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有点恍然大悟,又有点伤心,但这情绪比伤心还要深,带着灰暗的底子,他瞳仁是偏浅的琥珀色,悲伤起来的时候有种独特的脆弱感,黎商不由得看得入了神,就算知道他这情绪跟自己无关,竟然也不觉得介意。
“你在想什么?”他忍不住问。
苏容在想,其实他早知道林飒和萧肃有这么一天,一厢情愿从来只有输,给喜欢苹果的人一车梨,收到的人固然委屈,送出的人也没有好下场。
梨树千好万好,只有一样不好,它不是苹果树,开不出苹果花,结不出满树的苹果。所以败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哪怕是林飒,这么倔强这么优秀的林飒,他也早猜到有这么一天,黄河到了,南墙也撞上了,日积月累,骆驼死在稻草堆里……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是那最后一根稻草。
就算他不想承认,但看到萧肃出来的那个视频,他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的,黄蕾她们以为他不知道她们悄悄在讨论这件事,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包括林飒和萧肃扒了个遍,其实看到她们偷偷摸摸起哄在群里发“好甜啊”,他也在心里翘了翘嘴角。人心就是这样赖皮,打不死碾不烂,再怎么嘴硬说上一千句“我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仍然会在石缝里长出希望的新芽来,骗得过所有人,骗不过自己。
然而他以为的曙光,其实是落日,林飒那天为什么跑来见他,一定是吵了架的,自己早该看出来的。他该有多为难,苏容从小问他要什么他都给,何况那次连问都不好意思问,林飒是一定是会帮忙的,而且不惜一切代价。就像自己现在的处境,连追问一句都怕造成伤害,
苏容甚至分不清这一刻自己最恨的是萧肃还是自己。
黎商饶有兴味地盯着他脸上表情,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并非全是享受,倒像是心脏被牵起了一个角,拉扯的感觉算不上愉快。但到了他这个位置,造成情绪波动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为之买单。所以生活优渥的人会去蹦极,去跳伞,那种濒死的失重感也不失为一种享受,就像辣味其实归根结底是痛觉,只要还在控制中,有点刺激感不失为一件好事。
Rita太小看他,就算在所谓感情课上缺课几十年,不妨碍他学得很快。当然,他一贯作风,就算学起来,也只往坏的方向学。
就像现在,他看出苏容在伤心,还要笑着问:“怎么,想找你那师兄来帮忙教训我?”
他早猜到林飒现在失去了萧肃那靠山,所以偏要这样问,再好的击剑手都没他这样的准头,专戳人伤口。
苏容知道自己现在拿他没办法——他又什么时候有办法过?就算他精力最充沛,最没有挂碍的时候,也没有一秒能和黎商打成平手。他以前只觉得黎商身上那层厚厚盔甲造成最大的问题,是妨碍自己走近他内心。真是天真,用黄蕾她们的话来说,真是恋爱脑。等到他当上黎商的经纪人,才意识到这一身盔甲的无懈可击。
因为他永远在盔甲里,所以他永远在等,等你虚弱,等你露出弱点,他毫不犹豫补上一击,然后淡定地等着你求饶。他可以无数次重复这过程,永不疲倦。他就是不会对人好,你说一万次喜欢他,不如一次求饶让他更觉得开心。
自己还庆幸过自己和他在工作上不会有大冲突,因为自己不是Rita,不会用他厌恶的营销手段,目标也和他一致。等到了面前,发现他对自己的要求是在情感上投降。
他是天生的拳击手,有着难以想象的意志力,他要驯服每一个走进他世界的人,在每一个他感兴趣的领域。他甚至不喜欢自己,却还要求自己像以前一样喜欢他。这对他大概像一样吃惯了的糖果,并不是一定要吃,但一定要堆满了盘子摆在茶几上,也许他尝一口就去吃别的了,但是盘子摆满之前,他不介意跟自己在拳击场过上三百招。至于得到之后是索然无味走开,还是继续得寸进尺,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好在拳击手从来也不在乎一局的输赢。
“黄蕾。”苏容沉着声站起来:“把黎商家里的钥匙和门卡交给我。”
黄蕾端着黑咖啡悄悄摸摸地进来,把手机和钥匙全部放在了桌上。她显然从来没指望过苏容能打赢这次,三个手机背面的手机壳里,都写好了字“媒体专用”“联系户籍物业”,钥匙更是全部注明用处,不是几分钟能完成的。
他们交接的时候,黎商把剧本往脸上一盖,顺手把那张新进人员的名单抛了回来。
“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以后就别告诉我了。”他懒洋洋地道:“真是浪费时间。”
☆、第66章 值得
其实对于苏容的消极抵抗,黎商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把这归咎于苏容性格倔, 也属于“有意思”的范畴。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苏容的话, 大概是“无用之用”, 黎商都不知道他从哪学会那么多没有一点用处但又很有意思的事, 比如他这种明知没用的消极抵抗,再比如他那些酸倒牙的文艺片,和他每一次信誓旦旦的宣言,总围绕着“我总有一天会不喜欢你”和“我喜欢你但那又怎样”两个主题。
连他开车也是一样,是那种一看就不擅长运动的人,慢而且并不稳,因为反应实在慢。每次坐他的车都让人想笑,偏偏他还开得这样认真, 连跟他说话也不理,只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和后视镜。黎商坐别人车从来都嫌烦, 连保姆车司机都怕他。难得不想发脾气, 一路上都在逗他玩。
这其实应该算黎商的假期,但他的假期没有一天是没有紧急工作的。说起来像个悖论,他的工作时间是有价格的,只要有价格, 就有能出到三倍以上价格的人。而且到这时候, 常常都不是出场费的数目,而是资源的置换,每次资源都是独一无二的机会, 而且不只是减法,他不接,圈内能接的也不过是夏弋那几个人,相当于把筹码让给对家。
所以他没有真正绝对意义上的假期,只有相对的假期,待价而沽,只要对方舍得出价,下一秒苏容就会默默地,自认为情绪很隐蔽地走到他面前来。黎商看着又好气又好笑,更加要故意为难他。
所以苏容的消极抵抗也是相对意义上的消极抵抗,随时不得不跟他妥协,其实这些事本身是对黎商也有益的,苏容虽然继承了Rita圈内最高的经纪人分成比,但大头还是先黎商后公司,说起来还是在为他们赚钱。但这事就像两个人抬箱子,其中一个人松手,另一个就得抱紧了。到后来甚至只要他一威胁松手,苏容就不得不妥协,实在好玩。
