贴贴的。不过就算是她,其实也觉得苏容这做法不太明智,等下车时还悄悄问苏容:“容哥,你是准备把小麦送给别人收养吗?”

苏容“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倒是黎商听得冷笑起来。

即使苏容早猜到小麦不会太听话,但休息室的一片狼藉也确实有点过分了。

现在负责照顾小麦的是罗薇,她向来是苏容最看重的一个,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黄蕾的性格外露不同,沉稳得很,有时候却十分犀利冷静。但就算是她,也被折腾得挺狼狈,见到苏容,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没事。”苏容安慰了她一句,自己进去了。

小麦正坐在地毯上玩玩具,旁边的图画书被撕成一页一页的,水也打翻了,罗薇忙不迭地收拾,苏容阻止了她,直接走到小麦面前,坐了下来。

其实小麦早知道他们进来了,只是头也不抬,把一个士兵玩偶直接拆成七零八落,那玩偶做工不错,一看就是工作室的女孩子们买的,关节异常结实,小麦用力地拗着玩偶的塑胶手臂,咬着牙把球型的关节从肩胛骨里拧出来才嫌弃地扔到一边,又开始拆另外一条。

苏容把自己带的玩具放在桌上,还没说话,小麦已经伸手抓了过去,熟练地开始拆纸盒,透过塑料外壳可以看见里面是个牛仔玩具,像是布做的,小麦露出嫌弃的神色来,两个月不见,他又长大了一些,仍然瘦得跟个小猴一样,做表情更显得难看,手脚细长,黄蕾她们给他买衣服买的是毛茸茸的白色毛衣,他皮肤惨白,又有黑眼圈,穿上显得更加别扭。

苏容直接伸手按住了纸盒,不让他抓过去拆。

小麦抬起头来,愤怒地看着他。

“给我!”

“不给。”苏容平静告诉他:“除非你答应我好好保管它。”

小麦瞪着他,不说话,像是在衡量他的这个提议,忽然粗暴地把纸盒一推,道:“我不要你的破礼物了!”

“那我就收起来了。”苏容说着,真就把盒子收了起来。其实这盒子看起来是很诱人的,上面还印了许多玩偶,看起来似乎有很多不同的玩法。小麦眼神盯着那盒子,神色越来越愠怒,忽然站了起来,直接把手上的玩具丢了出去。

“我要我的小火车!”他朝苏容嚷道,对峙一样站在他面前。

“诶诶,”黄蕾不赞同地拉住他,一面朝苏容解释:“他好像有个很喜欢的玩具,被落在他妈妈那里了,我已经发消息去要了,米妈应该会寄过来的。”

小麦年纪小小,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一面挣扎,一面扳着黄蕾的手腕,黄蕾连忙放开了他,他气冲冲地跑到一边,面对着墙角坐下来,又开始拆那个被拆得不成人形的小士兵了。

休息室众人里面面相觑,都有点尴尬,女孩子们显然只听过被拯救的小孩感激痛哭从此过上幸福生活的故事,没人见过这么凶狠又不可爱的小孩,有人嘟囔道:“真是个熊孩子。”

苏容倒很淡定:“今天谁负责叫外卖,我好饿,我们吃晚饭吧。”

吃晚饭时小麦又出状况,罗薇去叫了两趟,叫不过来,说:“小麦不肯出来,叫他就扔东西。”

“没事,我们吃。”

晚饭是黄蕾叫的,工作室习惯,人多一般是一起叫,几张桌子拼成一张,光菜就几十个,用黄蕾的话说,这叫接风兼洗尘,所以叫了烧烤和啤酒,还有一整只烤火鸡,她自己戴着手套在那分鸡,指挥大家排队过来接。结果连隔壁夏铮的助理都招过来,笑嘻嘻道:“香气我们那都闻到了,不管了,我要来蹭饭。”

