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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颠倒 谦少 26293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月饼

中秋前一天,苏容回了趟九楼。

他们现在都出去工作了, 一年除了过年难得聚一次, 中秋节也冷冷清清的, 倒是撞见了裴隐, 像是没睡好, 正懒洋洋出来找水喝,看见苏容,笑了:“嚯,你还敢回来。”

其实裴隐说的是实话,苏容现在的事多到都不知道哪一件更严重了,先是化妆师不当,改行做了经纪人,然后又公然跟林飒联系, 还搞出新闻来了。最要命的是,可能紧接着就带着黎商直接跳出百里传媒了。

换了别人, 早被Vi打死了, 也只有苏容,还大摇大摆回来了。也不躲也不藏,悄悄溜到Vi后面,Vi正拿模特练手剪假发, 镜子里瞟了他一眼, 没回头,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回来?”

苏容只笑,不说话, 他乖巧起来是真乖巧,也不解释,在旁边低眉顺眼地递工具,又聪明,Vi看一眼他就知道递什么,Vi本来对他就没什么脾气,兼之还不知道他跟黎商可能要跳槽的事,所以递了两下,气就消了。

“什么好的不学,学别人当经纪人。”他剪着剪着,伸手掐掐苏容的脸:“瘦成这样,现在知道苦了?”

苏容也不接话,只打了个哈欠道:“好困,想睡觉。”

“想睡就去睡。”Vi到底心疼他,见他要走,又叫:“我房间有盒月饼,吃了再睡。”

“我不吃,月饼又甜又腻。”

“是鲜肉月饼。”Vi见叫他不住,顺手叫裴隐过来接手,裴隐在旁边看了全场,哼了一声,道:“怪不得早上就叫我做月饼,原来是给亲儿子吃的。”

他说归说,还是接过手来剪,他现在如日中天,Vi也不好说他,也可能是懒得说,只管追着苏容逼他吃东西去了。

苏容回到Vi卧室,倒头就睡,还是被Vi揪起来,塞了两个月饼下去。他困得不行,闭着眼睛慢慢嚼,Vi看得好气又好笑,替他把衣服里的手机之类都拿出来放在床边,免得硌着,在旁边看着他睡了一会儿,拿出本书来看。

苏容睡也睡不安稳,是常年被三个手机轮流轰炸,睡了大概二十分钟不到,自己忽然惊醒了。Vi以为他做噩梦,连忙告诉他:“没事,在家呢。”

苏容呆呆地摸手机,摸到了看一眼,又睡了过去。

醒来天都黑了,叫吃饭,一桌子菜,只师徒三个,连景华这个万年留守也跟易霑去剧组了,小徒弟们都自己在外面房间吃,热闹得很,苏容睡得人软绵绵的,往桌边坐下来,吃了一口,皱皱眉头,一边裴隐拍了一下他的头:“怎么,不是我做的怎么了?”

“你别老欺负他。”Vi看不下去了。

裴隐气得不行,恶狠狠剥螃蟹,剥得咔咔响,像肢解杀父仇人。苏容自己慢慢剥,剥了半只,叫声师父,Vi笑了:“你自己吃,别管我。”

“师兄。”

“别以为我跟师父一样好对付。”裴隐趁Vi起身拿酒凶他:“你再跟林飒那不长进的搞到一起,看我揍不揍你。”

苏容本来递螃蟹给他,听到这话,慢吞吞往回收,被裴隐按住手,抢了过去,一口吃了。

“剥个螃蟹也不会剥。”他吃了还嫌:“看我给你表演什么叫剥蟹高手。”

苏容看他心情好了,小声问他:“师兄,鲜肉月饼还有没有?”

“还有几个,干嘛?”

“我全拿走了。”

“你拿就拿,废话那么多……”裴隐反应过来:“你拿去给谁吃?”

“工作上的朋友。”

“你最好别是想给你们工作室每个人送一个,好有理由给黎商吃。”裴隐对这套路熟悉得不得了:“我知道了一定打得他吐出来。”

他其实对自己武力过高估计,黎商壮成那样,裴隐未必打得过他。

“你别乱想了,真没有。”

“那你跟着我说,黎商吃了裴隐做的月饼一定肚子痛。”

“你好幼稚啊,师兄……”

“少废话。”裴隐掐他后颈:“快说。”

“好好好,黎商吃了裴隐做的月饼一定肚子痛,好了吧,你别把螃蟹抹我衣服上啊,我等会还要出去呢。”

一顿饭吃完,裴隐先走,赶飞机回剧组,他从来这样,其实心最软,嘴却最毒,九楼其实已经天南地北,就他非要赶回来过中秋。临走还威胁苏容:“你给我争气一点,不然等我忙完这阵,有你好看。”

Vi其实和他关系一直微妙,倒不是Vi傻,看不出裴隐凶狠外表下柔软心肠,主要裴隐一天二十四小时全是这样,柔软也没什么用,也就大事上好一点。但人生又有几件大事呢?偶尔有点温情,都被裴隐一身刺磨掉了。

何况Vi对徒弟本来就苛刻,就算裴隐最后证明了是靠得住的,在他看来也是应该的。他有点像个严苛的家长,除了最宠爱的小儿子,别人怎么都讨不到好。

等裴隐一走,他连生气也懒得装了,直接抓苏容过来细细查看,逼着他把剩下的鸡汤全喝完,苏容撑得求饶:“别啊,我错了,师父,我再也不敢找林飒帮忙了。”

Vi哼一声,点了烟来吸,看苏容跟那鸡汤搏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吧,只是不出作品而已,我看他其实功夫没落下,应该还在画图。”

Vi要问,问了又不太乐意听的样子,吸了两口烟,咳起嗽来,倒把苏容吓得够呛,以为他真重病了。他挥手表示没事,等咳好了才缓缓道:“你可别学他,把师父气死了。”

“但我还喜欢黎商。”苏容老实道。

“不相干,黎商是冷漠,萧肃是坏。你有天厌了自然会走的,他要想走,萧肃一定勾勾手让他留下来。”

苏容知道Vi是跟萧肃一个时代过来的,话是实话,想了想,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道:“师父,我还有件事要说。”

“什么事?”

苏容抿着唇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先保证别打我。”

他整天拿挨Vi揍开玩笑,其实真是从小到大一顿揍没挨过,也并不想开这个张。

Vi瞟他一眼:“博谊找黎商了?”

“师父你怎么知道?”

“你当师父这么多年的饭白吃的。”Vi沉吟一下,见苏容不像想到了另一层的样子,正色道:“你年轻,心里要有数才行,这圈子里没有谁是白混了这么多年的。我都知道了,你觉得尹总会看不出来?”

要是裴隐听到这段,一定气到把桌子都掀了。

都说Vi对尹奚最忠诚,然而当他的小徒弟在尹奚下面捣鬼的时候,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站在苏容那边。甚至连中立都不是,直接提点起来。

苏容自己都没想到,怔了一下,有点不敢置信道:“师父。”

“别傻乎乎的,”Vi揉揉他头发:“尹总身边那么多能人,你只有师父,难道师父还帮他对付你?怎么越大越不聪明了?你想做什么都行,师父对你从来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你过得开心。”

人心经不起比较,在其他徒弟面前,尹奚是他忠心耿耿追随的领头羊,高大如同一座山,徒弟想接点私活都心惊胆战。到了苏容这里,尹奚瞬间扁平成他打工的老板了。

在爱中长大的小孩就有这点好,一点也不吝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苏容感动完,直接张开手抱着Vi,连声叫师父,不知道为什么声音还委屈起来。Vi哄小孩一样摸着他头发,笑了起来。

其实要是裴隐在这,也许他能想通的。亲情的链接只在极幼年的时候有机会迅速建立,那是在懵懂时期开始的信任,那是一种温柔而强大的联系,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像猫睡着了袒露肚皮的本能,小孩做了噩梦哭着去找的人,是最深最深的潜意识里,知道这个人绝不会伤害自己的信任。

