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容打了个呵欠,从他角度看过去,黎商的脸在黑暗中是极模糊的轮廓,然而仍然有着质感,像夜晚的石头仍然是石头。他忍不住抬起手来,摸了摸黎商的脸,黎商难得没有摸回来,而是无声地笑了,苏容用手指顺着他的唇角往上,他唇角有非常漂亮的弧度。
“还早得很呢。”
“哦,这么厉害……”黎商轻声笑道,他在困倦到极致时总是异常温柔,像打瞌睡的大型猛兽,大概是唯一接近林蔻形容的“庸常幸福”的时候。
“当然。”苏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威胁道:“你最好收起你那孤独终老的念头,什么游艇也最好趁早卖掉。你没有一个人消失在海上的那天的,你唯一的下场,就是获得俗世意义上的美满,过上幸福的生活。”
黎商许久没说话,苏容以为他睡着了,谁知道车过高架时,忽然听到他轻声笑道:“真是好台词。”
不过被他抓到一次看文艺片,就被笑到今天,苏容早就脱了敏,也笑了。把额头抵在黎商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Rita一直说他太重视开头,不知道日久情厌。其实他知道的,人和人相处的磨合,再深厚的情意也会被磋磨掉,何况他和黎商之间还夹杂着公事。再加上黎商连买车都是那种得到后就放在车库积灰的性格,现下的每一刻温馨相处其实都是倒计时。
但他没有骗黎商,他确实很期望黎商获得幸福,就算他很清楚那幸福里很可能并没有他的份,也没有关系。就像银杏树,生长周期无比漫长,吃到果子的,永远不会是栽树的人,然而总是会有人去栽的。
你结果的时候我很可能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但我看过你第一片叶子,也就够了。
这才是好台词。
☆、第76章 喝酒
冬天一来,仍然是忙。
其实对于《红与黑》播出前一天, 有些业内人员就传起录制现场的八卦这件事, 苏容一点也不意外。他自己也收到不少圈内消息, 比如夏弋在一档新节目跟他原来的那档国民综艺之间犹豫了一下, 还是选了后者, 尽管后者上一季的收视已经有所下滑,但毕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生死关头,不是谁都有胆量走险棋的。
那天又要拍一套硬照,刚进摄影棚,摄影师秦月过来跟苏容打招呼:“听说黎商砸了《红与黑》的场子?”
“哪有那么夸张?”
“还不承认,视频我都看了。”秦月笑眯眯:“真不愧是黎商,我看不惯林蔻好久了,终于有人站出来了。”
她一说视频, 苏容就皱起了眉头,刚想说点什么, 秦月已经先发制人了。
“别装了, 谁不知道你是故意放他出来砸场子的,放心吧,展星洲把最漂亮的那段发朋友圈了,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你不就是想拿下简柯那节目吗?看看你这样子, 装得还挺像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刚进娱乐圈的新人呢。”
她说话还不算,还要把苏容的脸捏了两下, 捏了还嫌弃手感:“妹妹好歹化妆师出身,没事也保养下,你也不小了吧,二十五还是二十六了,你想睡黎商不能只靠心灵美啊。”
在这圈子里待久了,人人都生猛,没一个好惹的,苏容被她揉捏了一顿,好不容易跑回来了,黎商正化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又去哪浪了?”
他这话是跟黄蕾她们学的,这些女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把秦月这种老狐狸当偶像了,一个个说话也刻意大胆起来,晚上喝酒不叫喝酒,叫出门浪,黎商好的不学,坏的一学就会。
苏容被他一说,面红耳赤道:“我哪浪了。你整天学这些话,当心哪天在镜头前说出来。”
明星的形象管理向来是大事,至少得弄个欧洲电影节的影帝什么的,才有资格讲两句脏话,而且走文艺纤细路线的还不行,还得硬汉才行。黎商以前这点还是好的,他会的国语脏话不多,而且性格淡漠,学都懒得学,看人不爽,一个滚字就解决了。这些话学来,全是用在苏容身上。要按苏容以前的脾气,一定回句狠的,最近心情好,也就算了。
好在他也没太多时间欺负苏容,最近日程排得满,稍微长点的时间都用来补觉了,才说了两句就被弄去拍照了,刚拍完秦月又过来问:“下周那酒会你们去不?”
“什么酒会?”黎商皱起眉头。
“简柯弄的酒会啊。”秦月品评起人来嘴巴不留情:“简柯也是装惯了,开个新综艺,一起吃顿饭就得了,弄什么酒会,搞得这么声势浩大,到时候收视率扑得妈不认,多丢人。”
不怪秦月不看好,简柯这人有前科,他是圈内数一数二的节目策划,而且爱惜羽毛,重质不质量,做了不少现象级的大热综艺,但有个问题,他做综艺的规律是间错开来,做一档大热的国民综艺,就做一档曲高和寡的。而且做得越认真越容易收视率扑街,什么复兴音乐圈的《蒙面歌手》,发掘年轻导演的《松下学堂》之类的都糊了,反而是随随便便做的红了。Rita在的时候就拿这个开玩笑,有个青年文艺片导演接受采访,骂观众,说现在观众浮躁,审美低,只配看垃圾电影。Rita听了冷笑,说“简柯都没骂观众,轮得到他在这大放阙词?”
这档讲演技的节目简柯花了大功夫,跟博谊合作,据说投资上亿,请了几个影帝影后坐镇,导演席还有陆赫,本来想请苏容师父Vi过去的,没请到,把苏容的大师兄Adam和易霑都请去了,连裴隐都没轮上,实在是半个电影圈都轰动了。要是别人做,反而保险些。偏偏是有魔咒在身的简柯。
寻常偶像是挤破头都进不了这综艺的——能进也未必敢进,这么多演技派在这,分分钟照得原形毕露,别说偶像,年轻的专业演员也是不敢来的。简柯其实对于收视率扑街也是怕的,所以策划案上积极寻找一个能带动话题和收视率的流量,也愿意在真实性上做出些许让步。其实说白了也就是在黎商夏弋四小花以及剩下不多的几个流量和小花之间迟疑,这名单上总共不超过十个人,夏弋是早就推了的,小花们整天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送黑料给人,简柯正要往下兼容,苏容迎了上去。
他是耐心等到简柯找到个一线男星安云林,双方讲价讲到后半段时,才横空出世插进去的。
如演技一样,商业价值也需要对照系,顶流和一线之间是有壁垒的,黎商这样的热度,这样的一张脸,相衬之下,安云林就黯然失色了。诚然安云林那边是更好说话的,但能在一行做到顶尖的人,都有个毛病,喜欢追求极致,像黎蕊买奢侈品,反正都是砸钱,不如干脆咬咬牙砸个狠的,直接定制好了。
其实到苏容代表黎商插进来的时候,安云林那边还是没有彻底放弃的,毕竟机会难得,安云林虽然在男女的事上脾气好——严思筠给他起名叫711,跟便利店一样随传随到,其实事业上反而胆大,这么多一线小生里,只有他敢接这个,当然是没什么钱的,至少跟其他综艺一样轻轻松松录半天就把钱赚了没法比,所以更显得勇气可嘉。
也是因为没交过手,虽然安云林那边知道苏容其实也厉害,但到底还年轻,不如当年Rita有威慑力,所以眼看黎商都下了场,还不死心。苏容其实都没怎么对付他们,不过是拖字诀,跟简柯那边打太极,双方条件添添减减,来来去去半个多月,安云林那边自动撤了。他们拖不起,黎商资源好,随时有大把综艺和剧本等着,拖到最后一天照样无缝衔接,安云林虽然不至于接不到好戏,但还是要提前排档期的,耗不起,自动退出,竹篮打水一场空,人总是要吃点教训才长经验,至少他们以后看到黎商这名字会多点畏惧。
于是继续拖,现在成了垄断生意,更好坐地起价,简柯那边班底都快凑齐了,终于也被拖得发起了火,一度电话直接打到苏容手机上来,到底文化人,不会吵架,被苏容太极功夫打了回去,林飒在旁边听了全程,忍不住笑出声来。
谁也不如林飒懂他,是对着大雅的人玩大俗的招数,笃定他们不会撕破脸,简柯果然没骂他,也没出阴招,只是从此再不搭理。业内很快有消息,说他那边在谈沐杰。黄蕾没经过大事,还忧心起来,虽然嘴上不说,其实是觉得他吊着简柯吊过了头,现在下不来台,要是这时候回头,就要被压价了。
苏容一点不着急,耐心等沐杰也谈上了,一个电话打到尹奚那,恶人先告状:“尹总,简柯不厚道,新节目拖了我们一个月,回头找沐杰了。”
尹奚如何不知道内里原委,也只是笑,“诶诶”答应了两声,安抚了他一顿,尹奚对他不像对Rita,总是带着点宽容,也是看他师父面子。虽然知道他在外面整天欺行霸市,到底没有眼见为实,总觉得他还是自己看着长起来的小伽弗洛什。回头尹总出面找了简柯,两边调停,总算谈下来了,还是他原来条件,合同倒有半本书厚。签合同时才第一次坐下来面对面,简柯也惊讶于他的年轻,跟电话里的锱铢必较不同,竟然是个舒展漂亮的年轻人,修长纤瘦骨架,穿白衬衫,稍大一号,从袖口领口露出修长脖颈和手腕来,皮肤细白,低头时看见鼻梁上一颗小痣,一点看不出得意,整个人都有点懒洋洋的。
苏容签合同签得犯困,自己没察觉,黎商倒敏锐,登时就瞪了回去。他是天生当演员的料,近年来不知道谁在影评圈大放阙词,说电影脸要没有特定风格,最好扮什么像什么,长得太耀眼反而不好,没有可塑性。一听就是外行人的话,中影新生选拔,说是考声台形表,其实要是有形象够好的,台词表演烂到家也要收进来。用陆赫的话说,谁说长得漂亮的不能演底层人物,西施当年还是浣纱女呢。电影脸恰恰要第一眼就抓住人眼睛,电影院荧幕那么大,不够显眼,如何做焦点。
黎商这张脸,放在以前戏班,叫做老天爷赏饭吃。现在世道好,娱乐圈是贵业,他是老天爷赏好命,就算生在底层,照样实现阶层跨越,何况他身世还这样传奇。
演技这种东西,是这样算的,寻常观众喜欢聊,粉丝也喜欢锱铢必较,最爱从1到100打分,细到一两分都要争执。其实真正大导演和资方喝酒都来不及,谁有闲心算这个,年轻人里只有几个拿过奖的影帝影后稍微入眼,剩下的都是一概而论。他们基准线是一千分,剩下的管你是20还是99,总归都是不及格。
既然都是要现场调/教的,一样花心思,干脆看热度,看脸,黎商的脸真是好,尤其一双眼睛,混血儿没有混得这样好的,西式的优越轮廓上长了东方人的眉眼,平时已经英气逼人,生气时眯得狭长,眼神像刀,直入人心的锋利。
简柯之前也见过一次他这眼神,是在林蔻那节目里,主持人叫他小鲜肉。林蔻是永恒的左派,兼有年轻人的天真,做采访也保持这风格,激进到咄咄逼人的地步,有种真实的清爽气,圈内人都爱看。跟做了亏心事的人拜菩萨一个道理,看归看,但谁也不想要她的收视率。
不是节目组的摄像机,是手机拍的小视频,毕竟是小屏幕,没有这等的杀伤力,仍然觉得寒光一闪,出鞘的刀一样,简柯不拍电影,都觉得可惜。
这次面对面,看得更清楚些,眼神更狠些,简柯久经世故,也觉得背后一寒,反应过来后,不由得一笑。
他喜欢男人在业内不是新闻,但黎商这样的人应该不听八卦,纯粹是看懂他的眼神,男人都懂这眼神,从领口一寸寸往上看,有种亵渎感。苏容迟钝,不觉得,黎商自己就是惯犯,所以一秒钟就反应过来。
简柯倒是听过他的八卦,一点不信,他是见过黎商在女人丛里的样子的,程曼当年生日聚会玩变装,来了不少男女明星,都年轻,聚会主题是盖茨比,女明星一律钻石发带齐耳假发,穿低腰线的晚礼服,男的西装革履。一堆人转酒瓶,为了找借口胡乱配对接吻,他不玩,坦坦荡荡躺在沙发上跟程曼调情,接吻时有种漫不经心的浪子神气。
