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小孩
其实一般人,第一眼看到的应该是另一个小孩, 没有原因, 那个小孩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是这次最出名的两个童星中的一个, 叫做米迦勒, 看起来才四五岁, 听到这名字秦月都笑了,又确认了一遍,这小孩的真名是叫做米迦勒没错。
也对,现在童星都喜欢起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名字,什么梓萱之类的都过时了,常见的是四个字的,读也读不顺,一定要你摸不着头脑, 忘也忘不掉才行。
给米迦勒起这名字的显然是他妈妈,很年轻, 二十六七岁, 没化妆,略微有点憔悴,一身名牌,声音却很有存在感, 对这些拍照的套路很熟练的样子, 本来是有单独化妆间的,她直接问道:“先换哪套?”
这次是秦月请的化妆师,林飒没化过小孩, 还在犹豫化妆品成分,那边米迦勒妈妈已经三下五除二把他扒了个精光,只剩一条纸尿裤,然后动作熟稔地给他穿衣服,米迦勒也很乖的样子,举高双手,握着小拳头像投降,他是个混血儿,混得非常巧妙,浅棕色头发,卷卷的,云一样堆在头顶,一张脸肉肉的,五官又大又精致,又稚气十足,皮肤奶白色,小肚子圆滚滚的,连黄蕾也忍不住过去逗他:“呀,是谁把衣服脱了呀,羞羞脸。”
米迦勒打量地看了她一眼,他妈妈十分利落地给他穿上了衣服,她倒是很精明,眼也尖,知道黄蕾是黎商助理,一脸笑,道:“快叫姐姐。”
米迦勒顿时笑起来,乖乖叫姐姐,黄蕾哪受得了这个,顿时星星眼起来,其余女孩子也都凑过去,也都逗起他来。这小孩小名叫小米,他妈自我介绍叫米妈,很世故的样子,这么多童星家长里,就属她最会接洽,掏出手机来加了一堆微信。对黎商这边的女孩子和摄影助理尤其热情,百忙中还蹭到黎商旁边问了句:“黎老师,小米很喜欢你,请问能不能一起合个照?”那小米也就四五岁,哪里会喜欢明星呢,不过是找个合照借口了。黎商本来心情就奇坏,面沉如水,眼睛也懒得抬,黄蕾见状,连忙拆解开了,带着笑把她弄回去了。她也只是僵了僵,很快又活络起来。虽然相比娱乐圈的人精们不够看,话也没分寸,但脸上带笑态度又好,旁边又有个天使般漂亮小孩子,杀伤力还是大的,弄得十分热闹,连秦月那冷面助理也被吸引过去了,捏了捏小米的脸。
然而苏容看的不是小米,也不是其他那些漂亮可爱的童星。他看的是那个小男孩。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很高,有着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开始长高抽条的感觉,穿着十分马虎。外面套着件快到脚踝的羽绒服,进来后被米妈顺手扒掉了,里面是一套连身的睡衣,深色,像一套秋衣秋裤,没穿袜子,脚上穿的还是双运动鞋,有点脏兮兮的。是那种没有大人照看的凌乱,头发也有点长了。
他手上拿着个挺大的玩具小卡车,用细长的手指抠着它,上面似乎是某个品牌的logo,事实上,他身上的衣服也像是品牌方送的,因为纯粹是乱七八糟凑起来的,是童装广告的款式,不太适合日常穿。他一个人坐在地上玩了一会儿玩具小卡车,然后跑到了米妈的旁边,摇晃她的手臂。
“妈妈,看这个。”他固执地要给米妈看被他重新拼装过的小卡车,拼命把那小车往她眼前递,米妈只是不耐烦地扒开了,继续面带笑容地和黄蕾讲着小米的趣事,男孩子还要闹,她皱了皱眉头,一面说这话,面不改色地在他手臂上拧了一下。
男孩子吃疼地松开了手,他似乎有点怕,怯怯地看着她,不说话了,小米却忽然笑了起来,他大概觉得自己哥哥这样子很好玩,也叫“妈妈”,米妈连忙应声。
“妈妈抱。”小米张开手,样子十分可爱,旁边女孩子都发出“嗷”的声音,还有录视频的,米妈笑容满面,把他抱起来,小米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很乖巧的样子,朝着男孩子做鬼脸。
男孩子的神色顿时阴沉起来,又叫了两声妈妈,没得到回应,等米妈把小米放到地上让他自己玩时,他忽然冲了过去,推了一把小米。
小米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刚要说话,只见米妈反应极快地抱起小米,然后回转身对着那男孩子就是一脚。
这一脚正踢在他肚子上,瘦高的小男孩直接被踢得倒跌出去,倒像飞出去了一样,这一幕有点吓人,奇怪的是小男孩不哭也不闹,一点声响没有,倒是小米,哭得震天响,带动得几个小童模也闹起来。
女孩子们哪里见过这一幕,都有点吓到了,摄影棚一瞬间非常静,还是黄蕾反应快,打圆场般道:“小孩子打打闹闹正常的,教教就好了。”
“你们不知道,他天天欺负小米,昨天还把小米脸都掐红了,你们看。”米妈仍然气愤难平,给每个人展示小米脸颊上的一点掐痕,小米像漂亮小猫一样蜷在她怀里,奶白皮肤小天使一样,可怜巴巴抽噎着,女孩子们不由得都动摇了立场,看向那男孩子,他已经没事人一样从地上爬了起来,在米妈的控诉中,垂着头回到了他的角落里,继续摆弄他的小卡车。
“你们看吧,他就是这样,把弟弟弄哭了,就像没事人一样,说他也听不见。”米妈继续细数他罪状:“只要一眼没看见,就去欺负小米,打小米,他们学校老师都说他坏,欺负同学,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坏的小孩。”
“他也是模特吗?”黄蕾觉得自己找到了关键。
“以前拍过,现在长太高了,没人要他拍了,他没小米好看,又不听话,还咬摄影师,他就是嫉妒小米,别人夸小米他听见了,回头就欺负小米。”
“就是小男孩子吃醋嘛。”黄蕾笑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他头发乱乱的,也不好下手,就碰了碰他肩膀:“你给弟弟道个歉嘛,嫉妒心可不好。”
男孩子本来没说话,被他碰了一下,忽然抬起头来,凶狠地瞪了她一眼。
“丑八怪。”
“你说什么?”黄蕾怔住了。
“丑八怪,臭巫婆,滚开!”
场面一时间十分尴尬,米妈也忙不迭道歉,还好黄蕾反应快,笑了起来,道:“真是坏小孩。”其余女孩子也都笑起来,道“熊孩子”“怪不得你你妈妈揍你”,小米也说“哥哥坏”,一堆人说笑着又把话题转开来。刚好秦月也叫开拍了,也就没人再管那小孩了。
他于是一个人坐在机器后边,拿着他的小卡车,把地上的线当作铁轨在上面开来开去。其实苏容知道他想给他妈妈看什么,那个玩具小卡车是山寨的变形金刚,他把小卡车拆散了又拼成了个小机器人,发现没人感兴趣,还挨了一脚,于是又拼了回来。
苏容抬起头来,跟黎商的目光撞个正着。共情两个字在这世上从来是伪命题,许多事,没有经过的人如何看得懂。
而整个摄影棚里,能看懂的人也不过他们两个人而已。
好在秦月很快开拍,黎商和一堆小孩轮流拍硬照,背景类似于城堡的华丽内景,黎商一脸嫌弃,秦月拍了两张,气笑了:“黎商,麻烦你有点情绪好不好?”
“你不是说不用互动?”黎商皱着眉头。
“我是说不用互动,你也别压根没反应。”秦月无奈:“你这哪里是单身爸爸,简直是丧偶育儿。”
说过之后,黎商总算好点,拍完一套,秦月退到屏幕后面吸烟,不忘趁黎商补妆时调戏苏容:“妹妹怎么不说话?”
“你最后一套是不是走滨田英明那个风格的?”苏容问她。
“干嘛,我想偷懒拍套日系糖水片不行呀?”
苏容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道:“你最后一套用那个小孩拍行不行?”
“哪个?”秦月装傻。
苏容只好指给她看:“那个。”
“小麦啊?”
“他叫小麦?”
“是呀,他以前还是个挺好看的小童模,谁知道一下子窜高了,人也长残了,现在都没人找他拍了。小孩子长得快,本来这次秦姐是找他拍的,没想到长成这样了。还好他弟弟好看,顶上了这缺口。”秦月的助理在旁边补充道。
“什么缺口?”
“童模都这样,一家人不上班,孩子赚钱。你不知道他们拍照片多贵,红一点的,一套衣服就是上百块,一天能拍上百套。可惜小孩子长得快,过了一阵就不好看了。”秦月的助理八卦得很:“有传言说有些童模父母给小孩喂抑制成长的药,就为了多赚几年钱,不然他们怎么比同龄小孩都矮小。”
“你又是从哪听到的阴谋论?”秦月皱起眉头:“小孩子睡眠不足吃饭不准时,所以长不高,哪有喂药那么恐怖。”
“真的。”助理信誓旦旦:“我常年负责联系模特公司,比这黑暗的多了去了。秦姐,你还记得那个小柚子吗?”
“记得呀,生病那个。后来让她妹妹过来拍的。”
“你知道她怎么生病的吗?”