别说Vi从来偏爱苏容,就算不偏爱,一个孤独的成年人,被一个孩子这样满怀信任的爱过,也会毫不犹豫地扛起家长的责任来的,何况苏容还是最让他骄傲的那个徒弟。

尽管他不是最聪明,最有天赋,最通世事,成绩最高,最好看,甚至都不是最听话的那个。

但在Vi的眼里,他就是最好。其他人百般好,只一个缺点,他们都不是苏容。

其实不应该怪文艺片的,看文艺片的人那么多,但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去追求什么纯粹而热烈的爱,去找寻那个虚无缥缈的唯一。

但苏容不同,他被爱过,他知道最好的亲密关系该是怎样,他不会退而求其次。都说黎商固执,他何尝不是一样固执。他对于爱,从来不是A或者B的选择,而是有和无的选择。黎商的撩拨再好,不是他要的。

他像那种只为一种花传粉的蝴蝶,万紫千红于他形同虚设,这朵花不开,他就一直等。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苏容没能在九楼过夜。

“我得出去一趟,”他告诉Vi:“有点事要谈。”

Vi像极裴隐讲过的那个笑话:“你是我的小公主,我愿意给你整个世界。”“妈妈我要吃冰淇淋。”“不行。”

前不久还只要他开心,这时候就气得不行:“大晚上谈什么,你别仗着年轻就整天糟蹋身体,等到了师父这年纪有你好看。”

到底还是走了,Vi直送到电梯口,电梯门一关,几乎有种小孩远走天涯的感觉,Vi还来不及悲伤,手机上亮起信息。

“师父,房间有张卡,密码是你生日。”

早该想到的,二十号,不就是Rita以前每次发工资的日子么?Vi无奈地笑笑,把那张卡收了起来

小猫长大了,要去闯天涯了。养猫的人再不舍,也只能备好行囊,等他回来-

黎商是没有过中秋节的习惯的。

所以被苏容一个电话打下来时,他早就准备好了讽刺的口吻,嘲笑他是needy baby,并且可以在他开始浪漫情怀泛滥时宣称中秋节没什么意思,别说提前一天,当晚他也不想过。

但苏容意外地没跟他来文艺片那一套,只说了句“系上安全带”,就开了车。就连黎商等红灯时凑过去闻他衣领处,他也没什么反应。

后座上摆着个盒子,像是放的吃的,黎商从后视镜看到,问他:“那是什么?”

“鲜肉月饼,你不能吃。”

“为什么?”黎商从来听不得别人告诉他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你吃了会肚子痛。”

黎商以为那月饼坏了,结果他车一直开,开到个别墅区,把那盒子放在其中一家门口,按了按门铃,然后上了车。

他也不开走,就坐在车里等着。晚上难得有很好的月光,虽然不是十五,但也看不出哪里缺了,照在地面上都是银色的。

别墅的人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是林飒,打开月饼盒看了一眼,顿时笑了,四处张望,显然是知道是谁,但又找不到这辆车,只是舍不得进去。

黎商故意惹他,道:“原来是给你那保姆师兄送饭,我下去打个招呼。”

苏容连忙按住他,黎商逗他玩,其实他连黎商一只手也按不住,仍然十分努力地想阻止他下车,黎商逗了他一会,看到他脸红快生气了才作罢。

他于是一路上更不理黎商了,开车带着他又去了个会所,路上黎商表示不耐烦:“你的驾照是乌龟教的吗?这么慢,到底去哪?”

“那要不你来开?”苏容以为他是真的嫌慢。

“我对于这么便宜的车没兴趣。”

“这话跟我说就行了,别在镜头前说。”

“放心,我没你这么傻。”

苏容只能不理他,一路开到目的地,原来是个私人会所,这地方黎商也来过,隐私性不错,明星聚集地。苏容进了包间里,然后蜷在沙发上:“人来了叫我。”

“什么人?”

“博谊的人。”

“你谈好价码了?”

“没有,我拒绝了,所以他们又开始造势了,我本来想防守的,想了想,还是换一种打法吧。”

“哦,什么打法?”黎商也在沙发坐下来,手搭着靠背,其实他是真的天生就有杀伤力,进来的人第一眼看见这混世魔王,气焰都要矮三分。

苏容犯困,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还有半个小时你就知道了。”

☆、第62章 谈判

苏容是惊醒的。

据说人的潜意识很强大,如果一直想着起床的时间点睡着, 很可能在那个时刻就自动醒来。苏容虽然没有那么精准, 但也差不多了。

“什么时候了?”他醒来第一时间问, 黎商不知道为什么把包厢灯调得很暗, 手机的光刺得眼睛发痒:“博谊的人呢?”

“在隔壁等着呢。”黎商十分淡定。

苏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你怎么不叫我。”他连忙把身上披的外套拿下来, 往外面走,不忘瞪黎商一眼,黎商敞着手臂坐着,喝着酒,一脸淡定。

“故意迟到是谈判技巧,给对方心理压力,同时表现自己并不在意结果。”他还要教苏容:“进去时别一脸迫不及待,多跟Rita学学。”

苏容气得不行, 翻手机记录,电话是黎商接的, 不知道他说了点什么, 对方不是个小经纪人,怎么也算博谊分公司高层,竟然乖乖等在隔壁。

生气归生气,进去时他还是调整了一下表情, 变得从容许多, 这才推开门。

里面比他想的要热闹多了,有服务生在吧台调酒,还放着歌, 两个女孩子一个在上面唱一个靠在那副总怀里,那副总三四十岁的样子,姓颜,不由得让苏容想起黄蕾讲的八卦,说娱乐分公司其实在博谊十分边缘,空降下来的人不是在总公司斗争失败的,就是被惩罚的,相当于发配宁古塔,而且外行指导内行,所以一直弄不起来。

他脾气倒挺好,见了苏容,连忙站起来,叫:“苏先生。”

“颜总好,别客气,叫我苏容就好。”

其实这谈判场景实在跟苏容料想中有差异,他虽然没想自己第一次谈判得多严肃安静,但旁边坐着两个衣着暴露的女孩子,服务生还不断上酒,也太随意了点。

“你们先出去吧。”那颜总倒会察言观色,笑眯眯道:“你们在这,苏先生不自在。”

都是人精,一眼就看出来苏容不喜欢整个。其实黎商倒也没说错,这种协商,有时候像两个人在地上扭打,此起彼伏,谁都想占上风,言语气势都要压制对方。

“没事,他们听到其实我无所谓,就是颜总不太方便。”

“怎么说?”

苏容只不说话,颜总拍了一下其中一个女孩子的臀部,她们很有眼色地往外走。颜总笑眯眯,拿出一份文件来。

“合同我拿来了,听说黎商也在,咱们今天就签了吧,博谊已经约好陆导下部电影男二,等《法源寺》下映就开拍。”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浑然天成,兴致勃勃,倒像是苏容自己记错了要求一样。要是刚入社会的年轻人,倒容易被挟裹着迷迷糊糊地顺着走,等自己一个人才会过意来,但是亏已经吃了

但苏容别说当经纪人之后,从小见这种把戏都见得多了,简直太小儿科,所以连回应也懒得回应,只笑道:“颜总记错了吧?我说的是男一。”

“没记错呀。”那颜总也没期望他这么容易搞定,又顺势卖起惨来:“苏先生你真是为难我,要是别的好说话的导演,也不是拿不下来,偏偏是陆赫,他选演员太固执了,男二能拿下来我都费了老大劲了……”

“所以选陆赫嘛,”苏容微微笑:“我相信颜总的实力拿下来不是问题,颜总可别想哄我。”

能在职场上混到上层的,多半有点变色龙的本事,这颜总就不错,见卖惨压价不成,顿时就脸色一冷,当然还是维持礼貌笑容,直梗梗地道:“那苏先生今天叫我过来是干什么呢?”