一堆人其乐融融吃饭,黄蕾还拿着啤酒到处找人干杯,气氛热烈得很。其实也是工作辛苦了闹一闹,大家年底都忙,有负责黎商行程的要提前去跑点,有负责联系杂志拍摄的,还有跟剧组扯皮的,饭没吃完跑了大半,留下黄蕾她们几个陪苏容在这吃。黎商也吃不了,他马上进简柯那综艺,今天的餐是蛋白沙拉点缀撕碎鸡胸肉,剩下绿油油一片,还是吃草。

正吃着,小麦出来了,先大家还没发现,小孩子毕竟矮,他穿着毛衣,不声不响走过来,吓了黄蕾一跳。

黄蕾刚分火鸡分得开心,笑着摸他头:“哈哈,你什么时候出来的,还绝食呢,忍不住了吧?哟,怎么穿着秋裤就出来了。”

小麦本来穿的裤子很可爱,口袋是两个熊耳朵拖出来,他给脱了,穿着里面的秋裤出来了,女孩子们都一边“诶!”一边笑,小麦一脸阴沉,直接这样走到苏容面前,示威一样站着。

苏容正吃饭,他是真饿,一边吃一边看秦月跟他借过去的团队弄出来的企划书,不怪黄蕾她们建议把小麦送出去,他自己有些细节都还像孩子,吃饭不用筷子,用叉子,叉子上还有个兔子头,用盘子端了一盘菜,盘子贵,是裴隐买包配的货,上面有漂亮的金色花纹。

“饿了吗?”他问小麦。

小麦只是瞪着他。

“我要回去!”他神色凶狠地告诉苏容:“我要找我妈妈!”

“诶诶!”黄蕾不赞同地道 ,伸手来拉他:“你找她干嘛,找她来打你啊?你说这话,容哥多伤心啊。”

小麦一把挥开了她的手。

“我要回去找我妈妈!”他整个人站成攻击的姿势,握紧拳头,眼神防备地瞪视着苏容:“你送我回去,我不要你的礼物,我也不要吃你们的东西!我要我妈妈!”

旁边黄蕾气得低声骂了句脏话,其他女孩子也转过脸看着这边,小麦像一只被激怒的小野兽,神色几乎有点狰狞,让人怀疑如果现在谁碰他一下,一定会被这小孩狠狠地咬上一口。

苏容平静地看着他眼睛,告诉他:“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小麦顿了顿,大概也被苏容的平静震慑住了,摸不准要不要继续发脾气,只是胸膛仍然剧烈地起伏着,旁边不知道谁说了句“不知好歹”,苏容刚要呵斥,只见小麦忽然像一只愤怒的小狗一样,朝他冲了过来。

“丑八怪!臭混蛋!”他一面大骂着苏容,一面开始对他的腿拳打脚踢,旁边女孩子惊呼一片,还没来得及阻止。旁边黎商早在小麦冲过来的一瞬间就站起来,直接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服,像拎一个小动物一样把他拎起来,按在墙上。

他这一下事发突然,别说周围人,连小麦都吓傻了,整个人不敢动弹,连狰狞神色也僵住了,反应过来之后,本能地想挣扎。

“你再动一下,我就扒了你的皮。”他冷冷地看着小麦的眼睛道。

小麦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被吓到了,整个人僵住了,看起来又有几分可怜。黎商的眼神太有震慑力,成年人尚且难有几个敢和他对视,何况是个常年被虐待的小孩。

苏容已经反应过来。

“你先把他放下来。”他叫黎商。

“放下来继续揍你。”黎商冷冷嘲讽他:“我早叫你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少看点温情电影。”

“你放他下来,他不会打人的。”苏容仍然替小麦解释:“他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没有用力打,你知道的。”

黎商只是不搭理,只是继续饶有兴味地盯着小麦看,像看一个被捕获的小动物,这眼神实在可怕,小麦倔强地握着拳头,手却在细细地发着抖。

“放他下来!黎商。”苏容加重了语气,他知道黎商向来吃软不吃硬,顾不得有人,轻声告诉黎商:“我师父也有朋友劝过他,也有过男友不喜欢他带着个拖油瓶,如果他放弃,今天我不会遇见你。”