“怎么病的?她爸妈喂药?”秦月对她的阴谋论嗤之以鼻。
助理急得很:“秦姐你去童装城看看呀,他们拍照用的都是厂里过来的新衣服,肯定来不及洗,上面都是染料跟甲醛,咱们平时新衣服都要过水再穿,小孩子皮肤多嫩,直接穿,一天几百套,一年拍到头,甲醛本来就致癌的,不然小柚子怎么会得白血病。那次捐款不是我送过去的吗?她妈妈都没在,带着她妹妹小橙子拍照去了,就保姆陪着,那么小的一个小人,别提多可怜了。”
一段话把秦月和苏容两个人都说沉默了,秦月心硬,也成熟,点了支烟,嗤笑道:“真是财迷心窍,一年才几百万,拿小孩命换钱。”
她这话有点不食人间烟火,普通家庭,一年几百万的诱惑还真难抵挡,何况现在娱乐圈这样热闹,谁不想削尖脑袋往里挤,当个童星,为以后铺路。
“你当小孩哪来的。”助理凑过来,神神秘秘道:“比如这个小米跟小麦,都不是一个爸,他妈妈找的外国人生的,混血儿长得好看,三四岁就能当童模赚钱,White trash基因也不咋样,不然怎么长大一点就崩了呢。”
说话间布景好了,秦月自去拍照,助理感慨了两句也走了,剩下苏容一个人在这里。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朝黄蕾她们走了过去。
这一套没有小米的事,她们又聚在米妈和小米边上逗他玩,小米看起来可爱,其实脾气也是惯坏了,不知道谁拿了瓶酸奶给他喝,他不知怎么发起脾气来,拿着酸奶甩了一地。女孩子们都笑着躲避,米妈连连道歉,收拾不迭。看得出她脾气也暴躁,可能睡眠也不足,本来要掐小米的,忍住了,拿着纸擦地擦到小麦那里,不知道小麦说了什么,她忽然拎起小麦,顺手往衣服架子上拿了个阔肩衣架,揪着他就往摄影棚外面走。小麦的衣服被拎起来,露出腰上青紫的旧伤痕。他是挨惯了打的,知道越求饶打得越狠,但还是怕的,整个人瑟瑟发抖,就是咬紧了牙不肯说话。
眼看着就要被拖到外面去,眼前却出现两条修长的腿,穿着西装裤,往上看,是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神色很淡漠的样子,肤色冷白,一双眼睛是浅琥珀色,鼻子上长着颗小痣。
“你犯了什么错?”他平静问米妈:“你又要打他?”
米妈莫名地有点怕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也知道是个重要角色,因为黄蕾她们都有点唯他马首是瞻的意思,于是赔笑道:“小孩子不听话,我管教一下。”
他没接话,只是“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得人如芒在背,米妈只得悻悻地停了手,小麦逃过一劫,泥鳅似的溜走了,他溜也不溜远了,又躲回那机器后面,知道那些电线和机器是他的保护神,米妈不敢去那里抓他。他身上有种小动物般的警觉,借着这些东西掩护偷偷打量苏容,然而并不是可爱的小动物,间或有一丝凶狠。
苏容没说话,拉了张椅子,在他不远处坐下来,黄蕾早准备了热奶茶递过来,过一会,又抱着小米过来找他玩:“怎么样,容哥,可爱不可爱?”
“长残了就不可爱了。”
这话在所有童星那都是忌讳,本来几个童星家长都在这,听了这话都有点尴尬。不怪他们涸泽而渔,抑制生长剂这种高科技手段都用上了,童星长残率太高,而且没有规律可循,相当于玄学,与其为虚无缥缈的将来打算,不如现在实实在在地赚几年快钱比较实在。
黄蕾她们都不敢接这话,还好刚拍完一组,黎商下来补妆,林飒也过来了,听到这话,林飒笑着问:“小容怎么知道谁会长残?”
容貌在娱乐圈从来是禁忌话题,只有化妆师说这个一点不敏感,因为是本行,他们师兄弟更是从小点评娱乐圈明星,别说童星,连谁的脸几年内会垮都可以开个赌局。林飒说这话,倒有点师兄考师弟功课的意思。
黄蕾她们知道Vi徒弟看骨相很有一套,那些家长更是竖起耳朵听。
“童星长残本来就是正常的。人的五官里很多在小时候就停止了发育,比如眼球是一直不会变大的,但是脸部骨骼却会一直成长,所以小时候看起来舒服的五官大小和布局,随着骨骼成长,美感就没了,很多童星长残后都显得脸大,脸方,长相变笨重,就是因为这原因。”
“那难道小时候不好看的人长大会变好看吗?有什么规律没有?”
“长大好看的类型有很多种,对应到小时候的长相有很多种,但有一条规律,一般看起来比例都不太和谐。也有小时候就好的,但也不是比例和谐的好看,而是眼睛特别大,眼距比较窄之类。小时候比例和谐的童星长残后,整容都不好整,因为布局已经坏了,除非换头。所以有个很有趣的现象,兄弟姐妹间,小时候好看的,长大很可能变丑了,反而是小时候不好看的,长大红了。最典型的例子比如范宁姐妹,达科塔范宁小时候好看,但现在爱丽范宁更红。”
他举的是好莱坞的例子,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小米小麦两兄弟这里,小米也不知道听懂没有,有点怯怯的,黄蕾她们不由得看向了坐在那玩小汽车的小麦。
小麦就是那种比例不和谐的不好看,他正处于拔高中,像个火柴人,高高瘦瘦,脸也太瘦了,像猴,越发显得混血儿的大眼睛,有点鬼气森森的,又晒得黑黄,像个东南亚人,但被苏容这么一说,众人不由得觉得他似乎也挺有潜力,有种反超的趋势。连米妈也隐约有点心动。
这段闲聊很快就过去了,大家又聊起新的话题来,仿佛苏容这段话没发生过,唯一听懂他用意的人,拍完四套硬照,趁苏容从他旁边路过的间隙冷冷嘲笑他:“你当你是救世主?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
两人还在冷战,苏容也懒得看他,只也冷冷道:“所以看着那小孩被打死你就开心了?”
“哪那么容易打死。”黎商神色淡漠:“等他幸存下来,这些事只会让他比同龄人更强大罢了。”
人和人之前的差距就是这样大,整个摄影棚里,除了他们,谁也无法切身体会这孩子身上正发生着什么。最近很流行讲原生家庭,虽然工作室网络营销一直有人负责,苏容没事也在网上转转,原生家庭是除去恋爱之外的一大流量话题,常见人在营销号下吵得面红耳赤。但凡挨打的树洞下,总有人跳出来道“我爸妈小时候也因为淘气揍我啊,扫把都打断了,我就不记恨他们”。
人类的同理心从来是悖论,没经过的人,如何想象挨打和挨打其实是有区别的,有理由的挨打叫做惩戒,至少有规律可循,而有种挨打,纯粹是发泄,做一百分照样挨打,因为外界受了气也要发泄到你身上。许多人想象被虐待的小孩,总是弱小可怜蜷在角落,不知道连流浪狗被虐待过也知道咬人,所以黄蕾她们无法理解小麦身上的戾气,不知道那其实是一种应激反应。她们只觉得诧异,思想一瞬间完成逻辑合理化,不再觉得他是受害者,只觉得他挨打是应该的。
没有人比小孩更敏感,他们清楚自己自己不被爱。身体上的虐待不过是其中一种,像一种激烈而熟悉的交流方式,长大后变成施虐者或者受虐者。也有纯粹的淡漠,或者驱逐,这样长大的小孩长大后会站得远远地看这世界,像黎商。
命运在这里分出岔路口,有些人早早被救出去,得到全部的爱,养成备受宠爱的妹妹,然而内心深处仍然有一处角落隐藏着一片废墟,无法诉说,因为说出口就像在否认自己得到的爱,甚至连觉得孤独也像是对Vi他们的背叛。所以他不说,而是本能地追逐着那些心中同样有着一片废墟的人,像好人爱上无可救药的坏人,因为心中阴暗面总要有一个表达的出口,那些旧伤口,难以启齿的孤独,和骨子里对这世界的不信任,黎商替他说了出来。
黎商是没有等到英雄出现的那个小孩,他一路在这种不被爱的淡漠中成长,经过许多暴力和漠视,幸存下来,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拥趸。他蔑视爱,对这世界也抱着审视态度,他坦然站在这里,像一片废墟中的幸存者,像是在说:是啊,我小时候有过一段不太好过的日子,但那又怎样,我活下来了,我很强大,漂亮耀眼,不需要任何人来爱我。
他不在乎什么旧伤疤,也没什么伤疤是勋章的想法,伤疤于他只是一种客观存在,就像他自己也是一种鲜明而强大的存在,像某种独特而危险的动物,漫不经心地穿行在这叫做娱乐圈的丛林中。
所以他笑苏容的小心思,用嘲笑口吻:“你真是多管闲事,你以为你说了那几句话,那女人就会对他好点,少打他几顿?这跟安慰剂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让他早点明白自己是个被淘汰的赚钱工具,就不会伤心了。”
他说的话残忍却现实,长痛不如短痛,但苏容还是瞬间被激怒了。
“你以为我就只会做这个?”
“嚯,你还准备干什么?成立儿童保护局?”黎商不屑地笑了笑:“别异想天开了,有这时间不如捐点钱做慈善,妹妹。”
他嘲讽完苏容,又懒洋洋过去拍他的照片了,苏容沉着脸,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眼看着已经拍到最后一套了,黎商的时间非常紧,整个拍摄不过两个小时,这还是临时挤出来的时间,很快要去赶下一个行程。正如黎商所说,有这时间,不如多赚点钱,捐出去救更多的小孩。
但苏容相信的规则不是这样的,九楼的规则也不是这样的,九楼的少年们来来去去,有留下的,也有稍作停留就消失无踪的。最多时也不过几十个,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显然是无法把所有城市边缘的小孩子们都收留。Vi也不会刻意去寻找,只是看见了,就有了责任。像隔着报纸听见有人受害,跟亲眼目睹却不施以援手,是不一样的概念。
但如何施以援手呢。
黎商笑他开儿童保护局,正中痛点,国内没有的恰恰就是儿童保护局,小孩几乎是父母的所有物,意外弄死不过伤心一阵,连谴责都像火上浇油,所以他连斥责也不敢,怕激起米妈怒火,回去关起门来打。只敢旁敲侧击提高小麦价值,还被黎商看穿嘲笑。
眼看拍到最后一套,人都围着看拍摄,苏容从椅子上站起来,悄悄走近那叫做小麦的小男孩,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小时候日子不好过的小孩子大都敏感,因为需要敏锐的洞察力来逃避不知道什么会降临的毒打,所以对善意也很敏锐,只是不敢相信,仍然警惕地看着他。
“它叫什么名字?”苏容问道。
小麦握着小卡车的手指顿时扣紧了,盯着苏容,似乎在判断他会不会把自己的玩具抢走。但这陌生的青年人看着自己的眼神这样温柔,几乎带着点悲伤,小麦本能地觉得他应该是可以信任的。
“托马斯。”小麦说,紧接着他就后悔起自己这决定,把小卡车收回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苏容笑了。
“我小时候也有个很喜欢的玩具,是一套玩具士兵,我给他们每个人都起了名字,每天教他们打仗。”他垂着眼睛,睫毛有温柔的阴影。
小麦只是盯着他的脸,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身后人声喧哗,拍摄很快就要结束了,下午还有个品牌见面会,晚上飞S城,录一档新戏的宣传。现在并不是好时候,但也没有别的时候了。
苏容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钱包。
“小麦的记忆力好吗?”他天生擅长这样哄小孩的口吻:“能记住一串手机号码吗?”