发脾气也不过是手段,是苏容的年轻给了他们错觉,都说年轻气盛,其实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其实很怕别人发脾气,一是觉得尴尬,只想快点结束,二是毕竟年轻善良,容易反省,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得不妥当,所以气焰先矮一层。其实职场上的中年人,谁没有点撒泼打滚无理声还高的本事,翻脸如翻书。

苏容也不吃这套,仍然笑眯眯:“找颜总过来,是商量接下来的合作。”

“黎商不肯签过来,怎么合作。”颜总仍在演愠怒,也可能有三分真,毕竟大快二十岁,一直占不了上风,苏容滑不留手,难免让他有挫败感。

“夏弋也没签给你们,不一样合作得很开心?”苏容云淡风轻堵了回去。

颜总一愣,倒不是反应过来,而是听懂了苏容的弦外之音。

其实这时候拿出一根烟来吸是最好的,苏容常年见Rita这样做,又从容又显得淡漠,还有种稳坐钓鱼台的感觉,不过他戒烟太久,只能端起酒来喝。

调好的酒杯口有盐边,酒液清新冷冽,带着柠檬酸,他喝了一口,对着神色晦暗不定的颜总笑起来。

“你们现在还在捧展星洲吗?颜总。”

都是聪明人,苏容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颜总如何听不懂,但并没顺着往下说,而是淡淡道:“怎么,苏先生觉得不该捧?”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展星洲是黎商的替代品,容貌相似,演技似乎是更好,又年轻,又签在博谊,要是能捧出来,简直比拉黎商过去收益高太多。就算比不上黎商惊艳,但现在娱乐圈整个是容貌越来越丑的,他也够大杀四方了。

上次博谊联合夏弋突然发难,算是一次刺杀,刺杀最讲究一击必中,要是能成功,黎商以后在电影界就难了。别的好说,观众最容易先入为主,黎商的演技又没好到能战胜偏见,到时候哪个导演一动念想用黎商,就算藏得再好,业内人总是知道的。只要让营销号爆出消息,水军再杀过去,自导自演引导舆论,除了乐子佼萧肃这种上了殿堂的,普通导演谁敢扛这个舆论压力?就算拍得好,他们也做得出带领观众报复性打低分的事,到时候电影口碑不差也得差。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在成功的情况下,才师出有名,不然就黑得太明显了。所以博谊和夏弋用了不少杀手锏,夏弋的电影,博谊搬出陆赫,又加上展星洲作为对比。就算尹奚不坚守他所谓原则,搬出乐子佼来,胜败也未可知。

乐子佼是拍过烂片的,当年在华天,给那时华天捧的天后程可拍了个电影,其实是中等之作,但是对方也是这样运作,硬生生把影评刷到四分,至今钉在耻辱柱上,程可后来是翻身了,乐子佼的信用度却受了损。

也许是因为这缘故,尹奚才不肯松口。苏容被拒绝的时候,也曾这样揣测过,因为是有鸡飞蛋打的危险的,何况黎商进不了电影圈,缩短的是商业寿命,商业价值影响较小,只要多跑通告多站台,一样赚钱。到了不尴不尬的年纪,进不了电影圈又不能继续当流量,百里传媒不过再捧一个出来罢了。

如果是Rita,可能都会算了。但苏容非要替黎商扫平后顾之忧,所以打得这样激烈。

其实从萧肃下场的那一瞬间,博谊就输了。展星洲当然可以继续捧,有名导开路,几部好电影里男三男二演下去,傻子都成才了。但博谊要的不是这个,他们要一棵可以用上许多年的摇钱树,模版就是黎商。

黎商不倒,位置怎么让得出来。展星洲跟黎商的相似这时候反而成了缺点,因为他只能代替黎商,黎商在一天,他就活在阴影中一天。

苏容问的,恰是颜总的软肋,他其实是博焱空降下来的人,他的职业前景其实并没到“发配宁古塔”的地步。总公司竞争太激烈,博焱是新王,身边亲信班子还在组建中,那真是血雨腥风,都是人中之龙在厮杀,他剑走偏锋,避开那战场,开拓一片新天地。是捡漏,也是冒险,要是娱乐分公司起不来,他处境跟流放又有什么区别。

成功的时机,从来只有短暂的一瞬,像天空出现一个窗口,你这次爬不上去,也许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选中黎商,也是因为他身边正好出现经纪人迭代,而且百里传媒也刚好根基不稳,虽然尹奚名声赫赫,但是只病虎,他不是娱乐圈内人,所以并没看在眼里。

没想到这年轻经纪人这样难缠,他来分公司这两个月,对娱乐圈的人最开始是轻视的,觉得都是些误打误撞入行,跟真正的管理者有区别。后来跟人交手几次,看出他们也有点厉害的野路子,所以也学会按资历看人,对那些老油条心生警惕。

但苏容才二十五岁,看起来是个纤瘦温和年轻人,还带着生涩气,真交起手来反而像在这圈子里浸淫了十来年。

所以他也不敢再玩那些小伎俩,只淡淡道:“公司里的年轻人还是多的,不过星洲特别出挑罢了。”

苏容在心里笑了起来。

“年轻人多了,应该很多明星脸吧。”他笑眯眯问:“有像黎商的,自然也有像夏弋的了。”

“有倒是有,但是得罪舒乐,我可不太敢。”颜总也笑。

“那得罪尹总就敢了?”

这句话不该说的,苏容知道尹奚已经不是当年的尹奚了,他和华天出来,是两败俱伤,华天固然彻底变成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尹奚也失去了华天的资源,还有他自己打拼出来的根基。这就是给别人打工的坏处,就算能自立门户,也要脱一层皮。况且没有依仗,谁还敬畏你?

但在他心里,尹奚永远是那个他年少时仰望的“尹总”,温柔坚定,无所不能。他心里就有这种孩子气,在这种谈判时候,还要徒劳无功地替尹奚撑一句腰。

颜总显然没觉得得罪尹奚多严重,然而还是配合地道:“这不是没办法嘛。总要选一个得罪,舒总脾气坏,尹总气量大,当然只能选尹总了。”

苏容也没打算就这话题讨论下去,只道:“那颜总愿意不愿意得罪一下舒总呢?”

暗杀最讲究出其不意,既然暗杀黎商已经失败,再打就不能取巧了,一定是一分投入一分回报,而且苏容已经有了戒备。夏弋那边就不同了,刚刚合作过,正是放松防范的时候。背后捅刀虽然为人不齿,但却是最容易一击必杀的手段。

这圈子从来成王败寇,没有永远的朋友。尹奚倒是名声好,铮铮铁骨,谁给他发过奖章?又有谁下手时因此手软过?

颜总不说话了,相比刚进来时言语中小打小闹的博弈,这沉默才真正是一刻千金,因为成或者不成,就在这一念之间。

苏容只噙着笑,安静看着他。

人心皆有贪念,只要你找中角度,挠到痒处,没有人能不动心。这世上没有人会觉得自己会被撑死,只怕自己饿死。敢暗杀如日中天的黎商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坐拥两位顶级流量的野心。他要是没点正常规则之外的期望,在明显搞不定陆赫的情况下,今天又怎么会来面谈?