黎商讥诮地冷笑了一声。

“你当我很想遇见你?”他嘲笑地问苏容,说完,把小麦往一边的沙发上一扔,像是懒得再理会这狼藉场面一样,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圣诞快乐。

☆、第86章 真的

苏容在三楼的道具间找到了林飒。

从小一起长大就是这样好,百里传媒总共就这七层楼, 猜也猜到了。就算当年在华天大厦里, 他们也跟森林里最底层的小动物一样活得好好的, 玩捉迷藏一抓一个准。三楼有两个演播厅, 所以有几个化妆间和道具室。正录的两档节目, 几个化妆师都是九楼出来的,现在的年轻人胆子大,黄蕾她们都只敢背后说,他们真敢去惹林飒,公司里偶然撞见,嬉皮笑脸叫师兄,自来熟地要留联系方式。林飒这人用简柯上次品评圈内人物的话说,叫“松弛”, 大部分时候都是淡淡的,无可无不可, 随便他们围着他打转, 他最近在做衣服,九楼他不回,工作室地方小摆不开,他们不知道从哪听说了, 献宝一样收拾了一间道具间出来给林飒。其实这时候还只是好奇而已, 也许还有点看戏的意思,等到林飒的衣服摆出来,他们反而不敢叫“师兄”了, 娱乐圈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又是化妆师,谁不是把奢侈品牌念得滚瓜烂熟,交不起房租都要买包,见了林飒这样的手工,一个个恭恭敬敬,比猫还乖。

苏容比他们见得多了,然而毕竟只在国内打转,没见过多少奢侈品牌的手工作坊,墙皮都斑驳的道具室里,高定水准的锦衣华服排开十来件,他见了还是不由得心潮澎湃。

林飒正在工作台前裁纸样,不熟他的人很难想象,Vi的弟子里,他反而是最稳得住的一个,12年华天大换血,Vi被摆了一道,九楼通宵赶工做衣服,最难做是几件真丝衬衫裙,薄如蝉翼的面料要打双层的风琴褶,裴隐取巧用硬纸板当工具,苏容也跟着学,只有林飒通宵到九点,全手工做完。

苏容年纪小,其实连做人都是跟着他们学,裴隐最聪明,心肝玲珑,狠起来也是真狠,还喜欢带着苏容,苏容耳濡目染,也跟着他学了不少。但又不全像他,有些时候非常认死理,就是跟林飒学的。林飒一走六七年,他都忘了当初佩服这位师兄是什么感觉了。

“要帮忙吗?”他一进来看见这景象,早把自己的事忘了。

林飒头也不抬:“那条裙子帮我定下色。”

他不说,苏容也知道是哪条,他在师兄弟中向来色感最好,对光影也敏感,当初Adam第一次做电影,铁了心要做出点大动静,嫌当时做古装流行的柳条纱廉价,跑去苏杭采购了许多据说都快失传了的绫罗锦缎,苏容那时候才十多岁,摸都没摸,只看了一眼就笑着说:“这可不太行,要曝的。”结果做好了送到片场,灯一打,果然全都过曝了。

以前苏容年纪小,想不通为什么越这样他们越不叫自己帮忙,现在大了,知道了。但从那时候到现在,真能这么毫无芥蒂神态自然地叫他去定色的,也只有个林飒而已。换作裴隐,多半是自己先做好,看他反应,好就好,不好就重做,反正拉不下脸来让他定配色。

所以他给林飒帮忙都很卖力,认认真真在那选色,林飒做完手上的事,端起苏容带下来的饭盒,坐在桌上,一边吃一边看着苏容做事,苏容除去服化本行的事,其他家务一窍不通,给人装份饭,菜全埋在下头,林飒一样样翻出来吃,翻到最后翻出个大鸡腿,笑了。

他其实也不太注意外貌,虽然生得漂亮,好在服装上比苏容天赋更高,怎么搭都顺眼,累得东倒西歪的,也有种狼狈的好看。

“不如干脆我来挑线,到时候现织渐变色,比这样笼上去好多了。”苏容建议道。

“那成本可就大了。”林飒淡淡道。

“在乎成本干什么,你难道真想做自己的成衣线?”苏容问他,见他不答,思绪早想到别处,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忍不住问道:“师兄,你不会真的没有钱用了吧?”