“记不住!”小麦赌气般故意道。小孩子天生有这种敏锐,本能地知道哪些成年人不会对自己生气,越是被糟糕对待的小孩越需要这种经历,因为那种有恃无恐感让人感觉自己是安全的,被喜爱着的。不过大多数大人都忘了自己也有过这种时候,反而觉得他是熊孩子。
苏容果然没生气。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拿出一支笔来,在一张钱上写下自己的号码,他不用名片,这是个坏习惯。他把这张钱折起来,卷成极小的一个卷,放进了那叫做托马斯的小卡车的车厢里。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如果小麦以后遇到危险,或者受了伤,迷路了,记得打这电话来找我,把这钱给超市老板之类的大人,借他们的手机打电话给我,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知道吗?”
娱乐圈里混过的小孩,比普通小孩聪明得多,其实不用这样交代仔细的,但小麦显然很久没被人这样教过,听得很认真。只是神色仍然很戒备,带着点凶狠,看着他。
他不会打这电话的,苏容知道。他只会像黎商说的那样,这样过下去,幸存下来,长大,变成一个冷漠而带着戾气的成年人。更大的可能,是这号码被她妈妈发现,被曲解成某种肮脏的用意,或者被他拿去买糖果或者玩具,被陌生人传递,某天被谁好奇地打过来,成为一个尴尬而平庸的结尾。
但苏容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揉了揉小麦的头,然后笑着站了起来。拍摄结束了,他还有行程要赶,不能多作停留。
☆、第72章 威胁
挨打小孩的事不过一个插曲。黎商和苏容的冷战在这之后仍在继续,直到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其实佟晓佳会来, 苏容也不太意外。黎商这种暗黑系对家世越幸福的女孩子越有吸引力, 是人天性里对冒险的追求, 像蹦极, 有保险绳牵着, 自然是跳越高的崖越刺激。
何况他这立场,说什么都是讽刺。
人是下午到的,当时黎商刚结束活动,是时候去机场了,刚上保姆车,手机响起来,他接的时候轻笑了一声,苏容当时还没会过意, 直到那边似乎说了一大串什么,黎商面无表情听完, 来了句“我发消息几点, 现在几点,你看不懂手表?”
苏容当时正在副驾驶打瞌睡,听到这话,只觉得心神一凛, 抬头一看, 黎商果然把手机拿开,等那边发了一分钟飙,说了声“神经”, 就挂断了电话。
苏容一秒钟就猜到电话那边是佟晓佳。
应该生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很疲惫,像有个声音在心里说:哦,原来他不是说气话,原来他真的叫了佟晓佳。
车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很僵,但苏容不太觉得,他在看别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前方的车尾忽然一瞬间变得特别清晰,他几乎有瞬间的抽离,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那是一种很深的荒诞感,仿佛许多东西都在失去意义。
打破这状况的是个电话,电话那端留守的罗薇语气平静:“容哥,佟晓佳在这发飙,砸东西,劝不住。”
苏容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看黎商,而黎商十分淡定地看了回来。
“不是你先关心我私生活?自然要想到后果。”
他是说苏容提起那70天的事,佟晓佳是那句话的后果。这当然是黎商的功劳了,显然他连对冷战也跟常人理解不一样,非要给苏容制造点麻烦才开心。佟晓佳向来好哄,一两句话的事,他偏要激怒她。反正他从来是这样,像童话故事中被诅咒过的反派,唯一会的就是毁灭,什么东西都可以用作武器,用来伤害别人。
苏容赌气叫了句“停车”,黄蕾疑惑:“容哥,我们要回去吗?会赶不上五点的飞机的。”
“我回去,你们去赶飞机。”
苏容摔上车门,自己去打车,黄蕾连忙探出车窗告诉他:“容哥,要是你来不及,我会帮你改签的。”这画面是很让人感动的——前提是苏容不知道她在群里@所有人,说大家现在就像父母闹离婚的小孩,这段时间一定要乖一点。
苏容到公司时佟晓佳已经摔完一轮东西,正坐在沙发上发脾气,罗薇悄悄买了奶茶和甜点,希望能安慰一下她,没一样是女明星能吃的,还特别香,她又气又委屈,坐在沙发上哭。
苏容进来,没说话,先把地上剧本捡了起来,堆叠起来放在一边,佟晓佳哭到一半,看见苏容,有点惊吓,带着心虚,道:“你怎么还在这?”
她以为苏容会跟着黎商去机场,发飙也有点拿着工作室的小喽啰出气的意思,没想到苏容会特别来一趟。苏容只平静道:“这些东西,账单发给戴姐还是你?”
戴姐是佟晓佳的经纪人,其实是她爸妈安排的,有种半个长辈的感觉,也能管着她。所以佟晓佳有点怕她,只色厉内荏地道:“我会赔的。”
她们不知道为什么,在苏容面前都有点怯意。从秦雨萱到佟晓佳都是这样,可能因为苏容太平静,又礼貌,像个冷眼旁观的正派人,又像个知晓一切的朋友,让她们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要为个声名狼藉的黎商飞蛾扑火。倒忘了他也是“竞争对手”的一员。
“是他叫我来的。”佟晓佳忍不住道,言下之意是不是她主动向黎商低头。
“我知道。”苏容淡淡道。
他没点破,但佟晓佳顿时就反应过来,脸刷地红了。她年纪虽小,恋爱也谈过两段,从来是人人追捧的对象,怎么会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怪不得黎商两个月不联系,忽然直接叫她过来,原来是因为要气苏容。事实上,在以前的恋爱中,她才是苏容这个角色。一不开心说了分手,叫人滚,等别人找好疗伤对象了,她一个电话,别人又乖乖过来。留那“疗伤药”在原地无所适从。要是那疗伤药厉害点,像她现在这样打上门来,一定也被她气得怀疑人生。
尽管苏容一副有礼有节的样子,像是完全置身事外,但佟晓佳上次就吃过这亏,被他莫名其妙劝了回去,新仇旧恨搅在一起,不由得生气道:“你别装了!黎商又不在这,你装这云淡风轻样子给谁看。什么感冒的比喻,你这场感冒可拖得够长的,我看你是根本是想跟黎商日久生情吧?”
其实但凡是人,挨骂时都是会生气的,但苏容也许是累极了,这时候思维竟然有点游离,他竟然在想,这样想想,萧肃其实比黎商还好点,至少品味高出一截,林飒那么雅的人,要是被人这样骂,可受不了。
好在他也不是林飒,而是苏容。
他压根没接佟晓佳的话,而是淡淡道:“我是作为黎商的经纪人来处理这件事的,你要说私事,可以等有空了再说。”
“我就要现在说!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了,你就是喜欢黎商,想把他身边人都清走了……”
又来了,佟晓佳这女孩子,可能是宫斗剧演多了,自带气场,总让人有种在争宠的错觉,不过也不是她一个人有这毛病,可能是现在女孩子流行的什么梗。因为黄蕾那家伙,这时候就在群里为苏容摇旗呐喊,说“妹妹加油,拿出正宫的气场来”。
真没劲。
佟晓佳还在说,苏容却没理她,只是低头在手机上忙活什么,等佟晓佳忍不住要吼他时,他终于抬起头来,问她:“你身份证号报一下。”
“干什么?”佟晓佳警觉地盯着他。
“你不是想跟黎商在一起吗?你跟我一起过去,他晚上录完节目就有时间了。”苏容神色平静:“来吧,我给你订票。”-
黎商录完节目已经是深夜了。
他向来身体好,累也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中,然而这次录到深夜却显然脸色不太好看,节目主持人在业内很资深,看出他情绪,也可能是听到消息,补妆时故意逗他:“等会结束了一起喝酒?”
“不去。”黎商皱着眉头质问自己化妆师:“你师弟呢,死在北京了?”
林飒也看出这人混蛋本质,懒得理他,旁边黄蕾连忙过来安抚:“容哥改签了,还问我能不能多买一张票呢。”
黎商当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等到录完回来,准备对苏容兴师问罪,他和苏容房间都在顶楼,是隔壁,其余人都在楼下。结果苏容自己站在他房间外面,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他向来沉得住气,没有直接发飙,反正苏容是他经纪人,跑也跑不远,他们有的是时间。他对苏容,有种猫捉老鼠的态度,总归是领地中的猎物,尽可以慢慢来,这感觉竟然很有意思,像有个未完的任务在等着,连工作这件事本身也变得有意思起来。
但他没料到苏容的反击。
“我把佟晓佳带过来了。”他走过去的时候,苏容轻声说:“我检查过了,房间和外面都没有摄像头,你进去吧,我替你守在门口。”
黎商皱起眉头,苏容只是神色平静地靠在门上看着他。
“你发什么疯?”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我只不过是帮你完成计划罢了。你进去吧,觉得我守着不太方便我也可以去楼下。”
“你当我是动物?”黎商已经有发飙的前兆。
“你不是吗?”苏容平静反问。
黎商的反应是直接拎起他,刷卡进了门。酒店的江景套房里灯火通明,客厅是个漂亮的圆形。
“你当我真会信你?”黎商直接拎着他往沙发上一扔,反手摔上了门,嘲讽地学他说话:“‘我把佟晓佳带过来了’,你以为这能威胁到我?还是觉得我跟你一样蠢?”
苏容当然不觉得自己能骗过他,他从来没赢过黎商,从体力到智力,到“谁能说到做到”的比拼,这次自然也不意外。谁打得过天才拳击手呢?
这甚至不是他今天第一次被摔得散了架,黎商十分利落地脱了外套,扔到一边,又开始解领带,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也许未可知,但他听见苏容说:“我会当作你已经跟佟晓佳上过床了。”
“什么?”黎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如果佟晓佳今天中午到了,你们已经睡过了。”
“你这种人才可惜没去立法,不然直接思想定罪,多方便。”黎商仍然只管嘲讽:“何况不是你叫我去睡人的,现在又后悔了?怎么,还没上床就开始当起女主人,吃起醋来了?”