简柯没想到黎商和他经纪人之间真有事,看来圈内八卦也不是这么天马行空。
因为这缘故,他邀请函发两份,其实他的习惯,一般都是给艺人,经纪人要来跟着来就行。苏容不知道规矩,只“哦”了一声,客套道谢,黎商不知道为什么又看出来了,再给了他两个眼刀。
不怪苏容迟钝,他在这事上向来很淡薄,谈过两场恋爱也是和女孩子,他天性如此,对谁喜欢他很敏感,对谁想上他一点看不出来。黎商常年嘲讽他性冷感,说他发育未完全,应该被抓去注射性激素。其实也可能是最近太累,人缺睡眠到一定程度,整个人进入低能耗状态,连吃饭都味同嚼蜡,何况支撑饱暖思淫.欲这种高端的需求。黎商常年仗着个人魅力所向披靡,第一次碰了壁,何况苏容还喜欢他,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去酒会下车时他又莫名其妙发脾气,道:“衣服扣好。”
苏容万万没想到他会像寻常男友管女友一样管自己穿着——何况黎商常年是西式作风,平权对他来说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是常识,跟夏弋他们那些“女朋友要买一百支口红我都付钱”的人设完全不同,所以接受采访越多越好,真金不怕火炼。他说这话,苏容完全没想到这上面来,只当自己领带歪了,于是顺手理了理,笑着解释道:“这衣服是这样的。”
这衣服是林飒准备的,他不像黎商,能穿最严肃的正装,他穿的都是细节处有心思的精致款,今天就是,西装外套手肘处有棕色皮补,衬衫没扣死,领带松松系着,像随时可以拉松了睡觉去,像个慵懒的小少爷。
黎商不听他解释,直接抓住他领带,勒紧了,苏容不赞同地“诶”了一声,被他亲了一口,也只好算了。
酒会没什么好玩的,东西确实也不太好吃,来的经纪人不多,其实完全没必要穿得这么正式,苏容清楚看见一个年轻男客人是穿着牛仔T恤的,睡眼惺忪,看起来倒像是尹总说过的还在租房子住的某个影帝,直接端着一盘子吃的走掉了,其实苏容应该叫住他的——那盘子里的都是切成方块盖了奶酪的火腿,难吃死了。
黎商一进去被陆芸白卷走了,她是陆赫妹妹,常年做他电影制片,手腕活络,八面玲珑,又和Rita有交情,所以大可放心。苏容见他陷在陆赫那一堆人里,满面冷漠神色,不由得有点好笑。酒店大厅的水晶灯非常亮,光却是暖的,有种金黄璀璨的感觉。隔远看黎商,算是逃脱了他魅力范围,可以稍微客观一点,然而也还是觉得真好看,也许是酒的缘故也不一定。
“妹妹在这干什么呢?”背后响起带笑的声音。
不用看也知道是展星洲,敢叫他妹妹的男的,除了师兄们就只有黎商了,还有一个展星洲,苏容拿着酒杯对他笑:“你怎么在这,不是唱歌去了?”
“写歌写累了,经纪人叫我来玩玩。”展星洲穿正装竟然还是一派少年气,朝他笑得眼弯弯:“我在这节目里有一集哦。”
苏容皱了皱眉头。
博谊的人真是狠,这节目对年轻人来说是龙潭虎穴,除了刚刚穿牛仔裤的那位那种天赋高到一定程度的怪胎,谁敢去里面露面?肯定是拿他去试试水,要是反响好,就让沐杰也来一集,这圈子里形势变化就是这样快,弃子也要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你自己小心点,好好演。”苏容见他还是笑眯眯,一点不明白事情严重性,忍不住给了他一肘:“听到了没有?”
“知道了。”展星洲仍然只是笑。
不过他演技是真的可以,法门寺里演少年李隆基,虽然青涩点,意外地恰到好处,看得出陆赫是下了大功夫调/教他的。说起来,陆赫和黎商真是天生的冤家对头,其实黎商的长相正中陆赫下怀,几个大导演里,就他最喜欢拍男主戏,大场面,战争,警匪,黎商的脸都可以,本来Rita牵线都牵成了,他非要给黎商个下马威,闹成今天这个样子,连苏容都不知道怎么收拾。
但一个综艺节目,谁会有心思来调/教他呢。
苏容正为展星洲担心,还不知道背后危险靠近,只看见展星洲脸上神色有点惊讶,又带着点疑惑,这神色非常熟悉。
他一转头,就看见了神色冷冷的黎商。
第一次肉眼近距离看到黎商的人都会有点恍神,展星洲已经非常镇定了,毕竟天天在镜子里也看到七分相似的一张脸,已经有了免疫力。
其实真比起来,这两人也确实是黎商更耀眼,像进化后的完全体,是素体泥胎跟金漆佛像的区别,但展星洲也有他的好,不那么宝相庄严,就可以随性点,一身少年气,笑得这样洒脱,像等比例的手办,自有他一份可爱在。
“哇,这画面太妙了。”陆芸白声音插进来,举起手机:“来来来,我来照一张,你们真是像,有种不同年龄对比图的感觉。”
其实她不是自己过来的,完全是正跟黎商说话,谁知道黎商不讲礼貌忽然走开,她也就一边说一边跟过来了。
黎商完全不配合,伸手挡住她手机镜头,她躲闪两下,挣不开,改而讲道理:“来一张嘛,你们还得上同一个节目呢。”
趁她对付黎商,苏容支走展星洲:“你去帮我看看你们博谊还有谁在。”
展星洲打量黎商一眼,得到黎商冷冷的一个对视,还好陆芸白在,他没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也不等陆芸白走开,抓住苏容手腕,拖他到走廊。
苏容怕人看出自己被拖,连忙小快步跟上,脸上带着微笑跟擦身而过的人交换眼神,让人以为他是跟黎商出去商量什么。
其实走廊也不安全,黎商刚要发难,苏容连忙闪进一边休息间,大概是个吸烟室还是什么,里面一个人没有,他还检查一下帷幔后面,放下心来,露出一副“你现在可以发脾气了”的表情。
黎商被他这一串行为气笑了。
“你跟展星洲说什么?”
苏容虽然喝了几杯酒,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
其实他也不得不承认,虽然知道独占欲与爱不爱无关,也无数次说过并不在乎结果之类的话,然而当黎商真真切切地在吃醋,并且还问到他脸上来的时候,还是很好玩的。
何况简柯真是认真在办“酒”会,不知道从哪搞来的酒,喝起来甜丝丝的,其实度数不低,在里面还不觉得,这休息室暖气意外地高,暖烘烘地一熏,苏容整个人都觉得热气涌上来,不由得有点飘,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看黎商。
黎商如何看不出来。
“别装醉。”他冷着脸道,见苏容也不分辩,只是笑,脸颊上还泛起红来,顺手夺过他手上的酒杯,尝了一口,顿时皱起眉头:“简柯什么毛病,给客人喝龙舌兰。”
“他是认真办酒会。”苏容仍然笑眯眯:“放心,我酒量很好的。”
Vi的徒弟男孩子多,什么坏事都偷偷干了,喝酒不过是其中一件。苏容虽然是“妹妹”,也从小被裴隐骗着喝了不少,Vi知道,当没看见,娱乐圈里乱,有点酒量不是坏事。
他最近越来越从容,很少脸这样红,又有点慵懒,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可口。黎商从来现实主义,也就暂时把展星洲的事放过一边,专心逗起苏容来,抓着他领带,手指勾起来懒洋洋在他脸颊上划,苏容脸红起来皮肤显得尤其薄,指尖的触感非常好。
“哦?”黎商压低声音问他:“妹妹从来没喝醉过?”
封闭房间,黎商这样高大,又故意凑近来,氛围这样暧昧,苏容就算再喝几杯也不会看不出来,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酒都吓醒了大半。
“我们别在这待太久,这酒会是给你们交际的……”
然而黎商压根没接他的话,他只是凑得更近了,他总是这样,总是先不知不觉贴近来,等近到你开始察觉危险,想要逃离的时候,手随便往上一撑,光靠影子就能把你整个笼住,落荒而逃都需要勇气。
今天晚上他穿全黑,酒会里热,大衣早交给服务生,里面是西装外套和黑色衬衫,非常窄的腰,因为肩宽而平,西裤也正合身,更显得中间的腰修长结实,不过当他贴近来时,最有存在感的,并不是这个。
他的侵略感不是偶像剧的那种轻描淡写的,偶像剧隔着屏幕,最多到接吻,男主不过一个寄托少女心的图像,而眼前站在面前这个,是个活生生的,高大而健康的男性,他低沉的声音、衬衫布料下舒展而结实的肌肉,和身体上的热度,都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看似慵懒的动作下,都是暗流涌动的欲望,实在很难让人继续想什么风花雪月的东西。
苏容如何不懂,等他凑近来,一闪身就往外钻,黎商也不拦,苏容只听见他轻笑一声,手腕就被拖住了。
这场景像极乐子佼没拍过的探戈,或是浓艳的弗朗明哥,更像是年轻时的陆赫,荷尔蒙爆表的镜头,阴暗房间内的追逐。苏容刚逃出片刻,就被抓着手腕拖回他怀抱,听见黎商胸膛里传来低沉笑声,低下头来亲他。
他唇齿间有酒液的水果香。黎商比苏容高十厘米,接吻的时候是俯身低就,总是显得异常专心,让人有被爱的错觉。可惜他总也改不了这坏毛病,骨子里的暴力倾向,苏容不过本能地想勾他脖颈,他当是反抗,抓住苏容手腕,反按在墙上,好专心致志地吻他。
要总是接吻,其实也没什么,可惜黎商从来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
“你别发神经……”苏容趁接吻间隙骂他:“外面都是人。”
“我知道。”黎商也笑:“不然妹妹怎么不敢跑。”
他一面笑,一面玩苏容衣服,他从来接吻时一心两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苏容衬衫从裤子里抽出来,懒洋洋摸他的腰,苏容在他手上狠狠打了两下,总算收回手去。
其实苏容真和他打起来也毫无胜算,每次纠缠起来全凭黎商自制力,好在黎商虽然不怎么“顾全大局”,其实骨子里骄傲得很,得不到许可,不会做得太过分。
“你给我正经一点。”苏容恶狠狠凶他,其实都是色厉内荏。他知道,黎商也知道,所以只是肆无忌惮地亲他脸颊,嘘出热气在他耳边。
正如他所说,苏容身上的气质,是那种一看就没好好享受过性这件事的。像发育未全的青苹果,至于风情,更是一点没有,技巧自然是稀烂。但青涩也有青涩的好,二十四岁的青涩,更有种奇妙的矛盾感,不是全然不懂,而是自以为懂了,所以明明招架不住,还要装成淡定样子,十分好玩。
所以黎商大多数时候也有耐心,把他当成个还没撬开壳的贝壳,磨磨牙也是好的。
可惜苏容并没察觉到黎商的耐心。
他整个人都是慌的,偏要强撑着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专业样子:“你别玩了,出去交际,陆赫这次真的让了很多了,你再故意摆冷脸,你们倆真完了。这次是个契机,展星洲被博谊放弃……”
“哦,展星洲。”黎商意味深长:“原来妹妹刚刚是在用美人计,替我探消息。”
“你别发神经……”
苏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黎商直接揪住他领带,把他拖了过去,熟练地低下头来,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苏容都来不及反应。
脖子上火辣辣地疼,苏容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被咬的地方牙印异常清晰,不用看就知道是在领子上遮不到的位置。这一下至少要十来天才消,他摸到了的的确确的牙印还是不敢相信黎商竟然会幼稚到这程度,震惊地看着他。
“你有病吗?”