他问得直接,一点不斟酌,是知道林飒不会介意,而林飒也就真不介意,笑道:“是的呀。”

苏容的眼睛顿时红了,咬了咬牙,骂了句:“萧肃那个混账狗东西!”

他骂人终究生疏,反而把林飒逗笑了。

“这有什么,我这几年玩也玩了,就跟去了趟游乐园一样,你去游乐园不花钱反而赚钱的?”

他已经把萧肃比作游乐园,苏容还是生气,道:“要是你当时不回国,直接进设计工作室,现在别说成衣线,自己的品牌说不定都有了。”

“哪那么容易?”林飒还是笑:“而且要是不回国,说不定现在在想:当初我要是回国的话,早就睡到萧肃了。人生就是这样,总要做选择的。”

苏容又想起自己早已经问过他值不值得,其实林飒是真洒脱,他还是不行,每次忍住了不往下问,其实还是生气。又没法像裴隐那样直接开骂,自己忍得牙痒痒。林飒看他这样,还劝他:“你这气什么,我又没吃亏,我是跟我喜欢的人过了七年,萧肃是跟不喜欢的人过了七年,怎么看都是我赚了。”

苏容也知道林飒是真有道理,说不过他,于是又继续选他的纱,林飒正埋头吃饭,忽然听见苏容道:“我跟黎商睡过了。”

林飒眼神震动,语气仍如常,只是顿了顿,然后才道:“哦,用户体验如何?”

其实苏容也有点不好意思,黎商名声在外,娱乐圈也不过寻常人间,该有的毛病一样有,八卦起明星私生活来,比三姑六婆也不遑多让,黎商尤其是热点话题,说不定连林飒都听过“618”的故事了。萧肃虽然是个混蛋,但好歹私生活比黎商还是好点的。

所以他说得吞吞吐吐的,林飒也听得疑惑起来,本来他是对于苏容和黎商的事,从来是苏容说,他就听着,苏容停下话头,他绝不追问。所以苏容没什么压力,陆陆续续告诉他不少裴隐都不知道的话,也算是为“家长”之道,无论如何,保持沟通渠道不断绝,真出现大问题也好第一时间发现。

但这次确实事关重大,况且苏容态度实在让人担心,林飒难得追问了一下,结果问着问着不由得笑了起来:“就这样啊?”

苏容顿时竖起了耳朵。

“那还能哪样?”他从来机灵,以前易霑他们谈恋爱,他也跟着学,找了个小女朋友,拿出攒的零花钱,像模像样地带那女孩去楼下吃肯德基,结果被路过的裴隐抓个正着。后来他们在宿舍开卧谈会,讲打球,讲工作,他也跟着听,估计启蒙性教育都是那时候完成的。Vi其实也忙,九楼人来人往,苏容像躲在灌木丛中的一头小鹿,警觉而好奇,但是最终也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所以林飒也忍不住笑着揉揉他头发。

“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小傻子。”

苏容被他激起了好奇心,也许还有胜负欲,顿时来了兴趣,正要追问,手机响了起来。像是条备忘录,他看了一眼,顿时跳了起来。

“完了,我差点忘了,都十点多了,我得上去一趟。”

“去吧。”林飒对他笑,等他走到门口,叫住他,问道:“是你捡到的那个小孩子的事?”