“那你把我柿子还给我。”
黎商的神色一顿,他肤色向来偏冷,如果有脸红也未必看得出来,何况他从来不是会脸红的人。
“扔了。”
“没事,我下次可以再去摘。”
苏容起身,被黎商一按就跌了回去:“所以这就是你的报复?去找那个赝品摘柿子,你觉得这样就能刺激到我?”
“大家都是成年人,除了摘柿子有很多事可以做。”
黎商的神色一瞬间冷下来,独占欲真是好东西,让人有被爱的错觉。但苏容早学会不在他身上寄托任何幻想。何况他这样凶,一辈子学不会推己及人,这时候也只会凶狠威胁:“你敢!”
“你这么懂法律,应该知道我是个自由人……”
打断他话的是黎商的吻,仍然是一如既往的黎商风格,像凶悍的野兽,只是索取,像要把人撕碎,夹杂着愉悦,人很容易就在这样的吻里丢失了自我。但苏容始终没有回应,像块木头,黎商这么敏锐,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抗拒,所以直接松开了他。
“这算什么?”他冷笑着嘲讽苏容:“装死逃避,别说你没感觉?”
“佟晓佳说的是对的。”
“哦,她说了什么?”
“我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落而已,其实我根本没彻底死心,还抱着驯服你的幻想。我也还在做梦,梦想你会学会正常人的恋爱观,梦想你会爱上我。我甚至希望你通过展星洲明白什么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什么是感情的专一。”
苏容躺在沙发上,神色疲倦,眼神却坦荡,琥珀色瞳孔澄澈无尘,他向来擅长这种不带一点技巧的直拳,因为知道一切掩饰都无用,因为对手是黎商。
黎商也许有瞬间的动容,也许没有,他只是逆光站着,眼窝深邃,情绪深沉如海。
“所以呢?”他问:“要是我再和别人上床,你就去睡展星洲,报复我?”
应该说“是”的,也许能达成个可笑而有用的交易。但苏容摇了摇头,然后道:“我不会的,展星洲是个好少年,他……”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黎商直接骂了句“fuck!”然后把他拎了起来,这样近的距离,发怒的黎商身上有种巨大的吸引力,因为鲜活而热烈,让人目眩神迷,光是想到这样浓烈的情绪是因为自己而起,就足以让人激动到颤栗。
“你他妈……”
他刚要再骂,苏容已经伸手勾住了他脖颈,吻住了他。这是第一次苏容主动的吻,如此生涩,技巧乏味到让人想笑,但不知道为什么,黎商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迅速地生长起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臂已经勒紧了苏容的腰,力度之大,几乎要把他勒进自己的胸腔里。
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苏容主动的吻与之前他那些抢来的吻区别在哪,为什么会让他的情绪泛起这样的波澜。就像他可能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前一秒他还在嘲笑苏容和展星洲上床这个威胁并无力度,下一秒,他就因为苏容对展星洲的一句夸奖而失控。
在感情这一项上,他错过太多课,即使努力追赶,仍然弄不清其中玄妙。
好在他还很年轻,苏容心想,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第73章 驯服
第一个意识到情况起了变化的,显然是黄蕾。但她从来讲话夸张, 没糖也要硬造出糖来磕, 还不准别人觉得不够甜, 所以也没人信她, 只有罗薇老实, 任由她天天在耳边念叨,说黎商和苏容一定发生了什么,用她的话说,叫“情况起了变化”。
很快罗薇也意识到了。因为她以前整天要拿文件要苏容看,有次拿回来,里面夹了张纸,画了张晚礼服的服装设计图,是一件品红色的长裙, 剪裁非常漂亮,她以为是什么重要的设计图, 拿去还给苏容, 苏容道:“哦,这个是随便画的。”见她有点恋恋不舍的样子,笑着问道:“你喜欢?”
“我很喜欢收集这些跟设计有关的东西。”罗薇说。
“那送给你了。”
罗薇从来安静,工作又刻苦, 不争不抢, 苏容给大家发奖品她也不甚热衷,没想到她喜欢这些东西。所以从那以后常给她点小东西,有时候是一页用过的设计手稿, 有时候是夹在文件夹里的一朵真丝做的小花,有时候干脆在文件角上画个东西,罗薇都用个盒子收起来了。
结果这天她拿出那朵小花来玩,黄蕾见了,也好奇:“这是真花吗?”
“不是,是手工做的。”罗薇耐心跟她科普:“很多高定晚礼服都是这样,连上面点缀的花都是手工做的。”
那是枝非常漂亮的樱花,不过手掌长,指尖大小的樱花精致得跟从树上摘下来的缩小版一样,黄蕾也觉得爱不释手:“我见过这种,严思筠在电影节穿过的那件花裙就是这样的,难道裙摆上的花都是手工的?那不得有上百朵吗?”
“那套裙子几百万呢,她签到博谊之后衣服一下子档次就高了,还是她经纪人眼光好。”有女孩子也围过来。
女孩子们把那枝樱花传阅了一遍,有人问起,罗薇实话道:“是容哥做的,送给我了。”
女孩子都发出羡慕声音,正要再传阅,一个声音冷冷道:“什么是苏容做的?”
说话的是黎商,最近工作室气氛好,大家也没那么怕他了,黄蕾胆大,还举给他看:“这枝花啊,容哥送给罗薇的。”
黎商“哦”了一声,把那枝花接过去,嫌弃地看了看,问罗薇:“他送你花干嘛?”
“容哥知道我喜欢设计师的……”
罗薇话没说完,黎商懒得听的样子,把手往口袋里一插,转身走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黄蕾先反应过来:“诶,你的花,Boss拿走了?”
她只顾看戏,没两天自己也遇到同样的事了,其实也是她自己理亏。苏容师兄多,尤其以裴隐最有钱,交际广,人脉多,最爱打扮他,裴隐人虽然在外面拍戏拍杂志,看见适合苏容的衣服和包直接往他工作室一寄,苏容忙得脚不沾地,看都没时间看,都是黄蕾拆的。黄蕾在圈子里混,也认识好东西,垂涎得很,拆了给苏容,老不见苏容用,忍不住追问:“容哥,你什么时候用那个Kellycover啊?再不用别人都有了。”
苏容不懂她的狂热从何而来,也怪裴隐向来风格前卫,其实在时尚圈,男穿女装,女穿男装都是常事,包包更是随便背,裴隐常年嫌男装丑,偏偏苏容又是清秀矜贵的小少爷一样,最适合中性风。所以裴隐常年给他弄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来,苏容本来就忙,又不爱用,都收起来了,也不管是不是什么正在被业内追捧的“最能彰显造型师人脉”的单品。
被黄蕾追问了两次,他干脆送给了黄蕾,免得她牵肠挂肚,黄蕾顿时喜出望外,大有要肝脑涂地报答的意思。
这次是黄蕾自己跟人吹牛,在个慈善酒会上,助理也跟进去玩,正跟沐杰的助理显摆包包上的twilly是绝版,而且是经典搭配,只见那女孩子忽然有点神情恍惚,有点走神,也跟着反过头:“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那女孩子还晕乎乎的,嘴角带着点傻傻的微笑,跟做了场短暂春梦一样,黄蕾见惯了,哪里猜不出,在台子上推推她手肘,笑她:“到底看见谁了?”
“真没谁,就你家Boss刚刚从后面走过去,他穿正装真是挺好看的。”
被黎商晃神在圈内也不算什么稀罕事,黄蕾自己当年也中过招。她是圈内混过的,不像罗薇是研究生毕业直接进来,满以为自己见过的明星也多了,结果有次给黎商讲个宣传策略,黎商有一句话没听懂,自己俯身下来看,越过她肩膀,黄蕾刚好偏过头看他,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连睫毛也根根清晰,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心脏都停跳一拍。这纯粹是生理本能,如同被强光照射会有片刻失明一样,黎商这种级别的美貌在这样近距离的距离里倾泄下来,引起什么生理反应都不为奇。她后来也没受到什么影响,因为早知道黎商性格,勾不起任何幻想,不妨碍她跟自己的男朋友爱得死去活来。只是那一幕一直留在她记忆里,包括那瞬间黎商脸上表情平静,墨蓝眼睛神色淡漠,这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动作而已,完全想不到也不在乎自己会在另外一个人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所以黄蕾就放过她,继续聊,聊着聊着忽然反应过来:“诶,我包呢?”
“你BOSS拿走了啊。我还以为他手机放在你这里,所以拿走玩了呢?不是吗?那他拿你包干嘛?”
身为磕糖小能手,没糖的时候都能生造出糖来磕,黄蕾自然知道这是干嘛,但她向来怕黎商,到晚上才磨磨蹭蹭到黎商面前,问他:“BOSS,你是不是拿了我的包?”
黎商正看剧本,头也不抬,“唔”了一声。
“你还给我吧。”黄蕾哭丧着脸:“我真喜欢这个包,我都背好久了,容哥又不喜欢它,不要了才给我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就跟人吹牛的,而且容哥说了给我的……”
她反反复复说了半天,黎商只一句话:“现在是我的了。”
黄蕾痛失爱包,伤心得不行,竟然激起几分勇气来,等苏容一回来,就跑去跟苏容告了状,苏容正忙新综艺,听她讲了半天,没听懂:“黎商拿你包干嘛?”
“因为是你送我的啊。”黄蕾没想到讲了半天他没听懂,急得跳脚:“你快让他还给我啊。”
“他又不听我的话。”苏容只当是寻常事:“他喜欢就给他好了,我那还有别的,你去挑一个吧。”
黄蕾碰了个壁,没办法,拿着新包委委屈屈地走了,苏容最近又忙起来,整天看不到人,好像是在跟人筹划一个新综艺,留在工作室的时间都少,这事也就没放在心上。倒是林飒在旁边听进去了,等试衣服的时候,小助理推进来一整排衣服,试到尽头堆着件风衣外套,不是黎商的码,助理笑道:“诶,拿错一件。”
林飒穿着黑色毛衣,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这话抬起头来,道:“没拿错,那件是苏容给我做的。”
他刚说完,那件衣服就到了黎商手里。
“小杨,你去九楼催一下那件墨青色龙纹的外套。”他支开助理,走到黎商旁边的人台边上改衣服:“你这样未免有点太幼稚。”
“你管这么宽?”黎商向来在熟人面前没礼貌惯了。
“我其实不想管,但你手里拿着我的外套。”林飒看出他逻辑:“还是你觉得苏容的东西都是你的?”