“我没有。”
“那你咬我干什么?”
“我给你做个记号。”他一脸坦荡地说完,顺手开了门,不忘跟他交代行踪:“好了,我去交际了,妹妹等我一起回家吧。”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改了,只是接吻啊,不要锁我了!
☆、第77章 麻烦
苏容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研究了十分钟,无奈地承认, 这咬痕恐怕只有靠衣服遮了。他跟其他化妆师又不一样, 没有随身带化妆品的习惯, 何况这情况带一两件都没用, 非得上遮瑕才行。他皮肤薄, 刚咬的时候只是个凹陷,很快就成了淤青,还带着紫,非常显眼。位置也尴尬,还在衬衫领子上面,这两年又不流行高领,只能靠围巾,在外面还好, 室内怎么遮是个问题。
他也懒得再折腾了,干脆直接回了车里。现在才九点, 圈内什么聚会不折腾到十一二点?所以黄蕾也会躲懒, 还特地跟苏容说了句,说是跟陆芸白的小助理吃东西去了,司机也不在。只有林飒在车里睡觉,苏容轻手轻脚上去, 他还是醒了, 道:“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里面不好玩。”苏容低着头往里钻,然而林飒眼尖得很,还是发现了, 顺手抓住了他,笑着道:“这是怎么了,我看看。”
他掐着苏容的脸,扭过去看了看颈侧,顿时笑了。
“这个得用红色跟黄色遮瑕,膏状的最好,我等会给你两盒,用小刷子点涂。”
林飒就是这点好,就事论事,从不聊别的,看到了也装不知道。要是换了裴隐,能把苏容头都拧下来。
所以苏容在他面前从容得很,“嗯”了一句,跑到后面,也把椅子放平了躺着睡起来。睡着睡着想起经纪人的职责来,问道:“司机呢?”
“黄蕾带他去吃东西了。”林飒道:“也叫了我。”
“你怎么不去?”
“我想睡觉。”
其实林飒的颓势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的,何况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苏容。不过苏容这人最是护短,上次黄蕾她们不过是八卦周围人,八来八去八到了林飒头上,翻出他当年的作品展来看,一边看一边感慨:“诶,林哥当年是真的好看,怎么现在这么佛了。”
这话顶多算个感慨,连贬义词都算不上,平时她们说的比这过分的多了去了,也是苏容脾气好,有时候她们开玩笑,说“容哥哪里都好,就是眼光不太好”,一句话把苏容和黎商都骂了,苏容也只是笑笑不说话。没想到这次,苏容大发了一次脾气,黄蕾她们是第一次挨骂,人都吓傻了,从此不敢惹林飒。
其实苏容自己把她们手机抢过来删视频时,自己也忍不住扫了一眼,二十出头的林飒牵着模特的手谢幕,确实是青春得意好时光,连熬夜熬出的黑眼圈都有种骄矜的美感。不像现在,整个人像陷入冬眠状态,整个人温和而迟钝,只在黎商欺负苏容欺负得实在过分时,站出来行使一下师兄的职责。裴隐要是看到他现在样子,一定骂街。他向来嘴硬心软,又护短,奉行的原则是自己的师兄弟,只能自己欺负,要是在外人那吃了亏,他一定出头。
苏容也护短,但他更信任林飒。
如果林飒觉得值得,那就是值得。
何况他从来觉得没什么东西能打倒林飒,他和林飒是一类人。世上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世人都觉得琉璃碎了可惜,他们没有这种执着,碎了的琉璃也是琉璃,在苏容看来,碎琉璃有时候还更漂亮些,况且一辈子完整下去,连个缺口都没有,也未免太可惜。他们俩都没什么大学问,如果一定说他们雅,大概就雅在这地方了。
停车场的灯暗,这个区少有车进来,苏容裹了裹身上的毯子,还是睡不着,忍不住叫了句林飒:“师兄。”
林飒笑了。
每次苏容这么叫,一定不是已经闯了祸就是要闯祸了,他也多半猜到苏容要说什么,只淡淡道:“怎么了?”
苏容踟躇了一下,还是凑了过去,这气氛像极当年在华天的宿舍,睡上下铺的时候,只缺满墙的海报和窗口的月光,所以他也忍不住问了出来。
“师兄,你真这么喜欢萧肃啊?”
这问题像是白问,但林飒听得出背后意思。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愿意和他在一起,这是一回事。喜欢到愿意跟他发生关系,这是另外一回事。何况林飒以前没和男的交往过,别人觉得是他扳弯萧肃,没人知道他是遇上萧肃才红尘颠倒。
“怎么,你不喜欢黎商了?”林飒枕着手,懒洋洋反问。
“也不是。”苏容还是没好意思直接问:“我就是有点不服。”
“不服什么?”林飒明知故问。
苏容的脸顿时皱起来了,也不说话,林飒被他逗笑了,伸手过去,捏了捏他脸颊。秦月那天其实说错了,苏容长年纪其实也没关系,不过是皮囊而已,真正熟悉他的人,会发现他的眼神从没变过,还是十七岁那个喜怒形于色的“妹妹”。
大概现在气氛太好,况且车内封闭空间也给人安全感,苏容皱了一会脸,还是道:“凭什么人人都觉得我该被黎商那混蛋压。”
林飒顿时笑出了声。
“难道你想压黎商?”
苏容想了一下那画面,顿时嫌弃道:“那也不至于。”
林飒彻底被他逗乐了,问他:“那你不服什么呢?”
他打趣归打趣,其实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苏容不服的,从来不是什么压与被压,大雅小雅,这点洒脱还是有的,喜欢一个人,赴汤蹈火也是等闲事,何必在乎这点床上的小细节,苏容也没有什么“男子气概”需要抒发。他真正不服的,是黎商还没有那么喜欢他,他们对于上床这件事的概念完全不同,黎商那些纠缠和“骚扰”,在黄蕾她们看来也许是“甜”,在他这,不过是披着糖衣的毒药而已。
他可以和佟晓佳,可以和乐颖思,自然也可以和苏容,这几者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苏容的不服,是不服在这里。他有种被爱过的人才有的挑剔与敏锐,虽然无法准确说出自己不爽在哪里,却本能地抗拒让自己不舒服的提议。
所以林飒引导他说出来,淡淡道:“其实黎商应该没像喜欢你这样喜欢过别人。”
还是比较对象的问题,和苏容对他的感情比显然不行,但是纵观黎商的人生,在此之前,大概也没怎么喜欢过人,国外向来开荤早,他长成这样,估计早早破戒,大学也很受欢迎,进娱乐圈的时候已经是野马一匹,林飒好歹留过学,看问题角度又不同一些。
苏容生闷气一样沉默了许久,然后闷声道:“但那不是爱啊。”
换了师兄弟中任何一个,哪怕是黄蕾,这时候都会失声笑出来,不然就枉担了“混娱乐圈”的虚名。但林飒不愧是林飒,还能平静问他:“那你以前带回来的女孩子,难道是互相深爱的?”
苏容谈恋爱时正遇上林飒刚回国,走时候还是乖巧小师弟,回来已经被女孩子骗走了,难免有点惆怅。裴隐他们反应就大多了,天天围追堵截,要抓现场看热闹,苏容整天疲于奔命,很快就搅散了,倒也没怎么伤心,不过是青春期的poppy love。后面一个也差不多,苏容在感情上很晚熟,总是淡淡的,没想到遇到黎商,一下子轰轰烈烈了起来。
林飒说到这个,苏容自己也疑惑起来,道:“但那是互相喜欢啊。”
“所以你介意的不是黎商喜欢你,是你太喜欢黎商?”
林飒没点破,但他们都知道“太喜欢”是什么意思。这样避而不谈,倒像那个字是什么诅咒一样,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不过是爱而已。黎商常笑他爱看文艺片,他上次看过的那部文艺片里,安妮海瑟薇饰演的女主对男主说:我们不能再见面了。男主问她:为什么,你不再爱我了吗?她说:“不,Dexter,我仍然很爱你,我只是不再喜欢你了。”
在苏容这,喜欢才能将就,爱一个人,是将就不了的。因为太介意了,所以差一分一毫都要计较,寸步不让,这状态也许有点病态,但他没有办法。
他唯一想到的方法,是向林飒寻求解答,可惜这问题连向来像他的林飒也帮不了他,林飒和萧肃同居七年,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而且以林飒的洒脱,肯定不会像他一样有这样漫长的纠结,他从来要做什么立即就做了,当年留学是这样,跟萧肃也一样,再惊世骇俗都敢做,做完就完了,所以他是大雅,自己是小雅。
但他实在没人可以问了,才问林飒:“你对萧肃也不只是喜欢,对吧?”