苏容化了许多年妆,却觉得人最难化出的是神韵,哪怕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在这一刻,眼中的神色,也让人想起纪录片中试图吞食下狮子的巨蟒。

野心能够烧毁一个人,也能让人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

漫长的沉默后,颜总终于开口。

“怕,我当然是不怕的。”他看苏容的眼神有种同类般的欣赏:“但要是搞不成,黎商这边又没保障,鸡飞蛋打,我就傻了。”

“现在就签过来是肯定不行的。但我可以跟颜总保证,三个月之后,黎商会开始跟博谊合作。”苏容笑道:“当然,也可能到了那时候,博谊根本不需要黎商了。”

“一个保证,太虚无缥缈了。至少得有个秘密合同……”

苏容忽然变了脸色,仍然在笑,神色却冷了下来。

“颜总,我今天坐这跟你谈,不是因为黎商非博谊不可。而是因为博谊除了黎商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但又给不出陆赫电影的男主。”他轻飘飘道:“夏弋是这辈子都不可能进博谊的,说实话,我都费解,为什么颜总会去找夏弋合作,展星洲虽然像黎商,但像夏弋的练习生更是不少吧?夏弋的可取代性,比黎商也高太多了。”

国民小生路线,和高冷路线,哪个难度更高更不必说,多少小生倒在后一种路上,时尚圈多少品牌只肯用模特,Rita是花了三年一个个啃下来的,许多头衔都是国内第一位甚至亚太区第一。就算展星洲成功上位,也得一个个去拼。

颜总倒没有多少畏惧,毕竟总公司下来的人,这种伎俩看太多了,但也知道他切中关键,道:“舒总好歹有个百乐网,百里传媒实在没什么筹码合作。”

他一句话就把苏容软肋点出来——博谊固然可以搞夏弋,但什么时候搞,要不要停止以黎商做目标去搞,是他们的事。夏弋之所以能和博谊联动,是提供了舒乐背后庞大的网络资源的。所以一拍即合,在夏弋进军电影圈的关键时候,给了黎商一刀。

这次虽然黎商防下来,收益最大是夏弋,从此路人口碑,他演技高过黎商。而且很难辩驳,因为他实打实的作品在这里。

颜总这话难听,但是事实。苏容手上筹码,只有一个黎商,黎商不过去,苏容今日的谋划不过是个创意,想当于免费给颜总支招,人家用不用还另说。

“既然这样,那我就送颜总点东西以示诚意吧。”

“什么东西?”

“一个综艺。”

尹奚从华天带出的为数不多的东西,是能做各种节目的班底,Rita更是最好的制作团队之一。虽然Rita走了,但团队还在,而且《带着妈妈去旅行》刚刚引爆了讨论,所以颜总也知道这是个好礼物。

“预计数据能……”他改不掉商场习惯。

“那是我的问题了,颜总只要把选好的艺人交给我,我给颜总看成果就好了,就算砸了,也不浪费,反正颜总现在艺人多得很。对了,最好多带几个,给我挑挑。”

颜总笑了,显然今日之行虽然没签下黎商,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也让他心情不错。

“苏先生也太会玩了,自己亲手替黎商挑选对家?”

“这也没什么,黎商一个人还能把娱乐圈的钱都赚了不成。”苏容也淡淡笑:“总归是有钱大家一起赚的。”

“那就合作愉快吧。”颜总伸手跟他握手。

“合作愉快。”-

谈完一场,苏容出了一身汗,只觉得整个人比跑了一小时步还累。

颜总是直接走了的,他没马上回去,而是进了洗手间,洗了把脸,洗完脸他撑在洗手台前,刚想整理一下,顿时怔了。

他现在才知道为什么那个颜总一开始的时候,如此随意,每句话里都带着点轻佻的底子。

因为镜子里,那个苍白清瘦的青年,头发微微有点长了,左边的自然从额侧滑了下来,而右边,不知道被谁编了两条小小的辫子,别在耳侧,要是是个女孩子,一定是很乖巧的,然而辫子的主人是个成年的男人,还是一个要去谈判的成年男人。

混蛋黎商!自己今天不揍死他,就不叫苏容!

☆、第63章 伤心

苏容是带着兴师问罪的态度回到包厢的。

然而一进来,看见的是黎商正拿着从他外套里找到的小月饼盒, 仔细地端详着。

“你怎么乱动人东西的。”苏容立马忘了辫子的事了, 连忙叫他:“别吃!”

他不叫还好, 一叫, 黎商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 同时反应飞快地把那只鲜肉月饼塞到了嘴里。

苏容:“……”

黎商本来只是想气一下他,咬一口扔掉,但这月饼意外地不错,外皮酥软,里面似乎是鲜肉和虾仁的馅,肉汁鲜美,还带着温热气。黎蕊出国时带着的阿妈就是一手本帮菜,他对这口味是很接受的。

“哦, ”他还要问苏容:“林飒吃得,我吃不得?”

苏容被他气笑了。

“我师兄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黎商压根懒得回答他这问题, 还问他:“你刚刚跟颜烁聊什么聊那么久?”

苏容本来也没打算瞒他, 所以坦白道:“我在跟他商量怎么搞夏弋,让他找个像夏弋的练习生,我来帮他捧捧。”

“哦,”黎商张开手臂靠在沙发上, 懒洋洋问:“博谊容得下两个流量?”

他这话问到关键, 怎么看,苏容这次和博谊合作,都和夏弋和博谊的合作不同, 毕竟黎商和博谊还有一层可能跳槽的关系在,万一博谊真捧出一个夏弋来,黎商再去谈跳槽,反而要被压价。

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的利益关系,何况黎商。苏容也没打算他能轻易放过自己,于是解释道:“我有我的打算。”

作为被质疑的经纪人,他这样已经是十分客气了。圈内许多资深经纪人在艺人面前都是有着威望的,就连和黎商同咖位的夏弋,对经纪人也一向尊重,大牌都留到助理面前耍。但黎商已经是在Rita那打了胜仗的,听苏容这样说,就有点不太爽了。

他生气也不说,只是脸色立刻冷下来,道:“你最好真有打算,要是你也和Rita一样去和尹奚玩SM,我立刻换经纪人。”

他讲话真是又天马行空又气人,Rita要在这,听见他用SM来形容她和尹奚的关系,估计要气得吐血。

也不怪他这样想,苏容是Vi的徒弟,而Vi对尹奚可以说是忠心耿耿,自从博谊抛出橄榄枝,苏容对百里传媒的留恋只要没瞎的人都看得出来,现在他又来这招,实在让人误会他是为了把黎商留在百里传媒。

然而就算知道一切情有可原,听到他自己说出来,还是有点让人伤心的。不过苏容也不是第一次伤心了,早习惯了。所以也只是淡淡道:“我是你的经纪人,自然把你的利益放在首位。”

黎商也不知道信了没信,只冷冷地笑了笑。苏容也不知道他是坏心情从何而来,只当是睡眠不足,所以也不管他,拿出手机来看,黎商抱着手在一旁,毫不客气问他:“你把我叫出来就为这个?玩手机?”

苏容很有耐心地道:“不是啊。”

“那是为什么?”黎商冷笑:“难道是为了什么给我过中秋之类的滑稽理由?”

温馨故事在他这向来是不屑一顾的冷笑话,真心表白更是不如约在五星级酒店来得实际,苏容早习惯他这种行径,所以再也不说,免得被嘲笑,只默默做。所以黎商永远不会知道他吃的那个月饼是苏容自己跑去用裴隐剩下的料偷偷做的,只是个试验品,他其实想明天再做给他吃的。

喜欢一个人其实是非常简单的事,看见一部好电影,想与他分享,吃到好吃的,也想给他吃。这是普世皆准的法则,连裴隐那样毒舌的人,也第一时间看出苏容的想法,不准他拿去给黎商吃。但黎商这种充满攻击性的性格,把这一切变得复杂了起来。

以前苏容会生气,现在只觉得疲倦,耐心跟他解释:“你要是累了,可以去睡一会儿,我带你来是为了工作上的事,不是过什么中秋,也不是想跟你增进感情,等人到了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惹到黎商,他又沉下脸来,抱着手不说话了。

好在很快有电话打进来,是个女孩子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你们黎商工作室的人是不是就盯着我的综艺抢了?”

是尔雅,她先前策划那个带着妈妈去旅行的综艺,被Rita二话不说直接抢走。年轻人比较顽强,不屈不挠,又弄出一个明星伪装后去给粉丝完成心愿的综艺,策划案又被尹奚送来黎商这里,虽然那时候博谊已经伸出橄榄枝,苏容还是毫不犹豫地抢了过来。

也难怪她这样愤怒。

这句话纯是情绪,苏容也没接,淡淡问她:“要是现在接电话的是Rita,你也敢这样说话?”