黎商没理他,拿着衣服往外走,林飒在后面淡淡道:“只会索取不会付出的人是很不可爱的。”
“你这么可爱,怎么赖在这里这么久也不见萧肃来接你,我看根本不会来了,他身边早就换了新人了。”-
苏容直到深夜才有时间和黎商对话。
当时是凌晨两点,黎商开车,他坐副驾驶,困到蜷在座位上打起瞌睡来,快到家时才惊醒过来,第一反应是问黎商:“没人跟车吧?”
黎商被他逗笑了:“放心,有人跟也甩掉了。”
苏容听到这话,更慌了:“你没飙车吧?”
“你当我是傻逼?”
苏容总算稍微放下心来,其实黎商的房子位置从来不是秘密,真正执着的私生饭把黎商在北京几处房子位置都摸透了,有些甚至混进楼里看了。明星再隐蔽,防不住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的跟踪,许多明星的恋情或者和金主的关系在“资深前线”眼里其实昭然若揭,而且这些粉丝内部还交流信息,比狗仔还消息灵通。像弘明工作室这种厉害的狗仔更是会悄悄关注那些追明星行程的大粉的微博动态,只要她们悄悄发伤心或者脱粉的小作文,一定是新恋情,一抓一个准。
连黎商和那些女明星的往事,也未必瞒得过这些前线粉丝,只是大家都维持这表面默契,维持幻象不被打破。
所以苏容问过之后就放了心,他还是困,缓了一会儿,想起一件事来,问黎商:“你为什么抢别人东西?”
“抢什么东西?”黎商神情很淡定。
苏容本来是不想让他去找黄蕾麻烦的,不过想想黎商也猜到是黄蕾了。他这时候还没意识到黎商不止抢了黄蕾一个,而且还是真的想弄清楚是谁跟他告状。
“你把包还给人家,黄蕾很喜欢那个包的。”他见黎商不为所动,亮出杀手锏来:“那是个女包。”
黎商对于时尚界这一套向来不感冒,当初拍那个带妈妈去旅行的综艺时裴隐就在他身上用过这个,弄了个女版的宝石胸针给他做领带针,黎蕊何许人也,纵横奢侈品界,又有个摇钱树儿子,靠消费额就能拿到看秀邀请函的人物,当场就看出来,问黎商:“这个是你化妆师给你弄的?很有想法。”
当时他们正在意大利穿正装吃晚餐,黎蕊为了看这胸针倾身过来碰了碰他衣领,已经是十二集中难得的温情画面,所以即使提到化妆师会让观众有点出戏,Rita还是剪了进去。不过黎商可不这么觉得,从那之后对裴隐嫌弃得不行。
但这次他一点没中招,十分淡定:“我知道,我又不用,黄蕾说了那是你的。”
苏容懒得和他说话,他反而精神得很,趁红绿灯侧过来笑苏容:“哦,原来妹妹背女包,那妹妹什么时候穿女装给我看?”
苏容的回答是在他脸上拍一下,被他躲过去了,把安全带拉到极致,侧过脸来亲苏容,一直亲到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起来。黎商好起来是真好,这样慵懒的亲吻也让人觉得像整个人被温暖包裹,不知身处何地。
不过就算再迷糊,他也是认得路的。
“我们不回星海?”
“你想回星海?”
“我们不是一直睡星海,难道你在星海那套房子里藏了啥?”
他这话一说,黎商就换了路线,不一会儿就到了家,房子里还是老样子,看不出端倪来,黎商也一脸平静,苏容坐在玄关换鞋,险些又睡过去,本来他是发现不了的,如果不是黎商一直站在旁边的话。
这房子设计师大概不知道黎商生活习惯,玄关还做主客分离,苏容猜到大半,往客区那边一看,黎商直接挡在面前。
“干什么?”
“你藏了什么在后面?”
“你想知道?”黎商好整以暇:“说两句好听的。”
苏容哪里需要跟他说好听的,直接拿出手机来,进了黄蕾她们那个群,黄蕾果然难忘失包之痛,在里面刷屏到一点多才消停下来。
黎商看不到他屏幕,但也从他饶有兴味的神情上猜出端倪,他虽然也会不好意思,但不管什么情绪在他那最后都殊途同归,只有诉诸暴力一条路,所以伸出手来就抢手机,苏容藏到身后,靠在玄关墙壁上看着他笑。
“所以你抢了这么多东西?”他笑起来总是眼弯弯,一副叹为观止的神色:“连我随手给人的花都不放过。”
黎商的反应是直接拎着他的衣领,低下头开始亲他。
“闭嘴。”他这时候还凶得很:“我想干什么不用你管。”
苏容仍然只是笑,懒洋洋跟他接吻:“我怎么觉得你这些行为好像在说……”
“说什么?”
苏容勾着他脖颈,弯着眼盯着黎商眼睛,笑着学他声音凶巴巴说话:“你在说:苏容,为什么不给我送花,不给我做衣服,我也要你对我好……”
黎商墨黑眼睛顿时沉下来,道:“你别自作多情了。”
他说着伤人的话,身体却没有离开分毫,仍然按着苏容在玄关,要是苏容翻脸,他也可以第一时间把他按下来,然后回到他最熟悉的对抗局面,双方用言语来互相刺伤。他就像天生长得凶的大型猛兽,其实摸顺了毛,也可以不吓人的。
只要你有耐心,很多很多耐心,多到你自己都不敢相信,原来自己可以容忍到这地步。
“你知道吗?其实你也可以直接问我要我,我都会给你的……”苏容带着笑告诉他。
“那你什么时候跟我上床?”
他就像那天在摄影棚看到的那小孩,明明被人夸奖,第一反应却是激怒对方,因为他不习惯被温柔对待。
苏容早跳出这恶性循环,懒洋洋反问他:“那你什么时候爱上我?”
“你别做梦了。”黎商神色自负:“你爱上我还差不多。”
他撂下这话,转身走了,苏容一个人靠在玄关墙壁上,懒洋洋站了一会儿。他自己也觉得这境况太暧昧,算什么呢?裴隐见了一定大发雷霆,所以苏容潜意识不敢用他送的东西。但林飒说过这是可以的,乘兴而至,兴尽而归,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在他过去的所有关于感情的概念里,至少得有个正式的开始,表白成功,像发令枪响,四三二一,然后才能以情侣身份相处。不是现在这样,一切都暧昧不清,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黎商是不一样的,他逆反心理太重,常年怀着冷眼旁观的讥诮。再隆重的宣言,再深情的铺垫,到了他这都成了个笑话,他像黄蕾用来形容他的恶龙,体量太大,动作笨拙,一转身就把所有东西全打得粉碎,你只能配合着他的脾气慢慢来。而当你心灰意冷时,他又总让你有被喜欢的错觉。
就像现在,苏容走进客用玄关,毫不费力在里面翻出黄蕾的包、罗薇的花、给林飒的衣服,还有一堆他自己都想不起来的东西。
凌晨三点,黎商洗完澡,苏容当时正在客卧睡着,他之所以知道这点,是因为他从睡梦中惊醒,因为有人进了他卧室,直接把灯打开来,查看了一下睡着的他,那时候苏容正因为躲避光照蜷进被子里。
“你又不洗澡。”黎商嫌弃地看着他身上毛衣。
“我明天早上洗。”苏容睁不开眼睛,整个人蜷成一团,还是无可避免地醒了过来,无奈地看着黎商:“你要一起睡吗?”