这问题连他自己也觉得毫无意义,但林飒还是耐心回答:“当然不是。”
“但我和你想法不同,我‘太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我只想在一刻就实实在在地得到他,拥有他,至于他心里怎么想的,我没那么在乎。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你知道的,我一直是喜欢魏晋的。但这并不能说明我比你勇敢,只能说明我比你更绝望罢了。”
“为什么?”苏容不解。
“因为这说明你至少还想要一个结果,而我早就不指望了。”
他说完这句,笑了笑,用围巾盖住脸,继续睡觉了。他这样子倒有点当年的样子,在外面打了架,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在宿舍躺一躺,养好了就又出去了。苏容一直不怕他会像黄蕾她们说的那样就此颓废下去,他知道林飒只是在养伤罢了。
苏容坐着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没法说服自己跟林飒一样洒脱,于是又懒洋洋躺下来,准备也睡一觉再说,想了想,跳到林飒那边,抱住他的腰,非要跟他挤在一起睡觉。林飒被挤得笑起来,顺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没事的。”他笑着安慰苏容,许久不剪头发,苏容头发又长了,他天生有点卷,摸起来很舒服,这感觉像回到二十岁。
世人都以为情伤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其实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已,跟事业和亲情也没什么不同,他十七岁敢孤身一人去英国读书,二十一岁就敢一个人跳到萧肃那大宅里,像古书上游览妖怪洞穴的书生,游完了就出来了,过程是曲折点,但也不至于击垮他。支撑他的还有许多东西,现在正抱着他的这位是其中一个,整个九楼都喜欢苏容,他被全心全意地爱过,所以会全心全意地爱人,这两者互为因果,密不可分,构成了今天的苏容身上很重要的一部分。
被爱是非常奇妙的事,不管对方是家人还是朋友,那种某种绵长而坚定的支撑,温柔而坚决,像冬天的热汤,和晒在背上的阳光,是既简单的事,但能给人持久的力量。让你知道自己至少是被一个人挂念着的。
这种爱甚至比情人间炽热浓烈的爱更可靠,因为不会轻易消失,过了许多年,也一直在这里。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付出这种爱的能力,太多所谓“正常家庭”里都没有,何况他们这些因为各种原因聚在九楼的年轻人。所以他们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特定的方式回应这种爱,像裴隐,永远恨铁不成钢,而他更温和些,他只是当个旁观者,什么都不说。
就像他永远不会提醒苏容,黎商早不咬晚不咬,偏选在今天咬他,很可能是为了把他支开,自己干坏事去了-
其实就算林飒提醒苏容,也已经迟了。
因为黎商从那间休息室出来,就径直奔了陆赫那一团导演那里,也不说话,端着杯酒,往那一站,他从小西式教育,中学毕业就开返校节舞会,神态十分自然。陆芸白难得见他这样主动,顿时笑了,问他:“你怎么舍得过来了?”
“我经纪人叫我出来跟导演social。”黎商一脸淡定。
陆芸白忍住了没笑,这话她一个字也不信,会听经纪人的话,那就不是黎商了。不过不信归不信,面子还是要给到的。黎商这话一说,旁边有个导演就笑了,贱兮兮道:“你都演乐子佼的电影了,我们可不敢高攀。”
都说娱乐圈现实,但那现实是阴柔的,还带着点粉饰的,外表看起来总归是华丽体面的现实。而电影圈,用Rita酒后骂街的话说,是“一群老男人把持的破地方”,现实得十分下流,像动物世界,阶层之间不是地位的区别,是物种的区别。再漂亮的明星也可能沦为酒局的点缀和玩物,非要爬到那条红线之上,才能被视为人。而下层的人看自己的上层,又自动匍匐下来。规则十分原始野蛮,谁都别想保全完整尊严。
这综艺导演资源有限,除了一个陆赫,剩下人顶多与黎商平齐,还有不少没骨气的小导演。陆赫常年在这圈子里混迹,可想而知他对流量明星的态度是怎样的预期,以往的都多少做到了,该跳冰窖跳冰窖,该剃光头剃光头,偏偏遇上一个黎商。
要不是这次迟迟找不到合适剧本,陆芸白拖他他也不过来,还在跟人继续聊莫奈。最近好剧本奇缺,陆赫只好找了老朋友写,对方闲云野鹤,放出话来:年后再来找我要。陆赫倒不在乎明年再开机,但黎商这边未必能等。其实他的死活陆赫压根不在乎,不过这个男二是博谊要的,博谊是资方,虽然陆赫也不是没硬刚过资方,但能避免冲突还是尽量避免。
所以他被陆芸白拖了过来,冷着脸一站,两个人隔着窄窄的酒台和一盘北极虾相看两相厌,要不是陆芸白用手肘推了推他,他也不会带着点嘲讽语气道:“听说你要演乐子佼的男二?”
其实他们俩真是天生针锋相对的对头,因为许多属性完全相反,小到教育背景,大到人生理念。陆赫是寒门贵子,黎商的身世圈内人尽皆知,说白了就是东南亚富豪的私生子,一个缺资源,一个少自由,双方都觉得对方没有嫉世愤俗的资格,是没事找事无病□□。小的地方更不用说,数不胜数。
陆赫拍电影早,拿奖也早,在圈内辈分极高,许多大黎商二十岁的影帝见他都叫一声“陆导”,因为是切切实实被他导过戏的。黎商从来不买账,而且他不买账还有理可循——进组第一天,Rita就请全剧组吃饭,酒酣耳热之际笑着替他解释,说是西式教育,不擅长论资排辈,各位多多谅解。
但陆赫很清楚,这跟黎商受什么教育一点关系也没有,黎商也知道他知道,但并不妨碍他继续一脸淡漠,在陆赫先开口打招呼的情况下淡淡地“唔”了一声。
陆赫的脸色顿时冷下来,陆芸白见状不妙,连忙打圆场,笑着道:“你说你,早不过来,现在《法门寺》拍完了,新戏还要等年后,真是选得巧。”
与其说她这话是提前跟黎商铺垫电影延期开机的事,不如说是提醒陆赫,无论如何别翻脸,就当是为了电影。
也许是她铺垫得太好,黎商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们《法门寺》的人参加这综艺了吗?”
“当然,摄影,美指都来了,还是苏容师兄呢,Adam,可惜裴隐嫌钱少没来……”
“演员来了吗?”黎商打断她的话。
陆芸白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知道自己是敷衍不过去的,笑道:“当然来了,男二不是在这吗?”
“听说了。”黎商连铺垫也懒得再铺垫了:“叫来我看看。”
这语气跟上别人家要求看看宠物也没什么区别,陆芸白再度在心里叹气,同时毫不犹豫地道:“好吧。”
展星洲是博谊弃子,以后有合作机会也难,当祭品也算二度利用。今天把这混世魔王伺候高兴,什么都好说。其实Rita还在的时候她们就天天喝完酒骂这眼前这两位,非要针锋相对,不能让她们和和气气把钱赚了。现在Rita跑了,留她一人继承遗愿,誓要把这段时间错过的钱都赚到手。如今影视寒冬,生存危机当前,做什么都情有可原。
陆芸白一跑开,两人又陷入死一般寂静,黎商懒洋洋喝他的酒,陆赫也端起酒来喝,忽然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像想到个新笑话。
“你叫展星洲过来,是为了让他教你什么是演技吗?”
“不,我早知道上陆导的电影不用会演戏。”黎商淡淡道:“所以我叫他过来,交流一下让资方把我们安插进陆导电影的经验。”
这话太过诛心,正中痛处,连安插他们的公司都是同一个,博谊。资方从来金字塔顶尖,是所有导演的隐痛。都说演电影需要信念感,黎商身上就有这种天赋,与生俱来的冷眼旁观视角,对一切信念感和使命感嗤之以鼻。能把一切崇高的东西解构再解构,直到拆解成一地狼藉的真相为止。没人能赢过他,冷漠如陆赫,也在乎电影。而他像个浪子,又像个顽童,早早看穿世间真相,还要逼你承认你也站在一片烂泥里。
所以陆赫没有回骂他,只是冷冷道:“我不知道你们垮掉的一代叛逆期这样长。”
“上次看陆导电影,顺便看了几页报纸,上面说四十岁以上ED率高达四成。陆导再倚老卖老,可能会加重病情。”
要是陆芸白晚回来几分钟,这两个人可能没法全须全尾地待在这里。
还好她顺利带回祭品展星洲,明朗少年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笑眯眯打招呼:“陆导好。”
黎商让她去叫,叫来了却不说话,只是隔着杯沿神色淡淡地打量展星洲,陆芸白心下不安,仍然亲昵地把手搭在展星洲手臂上,笑着问道:“对了,你是不是快生日了,多少岁来着?”
展星洲也笑道:“下个月成年了。”
苏容没有猜错,陆赫用展星洲就是为他的脸,准确来说,是他的眼睛。不是谁都能有一双就算笑起来都这样有距离感的眼睛,他眼睛像极了黎商。其实什么演技不演技根本不重要,陆赫从来没指望流量有多好演技,不过是看眼缘。中国文化里对于贵气的长相自有一套标准,可惜那标准和现在的偶像长相并不兼容,现在的年轻人好看是好看,太“薄”了点,演现代戏漂亮,扮上古装就现原型,黎商是少有的兼顾两者的。他被人攻击的最多是他演不了普通人,但平凡人的一生是现代西方电影理念,中国能上电影的故事都是帝王将相的,黎商的脸和他的电影是天作之合。
可惜黎商脾气实在不太好,经不起磋磨,陆赫这人连严苛也严苛得坦荡,第一部电影都是测试服从性,像马戏团驯老虎,打服之后教什么会什么。黎商没通过,以后的合作就无从说起,再合适也只能束之高阁。好导演都是控制狂,容不得自己的片场出现变数。
但这遗憾导致他对黎商一直嗤之以鼻,冷笑道:“这年纪去上学正好,有这资质才不算浪费教育资源。不像有些人UCLA学出来,还不如你现在演技。”
其实Rita当初不是没动过拿黎商大学学校当噱头弄人设,后来想想还是算了,黎商实在称不上这名头,纯粹靠中学在全美排名跟推荐信上的,现在信息时代,国内人也不好骗了,迟早有人点出这一点,徒然授人以柄,不如留着做弹药储备,关键时候拿出来,有奇兵的效果。
陆芸白在旁边听着,连叹气也懒得叹了,其实大家都很清楚,黎商对这些话根本无动于衷,他进娱乐圈可能就是为赚钱的,这世上道理从来如此,在乎才会被刺伤。黎商虽然尊严线在明星中出奇的高,但落点并不在电影上。
“陆导这么感慨,难道十七岁的时候在勤工俭学?”
“勤工俭学在你这难道也是贬义词?”陆赫一脸被刷新下限的样子。
黎商笑了。
“这倒不至于。”他笑起来眼睛比展星洲更冷:“只是怕陆导养成穷人思维,用演员都喜欢用赝品,那就不好了。”
☆、第78章 睡意
陆芸白在走廊找到了黎商,他正靠在墙上, 懒洋洋盯着头顶的灯。
黎商不吸烟有时候真是个遗憾, 因为这画面太适合。漫长走廊, 英俊青年吸着烟在这等, 神色淡漠, 等女主路过,抓住她手腕,双方不动声色的纠缠许久,最终以耳光告终,是乐子佼片里常见的分手戏。
其实如果可以不计后果,陆芸白现在也不介意给他一记耳光。
“你在这干什么?”她问黎商。
“你管这么宽?”