当然,也不能玩得太狠,因为苏容的脾气是很倔的,像现在,他就又开始对黎商的声音充耳不闻,刷卡进了地下停车场的电梯,黎商偏不进去,也站在门外看着他。
黎商有时候并不像他自己预料的那样从容,也常有情绪涌上来,毕竟在情绪这战场上,他是新手。就算自制力强,也难免遇到新奇体验。不过好在他不像苏容是个理论恋爱家——这是他给苏容起的新外号,他不用执着弄清楚每个新情绪是什么,只要自己开心。
所以他也不说话,只抱着手,冷冷站在电梯外,看着苏容。
“你进来。”苏容道。
这小区虽然明星多,却也不是全部是明星,耽搁越久,电梯途中撞见其他人的可能性越大。
“哦,你叫我?”黎商道。
他属于吵架天才,还在学习期,所以表情和语气常常不配套,杀伤力还没最大化。就像现在,他面无表情说着嘲讽的话,当然也有懒得配表情的原因,他最近刚在试乐子佼的剧本,尹总找了老师来给他特训,做表情做到脸僵。
苏容体力不如他,一天下来累到站不住,靠着电梯墙,疲惫地看着他。
“你要吵架,也请回家吵,最近两班人马在拍你,我实在没有钱买照片。”
“原来你听得见我声音,我还以为听不见呢。”他连动也懒得动。
苏容抿紧了唇,也许是疲倦到极致自制力下降,也不顾及后果,直接收回了门禁卡。电梯门缓缓合上,黎商只抱着手不动,像张完美的画报。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合上的最后一秒,苏容刚想开门,门口直接伸进一只手来,电梯门几乎是在他手臂上卡了一下,然后才弹回去,黎商直接大踏步冷着脸走了进来。
苏容吓了一跳,骂他:“你当电梯事故是开玩笑……”
他话没说完,黎商直接推他在角落,带着阴影俯身下来。
苏容吓得魂飞魄散,满身倦意消散,竭力推拒他,仓皇躲避电梯里摄像头,好在黎商还有点分寸,没有真亲下来,只是手撑着电梯墙,把他困在角落里,脸上神色冷如冰。
“你……”
“你再说一个字,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黎商冷冷打断他话。
他从来说到做到,苏容抿紧了唇,不再说话,盯着电梯上缓缓上行的楼层,时不时瞟一眼摄像头。黎商气得不轻,看他下颌角就知道。苏容本能躲开他目光,好不容易熬到二十七楼,一闪身从他手臂下钻了出来。
电梯门一开他就直接给黄蕾打电话。
“星海那套顶楼的电梯录像,你去处理一下。”
黄蕾那边显然早已经下了班,背景人声嘈杂,还有熟悉笑声,可能是跟工作室其他的女孩子在外面玩,也许喝了酒,胆大起来,笑道:“又是星海,这个月都第三次了,容哥你管管boss啊……”
其实一点也不难,星海虽然以保护住户隐私出名,所以住了许多明星。其实是百里传媒背后大股东的产业,黎商又是住户删自己影像,合情合理。其实就算苏容不说,尹奚那边也会压下去,不过苏容从来对谁都防一手,所以每次都叫黄蕾去删掉。
黎商向来喜欢顶楼,Penthhouse,又是入户电梯,苏容正准备让黄蕾体验一下职场残酷,黎商直接拎着他进了门,不等玄关灯亮起,直接把他按在门上亲。
他从来吻技高超,业内有口皆碑。黄蕾她们最近常在群里开车,大肆分享经验,说男人在床上要有服务意识,温柔体贴,细致入微,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没劲起来,又转口说其实Boss这样强势的应该也不错。
黎商一点不算体贴,他从来是突然袭击,连象征性询问也懒得提,让人有被野兽扑倒的错觉,回过神来,已经被他按在墙上。他吻人的架势让人觉得自己是猎物,被衔住脖颈,迷乱的快/感有种失血的晕眩感,整个人站立不稳地往下坠,像被拖入黑暗的洞穴中,茫然勾住他脖颈,本能伸手抓紧他发根,被他勾着腰抱起来。
他从来不算温柔,连表情也欠奉。就算这时因为窒息感睁开眼,也只看见他垂着眼睛,眼窝有阴影,面色冷峻,只是呼吸灼热,眼神幽暗,因为他平时常年的冷漠,让你光是想到这个人是因为你而流露出这一面,就兴奋得颤栗。
苏容仓皇地挣扎,一如既往地迅速沦陷,黎商天生是他克星,他身上有种独特的性/感,是某种被困在樊笼中的野性,旺盛的生命力,锋利而冷漠,不为任何外力转移,像神秘的黑洞,吸引着群星围着他缓缓旋转,下一秒就跌入深渊。
外面这样冷,黎商身上大衣还没脱,里面是衬衫,薄薄布料下是温热而结实的肌理,像暗流涌动的活火山,嘘出热气在他耳边,气息灼热,让他有种皮肤被烫坏的错觉。他像一只猫科的猛兽,蹭着苏容的脖颈,试图一路往下。
苏容能感受到他的焦灼,像身体里藏着一团火,找不到出口,这感觉太危险。尤其是在他知道缘由的情况下。
今天早上黄蕾她们鬼鬼祟祟说着什么“七十天”“怪不得脾气这样坏”,一边说一边发出心照不宣的窃笑声,结果被苏容抓个正着,问是什么她们也不肯说,苏容只好存着疑,刚刚在电梯里忽然反应过来,是黎商上次和乐颖思的事之后,已经七十天没约人了。
这圈子里明星恋情从来瞒不过身边人,因为二十四小时有人,男明星里好一点的有固定女友,和圈内人约一约,坏一点的,去夜场约一堆网红喝酒,也不是没有的事,大家都是身体健康成年人,生理需求都理解,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何况这圈子里俊男美女,人生得意好时光,情投意合两相取悦,也不算辜负了青春。
禁欲是非常奇怪的事,只要自己小心,经纪人给力,人人在公众面前都是手都没牵过的纯洁小朋友,为谁禁欲呢?又没人来给你颁个奖。寻常明星这样做尚且被笑要当和尚。何况是黎商。
除了日常跟他的几个人,估计没人会信,说出去圈子里都没人信,那些女明星就算聊到这件事,大概也互相猜疑对方闷声发大财,贼喊捉贼。只有黄蕾她们鬼鬼祟祟在那传,心照不宣地当作一件惊天大事。
可见人还是要做坏人,偶尔做件正常事,就震惊四座,当作现代版童话爱情故事,被人热泪盈眶传颂。
苏容不是不知道黄蕾她们想把这件事往自己头上安,但他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黎商是因为自己嫌弃他才禁/欲。他在Vi那里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自信早被黎商慢慢消磨光了,光是想一想都觉得自己可笑,更何况去问黎商,苏容几乎可以想见黎商听见这猜想时的表情,一定是嘲讽地勾着唇角,笑道:“为了你?你也太自信了……”那画面光是想象都觉得锋利得像刀,像一桶冰水浇了下来,从头顶凉到脚跟。
黎商立刻就察觉到了苏容的僵硬。他从来敏锐,像顶级猎手,连一点情绪的变化他也能察觉,就是不在乎。苏容早早明白,所以没法拿迟钝为他辩护,他什么都明白,但就是要对你这样坏。
“又来了?”这次他也保持一贯的水准:“是不是我再亲下去你就变成月桂树了?”