“用不着。”
但他就是不走,站在那里,也不关灯。
苏容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挡住光,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来,对着那站在门口的黑影道:“晚安,黎商。”
黎商把灯关了,顺便带上了门。
“晚安。”苏容听见他说。
☆、第74章 节目
其实这些天苏容这么忙是有原因的,因为在跑资源, 或者用圈子里最流行的说法, 叫“撕资源”, 其实到了黎商这地步, 大家吃相都文雅, 打的都是不见硝烟的战争。其实苏容这次是在跑两个节目,两个制作人都极其难敲,但是定位都很特别,甚至是业内人在看的。能谈下来,对以后的路线大有帮助。
再迟钝的业内人也能渐渐感觉到,国内娱乐圈打造艺人越来越专业化了。这种专业有点像中秋节的月饼,统一包装过度,反正从电视剧到综艺到一个采访, 都是打光化妆加滤镜,七分的材料和九分的材料都加上十分包装, 差距也就缩小了。又有点像快餐店, 流水线一样的生产效率,分分钟新鲜出炉,夺人眼球。
这样的快餐时代,养出的观众口味, 也是习惯了吃流水席的, 红一部剧或综艺,多一个“老公”,三个月不到又是下一部, 层出不穷的新人,每一个冒出来的都是爆红之势,席卷着浪潮冲击着已有的“中流砥柱”的位置,颜值略低又如何,妆发加上滤镜,流出的都是精修图,路人一下子就接受了。反正都是一样的肥皂剧,演技半斤八两,夏弋和黎商总不能把电视台给包圆了。
不怪夏弋心慌慌,甚至昏了头想对黎商下手。那是正在被日夜蚕食的巨人的恐惧,夜不能寐,不惜砍倒同伴,拿他身体去喂食那些饿狼,让他们去争夺他空出的位置,祸水东引,自己才有片刻安睡。
夏弋的代言日夜不停地丢,黎商也有不少损失,顶级流量的身价这时候成了拖累,品牌方也有考虑,与其做他们众多代言中的一个,不如选用势头正劲的新人,年轻人的锐气多可爱,连粉丝也拼命,拿到个小代言,晒单晒出一条长龙,誓要给“金主爸爸”最好的用户体验。一个普通的品牌见面会,涌进几千人,商场都快挤塌,后浪的气势实在让前浪胆寒。
江水永不停歇,再高大的山峰也有轰然倒塌的那天,唯一的出路,是在巅峰时期就开始准备后路,挟现在的人气,冲击电影圈,求一个长久的安身之处。钱肯定不如现在赚得多,但如果贪恋现在地位,等到人气散去那天,怕是一点退路都没了。而人气这种东西,走得永远比想象中快。
夏弋团队还是眼界开阔,不然不会早早往电影圈钻。Rita其实都落后了一步,也可能是因为她知道,但还是贪钱,黎商可替代性更低,至少还有两三年好时光,摇钱树用到最后一刻才划算。何况黎商对所谓电影殿堂也并无兴趣,很可能赚够了钱,不到三十岁淡出娱乐圈,跑到海上开他的游艇。
但苏容偏不让他如愿。
他用小半个月硬敲下两个节目,第一个是个访谈节目,台本迟迟不送来时黎商就有心理准备,去录节目路上面沉如水,苏容当时正敲第二个,已经有了九分把握。所以进去之前,忽然叫了句“黎商”。
黎商冷着脸看他。
其实苏容是想告诉他“接下来的时间我不那么忙了,可以陪着你赶行程”,不过黎商墨蓝眼睛神色这样冷,谁也说不出一句软话来,何况苏容这样喜欢他,所以只是徒劳地垂了垂眼睛,最终也没有说,改而伸手碰了碰他的大衣外套。
“里面要换一件。”他说:“不用再化妆了,这节目爱拍特写,这样半素颜就很好。”
节目叫《红与黑》,很有意思,脱胎于国内综艺分数最高的《围炉夜话》,那节目也有意思,三个人每晚围坐聊天,都是圈内代表人物,一个是资方代表金主爸爸,一个是老成的制片人兼编剧,一个是理想主义者,用陆赫的话说,叫“永远愤怒的年轻人”,每期请一个娱乐圈人物来聊天。办了三季,收获封神的评分和门口罗雀的收视率,成为文青装逼必备。终于改了版,请当红明星,收视率飙高,评分跌到6.0。元老也内讧,理想主义年轻人跳出来,做了个新节目,先导片意外地不错。而且预算丰富,宣传铺天盖地,成为这个冬天最受观众期待的节目。
年轻人叫林蔻,编剧出身,三十来岁,其实以娱乐圈的眼光来看也不年轻了,算半个文化人,犀利还是犀利的。这节目叫《红与黑》,内容很贴题,每期请一位业内顶尖的人物,请一位他的资深粉丝,一位他的反对者,业内叫黑子,多半是影评家乐评家,三个人对坐访谈,噱头十分劲爆,未播先红。如今明星舆论战打得飞起,但都是躲在网络背后,谁不想看艺人直面黑粉,粉丝本来就会看,路人是看热闹,连讨厌这艺人的人也忍不住点进来看一看他会有多狼狈。
其实准备的问题都是好问题,节目组每周提前放出艺人名字,在网上开两个话题,一个粉丝向一个黑子向,下面评论依次投票,是粉丝和黑子分别最想问的问题,选出前二十,从下往上问,最好的留到最后头。
但林蔻还是太理想化了,过于追求真实,剪辑也力求客观,不搞噱头,难免失去观赏性和戏剧性。用Rita的话说,观众想看反转,想听故事,但现实生活哪那么多故事?连着两期,都有点平淡,变成一问一答,全是干巴巴的官方回答。而且她要是要噱头反而好了,要收视率要劲爆都好说,只要台本写得出来,但她要真实,这就要了亲命了,一般明星还真不敢上这个。
圈内明星平均文凭也就那样,不少人都有过写错别字的光荣历史,满地绣花枕头,说话更是不知所云。用裴隐的刻薄话说,明星节食减肥,伤了大脑,应该算工伤。所以业内稍微正经点的采访都是对过台本练好回答,还常常翻车,何况这节目是临场反应。正当红的明星,谁也不敢来冒这风险。
于是节目前两期全请的是半幕后人员,而且都是黑历史在身亟待洗白,想表演一个被黑粉当面diss博取观众同情,就算博不到,反正已经黑成这样了,损失也不大。第一期是酒驾过的导演,第二期是曾和网友激情对骂的节目制作人,牌是大的,可惜都没什么惊喜,反正皮都厚了,黑子毕竟是素人,当面骂人也放不开,变成读问题机器。
第三期稍微有点波澜,是个明星,上一代的一线演员杨骁,有点像夏弋的未来,演过无数电影大片男二,渐渐过气,五官是端正电影脸,可惜微微发了胖,被电影圈退了货,又回到电视剧演男一。偏偏遇上个大IP,颜值下跌,又演得烂,整个剧都被毁了,被原著粉丝撕得体无完肤,还被做成表情包,成了个流行的梗。他经纪人也是赌一把,想让他把握这机会,自嘲一把,勾起观众的同情心。毕竟瘦死骆驼比马大,他再减减肥,赶上这波热度,黑红一把。
谁知道算盘虽然打得好,杨骁却实在放不开,才问到倒数第八个,他就变了脸色,开始和粉丝互动起来,有点玩不起又强作大度的样子,呈现的效果却像是两个人一起孤立黑粉,故意不好好回答,问完了还跟粉丝交换起联系方式来了,搂着肩膀合照,大概还在玩上一代的宠粉那套。
林蔻却对杨骁最尴尬的那部分一刀不剪,放了出来,无异于公开处刑,网上都在笑杨骁玩不起,洗白也不知道洗,白瞎了这么好的节目。第四期嘉宾也瑟瑟发抖,录的效果不甚好。不然苏容也不能拿下这节目。
其实很多人观念错了,以为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才好上这节目,能洗白就洗白,洗不好没损失。但苏容一直以来跟尹奚学到的,恰恰是越低谷时越不要做风险投资,反而应该沉下心,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爬。等有了抗风险能力时,再来博,越是身价雄厚越可以冒险,事实上,恰恰是很多大集团才有养风险投资部门的资本,投资失败也不伤根本,偶然成功,就在新领域占尽先机。
何况人人都有慕强心理,黑料在身,在这聊得再好,也带着“洗白”的疑云。黎商如日中天,来上这节目,勇气先加三分,就算翻了车也是真性情,要是出彩,观众先在心里信了。世人都这样,惯会锦上添花。
但这些考量这样繁琐,如何跟黎商解释。
苏容只能看着他进去,这节目从进门开始拍,摄影棚是个房间,两面相邻的墙上是拼接的大屏幕,一边红一边黑,上面都飘着无数关于黎商的弹幕,一边好一边坏,角落里摆着一张椅子,两边已经有人严阵以待,看身形都是女孩子,戴着口罩,苏容事先知会过节目组,黎商现在的流量可不是好玩的,不管红黑都是血雨腥风,就算他把粉丝约束得再好,都会有人跳出来反串人肉黑子,再栽赃到黎商头上。
灯光很快亮起来,主持人先简单介绍,黎商入画,不得不说苏容让他换的衣服很合适,衬衫换做深蓝色毛衣,质地柔软,有种家常气质,舒适而慵懒,坐在圆凳上,黎商从来仪态好,这种凳子坐久人就塌腰驼背,他从不,腰背永远笔直,每周健身房核心力量没白练。
握手,自我介绍,坐下来,粉丝有点快晕过去的样子,黑粉反而镇定,主持人本来就是官方电视台出身,被林蔻拉得下凡来做娱乐综艺,和黎商握过手后,十分赞叹,朝粉丝道:“你发现没有,他比电视上还好看。”
粉丝自然是连连点头,主持人又道:“我以前对你们这些追星族还是有偏见的,现在发现,还真是,要我是个女孩子,我也追小鲜肉。”
“小鲜肉”三个字一出,黎商眼神顿时一冷,不知道这节目的摄像能不能捕捉到,也是林蔻厉害,这年代还能找到这么有胆量的主持人,一看就没接受过粉丝大军的洗礼。也可能是她故意为之,她向来有点在娱乐圈做社会实验的倾向,把许多压根不搭界的人弄到一个节目里,想看化学反应。
严肃人物来做娱乐节目,因为出身正统,地位高,天生自带舆论高地,很难跌得惨,像这主持人这么水土不服也少见。
好在主持人没什么戏份,主要是黎商跟粉丝和黑粉对峙,问题个个尖锐,连粉丝的问题也是“接下来有什么拍摄计划”“谈过几次恋爱,分别在什么时候”这种寻常通稿不准问的,黑粉的更加锋利,第五个就问到陆赫,第六个问过往绯闻,第七个是原生家庭,黎商脸色一个比一个冷。
苏容站在一台摄像机后面,正翻看问题,一团卷发慢吞吞移过来,是节目制作人林蔻,招呼也不打,问他:“你现在后悔了没?”
黎商不知道他花多大力气拿下这节目,其实是动用了百里传媒的人脉的。别看黎商流量大,其实他这种流量明星,和林蔻这种自诩格调高的节目,一直是互相嫌弃的状态,当红流量嫌这节目危险,这节目也嫌流量包装过多,全是套话,放不开。
但苏容最后一个电话打动林蔻,他问她:“你既然想呈现娱乐圈生态,为什么不呈现最风口浪尖那一个?”
林蔻那时候是负隅顽抗,仍然道:“要是假的,呈现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人我带来,能呈现什么难道不是看你们节目的本事?做纪录片的都没你们这么挑剔。”
所以此刻黎商坐在这里,接受红与黑的夹攻,她还要过来问这一句。苏容没回答她,而是淡淡道:“你找的这些红方问题不太行。”
“这都是投票出来的,如果你们的粉丝不去搞什么控评,问题会精彩得多。”
“这次我真没控评,红方问题控了没意思,黑方控不住,都是粉丝自发在投。再说了,这也是你要的娱乐圈生态,存在即合理。”
苏容和林蔻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其实注意力全然不在这,眼睛也盯着正回答问题的黎商,这布景本来就容易放大情绪,红与黑都是容易让人心浮气躁的颜色,屏幕上那些斗大文字更是激怒人,问题又尖锐,一个个问下来,鲜少有人忍得住不动怒,何况是进娱乐圈就没受过什么委屈的黎商。
问到第十个,苏容道:“中途休息一下吧。”
苏容进了休息室,把人都支了出去,说了句“我来补妆吧”接过林飒手中的散粉。
其实没什么妆要补的,这节目一点滤镜没有,所以妆更要淡,只稍微扫点粉就行了,身体好的人大多气色好,何况他混血,皮肤是冷色的白,越是这样真实的镜头越能凸显他轮廓优越,高眉骨深眼窝,再好的手也画不出这样的光与影。
这样的一张脸,不去拍电影,一分一秒都是可惜。
苏容拿着散粉的手刚靠近,就被他挥开了。
“这是最后一次。”他神色冷冷警告苏容:“再有下次我不会录的。”
其实苏容敢先斩后奏也有原因,黎商虽然脾气大,却很负责,就算是暴君也是个有担当的暴君,再厌恶的工作,也做完再发脾气。但这招一般长时间内只能用一次,Rita那次用在和陆赫合作上,结果黎商和陆赫一直针锋相对到今天。
但Rita没有苏容这样硬气,苏容直接回答:“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你等着洗我耍大牌的新闻好了。”
“当年尹总和简柯聊天,说如果一个人有架望远镜,能二十四小时看着另一个人的人生,那他大概率会爱上那个人。就算不爱上,也会理解他。我并不是要你全方位曝光,而是让你一点点露出全貌,你现在的形象和你性格相差太远了,得缓缓降落,不然一定有一场大新闻。我知道你没想在娱乐圈待到三十几岁,但就算要走,你也得体面地走。你不知道流量明星的人设反噬会有多恐怖,尤其是你和夏弋,旧神不倒,新的神如何上位,连平静过气都是奢望,他们要接手你们的粉丝,就一定不会放过你们。你总不可能离开整个华人圈,风光退场叫隐居,带着丑闻走就成了落荒而逃了。”
“所以你是要我对所有观众卖惨曝光童年,换来他们包容我的性格?”