陆芸白早习惯黎商性格,对他的出言不逊一点不生气,反而笑了。她识人无数, 黎商是其中极特别的一类,越是不熟越冷漠, 反而显得礼貌, 对身边人才肆意妄为。
“你也知道星洲不过替代品,”她过去靠在他身边墙上,侧头问他:“他才十七岁,你何必这样诛心?”
刚刚在那张窄窄的酒台上, 黎商那句话出来之后, 场面一片死寂,连陆赫也难以相信他会这样刺伤年轻人的自尊心,陆芸白倒是反应快, 不等他们说话抢着圆场,好歹敷衍过去了。
这圈子里有资历的前辈折腾年轻人从来花样多,陆赫对黎商只能算小小的锻炼,当年乐曼和程可在一部电影里演母女,有个打耳光的戏,重拍十七遍,程可脸肿了三天,这还是路线不相似的情况。展星洲是博谊给黎商预订的“接班人”,是断人财路的事,其实怎么折腾也是不为过的。但陆芸白奉行的规则,是这圈内共识的那种,是在桌面下的,使绊子,抢资源,借着记者的采访暗讽,借着戏的机会打一顿,大家脸面好看。
黎商身上最具破坏力的一点,就在于他坏也坏得这样坦荡,当面就直接说出赝品两个字,就算当初以脾气燥闻名的某歌后,骂跟自己声线相似的傅菁,也是借着记者采访传话,不是当面让人下不来台。大家都在这圈子里混,迟早一起赚钱,何必这样狠。
从经纪人眼光看,黎商这种不受控太过可恶,但从异性角度,却有种特别的吸引力。
何况他眼神这样冷漠,笑起来像个浪子,靠在墙上,只转过脸来问她:“不是你把他叫过来给我玩的?现在才良心发现,未免太晚。”
陆芸白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眼神却灼热起来,十分熟练地伸手勾他脖颈,她是陆赫亲妹妹,一样放在明星里也不露怯的出色容貌,和Rita一个路数,保养得极好,只是Rita是港女的利落冷淡,她更明艳,酒会穿墨绿长裙,高开叉,身高一七三的长腿,肤色雪白,红唇尖尖,是熟艳到极致的玫瑰,事业到她这地步,私生活多半在圈内,寻常小明星她都懒得睡,裙下之臣都是影帝,用Rita取笑的话,她睡过的人,可以开一届颁奖典礼。
某种意义上,她和黎商是同类。
但这次黎商没有顺势勾住她的腰,而是往后一闪,避开了她的手。
陆芸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怔了一下,才觉出尴尬来。
“怎么?”她到底经过得多,很快笑起来,侧着脸带着点戏谑看他:“难道传言是真的,你真修身养性了?”
“关你什么事。”黎商仍然只是冷漠。
“我了解一下不行吗?”陆芸白笑着看他神色,知道自己多半言中,心里不由得百味杂陈起来,当然语气仍然如常,带着笑逗他:“中奖的是哪位幸运儿?不会真是苏容吧?”
如果是真的,那她比佟晓佳那些满脑子爱情小女孩子更明白这意味什么,毕竟她和黎商是同类人,知道自己会为了什么收山。
黎商的神色和以前一样冷漠,但也许心理作用,陆芸白竟然从这张冰山脸下看出一丝窘意来,显然黎商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光彩事,所以只管赶她走:“问什么,哪这么多好奇心,去喝你的酒。”
“嚯,我就知道。”陆芸白大笑起来,姿态十分爽朗,也看不出遗憾,眼看着黎商脸都沉下来,这才收敛了笑容。
“说真的。”她笑完了,正色起来,拍了拍黎商的手臂,认真道:“我真心劝你一句,我们这种,玩一辈子都没事,要是真动了收山的心,那就完了,一定被反噬。你可别想不开……”
她这段话真纯粹是朋友角度了,可谓是真心劝诫,可惜黎商并不领情。
“你脑子烧坏了,这么多话,烦死了。”
黎商赶走陆芸白,继续在这守着,这地方是休息室门口,酒会没结束,来往的人不多,很快走出来一个穿着正装的高挑身影,身架舒展,青年未满,是打好了架子还没来得及填上颜色的一张稿子,像极十七岁的他。
不过黎商对他可一点不手软。
“这不是我的替身吗?”他看见展星洲,先来这一句。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在堵自己,展星洲显然也知道,要是懂事的年轻人,就算不知道为什么惹到黎商这种比自己高几个段位的大咖,又是前辈,肯定也就低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身段软到泥里,谁也没法踩死你。
但展星洲显然没有学会这种生存技巧。
“演技替身吗?”他反问。
可惜演技从来不是黎商痛点,其实他这人压根没痛点,来娱乐圈赚钱而已,所以冷笑着嘲讽展星洲:“你被博谊扫地出门的时候,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就算展星洲再老成,被公司当作弃子这不争的事实还是有杀伤力的。能进娱乐圈的年轻人,谁不是从小好看到大,受过的追捧多,自尊心也高,所以多半要重重摔一跤,才算是经过人生历练。只不过谁的历练都没展星洲这么难。
黎商这人,大概是当过校霸的,精通如何堵人,他不选在什么偏僻的角落,就在走廊中。说话间就过去两个导演,看见这一幕,多少明白黎商是在欺负人,只当看不见,其中一位对上了黎商的眼神,还朝他笑了笑。他们不是不认识展星洲,也不是没看见,只是当这个被黎商堵在休息室门口的娱乐圈晚辈是空气而已。
黎商就是要让展星洲知道,没人会帮他,别说在走廊,就是他在酒会中当场说展星洲是赝品,陆芸白也只是笑着打圆场。这种绝望太容易摧毁一个人了,娱乐圈就是这样现实,世态炎凉,攀红踩黑。多少年轻人就这样被折损自尊,在某个场合“得罪”某个大佬或者前辈,付出沉重代价,从此一蹶不振或小心做人,咬紧牙根等到自己红了,成了前辈,再在助理和晚辈身上找回尊严。但这种错位找回的自尊其实不过是虚影而已,根本填不满被掏空的心,所以变本加厉地索取,一代代恶性循环。
黎商不参与这轮回,他没吃过什么苦头,他搞展星洲搞得连陆芸白都觉得实在没道理,像天上掉下流星砸人,纯粹的自然灾害。
况且这颗流星未免有点太沉重。本来展星洲就被公司放弃,哪经得起他这种如日中天的欺负。这简直是单方面的殴打,谁见了都觉得不忍心看下去,赶紧走开。
可展星洲从来坚韧。
“你觉得,如果妹妹在这,看到这一幕……”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黎商抓着他后领,按他在墙上,酒店的大理石贴面上有漂亮纹路,冰凉地贴着他脸颊。展星洲其实有运动习惯,常年打篮球,但双方力量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黎商按着后颈的力度让他有种肋骨被挤压的痛,让他怀疑黎商是不是每晚出去打黑拳。
“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叫这两个字,我就打断你的腿。”他威胁完展星洲还不够,还要骂一句英文脏话。
其实不该惹他的,这人不知道经过什么样的悲惨童年,养出这样过激性格,冷漠的时候万事不关心,踩到他领地,立刻暴怒,十倍百倍地报复。
展星洲被按在墙上,其实他真是没什么筹码,十七岁,事业刚刚遭受重创,银行卡里只有博谊的签约费,未来动荡未知得像在水上乱飘的纸船,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化妆师给他借的,明天就要还。而且连打架也没能打过,被人这样按在墙上,毫无还手之力。这种境况是很容易让人自我怀疑,因为是动物本能,有种连保命都难的恐惧感。
但他回头朝着黎商道:“规则不是这样的。”
黎商的回应是继续把他按回墙壁上,看着少年的额头被压得通红,才不紧不慢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展星洲有点艰难地告诉他:“你这套只在娱乐圈行得通,但有个地方,规则不是这样的。”
“哦,什么地方?”
展星洲和他很像的眼睛里露出笑意来。
“要是你真不知道的话,你为什么会先把苏容支开,再来欺负我呢?”
“你以为苏容在这就能救你?”黎商不为所动:“还是觉得我怕他?”
展星洲仍然只是笑。
“我说了,规则不是这样的,你今天最多揍我一顿,什么也改变不了。苏容不会因为我没你红而轻视我,也不会因为我挨了你的打而觉得我不如你。我还是能叫他妹妹,给他发短信、打电话,约他出来玩。你那套野蛮的逻辑在这是行不通的。你能拿我怎么办呢?黎商。”
少年的目光灼灼,明亮而执拗,有种看到人心里的感觉。即使再次被黎商重重按到墙上,也只是闷哼了一声,没有叫痛。
黎商看着他跟自己七分相似的侧脸,面寒如水。
其实这段话要是别人说的,他一定嘲笑“你不如去跟苏容看文艺片?”,换来旁边苏容无奈的瞪他一眼。但对展星洲说这话都是给他占了便宜,所以他只是把展星洲扔到一边,嫌恶地道:“做你的白日梦去吧,苏容只会追着我跑,你这种废物他连看都懒得看。”-
苏容刚睡着没多久,黎商就回来了。
考虑到咬痕的事,苏容觉得自己是占了上风的,师出有名,随时可以发脾气骂一顿黎商。但黎商这混蛋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弄得一身低气压,神色冷冷地上了车,这酒会除了陆赫,实在没人比他咖大,而且黎商就算面对陆赫也没吃过亏,还常把陆赫气得脸发白。苏容想破头也想不到是谁能让他受气,满脑子问号。
看黎商的样子,这次吃的亏不小。苏容本来搂着林飒的腰睡觉,见他上车神色不善,以为他要把自己拎到一边,连忙爬起来,谁知道黎商竟然忍住了,一句话不说,直接上了驾驶座。
苏容不赞同地“诶”了一句,黎商已经把车开了出去,苏容只能给黄蕾发消息,叫她和司机都打车回家,明天早上来星海接人就是。
黎商的车向来开得快,好在还算稳,苏容观察了他一会儿,困意上来,又睡着了。再醒过来已经是在星海的停车场了,黎商路上把林飒放了下来,自己一把停了车,苏容慢吞吞爬起来想下车,被他直接抓住手腕,直接拖了下来。
“你又发什么疯?”苏容被他拖着一路回了家,其实他也敏锐,看出黎商其实并不是跟他生气,也不知道是气谁,倒像是气他自己。这倒是很难得的体验,他跟黎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黎商自我反省,倒是很多次被黎商在别人身上找问题的本事气得怀疑人生。
以前黎商不反思的时候,他希望黎商能吃个亏,稍微自省一下,但黎商真这样了,苏容又第一时间觉得不忍心起来。黎商这混蛋有点像块硬度极高的石头,对外固然是尖锐伤人,对内磨损起来也是狠的。
所以他取外套时就忍不住问黎商:“谁搞你了?”