他话里威胁意味太重,尔雅顿时不出声了,再开口语气已经软下来,带着点伤心地道:“苏容,我原以为你跟Rita不一样的。”

到底是年轻,还在怪他,苏容也不点破导致她策划被一抢再抢的根本原因其实是她无比信赖的“尹总”,只对她道:“你要这么舍不得这企划案,可以过来我团队工作,刚好我最近忙,没有时间拍综艺。”

“我不可能去给人当副手的。”

有才华的年轻人都容易掉入这陷阱,不肯进入一个完善体制内,因为上面有人压着,受人指挥,无法“保持作品的独立性”。但她现在天天为人作嫁衣裳,只剩片尾工作名单一个名字,作品都没了,还有什么独立性。

“我不会做综艺,你过来做的是Rita的事,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我等你一天,一天后给我答案。”

苏容挂掉电话,用手搓了搓脸,像是困极了的样子,这动作像猫洗脸,他长得又像猫,正常人看了都要觉得好玩。也只有黎商这种人,一点不觉得心软,还要出言嘲讽:“所以是Rita和尹奚玩SM,你跟我玩?”

他是说苏容这样辛辛苦苦摧毁年轻人的梦想,像极了Rita当初在的时候,只不过Rita是为了尹奚的认可,苏容是为了得到他的爱,两者都是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所以堪称受虐狂。

不应该理他的,但苏容还是忍不住反驳他:“如果一个人很想要某件东西,尽力了也得不到,就算看起来狼狈,也不应该被嘲笑吧?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有得不到的东西,不是吗?”

“我就没有。”

“是没有,还是因为得不到,所以装作不想要?”

话出口苏容就知道会激怒他,但他还是小看了黎商的攻击力。他话未落音,黎商的脸顿时沉下来:“你的意思是我想要什么还要你来教?我早说过,我对你那些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煞笔游戏一点兴趣没有,不要拿你看惯了文艺片的白痴脑袋来揣测我,这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有什么童年阴影等着你来拯救,你也没那个能耐。有这时间不如照照镜子,现实一点,别半夜把我拖起来演言情剧!我没空陪你玩。”

九楼的人里面,裴隐是脾气最坏的一个,也是追求者最多的一个,以前在华天,常有漂亮的女练习生或者普通的工作人员给他表白。然而即使是他,也不曾对那些紧张得快要背过气的女孩子们露出过冷脸,也是在他们这些师兄的影响下,苏容早早学会,不要对喜欢自己的人太坏。因为喜欢像个放大镜,因为他们面对你的时候会本能地放下防御。有些话在别人那也许只是刺,到了喜欢你的人那里,就会变成刀。

而黎商向来擅长用刀。

房间里一瞬间沉默下来,几乎听得见呼吸的声音,苏容许久没说话,像下雨天从楼梯上摔下来,要在地上坐一会儿,才会回过神来,然后才觉得痛。

但这对于黎商没有任何意义,自己的喜欢对他没有意义,痛自然更没有意义,也许还不如路人,路人至少是中性,自己在他这,可能早变成一个贬义词。

就这样沉默到世界末日,他也不会后悔,也许他早失去制造情感的能力——但苏容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黎商又不是反社会人格,他一样会有愿意温柔对待的人,只不过不是自己罢了。

好在服务生很快来敲门:“苏先生,1406的客人到了,他看到你让我转交的纸条,让我过来问你方不方便过去一趟。”

“你帮我告诉他,我更希望他能过来。”

房间里重又安静下来,黎商大概也觉得自己说重了,或者是觉得这是个说话的契机,问:“你约了谁?”

苏容没说话,但门很快被敲响,他说声“请进”,进来的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戴眼镜,穿得很随意,神态拘谨,其实男人到了中年很容易穿得尴尬,但他就很好,没戴人手一串的手串,也没戴手表。

事实上,他是连手机也不带的,不然苏容不会跑到这来堵他。

许多人看过他的电影,却没见过他本人。在导演里这很不常见,再傲气的导演,像陆赫,也照样能跟资方虚与委蛇,但他不同,他大可以放心地深居简出,如神龙见首不见尾。

原因也很简单,他自己手上金熊奖不下五座,算上女主角男主角,最佳配乐最佳美术设计这些奖项,他的电影拿过的奖项可以摆满整个书房。

他从来不用应酬,因为他叫乐子佼。

尹奚把他藏得深,其实也不用藏,只要不给联系方式,一般人根本找不到他。当初华天还没迁到内地,找他的方法很简单,他每天都要跑到一个餐厅吃那里的蒸石斑。现在百里传媒在北京,很多人以为他只是蜗居,没人知道他其实很喜欢到处跑,不是旅游,用个老词儿应该叫“采风”,跑到一个地方也看风景,但更多是看人,常坐在街边看人,一看一个下午。有个故事,是当初有几个女孩子去科西嘉岛旅游,都是当地人,没什么亚洲面孔,住的旅舍下面有个古董店,店主是个坏脾气的当地老头,每天就搬个凳子坐在门口不知道叮叮当当地打什么,奇怪的是有个亚洲人每天一大早就在旁边看。老头打一天,他就看一天,问旅舍老板,老板说这是个中国人,已经来了半个月了,每天都来,本来老头还赶他走,结果他送了几支雪茄,就允许他在这看了。那女孩子觉得那中国人有点眼熟,就拍了张照片,后来回国半年后,看见金熊奖颁奖,忽然想起来,这不是乐子佼吗?

那是乐子佼拍《通天》时的经历,谁也没想到他拍个武侠片能拍到意大利去。而且一待就是半年,还成了娱乐圈的悬案。

很多人不解,说为什么圈内许多厉害的人反而好打交道,有些甚至一派赤子之心。苏容觉得,这是因为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再高的天赋,想在某一项上干出点成就来,没有日复一日的努力都是不行的。有人选择了钻营和摆布人心,有人选择了创作。就像黎商的那个比喻,有人做产品,有人做营销。只不过做产品的至少能留下作品,做营销的在时轰轰烈烈,一散却人走茶凉。

不过有一分成就,放十分光彩,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除了他们,又有谁做得出来。

乐子佼其实也不是傻子,何况苏容那张纸条上已经写明来意,所以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黎商,问苏容:“你们找我什么事?”

苏容看他那一眼,就知道事情有了把握了。其实越是厉害的导演越敢用新人,只要脸是符合的,演技可以慢慢调/教,就算再愚钝,导演大不了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地教,当年程可拍他的戏一点风情全无,是乐子佼亲自坐在靳云森腿上演给她看的。

不过也正是程可那部电影,惹怒他那些固执的文青观众,让他至今不敢用商业演员。

苏容并不打算跟他绕圈子。

“黎商要去博谊了。”他直接说。

乐子佼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黎商。

“我跟尹总要你的电影男二,尹总不给,博谊能给陆赫的电影男主角,所以我们要去博谊了。尹总知道,还是没挽回。”他平静叙述过程,不加一点修辞。

乐子佼抿着唇不说话,他从来惜字如金,只用镜头说话,所以电影台词字字珠玑,苏容都背得出来。

“不关他事,是我最近没有灵感。”

“当初你一样没有灵感,照样三年拍了两部。”

那是为了还债,结果拿了几个金熊奖,其实人有时候不被逼一下,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力,别说只是没有灵感,就连乐子佼睡着了拍的戏,都比大部分导演醒着拍的要好。

“你只要男二?”