他不是没看过电影,也不是没看过书,随便嘲讽一句,用的都是阿波罗和达芙妮的典故,又刻薄又贴切,苏容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他一语双关,笑自己反应像木头。
“你知道还亲,不去找你的莺莺燕燕?”
话一出口苏容就觉得失言,这话太酸,倒像是赌气,其实该拿那七十天来笑他,能拿来当笑话,证明不在乎,先笑先赢。
但他总是做不到。
黎商果然笑了,他仍然低着头,懒洋洋勾着苏容头发玩。
“莺莺燕燕哪有妹妹好?”
这句话一出苏容果然发怒,一把推在他胸膛上,然而毕竟是累了一天,收效甚微,何况平时也未必推得开。黎商也不在意,仍然玩着他头发,神色慵懒地凑过来嗅他脖颈。
“妹妹骗我。”他不紧不慢道。
“我骗你什么了?”
“妹妹说喜欢我,只要我开心就好。”他用鼻梁摩挲苏容耳廓,嘘出热气在他耳垂上:“原来都是骗人的。”
苏容只觉得整个人一寸寸冷下来。
“哦,我喜欢你,为了让你开心,所以要陪你上床,对吗?”
“这是最快让我开心的方法。”他深色眼睛专注看苏容,笑起来:“妹妹要不要试试?”
怪不得那么多人爱上他,恩威并施从来是人间大杀器,他冷起来这样冷,更衬得一点笑容都如同春日暖阳,让人忍不住化作一江春水,只要他一直这样温柔下去。
苏容甚至知道黎商为什么最近又开始把这上床的提议搬出来。因为在那次“我总有一天会不再喜欢你”的宣言之后,他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他常年与人互殴,遇到的最棘手的也不过Rita这种稍微顽强的,第一次遇到自己这样不想赢也不想还击他,只想等时间冲淡一切的,难免有种失控感。最近他又找到新方法,像黔驴技穷故事里的老虎,试探几次之后,明白自己也不过如此,于是继续攻击起来。
其实不是没动摇过的,林飒回来之后,苏容从来没问过他一句,关于萧肃更是只字不提。林飒反而洒脱,他什么也没带出来,除了这些年的一点设计稿,不过两个箱子,直接寄到苏容工作室,人先到,孑然一身,白衬衫牛仔裤,像从来没离开过。画在一天后到了,寄件单是他自己的字迹,苏容没法想象他当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打包这些东西,又是怎样把它们寄出来的。
林飒拆包裹的时候,垂着头,用一柄锋利美工刀划开箱子,一件件查看上面日期,七年时光凝在纸上,一句话可以讲完的故事,耗掉他人生最美好的七年。
“值得吗?”苏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林飒正举着一张画对着阳光看,画的阴影落在他脸上,看不出神色,他像是笑了,又像没有。
“乘兴而来,兴尽而归。”他这样回答:“有什么值不值得?”
他从来这样雅,哪怕是说起让自己心碎的故事,也用最美好的比喻。王子猷雪夜访戴逵,看见一场大雪,连夜行船,想和一个人一起看,走了一夜,到了门口却又不进去了。又像童话里的那个士兵,为公主在城堡窗下守了九十九夜,最后一夜忽然转身离去,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了。
喜欢一个人,辗转反侧,求而不得,一个人的独角戏,尽了全力,也只能走到这里而已了。像雪要停了,不为人力所动摇。他用七年时光下一场大雪,雪下完了,他的故事也完了。
不该这样回答的,林飒知道苏容这话不是在问他的故事,而是在问他自己。也是一望而知的结局,苏容就像一个扔硬币的人,两个抉择,看似决定不下,其实硬币落地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所有人都在对他说不可以,像硬币扔了一堆反面,他只好继续扔下去,非要扔出一个正面来。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爱字这样窄,这样锋利,连一丝退意都容不下,哪里容得下值不值得。
十几年的那个老前辈,眼光这样准,看得这样毒。雅是什么,雅是不合时宜,像唐吉可德挑战风车,介子推烧死在深山,屈原在湘江边奔走,狼狈而支绌,谁也容不下他们,当时当刻,此时此刻,没有哪怕一个小小的间隙,足以让这一点雅来藏身。像圈内人评价苏容喜欢黎商,是化妆师追逐明星,普通月薪遇上身价过亿,清俊面孔与顶级美貌,是高攀中的高攀,又像黎商在此刻回应他的喜欢,要求他献出身体作为证明。
一颗冰心碾作尘土,满墙热血泼上南墙,苏容那些温暖的想象,阳光下的橄榄树,波光粼粼的海面,安静注视的背影,电影的空镜头里写着的名字,十年后喝着酒会想起的那个人……
他说:“你既然喜欢我,想让我开心,为什么不跟我上床?”