“没你事。”黎商只不肯说,冷着脸换衣服。
苏容问不出来,等到洗漱时又忍不住问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问这话时正站在洗手台前漱口,黎商站在他洗手间门口,也不说话,就看着他洗漱,像守着他一样,弄得苏容浑身不自在。
苏容从小跟Vi过活,什么都跟他学。Vi也恶趣味,苏容有些生活习惯是小孩子的,到了年纪该改了,他也不教,一直娇惯着这小徒弟,导致苏容到二十来岁了睡觉还蜷成一团。连洗脸也是,埋着头胡乱搓两下,脸周围头发湿了一圈,像猫一样。
黎商盯着他看,苏容自己还浑然不觉,洗得热气腾腾的,还问黎商。洗手间倒是不窄,是偏奶白的颜色,温暖舒适,在这种空间交谈,有种居家的安全感。可惜黎商神情太冷,穿着深色浴袍,很肃杀地站在门口。
他也不接苏容的话,只问他:“你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苏容看他样子也问不出来,况且也困,明天行程也满,打着呵欠坐在床边上,看了一会手机,才躺进被子里。
“晚安。”他习惯性跟黎商告别,眼睛还盯着经纪人的群里在聊的夏弋的新剧,把制作人名单过一遍,眼角余光看见黎商过来,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黎商也掀开被子上了床,才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他睡意都吓没了,整个人像炸毛的猫,疑惑地看着黎商。
“我睡觉,不行吗?”
黎商说着问句,然而神色却没有一丝询问的意思,他这脸本来就自带三分气场,实在适合演电影里英俊反派,因为做什么坏事都显得理直气壮。
苏容思考了一下,觉得他今天应该确实是吃了什么大亏,所以可能需要安慰,只是以他性格难说出口,所以自己最好也装作若无其事。其实陪他睡一觉也没什么,当初自己发烧,黎商也来陪自己睡过的。
“那行吧,你别乱弄我就行。”
黎商压根没接他话,只是神态自若地躺了下来。苏容被他来了这么一出,也没了工作的心思,整个人不由得有点心猿意马起来。满屏幕的字都乱糟糟,看不进脑子里,只得故作镇定,也躺了下来。本来习惯性往右睡,然而这么近的距离和黎商面对面,这冲击力实在过于惊艳,而且黎商不知道为什么,还安静看着他,他瞳仁是很深的墨蓝色,在室内光下显得很幽深,常年带着冷意,被这样一双眼睛专注盯着,苏容只觉得耳朵尖已经烧了起来。
他欠起身来,关了灯。然而这决定现在看来也并不正确,因为黑暗中虽然看不清黎商眼神,但存在感却变得更加鲜明了,苏容可以清晰闻见他身上的气息,极淡的森林调,黎商整个人都散发着暖意,像近距离躺了一只强大而神秘的生物,带着隐隐的危险气息。
最要命的是,黎商说了睡觉,又不睡,还盯着他。黄蕾她们常说他是龙,这神情倒真跟童话中看守自己财宝的恶龙有几分相似。
苏容被他看得整个人都慌了起来,又不敢开灯,只能默默转过身,蜷成一团。
谁知道他一转身,黎商的手臂就伸了过来,极为熟稔地往他腰上一搭,然后勾着他,往自己的方向拖过来,把蜷起来的苏容整个困在了自己怀里。顺便把下巴也搁在了苏容的肩膀上,嘘出的气息刚好在苏容耳廓上。他整个人像个散发暖意的炉子,苏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黎商……”苏容有点迟疑地叫他。
黎商只是“唔”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像是真要睡觉,把苏容当个趁手的玩具一样抱在怀里,许久没有动作,苏容被他身上暖意烘着,慢慢放松了警惕,困意也渐渐上来了。
然而在这时候黎商却忽然揉了一下他,他手大,手指从来修长有力,好在这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摸了摸苏容的肚子。
“你干嘛?”苏容睡眼惺忪地问。
黎商仍然只是沉默,忽然道:“你很喜欢我,对吧?”
苏容被他这慎重其事问出的弱智问题气到了。
“是啊。你第一天知道这件事?”
他这语气实在不太客气,但黎商难得没有发挥拳击手本色欺负回来,而是仍然把手按在苏容的肚子上,苏容从来不穿睡袍,永远是两件的睡衣,睡着睡着衣服下摆就卷起来,他皮肤薄,很柔软,和女孩子的柔嫩完全不同,有种特别的脆弱纤细感,但又让人清晰知道这是个男孩子。黎商也不替他把衣服拉下来,只用手指轻轻划着他露在外面的皮肤。
苏容被他弄得警觉起来。
“你不会又想上我吧?”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有道理:“我说过的,我喜欢你,不代表我要和你……”
“我知道。我没想睡你,就是抱着你睡一会儿。”
苏容总算稍稍放下心,继续睡他的觉,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耳朵发起烫来,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顶……”
这半句话问得黎商恼羞成怒,伸手捂住他的嘴,连眼睛也一并盖住。
“闭嘴,睡觉。”
☆、第79章 压力
最近工作室的气氛很好。
如果做比喻的话,没有什么比黄蕾现在整天在群里开的那个玩笑最合适了, 她最近跟打卡一样, 每天早上在群里来一句“今天爸爸妈妈也没有吵架呢, 嘿嘿”, 下面一堆人回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苏容天天看见, 只不说话,反正她们不知道他也在群里。
黄蕾常年在网上混,比负责网络舆情的那个女孩子还爱玩梗,简柯那综艺进组前,临时又改了赛制和台本,全工作室一起通宵,所有方案全部改过,连黎商都睡在休息室。凌晨三点, 点了外卖来吃,大工作台清空, 摆了几十个菜, 灯光明亮,外面寒风呼啸,里面热热闹闹,还放歌, 全是喝咖啡喝得过分兴奋的年轻人, 还隔着桌子交流工作内容,黄蕾端着个盘子跑到罗薇他们那帮正做宣传方案的人里面听了一阵,又跑回来, 朝苏容笑:“容哥,好像过年啊!”
苏容没理她,继续在笔记本上查简柯新发过来的参演人员名单,其实做过综艺,一眼就看得出哪些是炮灰,哪些是投资方和赞助商要捧的对象,哪些又是撑面子的。其实不止综艺,现在电视剧都是这个套路,常年靠妆发和编剧当炮灰,弄些雷点造舆论炒热度,男女主都是资方塞进来的,再请几个老戏骨,拼拼凑凑就是一锅菜,当然是四不像,但是调料下足,滤镜加够,宣传费多砸点,也就爆了。反正圈子里都这个水平,谁也别笑谁。
简柯就更狠点,他这综艺,是要杀人祭旗的,这名单苏容一看就觉得杀气腾腾,其中两个老戏骨,戏是可以的,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坏,跟流量明星起过几次冲突,也有占理的时候,但但一张嘴就把理全送给对方了,“现在的男孩子还化妆,娘里娘气”“长辈说话没有错”,活脱脱是家里聚餐喝多了几杯就指点江山的男性长辈,现在娱乐圈的记者也坏,还要怂恿附和,让他们发出更多惊人之语。自然是被骂惨了,其中一个还放话要退出娱乐圈。
“简导这次真不厚道。”黄蕾过来看到,也于心不忍:“我朋友在百乐的公关部门,早看到这综艺的宣传方案了,他第一波就拿徐江炒,话题都准备好了,说徐江‘仰卧起坐’,说了退圈,又赖着不走。”
“但他确实说了退圈呀。”旁边女孩子不解。
“他说退娱乐圈,不是退电影圈,被那记者剪掉了,那记者我也认识,就是京华的啊,京华纸媒部门彻底不行了,正转型网媒呢,定了KPI的,本来那记者手上还有个佟晓佳的采访,也很炸,被她姑姑压下来了,只好爆徐江的了。”
“你怎么这么关心这老头,他上次性别歧视我就对他没有一点同情了……”
“他是我妈当年的偶像啊,我替我妈要过他签名的,他人很好的,问了我妈名字叫什么写了to签的,还叫我‘小朋友’。他那句话也是被剪的,就是他跟严思筠那部脑残电视剧,是说那个女主的,后面还有一段说不能依靠男人什么的也被剪掉了。他很好的,他老婆是文工团的,他女儿小时候辫子都是他扎的。他们剧组真性别歧视的是乔西森,他跟那导演两个恶心死了,把剧组群里的女工作人员按罩杯ABCD前缀分类,严思筠发布会沉着脸就是因为他,跟徐江没关系。粉丝太彪悍,非要按头说是因为徐江,严思筠公司最近刚好给她换人设,顺势炒一波三观正,所以干脆将错就错下去了……”
黄蕾越说越偏,那女孩子早跑去尝远处的干锅牛蛙去了,哪里还听她说。她悻悻地停了话,叫了声“容哥”。
“别这样看我。”苏容不为所动:“我上次已经做过慈善了。”
上次是宫梅的事,倒不是黄蕾,是罗薇说了句,再加上苏容想给尹总个面子,就顺便帮她清了一下黑评。宫梅这人说话太直接,年纪还轻,加之本来舆论对女星就不如对男星宽容,要不是她有个重量级的国际电影节影后,早被人骂死了。上次乐颖思拍她电影的电视剧版,四小花里,乐颖思情商最高,身段最低,采访时恭敬得就差隔空给宫梅磕头了,记者传话到宫梅这里,问她会不会看,宫梅说不看,记者给台阶,问是不是因为不看电视剧,宫梅说:“不是,我只看有演技的。”
这句话让乐颖思粉丝追着宫梅连骂三个月,当然明面上乐颖思和官方后援会都是约束粉丝的,私下仍然把宫梅扒了个底朝天,连她当初交往过的外国男友都扒出来,列时间轴证明她交往了有夫之妇。搞女明星没什么比私生活更有用,群情激奋,恨不能抓她去游街。虽然有作品撑腰,但基本相关词条全部一片黑。工作室的营销费是一个季度一结,刚好快到结账的日子,还剩了点份额,黎商最近要低调,其实他们这套路也有点赖,看起来流量明星遇到演技派很吃亏,其实只要礼貌姿态先做足了,对方也不敢造次,否则就有了手撕对方的借口了,正好立威。
所以苏容就顺手跟营销公司发了个信息,帮宫梅清了下那些不堪入目的关联词,顺便发了个热搜,里面剪辑的是她电影里那些经典镜头,提醒大家这可是现在年轻电影演员里最顶尖的实力派,手下留情。
倒不是苏容真做慈善,一个公司,总有合作的时候,先示好总没错。果然很快尹总就发了个信息表扬了一下他,宫梅那边倒没反应,也可能是压根不上网。
然后综艺开始造势,名字也定下来了,叫《光影竞技场》,是针对电影制作的。例行采访,记者其实是消息灵通的,知道这事,以为他们已经搭上线了。问宫梅:“黎商算你师弟吧?”
宫梅挑了挑眉毛,问:“什么师弟?”
“那就是同公司的伙伴嘛。”记者见状连忙转移话题,道:“听说这次是分组淘汰赛,你会期待和谁一组呢?”