“嗯嗯。”苏容显然不愿意多说,他现在撑起诺大一个工作室,几十号人跟在后面叫“容哥”,用起职场的敷衍功夫也很是那么回事,林飒不由得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惆怅,笑着道:“那你去吧。”

道具间里重又安静下来,灯光照在一件件华服上,花瓣状的螺钿上有种暧昧而温润的光,成年人常有这种时候,得学会与自己独处。小时候那片森林已经变成都市,曾经在树冠下互相依偎的动物们都各自离开,连最小的那一个也已经长成稳重的成年人。

时光从来不等人-

这个点正是百里传媒加班加得如火如荼的时候,苏容在电梯门口等,看着电梯从九楼下来,卡在五楼足有两分钟,干脆不等了,走楼梯上去。

工作室加班的就只有两个女孩子,见了苏容都抬头打招呼,苏容道:“做好了早点回去,叫小武送你们。”

小武是工作室助理兼黎商的夜班司机,大部分时候是在家睡觉,有急事才用上,工作室大部分是女孩子,都住得远,百里传媒地方偏,苏容直接说让他没事的时候负责送她们回家,怕太晚了不安全。

“没事,我们三个合租的,等会跟黄蕾的车回去。”

原来黄蕾还没回去,在苏容休息室外面坐着玩手机,见苏容上来,乖乖叫容哥。

她从来聪明,工作能力没得说,已经是工作室二把手,一个眼神就知道配合,除了有时候有点太聪明以至于走捷径外,没什么缺点。苏容看重小麦,她也知道上心,当初连夜去接过来不说,现在下班了还不走,看着小麦,只等苏容过来交接。

苏容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问“他睡了?”,黄蕾连忙道:“已经睡了,罗薇带他去洗澡,不肯洗,只用毛巾擦了脸和手脚,刚刚就开始打瞌睡了。”

苏容“哦”了一声,准备进去看看小麦睡得怎么样,黄蕾忽然在后面叫了句“容哥”。

“怎么了?”苏容听出她有话要说。

黄蕾神色似乎有点纠结,但她向来说话直,所以只抿了抿唇,还是说道:“容哥,你听说过瞿伊收养那只流浪猫的事吧?”

瞿伊是个小花,在个节目上和个动物保护组织同台,好像是当时气氛烘托的还是觉得小动物可爱,真就当场收养了一只流浪猫,结果带回去后完全不受控,见人就挠,她总共就几个助理,全是女孩子,手臂都挠得一条条的,还是叫了保安上去才抓住的,当晚就送走了。圈内消息这样灵通,她又是上升期,对家立刻发通稿,说她把猫安乐死了,她只能找了只花色像的奶牛猫,拍了许多照片po上网才罢,就这样,还是落下个爱炒作的名声。

苏容被黄蕾凝重神色逗笑了。

“给人安乐死犯法的。”

“容哥!”黄蕾无奈地看着他:“谁跟你说安乐死了,我是劝你把小麦送走,他都这么大了,教不好了,其实他妈都知道怕了,再送回去应该也不会打他了。再不行送走也行。”

苏容敷衍地“嗯嗯”两声,还是往里走。黄蕾见状,只得使出杀手锏来:“而且Boss也很不喜欢他,你把他留下来,Boss一定不开心。你和Boss好不容易……呃,反正别因为一个小孩弄成这样呀。”-

苏容进去的时候,休息室的灯是关着的,小麦睡在苏容平时休息的床上,他有时候加班太晚,第二天早上又有工作,就懒得回家了,干脆在工作室睡几个小时,所以里面还有他衣服,苏容进去,看见自己有件毛衣被扔在地上,捡了起来。

他给小麦带的礼物和书还在一边沙发上,其实他是认真定了闹钟想给小麦讲睡前故事的,黄蕾她们把这事看得太严重,一下午在群里发了几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之类的文章了。其实那是成年人的事,小孩子最多算张铅笔画,痕迹浅,擦一擦就掉了,还是白纸。就算认生,只要不傻,还是知道什么是好的。

睡前故事是好,耐心照料是好,用心养育也是好,这些都是不以外界条件为转移的,就算再小的小孩子也能体会到的,甚至没有血缘都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