“只要男二。”苏容甚至不用加什么“但你不能随便拍”的后缀,乐子佼的自我要求,可比黎商这种流量对电影的要求要高得多。

“好。”乐子佼说。

“对了,宣传要晚一个月,算是帮我们一个小忙。”

乐子佼没答话,而是点了点头,直接走了出去,像是不想在这多待。

黎商从始至终看着这交易发生,一切快速得让人难以相信。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苏容道。

他最喜欢的一个故事,叫做《麦琪的礼物》,贫穷而相爱的小夫妻,竭尽全力想给对方送一个好的圣诞礼物,为此付出全部也在所不惜。其实不独爱情,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深起来都是这样,自己不重要,只要对方开心。

尹奚不惜失去黎商这棵摇钱树,也要保住乐子佼的自由。那么乐子佼牺牲一点自由,保住尹奚的摇钱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看得出的人,做不出苏容现在在做的事,做得出的人,也看不出来这条线了。都说他雅,也都说雅人无用,那是因为雅人不肯做俗事,真做起来,一定是切中要害。Rita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在尹奚面前大闹那么多场,都不如直接去纠缠乐子佼。她只要一天不懂尹奚为什么护着乐子佼,就一天想不到乐子佼会愿意跟她合作。

黎商也是到现在才看出来苏容为什么大半夜把他带到这里。

他生平少有这样复杂情绪,也许还有点狼狈,正常人这时候是应该道歉的,但他只是道:“我……”

“别。”苏容神色平静阻止他:“是我的错,不该让你看见我给我师兄送东西,又跟你聊天,让你误会是为了私事麻烦你。我错在先,不怪你。”

他说:“我跟你保证,从现在开始,你我不会有任何私人上的交往。我给你做经纪人只是为了钱,要是你什么时候感觉到我在私事上骚扰你,你可以立刻把我辞退。要是我工作表现不好,也可以辞退我。除此之外,我们不会有任何私人的谈话,以免产生误会。”

黎商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苏容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拿上了自己的外套,朝门外走去。

“合作愉快。”他说-

事实上,关于苏容这个晚上的布置,黎商在一个月之后才窥见全貌。

博谊送过来的艺人跟夏弋有七分相似,十八岁,天生做明星的料,清新俊美,有亲和力。彼时那综艺已经播到第三期,这艺人已经在网上火起来,博谊无本生意取得这么大效果,十分开心,正要打电话过来道谢,苏容放出第四期预告。

预告里是一个女星的粉丝长得有点胖胖的,画外音是那艺人笑道:“她可真是重量级啊!”紧接着剪接那粉丝偷偷抹眼泪画面,效果十分轰动,网上夏弋营销号已经蓄势待发,要黑得他不能翻身。

博谊那边早查清,这话是被恶意剪辑,然而原片全在苏容手里,剪好剪坏都在他手里,天堂地狱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这世上哪有无本生意,他们想苏容的鱼,苏容却算计他们的鱼饵,嫌这鱼饵不够份量,特地捧他三期,让他小红一把,给博谊看看他的潜力。原本探路棋子进阶成了鸡肋,弃之可惜。正应了古书里那句话,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颜总这次亲自打电话过来,仍然笑眯眯:“苏先生,你这样剪不好吧?”

苏容连聊也懒得跟他聊:“我要陆赫电影男二。”

“真是狮子大开口啊……”颜总还想打嘴仗。

“黎商拿到乐子佼电影男二了,颜总不会还没收到消息吧?”

颜烁也知道这句话的重量,尹奚能拿出这筹码,黎商大概率会留在百里传媒,如果他折腾两个月一个流量没拿出来,不用公司的人议论,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那你得同时跟夏弋开战,不撬出一个口子,我们的人出不来。”

“成交。”

☆、第64章 抱歉

黄蕾觉得自己是第一个发现黎商和苏容有点不对劲的人。

然而这认知很快被颠覆了。本来她是忍了几天的,实在忍不住了, 就想跟罗薇八卦一下, 结果过去还没开口, 负责品牌关系的女孩子过来了, 皱着脸道:“MH那边又要加个旗舰店开幕, 明天临时飞一趟”

MH是个国际珠宝奢侈品牌,算是业内top1了,最近一直在跟黎商这边勾勾搭搭的,频繁抛橄榄枝,显然请黎商去代言只是时间问题。所以这边也都是全力配合,但黎商这几天刚拍完剧组的戏,他档期从来按天算,精确到半天, 那导演奉承是极奉承的,单独保姆车休息什么的就不必说了, 连黎商每天点餐都有个专门的助理来管, 二十四小时陪同,想吃个水果都立即开车去买。但是用他也用得狠,两边搭了场景同时开拍,黎商拍完这边去那边, 基本只有喝水的时间。二十天拍完五十集的戏份, 回来直接休三天。

偏偏MH在这时候开新旗舰店,邀黎商过去站台,黎商手上的珠宝品牌即将到期, 肯定是要去的,但这个口实在不好开。

罗薇正整理剧本,头也不抬:“那你去说啊。”

“BOSS发飙怎么办?”

“你就说是容哥安排的,BOSS一定答应。”

女孩子半信半疑地去了,很快出来,笑逐颜开:“罗薇你怎么知道的,我一提容哥,BOSS问都没问,直接说好。”

“BOSS和容哥在冷战,BOSS理亏,所以你现在顶着容哥名头去说,一问一个准。”罗薇淡淡道。

“你怎么知道?”

“你看容哥最近瘦了多少就知道了。”

其实跟女孩子们设想的剧本不同,苏容瘦是瘦了,却不是为了什么跟黎商冷战之类的无聊理由。他最近在忙那综艺的前期准备工作,尔雅比Rita年轻,所以没那么匠气,还保留着一点“艺术工作者”的气质,换个直接点的说法,就是不够商业化。她切入的点是对的,现在是偶像时代,偶像们的人设虽然五花八门,但是“宠粉”这个标签基本是人手一个,专门上一期给忠实粉丝完成心愿的节目,尽情表演一番,留下宠粉证据,谁不想来。而粉丝就更开心了,本来偶像们在机场挥挥手她们都能把XX宠粉刷上热搜第一,真面对面地来完成心愿,简直是偶像剧情节。

而尔雅想的比这还深一点,不止想请当红偶像,也想请那些上个年代的艺人,像那首歌《她来听我的演唱会》一样,找到那些十年二十年的资深粉丝,和自己的偶像见面后不止是激动尖叫,也可以坐下来聊一聊这些年彼此的人生历程,和偶像陪伴着成长,甚至经历人生大波折的过程。

苏容虽然承袭了Rita抢节目的传统,但性格还是软很多的,也没Rita那么现实,愿意给尔雅留一点创作空间,尔雅也不是傻子,为了苏容这信任,也算是竭尽全力了。十来天改了五个企划案,总算赶在十月结束前开了机。

博谊安排来的新人叫沐杰,乖巧有亲和力,正好安排去跟粉丝身边的亲友聊天打配合,布置惊喜场景。黎商这边充当明星方的接洽者,一个是明星都是业内人士,懂事,好配合,知道怎么制造看点和镜头,一个是目前实在没人敢惹他,他来当这个角色,也挫挫他们锐气,别让他们还保持着明星的优越感,把这当个走过程的节目,想随便走个流程油滑地混过去。

节目策划是十二期,先导片一集,用了尔雅的方案,请了个老歌手,是那年代的偶像,有过一首大热的曲子,可以说全国耳熟能详,然后再没水花,靠这首歌混了二十年。跑穴拼盘演唱会搞多了,整个人变成谐星,最近综艺多,也在综艺里打打酱油,属于人人认识却没什么其他作用的。

开机那天,苏容没摆香案也没摆猪头,只请大家在个店里吃了顿饭,工作室四五十个人,再加上节目组七八十个,整个饭店都坐满,热热闹闹,个个表情热切叫容哥,他有点恍惚,趁大家都在吃,起身到外面透气。

要是以前,他就趁机吸两支烟,按理说现在他也不当化妆师了,黎商也闻不到他身上烟味了,他却不想抽了,百里传媒楼下有家店,专卖外国烟,以前他每次路过心痒难耐,现在却心如止水。