苏容甚至不觉得愤怒了,他太累了,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他从早上九点开始,跟着黎商和乐子佼试剧本试到现在,中途夹杂无数争吵和嘲讽,而他还有一整个备忘录的事等着他去完成。
“你明天六点要去拍照片,早点睡吧。”他这样告诉黎商:“我累了。”
玄关灯光暗,他靠在落尘区的墙上,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黎商本能地想要继续纠缠下去,但有什么东西萦绕在他指间,看不见摸不着,像水中游丝的水草,他意识到那东西并不是实体,所在的位置也并不在他手上,而是在胸口。
最近他常有这种冲动,想要斩断什么,或者撕毁什么,抑或是找个机会,抓住苏容,一步步把他逼到崩溃,非要看着他哭出来。
但苏容就在这里,他却没有动。
大概是因为最近太累了,所以今天暂时放过他,免得他显得这样可怜。
“你最好别熬到猝死,我最近没有换经纪人的打算。”他这样说。
这玩笑并不好笑,苏容也不像能给予更多反应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也不知道苏容为什么疲惫地勾了勾嘴角。
“知道,我马上就睡。”
苏容说的马上,一直持续到了三个小时之后。他躲在黎商家的客房,干完一些积压下来的事,又独自审完最后一期的综艺节目,给博谊的颜总发了一份。颜总不愧是博谊总公司下放,同样在熬夜,很快回了个邮件过来,是陆赫那电影最终定下来的演员试镜表,男二那栏只有黎商一个人。
苏容顺手把沐杰在综艺的一些有争议的素材发了过去,以示坦诚,顺便也能给他们拿去虐粉用。这次袭击夏弋事出突然,虽然比当初他们联手对付黎商差了点,但夏弋的可替代性比黎商就高多了。走国民路线的弊端就是这个,亲和力说难不难,上几个受众广长辈多的节目,作阳光中不失乖巧状,风评上来,反哺年轻观众,发一发“爸妈最喜欢的年轻明星”通稿,一个阳光俊朗国民男友的形象就立了起来。
颜总开心,跟他在邮件里聊了起来,不过是说些博谊会好好捧沐杰,改天让他上门道谢,不会辜负苏先生提携之类的客套话,苏容顺手回了个合作愉快结束了对话,发送前忽然心里灵光一闪,又稍纵即逝,忘了想说什么。
他忙完这事,继续处理剩下的事,很快做完了,看看时间,离上班不过一个半小时,这样冷的天气,最怕睡醒后立刻要醒,比熬通宵更痛苦,他索性倒了杯咖啡,蹑手蹑脚从厨房出来,只听见手机响起来,连忙跑回卧室。
手机上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听见那边声音的同时,想起了刚刚自己想问颜总又忘了问的是什么。
“出来吃夜宵吗?”电话那端笑着叫他外号:“妹妹。”
少年声音明朗,带着风声,像阳光下的树。这样的声音听一次就不会忘,何况他的名字还那样好听,不红实在可惜。
当初为了对付他,苏容查过他档案,知道那就是他本名,是非常优秀的家庭,父亲医生,母亲中文系教授,所以才会给孩子起这名字,叫做展星洲。
作者有话要说: 注:希腊神话中,阿波罗爱上女神达芙妮,达芙妮为了躲避他的纠缠,变成了月桂树。
☆、第67章 无用
经纪人当了快三个月,苏容当然不会还信什么敌友双方能坐下来喝下午茶的童话故事, 对于展星洲这电话也难免怀着戒备心态, 但也许是少年语气太坦荡, 他竟然也淡定回道:“这么晚了, 吃什么夜宵?”
“你想吃什么?”那边像是在翻菜单:“有鱼丸海鲜面, 烧麦,生滚粥……”
“我想吃烧烤。”
“烧烤啊?我刚刚看见街尾好像有家,我骑车去给你买?”展星洲仍然是带笑的温柔声音。
不过见过两面而已,哪来的这样自然的熟稔语气,苏容挑了挑眉毛,索性直接问他:“你哪来的我电话?”
“秦月给我的。”
秦月是百里传媒摄影棚的老大,圈内知名摄影师,喜欢找小狼狗男朋友, 裴隐刻薄,说她每月选一个童男进补, 其实和Rita一样是高冷美艳御姐款, 也不算纯粹潜规则。那天展星洲送苏容回来,被秦月撞个正着,少年骑哈雷机车,飒得很, 又是酷似黎商的漂亮面孔, 难免被看上。苏容当时走了,想必他们是那时候留的联系方式。
“哦,你今天才问她要的?”苏容显然不是三个月前的苏容, 言辞锋利许多。
难得展星洲并不生气,仍然带笑道:“早就要了。”
“那早不打?”
“早先不方便。”展星洲实在坦荡得气人。
两军交战,何况他们都是漩涡中心人物,实在不方便互通有无,这话倒也没错,但苏容就是不太爱听,又径直问道:“哦,哪里不方便?”
展星洲笑了。
“主要是你不方便。”
“我什么不方便?”