“随便。”
“那要是和黎商一组……”
“我希望我们还是别在一组比较好。”
好在宫梅热度已经过了,这采访没流传多少就被苏容善后掉了。但他也知道夏弋那边肯定也已经存了一份了——因为他们也是这样存夏弋的黑料的,等适合时间再放出来。
其实苏容也不想黎商和宫梅一组,宫梅演技太好,靳云森上次和她对戏都稍显迟钝,圈子里真没几个人接得住她的戏。也不能怪宫梅脾气直,流量明星进军电影圈也确实祸害了不少好戏,但投资方喜欢这样,观众看似骂声一片,其实看票房还是买账,宫梅把敌意全对着黎商,实在有点没道理。
这节目简柯网罗半个电影圈的艺人,华天,乐综,百乐,百里传媒,鱼龙混杂,水深得很,百里传媒就来了三位,一个黎商,一个宫梅,还有一个是天王靳云森。苏容本来想跟宫梅互相照应一下,没想到递出橄榄枝被她扔了,实在不太开心。
其实不止罗薇喜欢宫梅,他也喜欢,这次简柯请了许多影帝影后,其中就有几个是苏容最喜欢的演员。但喜欢归喜欢,真到了要拿他们来转移视线和正面交锋的时候,苏容也不会手软。经纪人本职如此,不然他也不会连夜在这搜集所有人资料,基本做到每个人的黑料他都有一份,连靳云森也不例外。只要他们哪一个先攻击了黎商,苏容就是一套乐颖思对付宫梅的连招跟上,这是偶像明星对付“老戏骨”们的固有套路,苏容不会是第一个用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如此,说苏容雅,他也雅不到哪去,只是整理完厚厚一份黑料后,会靠在休息室外面发一会呆罢了。
林飒不在这,他这点情绪没人说,不是亲密不亲密的问题,是价值观的问题,连黄蕾也理解不了,她的立场还停留在“可以拿私生活搞演员,但不能编料搞”,这已经算难得的良心了,换了裴隐,估计又要笑他不切实际了。
不怪Rita烟瘾重,苏容自己都每天至少有三次想吸烟,这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他靠在门边站了一会,推门进去睡觉。
这休息室原来是Rita办公室的里间,原本就有张沙发床,苏容有段时间一直睡公司,累得连九楼都懒得回了,就买了张床垫,把这间休息室变成了个小卧室,拉上窗帘睡一整天,结果最近被黎商霸占了,他本来就高,睡小床十分局促。黎商的脸太漂亮,很多人因此忽略他在男偶像中也算惊人的身高,一八七身架,还是混血儿的骨架,手长腿长,睡在两米的床上,看起来非常委屈。
外面像要下雪,遮光窗帘没买好,透出一线光,苏容坐在床边借着光看着黎商睡着的脸,无奈地笑了。
以他的脾气看,他为这综艺也算做到极致了,头发留长好做造型,也瘦了,他颧骨尤其生得好,是有棱角的平,从脸颊一路收下去,瘦到这程度,连修容都省了,只要光线好,随时可以清晰看见那道电影大特写最喜欢的阴影。
这房间其实隔音并不好,外面消防车过,一声尖啸,黎商皱了皱眉头,“唔”了一声,像是要醒,苏容蹲在他床边,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慰道:“没事,还能睡三个小时。”
黎商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一声,侧过脸来,在苏容手掌里蹭了蹭,他轮廓深,眼窝深,其实真上手了才发现脸很窄,然而还是沉甸甸的,靠在苏容的手上睁开了眼睛,舞台太亮,明星很多都有干眼症,他也怕光,刚醒来时眼睛总是眯起来。
“你忙完了?”他睡醒时声音总是慵懒,带着鼻音。
不怪苏容喜欢偷看他睡觉,这时候的黎商实在太好,柔软可亲,不过是极短暂的一瞬,因为他不等苏容“嗯”一声,就伸手过来,把他拉到了床上。
“我睡不了多久,”苏容耐心跟他讲道理:“七点钟我要接个电话。”
黎商直接捂住他的嘴,他常年把苏容当大型玩偶,抱着睡觉,半梦半醒间也熟练得很,勾住苏容的腰,把他抱在怀里,嘘出热气在他颈侧,他身上暖和得很,熨得人更加犯困。
苏容无奈地被他抱着,黎商的手捂住他半张脸,他挣脱不开,作势咬他手指。
“你再咬我,后果自负。”黎商懒洋洋威胁他。
苏容也知道把他彻底搞醒肯定没好事,只能安分了一会儿,其实他也困,这房间太怪,明明算不上舒适,但就是很适合睡觉,一到这就犯困,眼看着就要睡着了,他又弹了一下,醒了过来。
他睡着前常这样弹一下,黎商也习惯了,谁知道苏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看着他,叫了句“黎商。”
“嗯?”
“你休三天假,要回哪?”
“没想好。”
综艺下周开拍,照惯例上综艺跟进剧组前Rita都会给他放个几天的假,也不管他,随便他去哪搞破坏发泄下,把他哄开心了,才好赚钱。一般这时候也带两个助理跟着,经常是黄蕾和司机小柯,黄蕾英语好,而且她是澳大利亚护照,能跑的地方多,经常黎商临时起意乱飞,她也跟得上。
其实要是苏容单是经纪人,让他这样飞也没什么,但他们现在关系太古怪,用裴隐的话说,叫“你他妈别跟我装,谁不知道你跟黎商都睡到一张床上去了”。但具体又什么都没发生。苏容自己倒真不觉得要确定点什么“说法”,不是他假清高,只是对于黎商在感情事务上的处理,他向来做好最坏打算,就是黎商这次照样开游艇带几个金发超模出海,再把照片发给他,他也觉得是意料之中。
“那我把黄蕾时间排出来。”苏容道。
黎商仍然一副睡着的样子,苏容知道他没睡着,黎商脾气坏也有这缘故,被吵醒后难睡着,所以当他默认了。
然而没等苏容闭上眼睛,就听见他问:“什么意思?你准备去哪?”
“我不去哪,我上班。”
黎商皱起眉头,睁开了眼睛。
“你不是一直对我出海干什么很好奇?”
他这样近距离的逼视太有压迫感,苏容只能仓皇答应了两句,道:“那我叫我黄蕾给我排一下时间。”
黎商这才放过他,但很快又想起新的拷问项:“你签证拿的B2?”
“好像是B1和B2一起。”
“十年签?”
“嗯,十年。”
其实苏容做好准备被他笑,黎商常年各种捉弄他,苏容其实在化妆师里,甚至整个娱乐圈都是学历高的了,他认真读过四年大学,学校的服设专业还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好,但黎商就爱笑他,弄得苏容听到英语就条件反射警觉。
但这次黎商好像不是要笑他,倒像是在思考什么,苏容见他不说话,犯起困来,他自己看不到,其实他睡觉样子比黎商好玩多了,因为很老实,总是不自觉蜷起来,手还要握成拳头。黎商见他睡着,玩了玩他耳朵,被苏容不耐烦地打了一下,笑了起来,也睡着了。
北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苏容正在做一个梦,梦里他跟黎商一起过海关,海关官员一定要他把签证上的英文念出来,他急得脸通红,黎商还在旁边笑眯眯看他,怎么也不肯帮忙。偏偏有个工作一定马上就要去录了,他结结巴巴念了一通,还有几个词怎么也不认得。
他从来没有过什么学习压力,也没做过这种梦,醒来觉得又窘又生气,刚好黎商也醒来了,对他动手动脚,他趁机给了黎商两拳,算是报了仇。
☆、第80章 幻想
综艺开拍前五天,苏容跟黎商一起飞洛杉矶。
黎商跟很多艺人不同的一点, 是他的经济不是完全交给经纪人搭理的, 也是情况确实不同, 他这人其实很“独”, 和Rita之间也没什么艺人和经纪人之间的那种深刻的信任关系和羁绊, 尤其是在Rita还是从他出道就带他的情况下。这圈子里乱,艺人大都年轻,没社会阅历,虽然赚得多,花钱如流水还搞到被赌场上黑名单的也有,年轻一代的艺人都学乖了,置房产,买基金, 一个比一个稳,不像上一辈, 有和朋友合开餐饮店亏掉裤子的, 也有卷进股市内幕里被证监局警告的。
夏弋的理财就是他经纪人在做,他是囤房,有个助理传出来消息,说夏弋有两个袋子的房产证, 上百本, 跟银行新钞一样连号的,还拿了百乐的股份,他跟家人关系也不太好, 男明星这一点好像好点,不像乐颖思她们这些女明星,一人红了养全家。
黎商的经济状况更神秘点,连Rita也只是经手了一部分,他连报税都有专人做,Rita只负责寄过去就行。他国内也有房,不像夏弋那么夸张,其实夏弋那个也是特殊情况,他巅峰期贡献给了乐综,整整五六年的摇钱树,再加上夏弋荤素不忌,也正常赚钱,也陪金主,据说乐综老总在自家楼盘送他一栋楼收租,也有说是夏弋自己买的。
黎商国内房子都是自住,几个常去的城市,他喜欢顶楼复式,反而不喜欢带花园的别墅,在C城那套别墅,前庭花园直接拆了盖车库,还惊动业主协会寄了信过来,苏容不看,都不知道他还有套房在那里。
苏容经手他的经济其实也是这两个月的事,一直没有正式主动交接过,只是事到手上了看一眼,黎商的收入他倒是全经手了,给黎蕊的钱也从他这过,再加上裴隐打了电话来嘲讽,知道黎蕊买奢侈品买到什么程度。还有房产税也不知道怎么发到了他这,全是英文,苏容扫了一眼就给黄蕾了。
不怪现在观众仇富,娱乐圈金字塔顶端,钱确实是好赚,就连往下推三层,十八线小演员也比普通人赚钱轻松太多。前两天展星洲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个小院子,铺了地砖,堆满了杂物,靠墙种了棵树,落了一地黄叶子。苏容发了个问号过去,他回:“你觉得种什么树好?”
苏容懒得跟他打太极,问了句黄蕾,黄蕾消息灵通得很:“哦,展星洲买了个小院子,在南城。”
老城区平房小院子,倒真有点搞音乐的架势了。苏容回过去一句“你拿签约费买的?”