这感觉像一夜之间长大,小时候喜欢的零食顿时索然无味,连以前偷偷想的长大之后要赚钱买一屋子辣条来吃的愿望也成了笑话。

其实他现在更像是感冒了,所以对一切味觉都迟钝了,无论他表面如何强撑理智,黎商那几句话还是在他心上割出深深伤口,长久无法愈合,人在痛的时候,是无法感知其他情绪的。

说曹操曹操到,他出来不到三分钟,黎商也出来了,最近天气转凉,他风衣外套放在里面,里面是件衬衫,扎在西裤里,更显得腰腿笔直,模特一样。

他显然没打算装作是无意间撞见的,就一副明摆着冲着苏容来的样子,直接走了过来。

苏容侧身想从他旁边过去,回到大厅去,他面无表情,一只手攥住苏容手臂,按他在墙上。

“你以为冷战我就会觉得抱歉?”他直接问苏容。

苏容没说话,也没挣扎,只是漠然靠在墙上,平静看着他。

“说话!”他直接伸手掐住苏容的脸,力度在普通人看来大概是暴力,在他只能算友好交流。

苏容没有像以往一样倔下去。

“你想听什么?”他问黎商。

让黎商说出来是不可能的,哪怕这栋楼这一刻在他面前崩塌,也不会听见他一句软话。但他自有他的说话方式,那是一种夹杂着冷漠、讥讽、挑衅,和居高临下的黎商式的交流方式。

“哦,你是说你不知道我想听什么?”

苏容以前在他面前常脸红,因为他常常遮掩了自己的意图,就算他能看着黎商宣布自己喜欢他,但那些不自觉地靠近但又找理由的小心思,每次都被黎商揭穿,抓个现行。

Rita说黎商像个拳击手,其实他更像个坦诚的混蛋,他从不说谎话,因为不屑,他有种坦然的蔑视态度,随时随地毫不留情地揭穿所有美好假象,揪着真相按到你脸上来。这种坦然有时是种非常锋利的武器,像国王穿着新衣在□□,跳出来嘲笑的不是个弱小的孩子,而是另一国的国王,让人瞬间无地自容。

但苏容已经过了这一关。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他坦然看着黎商眼睛:“你想我像以前一样跟你说话,一厢情愿地介入你的生活。你想我对你脸红,被你嘲笑,被你刺伤,然后忘了这伤口自己走回来,再对你脸红。但是你又不愿意因为这个而道歉,因为你既想享受我对你的喜欢,又想维护自己二十年不道歉的人生记录。”

要是寻常人,被这样剖析至少要有点惭愧,但黎商永远是黎商。

“所以你是暗示我要道歉,你才勉为其难像以前一样对我?”他比苏容还锋利:“你的爱情课程是不是在训狗学校学的?”

这场面像极审讯,苏容知道自己一点表情都会让他觉得是胜利,但还是因为这句话而抿紧了唇。

他永远说不过黎商的,不只因为黎商比他聪明,比他混蛋,还因为他喜欢黎商,有些话他永远想不到,就算想到了也说不出口。何况黎商在伤害中长大,伤害于他如家常便饭,每次想到这点,苏容都本能地收了手。

刺伤过他的人那么多,自己不要再加上一刀了。

但这话说出来太苍白无力,像手无寸铁宣布放对方一马,就算不放,他又能拿黎商怎么样呢?

他错过了十年前纽约街头睡在纸箱里的黎商,就再也没有机会参与他的情绪了。无论他是想刺伤黎商,还是想爱黎商,都被挡在他厚厚的盔甲之外。黎商在防御后冷冷审视他,偶尔露出一点兴趣,却是想看他被逼到崩溃。

里面的喧闹声隔着墙还是可以清晰听见,走廊里却显得格外安静,黎商也觉得这僵持太无趣,他像个坏脾气的小孩,得到个宠物,明明是喜欢的,却控制不住力度,掐得重了两次,从此它看见自己就躲。

“抱歉,”苏容甚至跟他道歉:“我知道你要什么,我也不是想驯服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累了?觉得受伤了?不想继续进行这无望的探索了,苏容自己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黎商的坏脾气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但那痛楚也是真的,他从来不是能忍痛的人,所有人都知道的。

“你就当我是叶公好龙吧。”他甚至这样违心地道:“我尝试过了,也得到教训了,所以不以后不会了。你要的东西,不止我这里有,很多人都暗恋你,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你要我去找别人?”黎商有点难以置信。

苏容以前也说过许多次这样的话,但那都是在负气时说的,哪一次也没有这么平静,倒像是安排后事一般,黎商平时一点小事都炸,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

“你当我是自助餐呢,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呼朋引伴一起来。”他气得想揍人,到底忍住了,把苏容按在墙上揉捏了一顿,还没想到处置方法,只见里面鬼鬼祟祟探出一个脑袋来,正是黄蕾。

她显然是早就看见黎商跟着苏容出来了,也许是天人交战了这么久,也许干脆是一直在旁边偷看,总之是要出来打扰一下了。

“容哥,导演说让你……”她显然是准备了好理由的。

“走开。”黎商冷冷道。

黄蕾灰溜溜地缩回去了,临走赠送给苏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我得过去一下……”苏容借机要走。

黎商把他按了回去。

“你这么想参与我私生活,给你个机会,以后黄蕾别二十四小时跟我了,你来跟。”

苏容失笑。

“你现在不觉得是在训狗了?”

黎商皱起眉头。

“激将法对我没用,我叫你跟就跟,你不想跟也得跟,哪这么多废话。”

☆、第65章 输赢

苏容回到大厅,吃完饭, 回酒店, 晚上几个负责各部门的女孩子例行到他房间一聚, 像开个小型晚间会议, 人都走了, 黄蕾最后一个留下来,小心翼翼问:“容哥,BOSS没说什么吧?”

“他说以后让你不要跟他了,我来跟。”

“哦。”黄蕾像是有点伤心的样子,把手机拿出来,一边删私人信息一边想递给苏容。

“干什么?”

“这是负责BOSS行程的手机,这些是钥匙和门卡,你跟着BOSS的话, 肯定你拿着比较好。”

“只是他这样说而已,我又没答应下来。”苏容淡淡道。

黄蕾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

“你跟BOSS对着干啊?”她们都见过这后果。

“为什么不能对着干, 我才是他的经纪人。”

这话是很帅的, 可惜大家都见过Rita的下场,其实她给黎商当经纪人时也不是最好状态,但职场就是这样,大家不看理由, 只看结果。

黄蕾还想劝他, 苏容已经看起新素材来,她只好算了,其实她是很了解黎商的, 不同于圈外人被黎商耀眼的官方人设弄得眼花缭乱,圈内人都是知道内情的,但女人从来都是这样,要光是觉得可怜,就算激起了保护欲,也难免有点看不起。谁知道等到了近前一看,这哪里是传言中的小可怜,完全是个暴君,然而暴君身上又有脆弱一面,像风流浪子忽然垂下眼睛安静看你,实在是正中死穴,所以一个个女明星前仆后继地沦陷。

黄蕾最开始也觉得目眩神迷,渐渐就看出这背后的恐怖出来,黎商身上有种天真的残忍,像山顶盘旋的巨龙,寻常人只看见他身上鳞片光彩夺目,看不见他脚下累累白骨。

小聪明的人,想驯龙。真正聪明的人,就躲着走。然而苏容是个例外,他像个骑士,又像个公主,无论如何,总归是弄得伤痕累累的。就比如这一次,他要是不接过这些钥匙去,黎商绝对能折腾得他不成人样。

骑士也好,公主也好,凡人怎么能驯服一条龙呢。

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本来没别的事,苏容是不太怕黎商的,他刚拿下乐子佼的电影,新综艺又做得如火如荼,实在是个挑不出缺点的经纪人,黎商虽然横行霸道惯了,一时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但他拒绝那钥匙第二天,手机上接到陌生电话,他还以为是什么不懂事的前线或者圈内人,再加上确实是忙,一桌人在前面等他审预算,顺手就开了外放接起来。

那边的声音十分轻快:“小容,你们招到化妆师了吗?”