“怕我打了电话,你就不好意思在网上黑我了。”
苏容的脸刷地红了,好在隔着手机,对方也看不到。博谊那么快放弃展星洲,可不只是因为狙击黎商失败那么简单,颜总是总公司下放,还没谙熟演艺圈规则,放弃一个项目远没有他们放弃一个捧不起的明星那么快,直到萧肃出来,黎商风评反弹,博谊对展星洲仍然是扶持状态,苏容再接再厉,拿出圈子里经典手段,前辈打压同类新人冒头的套餐:挖素人期黑历史,主动把两人联系到一起,暗示展星洲是盗版低配黎商。营销号下场引战,引起粉丝冲突反咬一口对方越级碰瓷,再水军下场,赶尽杀绝。
他现在手机里就躺着一份十来页的展星洲背景调查,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展星洲的名字从何而来。
但知道是一回事,被点穿又是一回事了,他接起电话第一秒就在想,也许展星洲是要把自己叫出去打一顿泄愤,他也知道这揣测恶毒且毫不靠谱,但是对这明朗少年横加揣测,让人有种毁掉美好东西的感觉,他在瞬间明白黎商有时那些莫名其妙的锋利和快意从何而来。
红不了是一回事,将红未红之际被人拦腰折断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不是什么单纯的恩怨,是挡人财路,毁人前途,最直观的数字,哪一行的对比也没有娱乐圈这么残酷。十八线艺人活在圈子边缘,而混到三线以内,就是人上人,三线和二线之间出场费至少一个零的区别,二线随便演个戏,就是半套房子入账。一线和顶级流量,又是天堑之别,展星洲是直接从黎商的接班人,跌落到二线开外。
为什么今天打来电话,因为直到今天,博谊才彻底放弃他,不到一个半个小时之前,苏容刚把沐杰推上他原来的位置,同个节目出来的两个年轻人,命运在这一瞬间天差地别。
苏容不是没见过,他从小见惯这圈子里人情冷暖,也许展星洲经纪人刚刚接到电话,让他从公司给他租的高级复式公寓中搬出去,搬回公司宿舍——展星洲住在和黎商一样适合明星的高档小区,和佟晓佳做邻居。也许更直接点,他连经纪人都没有了,从此以后跟几个艺人公用一个经纪人,有演出都只能从群里知道,像从云端跌落凡尘,这圈子里从来不少落井下石的人,况且他又是从最得意的境况中落难的,谁忍得住不上来踩两脚?接下来的日子里,展星洲听到的酸话,大概能出一本《冷嘲热讽三百句》,随便拍两天他生活,就能用到励志纪录片中。
他要是想揍自己不奇怪,不想揍自己,才有点不正常。
他许久没说话,那边展星洲等到疑惑起来,问了两句“喂?听得到吗?”苏容只不说话,展星洲大概也意识到了,挂断了电话。
这是最笨办法,苏容从小在这圈内长大,清楚知道这一点。聪明人应该像Rita那样当个笑面虎,捅完刀一脸惊讶“呀,你怎么在流血?”倒让别人不知所措,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再聪明点像尹总,神色淡然,姿态慈悲,你悲愤难平,他讲自然规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让你自惭形秽。
但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跟自己一起偷过苹果的人。
展星洲问了两句,不见回应,只好挂了,苏容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看着屏幕慢慢灭下来,笔记本屏幕也暗下来,楼层高真是好,万籁俱寂,夜色深沉。
然而他来不及感伤,下一秒手机又亮起来,还是展星洲。
苏容等铃响三次,才接起来。
“现在信号有没有好一点?”展星洲声音里带着轻微喘气声,仍然是笑盈盈的:“我跑到外面来了,真冷呀,今天可能要下雪了。”
“你在哪?”
“我在叹茶,跑到巷子口了,站在一棵柿子树下。”
不愧是音乐系出身,声音都带画面感,苏容几乎可以看见他在一棵柿子树下一边跺脚一边打电话的样子,冬天天冷,嘘出热气应该是白雾一样,跑了一段路,应该出了汗,但人总归是笑着的。自己怎么会觉得他像黎商呢。
“树上有柿子吗?”
“你又想爬树啊?”展星洲那边应该在抬头往树上看,笑了:“有的,你来吧,我带你摘柿子去。”-
不怪展星洲一直连地址也懒得报,这家粤式早茶楼整个北京有名,因为就在博谊附近,去过不知道多少天王天后,见惯了明星,反而隐私有保证,有个笑话,说个小明星全副武装口罩墨镜来吃,自觉隐蔽,结果都吃起来了,还是全程没人理,连服务生都没看见一样,签名都没要一张,疑惑道:“你不认识我吗?”服务生说“认识啊。”小明星笑起来,说“那要不要合照?”服务生说:“不用,墙上都挂不下了。”
笑话当然只是笑话,不过展星洲当初一切顺利下去,至少有上墙资格,现在是没有了。
苏容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这应该不叫夜宵,叫早茶。
他累极了,懒得自己开车,打的出租,司机留着送黎商去公司,出租车只送到胡同口,这时间天还没亮,暗得很,好在远远就看见那柿子树,树很高,叶子都落光了,零星几个柿子点缀在枝头,像一团团火一样。
苏容困得很,外面又冷,一下车脸都是木的,他出门出得急,随便抓了件外套,在家时不觉得,现在就觉得薄了,好不容易走到柿子树不远处,总算看见展星洲。
他穿羽绒服,红色的加拿大鹅,站在打了霜的柿子树下往上看,一点不显累赘,整个人高挑修长,听见声音转过脸来,笑得耀眼,然后朝苏容跑了过来。
“你怎么穿这么点?”他直接伸出手来,握住苏容的脸:“脸都冻红了。”
苏容脸冻得是木的,不碰还不觉得,被他双手握住,年轻真是好,掌心温暖干燥,手也大,连耳朵一起握住了,顿时感觉自己脸是冰凉的,有种被烫坏的感觉。
苏容也是太困了,整个人反应迟钝,也没想到他直接就上了手,愣了一下才挣脱开来,瞪他:“你干嘛?”
展星洲只是笑,不说话,见他还是躲,干脆摘下自己头上的帽子,往他头上一戴,他虽然高,是个艺人的头身比,竟然也合适,他造型师苏容也认识,少年感还是足的,一天到晚给他戴棒球帽,他脸上轮廓漂亮,颧骨之下,嘴唇恰好,和下颌骨一样,是亚洲人最好看的那种,一下子就跟黎商区分过来,今天戴的却是毛线帽。
“快走,”他不给苏容反抗机会。抓住他手腕,拖着他往胡同里走:“跑着走,别冻坏了。”
他帽子给了苏容,自己就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了,毛茸茸郊狼毛圈出一张俊美面孔,笑得阳光灿烂,拉着他匆匆跑过胡同,像画报一样的画面。
中途还停下一次,拿烧烤,烧烤店是个女老板,三十来岁,泼辣漂亮,店里已经没人了,看见苏容,楞一愣,笑了:“我还以为你是给你女朋友买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展星洲的玩笑戛然而止,因为被苏容手肘捣在肋骨上,疼得嘶了一声。
女老板笑眯眯,把烤好的鱿鱼和羊肉串牛肉串包好,又开始包别的,竟然还有烤生蚝、扇贝,又有烤鱼和韭菜金针菇之类。苏容看得惊讶起来,展星洲只是笑:“你又不肯说想吃什么,到了再烤一定来不及,只好把好吃的都点了一遍。”
女老板正十分麻利地包装,听到这话,嗔道:“我们这店里什么都好吃。”
“是是是。”展星洲只管笑。
“本来这个点我早回去睡觉了。主要是以为你给女朋友买的,你说话还算客气,”女老板声音嗲起来:“人也长得帅。”
这个相貌,这个年纪,气质又这样明朗灿烂的年轻人,谁都会忍不住调戏一下的,就算困得要命也要做了他这单生意再下班。只有苏容,不为美色所动,等得犯困,把头抵在收银台的电脑屏幕后面。展星洲看得好笑,拿手掌挡在他额头和机器之间。
“怎么困成这样?”他把苏容转过来,逗他:“柿子还偷不偷了?”