博谊还是大方,弃子一样买得起房,也是现在圈内钱好赚。当初他们有个演技派演员接受采访,年轻人不知道圈内规矩,把具体数字爆出来了,说帮朋友演部戏,只拿了一百万,结果对方还把他剪得不成样子衬托女主,气愤上来,骂了句脏话“他妈的”。这采访出来之后被观众骂得狗血淋头,说给了一百万还不够。圈内人都知道他冤枉,但没一个人出来说话。娱乐圈就是这样的,夏弋黎商千万粉丝,平均下来月薪五千顶天,非让她们知道他俩随便站一站就七位数进账,她们还怎么泪汪汪地发“哥哥什么都没有,只剩我们了”。
其实金字塔顶层还好,展星洲他们这种要糊不糊的才真是最能赚同情心,他们一批选秀出来十多个,粉丝倒不算多,一个个嗷嗷哭着要花钱,生怕哥哥们饿死,事实上黄蕾几分钟就把展星洲买房的交易价都八了出来。博谊家大业大,娱乐公司只是分公司,有种事业单位的感觉,旱涝保收。
相比之下,黎商的钱从路人和品牌方口袋里掏的比较多,不是全逮着粉丝薅羊毛,苏容给他退税时也看过一眼他房产分布,黎商房子少而精,多数是海滨,风景区,大庄园,个个都有名字,他一年假期不到一个月,纯粹是摆在那里,还要有人看房子,每年光维护费用和房产税都不是小数目。不像夏弋还可以收租。
其实经纪人管一管这个也没什么,Rita当初就跟黎商聊过这个,好像是劝他多选几种理财方式,两个人聊了挺久,很和谐的样子。但苏容有点矫枉过正,他不想让黎商觉得自己想干涉他私生活,他又不是佟晓佳,不想宣誓什么主权。
他性格从来别扭,也是Vi惯坏的,从小都是师兄们主动弄了好东西给他玩,他要是生气还不玩了。裴隐以前就吃过这苦头,有次跟他吵架,说了句“那你别叫我给你带东西”,从此裴隐给他什么都不要,哄了半年都没哄好,给他什么都不要,裴隐气得全砸了,过了两三年才好点。
黎商当初说他一句插手私生活,他记仇到今天,从此对黎商私生活退避三舍。其实他自己也有房子,Vi早早给他准备了,不过远,当然也小。他睡黎商家纯粹是因为要跟黎商的行程,这也没什么,黄蕾小柯都睡过。就这样,睡黎商家客卧第一个月,他还是往黎商账户打房租,黎商听见,还当自己耳朵出问题了,问他:“你再说一遍?”
苏容很坦然:“怎么,当初秦雨萱没给你交房租?”
黎商气炸了,把他拎进休息室揉捏了一顿,要不是林飒过来敲门叫定妆,苏容还脱不了身。
其实黎商没冤枉他,他确实是故意的。不过也是因为现在化妆师是林飒,对比太鲜明了,要是裴隐都没这么明显。苏容现在虽然裴隐给他东西也拿着,但不主动要,以前有次借衣服,不该打电话打到别人那去了,裴隐直接电话过来骂他:“你哑巴了,不知道问我要?”
苏容说:“你人脉也不是白来的啊。”
“不是白来的怎么了,我乐意借你,你管得着吗?”
但苏容不是这意思,裴隐借他是因为乐意借他,到底是付出。林飒不同,林飒是真不介意,裴隐是一掷千金,林飒是视金块如瓦砾,两个是不同概念。所以他习惯性依靠林飒。像萧肃那种人情,他只能欠给林飒,他知道林飒不觉得是欠,他自己也可以不觉得是欠,就好像林飒复出第一站选在他这工作一样。
他对师兄们也是这样,九楼现在是个空巢,具体状况裴隐都没他清楚,他除了第一个月钱直接给了Vi,但他也知道Vi一定替他存起来了,所以干脆学聪明了。直接不经过Vi,走公司的账贴进去,谁也不知道,连Vi都想不到。这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但这逻辑没法跟黎商解释,有次黄蕾打印没弄好,把九楼的账不小心混到了剧本里,黎商顺手拿起来看了看,冷笑道:“亏成这样,要是个公司早破产了。”
他从来是这样,也没耐心听解释,所以很看不爽苏容和林飒这种信任关系,简柯那酒会林飒给苏容配了块表,是他自己的,苏容整天戴着,黎商就看不惯,问他:“你这次怎么不给林飒置装费?”
“我师兄给我的,要什么置装费。”
黎商听到“我师兄”这三个字就不爽,冷笑道:“你不如让你师兄把表卖了买套房子,别一身的酒店味。”
苏容被他气得脸通红,其实所有人也都觉得林飒亏了,黄蕾她们之前也说过这个,裴隐更是整天拿这个取笑,叫他别学林飒,竹篮打水一场空,好好攒钱。恋爱脑没有好下场。
其实林飒睡酒店在他和苏容看来都没什么,他又不介意这个,有次苏容看见林飒做纽扣,一字排开十来颗,全是废品,区别只在玳瑁细微的花纹区别而已。但凡有人看见他做纽扣的样子,都不会觉得他是什么被抛弃被摧毁的失败者。
苏容不如林飒,林飒是真不介意,半个娱乐圈都传颂他传奇故事时他是这样。现在热度淡去,变成了怜悯和感慨,他也是这样。很多人对他失望,其实是觉得这故事缺少个浩浩荡荡东山再起让“渣男”后悔的结尾,林飒比她们还看得开,萧肃后悔与否他压根不介意了,《光影竞技场》台本寄过来时,惊喜嘉宾里赫然有萧肃两个字,开会时黄蕾负责介绍,那时候苏容刚发过脾气,黄蕾被吓破胆,读到“萧肃”两个字,结巴起来,连念了三个“萧”字,林飒坐在她对面,笑得温柔,开玩笑接上她的话:“萧肃,那个字念肃。”
这些事全部没法跟黎商说,那些怅然的、遗憾的、细微的情绪,对于简柯拿徐江祭旗的于心不忍,对九楼的担忧,为什么能够无条件信任林飒的原因,这些都没法跟黎商说。黎商的世界没有这些,苏容是猫一样古怪的动物,猫科动物意外地能忍痛,断了脚也躲到墙角自己舔伤口。但又意外地敏感,一根树枝落到身上也瞬间弹开。
苏容不是没有过幻想,想和他分享一点隐秘的情绪,像那天在华天九楼,安静而坦诚。
但黎商说过的,他不看文艺片-
黎商在马里布这套房子,钱是从苏容手上经手过的,刚好是两部综艺的税后片酬,黄蕾还感慨:“BOSS花钱还是方便,安云林上次在温哥华买房,连外汇管制都不知道,还被点名批评了,被黑惨了。他其实根本不喜欢加拿大,就想讨好佟晓佳,结果佟晓佳还笑他是土鳖。”
佟晓佳讲话风格,苏容是见识过的。她其实算是娱乐圈里最年轻的一批,用秦月的话说,现在的年轻人有种光明正大的势利,像攀比的青春期小孩,太讨厌了。
但苏容也被裴隐笑过是小土鳖,Vi其实在泰国有套房子,苏容小时候还在那住过,后来Vi和那个男友分手就更不爱动了,连带着苏容也跟他一起待在国内不动。黄蕾给苏容填签证表时还很惊讶:“容哥这护照怎么跟白板似的,万一被拒签就好玩了。”
娱乐圈是最势利的圈子,苏容算运气好,跟着Vi,没怎么受过委屈。Adam和裴隐他们都是自己打拼出来的尊重,裴隐这种故事尤其多,整天在那些故事里拳打柜姐脚踢服务生,越传越离谱,成为刚入行的化妆师的精神偶像。
所以裴隐叫他小土鳖,他也不生气。但黎商笑他一次,他记到今天,飞机上空姐发申报表,黎商替他接,他非抢过来,按在小桌子上,认认真真地自己填。飞机外云海翻腾,阳光照在他后颈上,皮肤是干净的白,一直延伸到衬衫的后领里。
“你要上洗手间吗?”黎商问他。
苏容填得正认真,头也不抬:“不要。”
“真不要?”
苏容疑惑地抬起头来看他,黎商只是懒洋洋对他笑,他会过意来,耳朵顿时红了。
“你不要脸。”他气得脸通红,压低声音骂黎商:“神经病。”
黎商一点不生气,趁他埋头写字,伸手捏他耳朵,苏容有时候实在太好玩,几乎让人有种惊讶感,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待在自己身边,自己想要碰他的时候,随时可以揉捏一下他,甚至可以在那白皙皮肤上咬出一个牙印来。
黎商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反社会,他当然也有想要好好把苏容包起来藏在自己口袋里的时候,但更多时候,他只想要惹他生气,看他白皙皮肤下瞬间透出淡淡的红色,像某种薄薄的皮下包着许多水的果子,只要轻轻一按就留下印子。或者弄哭他,看他浅色瞳仁上漫出一层水光来。苏容生气的时候常常会有点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着,整个人有种往上冲的样子。
但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想剥光他衬衫,做他以为黎商想要带他去洗手间做的那件事-
从机场出来正是傍晚,天边全是晚霞,在那之上的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黎商开车,一辆偏红色跑车,里面内饰很舒服。苏容还处于刚到异国的观察期,所以没留意问了句:“你哪来的车?”
“租的。”黎商道。
苏容抿了抿唇,压根不信,但就是忍住了不问,他真是怀疑黎商是不是被黎蕊影响了消费观,这理财方式在他看来实在糟糕。尤其是在他听Vi讲过那么多圈内巨星把钱挥霍一空晚年还要出来走台还债的“恐怖故事”后。
但他忍住不说,乖乖系了安全带。怕黎商笑他,连照片也不拍,其实也没什么好拍的,一路上都跟荒山一样,而且黑乎乎的,他越走越怀疑,问黎商:“这山上为什么这样?”
“被火烧的,马里布也烧了。”
苏容一句“那你还买”都冲到喉头了,忍住了,盯着后视镜不说话。
“那你妈妈那边呢?”
“她烧没烧关我什么事。”
苏容气结,不过想想黎蕊这个月还是照常消费,想必没什么影响,所以也就不问了。眼看着外面渐渐有了海滩,这才想起来:“你小时候经常跑来玩的就是这个海滩?”
“嗯。”
苏容侧过头去看,其实他有时候总一厢情愿把黎商想得很柔软,比如他来之前就总觉得是因为上次黎蕊和黎商把话说开了,所以关系缓和了,他才在这里买了房子。就算现在,他看着外面的白色海滩,也总有种忧伤感,因为知道这是黎商童年最后的好时光。
大概他趴窗上看得太专心,黎商不耐烦地“喂”了一声。问他:“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黎商其实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每次苏容这样,他总觉得异常烦躁,不是生气,倒像是被什么繁复纷乱的东西网住一般,总是非常不耐烦。
好在到了地方后,苏容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那房子确实不错,就建在海滩上,从门口出来,直接可以从门廊的木质地板一直走到海滩上,这里的沙质细软,浪也柔和,海风的咸腥味没那么明显,开放式院子,种了大篷的植物,而且附近几栋都没这个好,大部分都建在礁石上,这栋其实一楼也不适合住人。二楼观景台上摆着Vi在九楼阳台上放的那种露台沙发,天一黑,周围的房子都亮了灯,看起来隐私性也还可以。
“喝酒吗?”黎商进门就问他。
“你会调酒?”苏容很惊讶。
“你想喝什么?”
“我要上次简柯酒会那种。”
黎商笑了一声,苏容就知道他又要笑,狠狠瞪了他一眼,跟着他进去看他倒酒,准备在他调酒时嘲笑回来。
其实他也觉得了,黎商在他自己的“家”里,其实是有个情绪的变化的,少了一点攻击性,也可能是他的错觉,毕竟这海滩晚上的灯光太好,许多墙是整面玻璃,时差也让他有点晕乎乎,有种掉到童话故事的糖果房子的感觉。
希望黎商这次不要又咬他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