是林飒的声音。

当时黄蕾是坐得离苏容最近的一个,她没听出来对方是谁,但是看见苏容握笔的手忽然收紧了,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但他的声音却很轻松,像是竭力显得云淡风轻一般。

他带着笑说:“没有啊,怎么,师兄你要出山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把手机拿了起来,接着电话往外走。黄蕾没能听到手机那边的回答,但苏容很快回来了。

“给Bobby打个电话,说抱歉,他不用过来了,我们找到新化妆师了。给新丽杂志去个电话,推荐Bobby给他们拍套硬照,作为补偿。”他神色平静地吩咐负责媒体关系的黄蕾,垂着眼睛坐了回来,把手机放回笔记本旁边的托槽上,继续看预算表。

“诶,我们找到新化妆师了?”旁边有女孩子不明真相地问。

“找到了。”苏容头也不抬。

“Bobby挺好的呀,”那女孩子是负责黎商形象的,没看到黄蕾给她使的眼色,还在给苏容进言:“他年轻,又跟得上潮流,知道网上最新动向,现在女孩子喜欢什么他一清二楚,很适合的,圈内自由身的化妆师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圣马丁毕业,二十一岁就开个人作品展,会不会比他好呢?”苏容淡淡问。

那女孩子还要辩解,终于看见黄蕾在苏容背后朝她挤眉弄眼,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溜走了。

黄蕾在手机上按了一会儿,没查出什么来,期期艾艾凑过来,故作无意地问道:“圣马丁不是服装设计嘛……”

苏容看了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饶是黄蕾在八卦界纵横这么多年,也被苏容这一记直球打得不好意思起来,忸怩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凑过去,问道:“容哥,我们新化妆师真是你师兄林飒啊?”

“嗯。”

“他不是跟萧肃……”黄蕾也知道这事情敏感,说了半句不敢说了,有点担忧地道:“BOSS要是知道,一定要在这事上做文章。”

若论了解黎商,她也算有点发言权了。黎商这人就是这样,要是换的化妆师是Bobby,苏容例行公事知会他一声,估计他理都懒得理,一定仰在沙发上看他的剧本,最多来一句“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也来说”,但要是知道招的是林飒,那他可就来了精神了。

黄蕾显然也能想到黎商的反应,所以在旁边出主意:“要不我们不告诉BOSS吧?”

苏容被她逗笑了。

“化妆师又不是文字策划,可以一辈子不见面的。”

要是真拖到化妆时再让他俩碰面,箭在弦上,寻常艺人也许会以工作为重,但黎商可能还反过来胁迫他们了。反正他向来擅长博弈,越是关键时候他越要卡你,非要急得你吐血才行。他这人赢就赢在百无禁忌,根本没什么弱点,而且还记仇,一次不遂他心意,当时他只是冷着脸,也不放什么狠话,等下次你需要他配合的时候,就到了他展示记仇实力的时间了。

如此以往几次,性格再强势的人也形成了心理阴影,下次和他意见相左的时候,只要不是原则性大事,都条件反射性地退让,像Rita之前常说的那句话:“算了算了,他开心就好。”

要只是工作,苏容倒没什么,他对黎商了解比Rita要深,而且行事方式也更婉转些,基本不会起大冲突。但问题在于,黎商每次搞他,都是因为私人原因。

支配和被支配,是黎商唯一会的与人相处的关系,他是肯定要当控制者那方的,所以从来不会好好说话,他要什么,他就说,苏容不给,他脸色一冷,也不屑于纠缠,就走了。等过几天等苏容有事需要他配合了,自然要自己乖乖找到他面前去。

这次苏容自然也要亲自过去。不得不承认,他存了点蒙混过关的心思,先把月初预算表一交,下面是陆赫那边送过来的剧本,是掩护,也是挟功自重——陆赫电影的男二,不是圈子里随便一个经纪人就能拿下来的。

黎商扫了两眼,他看东西向来快,苏容以前以为他只是走马观花,结果有次弄错一页策划案,被他当场挑出来,这才改变看法。

黎商这次也很顺利把夹在预算后的那一页挑了出来。

“这什么?”

“招了几个新员工,顺便让你看一下。”

黎商昨晚拍硬照到四点,睡了三个小时,早上起来到现在头发也没吹,他四分之一混血,肤色偏冷偏白,素颜有种冷峻的疲惫感,黑咖啡还没送到,但毫不影响他在几个新员工中找到那个名字,嘴角先勾了起来。

“林飒。”他挑挑眉毛,又笑:“有点耳熟。”

苏容也没指望真能蒙混过去,索性坦陈道:“我师兄比我厉害不止一个档次,当个化妆师绰绰有余。”

黎商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越是这时候,他越不看苏容,预算一般是当场打印出来,不用文件夹,只用别针别着,方便随时添减,他顺手把那一页拆出来,对着灯光看,像小孩子拿到顺手玩具,兴致勃勃地研究。

不怪Rita给他准备那么多人设,不敢暴露一点本性。哪怕是喜欢他了他这么多年,苏容仍然每天至少有十次痛揍他的冲动。

“这是公事。”苏容试图跟他辩解:“跟我们之间的事没关系,我师兄确实是很好的化妆师,如果不是他现在就需要一份工作……”

“你的意思是,他被萧肃赶出来了,你要收留他,让他拿我们工作室当跳板,对吧?”

他不是那个无意戳穿皇帝新衣的孩子,那孩子没有恶意。如果一定要讲个童话,他应该是那个坐在王座上,逼着母亲依次放弃自己的孩子,直到她选出最后一个,然后忽然大发慈悲放他们一起回家的暴君。他对人的情感是嘲弄和恶意的,故意戳破所有伪装,然后说一句“我开玩笑呢。”

只有苏容这傻瓜,还要跟他讲道理。

“就算我师兄只短暂地在这呆几个月,也比我能请到的所有化妆师都要好,我可以跟你打包票。”

有那么一瞬间,苏容几乎以为他要发怒了。

但黎商没有,他只是嘲讽地笑了。

“现在,我们俩是谁在说私事呢?”

“就算是用公事的逻辑,我作为一个经纪人,有没有资格选一个我信任的化妆师?”

“那我作为股东和艺人,有没有资格不接受?”黎商好整以暇看他:“你要跟我证明你的选择,拿作品来。”

林飒这些年当然也有作品,然而在苏容看来,问作品本身就是侮辱,黄蕾说的那个先斩后奏的计划当然更是侮辱,如果说裴隐是人中龙,林飒在他这就是山中雪。君子之交从来淡如水,正是因为淡如水,所以一旦开口,一定是极难的情况,像他上次打去电话,没有办法再多说一个字,林飒就明白了,所以自己在外面查清楚一切,帮上了这个忙,但凡追问一句,也就不是林飒了。

这一次和那一幕何其相似……

黎商正等苏容回答,却看见他的脸白了白,连唇也抿紧了,以为他是因为没话可回,正想再来两句,他其实从来懒得多说话,偏偏刺起苏容来,一万句也不嫌多。倒不是因为知道苏容拿他没办法,拿他没办法的人太多,他只喜欢看苏容露出要哭的表情来。

那表情常让他觉得好玩,像一件熟悉的玩具,摩挲太久,会有什么反应都心知肚明。但他从来是喜新厌旧的人,换床伴如换衣服,毫无心理障碍,因为知道人天性如此,做不到的不过是能力所限,或者懒得去做而已。人和人互相吸引不过是荷尔蒙,多巴胺三个月不到就枯竭,苯乙胺醇也不过撑两年,超过这时间,性唤起都难,人类还生造出爱情这种玄学概念,实在可笑。

他用了不少时间理顺他对苏容的兴趣从何而来。可能因为苏容这人实在好玩,情绪热烈纯粹,天真的人很多,但大部分是因为蠢,是智力所限,不是个人选择。相比之下,苏容像个限量版,除开脑子有点倔之外,实在没什么缺点。他收集车的时候也一样,独特带来珍贵感。

然而这次苏容的眼神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