“偷你的头。”苏容困得骂人。
等到苏容把头抵在展星洲肩膀上打起瞌睡来,烧烤总算打包好了,展星洲一手提着一堆东西,一手拉着他往那家早茶楼走,天色还没亮,胡同里路灯昏黄,深一脚浅一脚走到目的地,进了包厢,暖气一熏,更加犯起困来,展星洲也不生气,坐在对面,把烤好的羊肉从签子上弄下来,分为羊肉和羊油,苏容瞌睡中看到一眼,气笑了:“你真是吃烧烤的天才。”
“那妹妹教教我?”展星洲笑盈盈看他。
包厢里亮,他个子高,苏容又趴在桌上,他和苏容说话,故意倾身下来,实在戏谑,苏容懒得骂他,叫来服务生,问:“有咖啡没有?”
“你不睡了?”
“懒得睡了,等会就上班了,睡不够醒来难受,不如不睡。”
展星洲听得笑起来,学苏容的话:“妹妹真是睡觉鬼才。”
“你再叫我妹妹,我把签子扎你嘴里。”
咖啡是速溶咖啡,一杯下去,苏容振作精神,开始吃东西,这烧烤店确实不错,吃完两个蒜蓉烤生蚝,又演示完什么叫做“撸串”,苏容的生滚粥也晾得差不多了,于是开始左右开弓,他从小相当于公司的吉祥物,接受各方投喂,吃了不少好东西。所以很能吃,嫌展星洲点的早茶太外行,叫来服务生,问:“有没有粿汁?”
服务生果然如传言中一样高冷,也许是那杯咖啡误导,于是哂笑道:“先生,我们是粤式早茶,没有果汁的。”
苏容顿时也不生气,改换粤语道:“一份肠粉加底。”
服务生怔了一下,问道:“先生,你说什么?”
“奇怪,你们不是粤式早茶吗?”苏容学她语气强调“粤式”,神色疑惑:“怎么粤语也听不懂的?”
服务生红了脸,好在苏容也没难为她,直接在餐巾纸上写了个“粿”字,让她拿去问厨房,有没有粿汁这种东西。展星洲在旁边看了全程,笑眯眯:“妹妹好凶啊。”
他说这五个字时压低声音,眼睛也笑起来,倒像极某个人。苏容心情顿时坏起来,道:“是啊,我等会回去就发通稿,展星洲在粤式早茶店耍大牌,气哭服务生。”
展星洲压根不信这个,仍然噙着笑,吃他的烤鱿鱼,苏容看他不爽,还要惹他:“你真一点不在乎?这么淡泊名利,干嘛进娱乐圈,你不想买跑车住大别墅?”
“本来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在乎也没用。”展星洲倒是豁达。
“那干嘛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来吃早茶,借酒浇愁?发泄痛苦?”
展星洲无奈笑了。
“不是,是这几个月经纪人都管着我,不准我吃东西,饿坏了,所以他说公司不捧我了,我第一反应是我终于可以吃顿像样的东西了。上次杀青,跟导演他们在这吃的早餐,他们点了一大桌,我眼都饿绿了,只能烫青菜,看着他们吃,对这里的焖海鲜面和烧麦印象太深了。所以解禁后要第一时间来这吃一顿,弥补上次的遗憾。”
他一面说,一面大嚼烧麦,年轻人吃东西也好看,因为感觉生机勃勃,而且他家教好,吃得干净,也利落。虽然比不上黎商那煞笔吃沙拉的观赏度,也颇有自己的风格。
“没出息。”苏容笑他,一面自己也吃:“要我就跑去吃烧烤,吃火锅,再来一个巧克力布朗尼蛋糕,能量炸弹,一天胖他三斤,多开心!”
展星洲听他说话,一边吃一边笑,他是真饿得不轻。苏容问他:“你营养师是不是也姓冯。要求严格戒碳水,只吃蛋白质和蔬菜,少量油脂,一周断食一天?”
“好像是。”
“就知道是她。”苏容没被她饿过,不过每个月从她那拿黎商的食谱,对她的心狠手辣早有体会,其实明星赚钱多也并不容易,这种食谱能坚持下来的人真没多少。这还是男明星,有些女明星更狠,每天靠维生素药片维持,黄蕾上次八卦,说有正常生理期的都少,苏容以前做化妆师,也觉得一个个真是骨瘦如柴,零号身材的衣服都要上夹子。
展星洲只笑笑不说话,苏容咖啡劲上来,又逗他:“对了,你听过裴隐那句话没?”
“什么话?”
“澹台说缺乏碳水会伤害大脑,甚至会造成永久损伤。裴隐说,那怪不得明星都这么傻,一个个整天读错别字,讲话颠三倒四,其实不怪他们,应该算工伤。”
裴隐的刻薄话向来又气人又好笑,展星洲作为明星,也听得笑起来,见苏容炫耀了一把自己师兄,很是得意,笑着告诉他:“那个澹台医生,我认得。”
“你怎么认得他?”
“我经纪人想带我去整容,咨询过他,我不肯整。”
“整哪?”苏容向来关注点和人不同,盯着展星洲打量起来:“鼻子不至于,你轮廓可以了,眉骨那一片都好,难道想动下巴,不至于啊,你颧骨也可以的……”
他一面说,一面忍不住上了手,摆弄着展星洲的脸,把他侧过去45度角,看他颧骨的最高点,展星洲很耐心地任由他摆弄着,嘴角勾起笑来。
“你真觉得我好看?”
“那当然。”苏容只管看他下颌角,他手指修长,是化妆师的手,按在脸上凉凉的,动作很轻,离得近,看得见他皱着眉头,很认真的样子。
“我和黎商谁好看?”展星洲笑着问他,眼神专注。
苏容这才察觉到了,悻悻地收回手,没话找话道:“你敢和经纪人说不整,胆挺大啊?”