这话说得诛心,所以苏容没有答,只是看着他眼睛道:“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黎商这么聪明,如何不懂他意思,但他天生就喜欢伤害人,何况苏容眼神这样真诚,实在太适合被冤枉。
“你不就是想要拿我的个人经历去吸引粉丝,就跟你因为那些事喜欢上我一样。”
“我并不是因为那些事喜欢上你。”
“哦,那你为什么见过那个被虐待的小孩之后就忽然转性,对我这么好了?”
他点中关隘,苏容的脸刷地红了。其实他知道黎商聪明,迟早明白这一点,但万万没想到是现在。但毕竟是在讲工作,所以他也硬着头皮扛下来了。
“是,我承认。”他抿了抿唇,道:“我正是因为那件事,才对现在的你这么包容。”
说包容太浅了,在看完小麦之后,有一个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对小麦遭受的忽视那么难以忍受,因为那让他想起了黎商,一样不被爱,一样筑起层层堡垒,小麦是还没来得及长成的黎商。想通这个的瞬间,他忽然对黎商释怀了。
因为理解,所以容易原谅。
“你当人人跟你一样看多了文艺片,爱心泛滥?”黎商又嘲笑他。
“这跟我能不能代表观众无关,而是这些经历本身就没有什么可耻的,只是客观合理的事实,你何必非把自己跟过往割裂开,我不是要你宣扬,但也完全不需要掩盖,这些事本身跟你小时候搬了一次家一样并没有高下之分。难道你一定要人只看见你现在锋利的那一面,以为你天生如此,才觉得是客观?”
“哦,那怎么不见你说你童年故事。”
苏容抿了抿唇,道:“你要听,我就说,你很清楚我一直不说是为什么。”
他从未因为黎商的过去对他轻视分毫,但以黎商的恶劣性格,一定拿这事当个新玩具来作弄他。
“这算什么?等价置换?”
黎商似乎天生有种能力,能把一切本来好的事,解构出许多阴暗面,变成满地狼藉。他天生是个破坏者,句句诛心,永远用最大的恶意揣度你一切行为,让你也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动机。
苏容看着他眼睛,黎商墨蓝眼睛毫无情绪,冷漠至极。
“你知道我不是意思。”他第二次申明这事实:“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是要你揭开童年伤疤,我只是要你诚实面对每一个问题,而里面恰好有关于你童年的而已。我接这节目,是让你一点点展露真正的自己,从偶像的人设里走出来,平稳着陆,至于之后是进电影圈还是慢慢淡出,可以再商量。你这样抗拒,我会当你其实是在乎粉丝,怕她们接受不了真实的你。”
这激将法对黎商还是有点作用的。
“你太看得起现在的观众了。”他神态傲慢,仿佛苏容那些温柔的话没有一句被他听进去:“不过你既然这么相信人间有真情,那我们就试试,到时候你幻想破灭了,可别跑过来找我哭。”
其实越当黎商的经纪人,苏容越能理解Rita,他此刻就清楚感觉到黎商的处理方式变化,从之前“效果不好我会换经纪人”,变成“别跑过来找我哭”,这变化不过是因为他和黎商之间有了感情而已。当初他天天在面前晃,Rita的性格,这么好的工具怎么舍得不用。
就连他自己,现在也是公私纠葛,一团乱麻。
☆、第75章 驯服
黎商回去继续录制,他从来说到做到, 既然苏容自己负责, 他当然敢肆意妄为, 坐下之后第一个问, 来自那粉丝, 带着点小期待问:“你的理想型女生是什么样子的?不能用官方回答,要具体到体貌和性格特征。”
黎商瞟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女生?”
整个摄影棚有瞬间的寂静,然后一片哗然,林蔻略带惊讶地看了苏容一眼,苏容耳朵通红,神色仍然淡定:“这段到时候要配个起哄的背景音,弄成开玩笑的效果, 剪好的片子我看过才能发。”
“我们是独立节目……”
“这可是黎商。要不要播你们自己决定。”
“后期效果可以加,但是关键的回答不能剪掉。”
“成交。”
其实苏容一点不担心黎商有什么需要剪的东西, 黎商智商不比林蔻低, 做不出真正蠢事来,他好也好得辉煌,坏也坏得坦荡。所以奢侈品牌都喜欢他,因为格调在这, 就像顶尖品牌的秀场服装, 只有美与丑的区别,没有low。
果然,黑子那边几个棘手问题, 问私生活,问与人相处,问黎蕊,他一概三个字“不想说”,代为问问题的可能是节目组成员,频频回头求助般看向镜头,到倒数第二个,又问陆赫,黎商抬了抬眉毛。
那问题是“其实你和陆赫是真的不和,不是剪辑效果,对吗?”
他说:“对。”
“为什么?”
黎商的回答是直接往前倾了倾身,那女孩子一愣,但黎商只是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她手上问题表。
“这个问题不在列表里。”他说,转向那粉丝:“该你问了。”
粉丝语气都变了调,缓了缓,才问道:“如果有天不当明星了,你会干什么?”
偶像的人设永远是个悖论,完美的东西谁都知道不是真的,粉丝永远想靠得离偶像更近,她们几乎是在虔诚地呐喊“让我见一见真实的你,我不介意,我爱你所有的缺点”,所以才为了对付这种情绪衍生出那么多人设,只是为了制造一点虚幻的真实感。就像化妆技巧,盖住所有瑕疵后,偏又要点上几点雀斑,真是矛盾。
一晚上的粉丝问题大概就这个比较有营养,然而黎商还是没有丝毫思考。
“我会买一艘船,开着往海里走,开到我能开的最深的地方,停在那里。”
“然后呢?”
“然后躺在甲板上晒太阳,补给耗光再回来。”
“不带任何人?”粉丝有点难以置信,又问了一遍:“连你喜欢的人也不带?”
黎商这次没提醒她这问题不在列表上。事实上,这问题其实是很好回答的,在不当明星的前提下,带喜欢的人,甚至畅想结婚后生几个小孩都是被允许的,粉丝女友情结的触手伸不到这里。要是在这种问题上再立什么不近女色的人设,反而显得太假,这恰恰是增加真实感的问题。
但谁也没黎商这么真实。
他脸色淡漠,谁也没法怀疑这神态是在营业。
“不带。”他说。
其实光是这样,不足以让这次采访名垂青史,就算黑子的最后一个问题仍然尖锐,问的是他想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不红了,没有流量了,没有留下任何有份量的好作品,怎么面对这结果。
黎商答得很淡定:“决定一部作品是不是好作品的因素很多,我做好我那份工作就行了。我进娱乐圈有我的初心,只要是朝着这个目标在前进,就没什么遗憾了。”
还算他有分寸,没有把那初心说出来——尽管他对着苏容就说过不止一次,进娱乐圈就是为了赚钱。
本来这次采访到这也算成功,如苏容预料中一样,是缓冲着陆的第一步,当然还是免不了冲击的——就像下坠过程中打开降落伞,无论如何小心,第一下总是会忽然猛地一顿的,但他没想到林蔻站了出来。
其实最开始是那主持人又过来总结发言,看得出他对时下的流量偏见颇深,两句套话之后,开口就是:“虽然受限于提问的形势和问题,没法发掘黎商内心更深处的想法,……”
“你要发掘一下吗?”黎商问他。
他这个问题其实是切中主持人的断句气口问出来的,神色淡漠,把主持人问得一愣,毕竟是播音主持,更擅长的是喉舌,不是刀笔,读稿子读多了,还愣了一愣,然后笑道:“那请问你对时下流行的‘小鲜肉’形象怎么看呢?”
“小鲜肉是个形容词,还是个分类?”
“当然是分类了。”
“那在这种语境下,柯老师您的分类是什么呢?”黎商勾起了嘴角,问他:“老腊肉吗?”
其实他们这些自诩科班出身的主持人,有时候跟那些每天吃饭睡觉骂小鲜肉的老戏骨是一样的,是没被还过手的,所以猝然之下,有种“你竟然打我”的震惊。半晌才缓和了神色笑道:“正如我所说,这是时下流行的文化,你们都是粉丝的心头肉,像我这种有碍观瞻的,肯定不是什么肉了,粉丝讨厌我还来不及呢。”
“有碍观瞻,又不是肉,”黎商插着口袋侧身笑着看他:“这么说,难道柯老师是下水?”
靠近他的粉丝第一个笑了起来,黎商在这笑声中十分淡定地拍了拍那主持人的手臂,淡淡道:“开个玩笑,柯老师不要介意。”
主持人也笑了起来,表示不会介意,原来黎商这样风趣幽默,怪不得现在的女孩子这么喜欢他这款,在电视台外面堵了三四层,哭着喊着要嫁给他。
“这个地方要加几个罐头笑声。”苏容一点不受影响,还跟林蔻谈条件:“或者你整段剪掉也可以。”
林蔻心完全都不在这里了,直接跟现场导演不知道说了什么,旁边编导举起牌子来,主持人看了一眼,叫了句暂停。化妆师拿着东西上来,把林蔻那满头卷发绑了绑。
“最后采访我来做。”林蔻问苏容:“不介意吗?”