“我还要唱歌的,动那里都不好。”
“那你现在要回去唱歌了?”
“是啊。”展星洲笑眯眯:“也算回归初心。”
真是年轻人,现在歌坛说是一潭死水也不为过,版权保护稀烂,一年没几首好歌出来,歌王歌后都只能翻唱炒冷饭,上歌唱节目选新人,选了继续炒冷饭。还不如当偶像,随便一张专辑几百万张,黎商前年那两首歌,旋律都记不住,至今挂在销量榜上,其实是Rita出来给他赶通告上晚会用的,当个表演节目用,演员上晚会总不能演小品,总是唱歌,总唱别人的也不太好,而且还容易被拿来和原唱对比唱功,太不方便。
黎商、夏弋、安云林……这些人演戏的演戏,当偶像的当偶像,谁不出几首歌?制作人都是顶尖的,挑不出错,调音师也好,总归都是中上之作,粉丝打榜也硬气,大把砸钱,这才是出歌的作用。像展星洲这样专心唱歌,实在是失策。
何况他这样好看,实在可惜。当歌手本来就不太需要颜值,真是浪费。
当初运作是自己运作的,心狠手辣赶尽杀绝,没有一丝心理障碍,心想反正不是自己也会是别人。但是到了现在,苏容又觉得实在不应该。
展星洲也看出他心思,笑了起来。
“别犯傻了,叫你出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你一面。”他反过来安慰苏容,笑容坦荡:“说不定还要谢谢你呢,帮我找回初心。没这个契机,也许我就改行当演员了。”
“关键是……”
“关键是我也不是陈景那种天才,也许从此沉寂下去,对不对?”展星洲笑眯眯问他。
苏容被戳中心思,颧骨上顿时飞起红色,他是专业经纪人,不管什么时候总从最实际角度出发,现在的娱乐圈,唱功好上天都未必有出路,必须有创作才华才行,因为好歌太少,多少歌王歌后等着,哪里轮得到新人,除非自己写。然而唱作歌手又何必这么好看呢……
这不是歌手的时代。甚至也不是演员的时代,这是偶像的时代。
展星洲不是不能当偶像,就算在苏容这样的重击下,他的个人素质还是比很多新人要优秀的,唯一的问题是,他太像黎商了。
只要黎商一天在这,苏容就一天不会放过他,这是最根本的利益冲突。所以展星洲的经纪人要他整容,可能就是为了辨识度,他和黎商最相像处在眉眼,都是一样的立体眉骨,眼窝深,又都是那种精致而长形的眼睛,容易显得狭长,稍微化一化就是丹凤,最适合古装,如果展星洲在眼部做文章,放弃这种相似度,变成适合现代装的桃花眼,专心当偶像,也许能有一条生路。以澹台的技术,也不是不可能。
展星洲不是不明白,他就是太明白了,所以才问出那句话。
他和苏容去偷苹果,不是意外,他们是一样的人,心里藏着许多无用的东西,这世上什么最有用呢?钱,名与利,关注度,八位数的跑车,二环内可以在花园里种苹果树的豪宅,足以激起每个年轻人心底的欲/望,挟裹着无数人往前走。
他们不是圣人,他们心里也有这些,但总有点别的,像苏容总想替他师父撑起九楼,像林飒为八个字耗尽七年时光,又像此刻他们坐在这里,相对无言,却又什么都不用说。这事情真有意思,跟别人说,不过换来嘲笑,等遇到听得懂的人了,又不用说了。
语言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只有傻子才以为是自己说得不明白,说得不够,事实上一切结果都在暗中注定了。
天快亮了,包厢在二楼,窗外的夜色淡了,很快就有晨光熹微,太阳出来,霜被晒化,这座城市苏醒过来,人潮汹涌,他们回到人群中,去做有用的事。
他转头往窗外看,展星洲也跟着看,其实他在看苏容,青年瘦了许多,因为困,整个人有点懒洋洋的,他有双琥珀色的眼睛,总让人觉得有点漫不经心。
“在想什么?”展星洲问。
“那棵树的柿子真好。”苏容这样回答:“我们去偷一个吧。”
☆、第68章 拍摄
黎商是独自到公司的。
冬天早上六点拍摄,拍的还是秦月的硬照, 可谓娱乐圈至苦, 黎商昨晚快十二点才离开, 满打满算睡不到四个小时, 起床气是意料之中的事。工作室的人早有准备, 再加上也是又冷又累又困,所以一个个老老实实,眼观鼻鼻观心。
只有黄蕾,这时候还能跳上一跳,和个女孩子在那叽叽喳喳说什么,脸上还带着点醉酒的肿,兴奋得不行,连黎商带着一身寒气进来都没发现, 还在那说:“……我问容哥他还装呢……”
“苏容在哪。”黎商冷冷道。
黄蕾吓一跳,脸上笑容来不及褪去, 还傻兮兮挂着, 指着苏容办公室道:“容哥在睡觉呢,BOSS。”
她可能睡傻了,这时候还带着笑,指了路还不走, 还引黎商去看苏容, 苏容正倒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件红色的羽绒服,蜷在沙发里睡着了。今天早上起来, 黎商正准备找他麻烦,结果找遍整个家里不见人,反而司机来了电话,说容哥自己去公司了,让他来接黎商。
黎商赶走司机,自己开车到公司,这时候已经十分不爽了,看见苏容睡在那里,本来没准备立刻拎他起来的,黄蕾还在一边笑。
“笑什么?”黎商冷冷看她。
她这才不敢笑了,还是一副开心的样子,黎商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
她在看苏容身上的那件衣服。宽松的火红男款羽绒服,郊狼毛领,苏容没有一件这样的衣服,而且尺寸也不对,几乎盖到膝盖,黎商毫不犹豫,直接把那件羽绒服拎起来查看,也不管苏容是不是怕冷地嘟囔了一声。
黄蕾这时候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BOSS,这不是你的衣服吗?”她笑容僵在脸上。
她和工作室女孩子们一起磕了半天,又跑到群里刷屏发“吃糖了”,满心以为苏容是跟黎商发生了点什么,以至于第二天早上糊里糊涂把黎商的外套都穿到公司来了,结果原来是磕了个假糖?