这节目最后有个短暂采访,一般是主持人来做,走流程居多,也是因为来的人都是老油条,虽然也有事可挖,但常年上访谈,早有了应对方法。但黎商今天隐约有了点露出破绽的样子,林蔻做访谈节目出身,难免按捺不住。
他们这些圈内所谓的“文人”也好,幕后也好,大编剧大导演,对真正的流量明星态度都是暧昧且复杂的,既带着“小鲜肉”“花瓶”的偏见,偏偏又不肯放过他们。毕竟从来创作动力都是围着“美人”打转的,一面嫌弃人是没有灵魂的花瓶,一面又希望自己是窥见他灵魂的那个。当年香港电影全盛时期的才子可比现在多,而且一个个都是商业和艺术度兼容,写的歌和电影剧本都是经典,照样一个个拜倒在那些“花瓶”女星的石榴裙下。
林蔻拿着她随身的本子,往椅子上一坐,尚算有礼貌,问:“黎商,不介意我来做这个采访吧?”
“不介意。”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们流量明星一个问题,你们是如何和自己的光环相处的呢?我当年看过一个故事,说薇诺拉瑞德十八岁,是整个好莱坞的宠儿,人们称她为精灵,天使,公主,红遍整个美国,炙手可热,然而同时她却处于崩溃的边缘,有一次和强尼戴普经过她自己的巨幅广告牌,看到上面的自己,她忽然整个人精神崩溃,不能自已,直到强尼戴普把手指伸入喉咙让她呕吐出来之后才哭出来。”林蔻铺垫许久,总算进入正题:“我们不难发现,很多明星身上都有这种心理困境,比如玛丽莲梦露,即使在被评为全世界最性感的女人,但是内心仍然极度缺乏安全感,这跟她童年时辗转十多个家庭都被抛弃的经历有关。原生家庭的缺失和成年后全世界的追捧常常会撕裂人的内心,用周子翔的话说,叫做造成认知混乱。最常见的就是药物滥用,自毁倾向,周子翔后来的车祸也恰恰说明了这一点,你觉得自己身上是否也存在这种倾向呢?”
其实周子翔的名字出来的瞬间,苏容就知道这采访大概率是不会放出去了,死者为大向来是人间真理,这段话放出去,周子翔的粉丝能把林蔻撕碎了。
“这现象很有趣。”黎商神色平淡:“但好像不是每个明星都会这样。”
“那你觉得你是否是其中的一员呢?”林蔻追问:“据我所知,你对于和人建立亲密关系上一向有点问题。”
苏容的第一反应,是立刻清场,拿走这段拍摄的底片,同时让罗薇整理一份保密责任书出来给林蔻签。虽然黎商的私生活混乱在圈内不是秘密,但从来没有一个稍有身份的人敢在公众面前说出这点,连那些在娱乐圈边缘吃点残羹冷炙的营销号都不敢乱传,毕竟Rita向来手腕狠,见一个告一个,限流封号,直接打烂别人的饭碗。
第二反应,是黄蕾这家伙到底在外传了多少谣言,连林蔻这种消息不算灵通的,也知道了他和黎商的“虐恋”。怪不得跟自己接洽时一直态度复杂。
好在黎商并没生气。
“林老师觉得每个人都需要亲密关系吗?”他反问。
“我当然尊重任何形势的单身主义,只是觉得每个人都需要建立起至少一种亲密关系,需要付出爱与被爱。这也是原生家庭有问题的人更容易为感情奋不顾身的原因,渴望爱是人类的天性。”
黎商失笑。
电影里常有浪子,但鲜有人演得好,因为年轻漂亮的演员大多数演得太过轻浮,没有说服力,像叛逆期抢夺注意力。黎商作浪子神态格外合适,因为他是真不信这个,几乎有点嗤之以鼻。
“林老师怎么忽然关心起我来了?”他带笑问。
苏容站在摄影机后面,心里咯噔一下,他太熟悉黎商,黎商常这样,以退为进,展露些许人性,让你有找到破绽的错觉。
林蔻果然上当,坦诚道:“我只是今天才发现你才是个聪明的年轻人,所以不能理解。”
总是这样的,漂亮的人自甘堕落当然也有,但漂亮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当浪子呢,混乱私生活,冷漠言辞,做最商业化的偶像,拍最狗血的戏。为什么没有一点精神上的追求,明明他的智商和审美都足够去追求一点更优雅更有质感的东西,况且他还有这么漂亮的一张脸。
黎商天生是雨林里的食人花,色彩斑斓香味迷人的陷阱,离得远的人不觉得,靠近了就被吸引。前仆后继往下跳,要拯救他,要勾起他内心的真善美,让他浪子回头。
何况文人更是这种心理情结的重灾区,像古时候的大儒爱跟花魁谈论诗词,要勾起绝色美人心中的风花雪月,宁愿日夜清谈,为此一掷千金也不在乎,林蔻虽然性别为女,也不能免俗。
而黎商的最致命处,在于他甚至懒得利用这点。像吃太饱的老虎,路过满地尸体,连捡也懒得捡。
“聪明人就一定得追求幸福美满的普世价值观?”他神色淡漠地问林蔻:“何况,林老师认定人只能通过爱与被爱得到幸福,这种观念跟人一定要结婚才能幸福一样,不过是另一种思想霸权罢了。林老师好歹也是UCLA出身,也未免太没想象力了。”
其实苏容早知道林蔻一定能激怒黎商,因为林蔻和他太像了,一样笃信爱与自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只是林蔻比他学术,比他清醒。就算黎商忍得过那二十个问题,只要林蔻在他面前提一个“爱”字,他一定会反击。
那是黎商不太被人看见的一面,苏容常看,因为吵过太多架,那是极黑暗也极锋利的一面,像钻石的切面,有着冷漠的光,同时也很吸引人。
苏容说过的,他是切割原石的人。如今偶像太多,是流水线上的水钻,精心粉饰过后,强光一打,看起来和珠宝没什么两样。夏弋就吃够了这种亏,夏弋更温润,像玉石,左冲右突也撕不开一条出路。黎商不同,黎商是钻石,他可以和水钻区分开,只要剖开他的外壳,这光芒高下立见。
这访谈不是给观众看的,因为播出时苏容会亲自逼着他们删得不成样子,当然观众也能看到,但正如黎商所说,娱乐快餐时代,观众不需要这个。这访谈是给业内人士看的,也是给林蔻这种有着良好审美的人看的,他们能看出黎商的光芒,至于看出来之后,是觉得他适合做更高阶的偶像,像当年港圈的多栖天王,还是被导演选中去电影里二次切割,就要看机缘了。
何况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很多次尝试。
这次节目是很成功的,不然录完之后林蔻不会一直跟苏容讲话,主要是在剪辑的内容方面讨论,这节目挂靠在百里传媒,而且苏容拖到现在没签播出协议,剪辑完一定要从他那里通过才能播。林蔻文化人一个,哪里见过这些弯弯绕手段,不过她也不太在乎,她像个执着的采访记者,访出黎商没人见过的一面就够开心了,收视率没什么所谓,他们这些人对观众向来重质不重量,不然不会围炉夜话顶着那样的收视率自嗨了两三年。
“……那你晚上让你们团队的剪辑师跟我们的交流一下。”她一直送到电视台外面,眼看着车都开过来了,黄蕾她们都上了车,她忽然对苏容道:“其实我觉得黎商这样也挺好的。”
其实这话算得上交浅言深,不过苏容自己和她一样,都是会被黎商嘲笑到死的那类人。所以也不怎么觉得,反而问道:“怎么说?”
“他现在这样有种独特的……”林蔻找不到合适形容词,加上手势,挥舞了一下,只能得过且过:“不一定非要驯服他。像野生的华丽鸟类,真关起来,也许羽毛就变了颜色了。都是这样的,矛盾痛苦中诞生美,困在日夜庸常的安稳生活中,就褪色了。”
不怪她难形容,实在不好举例——娱乐圈有的是例子,年轻时拍文艺片的男星女星,灵气满满,纤细忧郁,一个眼神就是一段故事,当然是不快乐的。过十年再看,结婚生子,满身烟火气,眼神浑浊了,身上有种幸福的钝感,还发起福来。那种脆弱的美感早就一去不复返了,相比萧肃这种情伤在身的颓唐气质肯定有云泥之别了,但谁也不忍心说一句可惜。
苏容听懂她意思,说声“我知道的。”上了保姆车。
黎商早等得不耐烦起来,说了句“开车”,脸色不善坐在那里,苏容慢吞吞取围巾,从黄蕾手里接过水来喝。
“你干脆留在这算了。”他又嘲讽苏容:“我看你和那女人挺聊得来的。”
真跟林蔻接触过的人,也许不会觉得她是很好的合作伙伴,因为赚不了钱,但也没法说她不值得尊敬,因为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连冒犯人也是那种理想主义特有的幼稚的冒犯。只有黎商了,明明跟她聊过一遭,还要出言嘲讽。
“是啊,我们还互相推荐文艺片呢。”苏容喝着水淡淡道。
黄蕾在黎商看不到的角度朝他竖了竖大拇指,想必不到半个小时“容哥奋起反抗”这喜讯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黎商没再说话,只是直接凑了过来,保姆车是辆旧GMC,对于黎商这身高已经不算太宽敞,他一侧身过来,顺手把车内灯关了,苏容本能地躲,还是被他抓住了。
“你又干什么,”苏容整个人蜷成一团:“你别发神经。”
其实车内都是自己人,但这个头不能开,何况黎商现在越来越得寸进尺,变本加厉,一有机会就对苏容动手动脚,苏容打也打不过,躲也没法躲,发脾气也坚持不了多久,整天只能狼狈闪躲。
“别乱动。”黎商直接把他拖过去,困在怀里,像只大型玩偶,或者别的什么,他的位置本来就是放平的,帘子也放下来,车在平稳往前开,整个车厢里一片黑暗,只听见前排黄蕾和林飒睡着的呼吸声。他怀抱暖和得很,把苏容的困意也勾起来,反正也没人看见,也就放任自流,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打起瞌睡来。
黎商没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苏容后背,他累极了的时候常这样,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暧昧含义的动作,慵懒随意。
“你现在满意了吧。”他带着点嘲讽地道。
他是说苏容成功先斩后奏逼得他接受了整个访谈的事。其实就算是黎商,也难免犯先入为主的错误,他所抗拒与人谈的那些事,其实真聊起来也没什么。苏容并不是世界上独一份能懂得他也谅解他的人,他迟早会发现这件事,并且承认他成长期所遭受的事并非这世界的常态。到那时候,他就算不能爱上这世界,至少能握手言和,褪去些许锋利,得到一点俗世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