她心态有点崩塌,但更崩塌的显然是黎商的神色,捉奸在床也不过如此,眼神一瞬间冷到冰点,她对黎商的脾气早有了解,顿时急得结巴起来:“BOSS,应该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黎商完全没听见她的声音,他只是盯着手上这件衣服,好像这件羽绒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他甚至把这件衣服掂了掂,然后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果子,偏桔的红色,还没有熟透,显然也不能吃的一颗水果,在这个季节的北京随处可见。
那是一颗柿子。
“说不定容哥是出去逛街,逛冷了就买了件衣服,顺便买了个柿子。”黄蕾不愧是营销新秀,顿时编起故事来,还不忘自我强调两遍:“对,一定是这样。”
“那他原来的衣服呢?”黎商冷冷问。
“呃。”黄蕾被他眼睛看着,只觉得瑟瑟发抖,结结巴巴道:“扔,扔了?”
上刑也不过如此,她偷偷转眼看门外,只期望有个谁能路过转移一下黎商的注意力,能让自己顺着墙角溜出去,早知道就不磕什么鬼糖了,她还以为跟进来能搞到第一手资料,结果直接见证修罗场。
话说回来,容哥还是厉害,悄不作声就搞出这种事来,外人谁敢信,都当他追着黎商跑,连黄蕾也觉得暗爽,有点扬眉吐气。不过这情绪可不能流露出来,否则真是不要命了。
她正努力把自己缩到看不见,那边总算来了救兵,罗薇匆匆赶到:“BOSS,摄影棚来了电话。秦月老师催你去拍摄,说迟到三十分钟是业内顶配,再多她就要发脾气了。”
真是勇士。
秦月老师今天恐怕要不太好过了。
黄蕾内心感慨,一面偷偷打量黎商脸上表情,意外地发现他并没有发飙的打算,跟罗薇对了个眼色,罗薇一脸懵,刚要再催,黎商已经把那件衣服扔给了她。
“看好他。”他显然在说苏容:“我回来之前,不准他离开。”
黄蕾连忙跟了上去,她也是记吃不记打,又想去搞“第一手八卦”了。
六点半的百里传媒一片安静,这栋楼被尹总买下前是个废弃工厂,摄影棚是原来的厂房,和主楼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划出一个停车场,其余地方堆满杂物和废旧机器,很有朋克风,秦月常年在这取景,百里传媒的艺人都有一张侧脸靠在铁丝网边的硬照,黎商那张尤其好看,因为眼神肃杀,气质森冷,黄蕾拿来做手机壁纸做了半年。
但再森冷也冷不过现在,他长得高,腿又长,穿着风衣大步在前面走,黄蕾带着两个助理女孩子在后面追,好不容易到了摄影棚,秦月穿一件羊羔毛外套,露着一截腿,下面穿着高帮皮靴,站在摄影棚门口吸烟,看见黎商这样,笑了:“黎总业务繁忙啊,迟到这么久。”
其实她和黎商的恩怨在圈子里流传也很广了,说是黎商当年刚出道,虽然是英俊漠然长相,但毕竟二十一,还算可口,又是顶尖的美貌。秦月见了,其实是动过睡他的念头的,但黎商很不配合,不仅不配合,还对秦月提供了拒绝的原因,有个传言版本是黎商直说三个字“你太丑”。不过以黄蕾对黎商的了解,他虽然脾气冷,但至少是受过地道绅士教育的,不逼到一定程度,绝不会评价女性外貌。难得评价一句乐颖思,也是乐颖思直接借着酒问到他面前来,半醉半醒往他怀里靠,开玩笑说:“怎么你跟其他人都睡了,就剩我一个啊?”
那时候四小花旦这说法刚营销出来,她说的是这个。要换了夏弋,一定来一句“最好的留到最后”,黎商就不一样了,他直接回答:“因为你演技最好。”
这已经算是留面子了,演技派不用长得太好,这是业内常识。但乐颖思也许真有三分酒意,还往上靠,笑说:“你不喜欢演技派吗?”
黎商大概没喝酒,喝了也没醉,一张脸神色淡漠,避开她,淡定道:“因为你身材不太好。”
乐颖思当场醒了酒,脸色一沉,说了句“你以为你又多好”,旁边人上来圆场,也就混过去了。但这回击显然力度太弱,以至于这事在圈内被传了个遍。乐颖思显然是耿耿于怀的,不然后面不会还是跟黎商春风一度,誓要洗刷这耻辱,睡完就跑去佟晓佳面前炫耀,气得佟晓佳憔悴了几个月。
这圈子里睡来睡去的事多,坦荡到黎商这地步的人,实在太少。就有,也是金主那个级别的,因为不用讨好任何人,有什么说什么,但是金主多带着点侮辱人的兴致,这样坦荡又不带任何情绪的,也只有黎商一家了。
黄蕾她们私下也讨论过,罗薇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论,她说黎商其实像个周身倒刺的陷阱,但是光明正大摊在那里,你不靠近,一点事没有。他不像夏弋那种食人花,会抛出诱饵等你靠近,也会溢出一点腐烂恶臭伤害周围的人。夏弋是要评价别人的,也欺压助理,也评价羞辱女孩子长相。但黎商不同,他对任何人都毫无兴趣,如果你不是他身边的工作人员,你们一辈子不用产生交集,离他越远的人最安全,近一点的,会受到脾气波及,但那也是自身工作做得不够好的情况下。最危险的,是离他够近的人。挨着他,就会碰到刺,要舍得这时候离开,也不过受点小伤,但要是舍不得,纠缠下去,只会越陷越深,最终惊觉他根本不是个生物,而是一个由冰冷金属构成的陷阱。相比之下,夏弋虽然也有缺点,至少是个活物,能闭上眼睛不看花瓣下的尸骨,也能在艳丽花瓣包裹下做场美梦。
会掉进这陷阱的,多半是年轻人,乐曼佟晓佳,前仆后继,这圈子里真正的妖孽人物,像秦月,经过了大风大浪,历练出了眼光,一眼就看出黎商锋利本质,所以一触即离,绝不贪恋他容貌,大家各有领地,互不干扰。
所以他们之间并没什么了不得的恩怨,黎商反正对任何人没有情绪,秦月可能还是有点意思,毕竟颜控,但不是那种要和他发生点什么的意思,而是在他迟到时带着点责怪意思,堵在门口调笑一两句的意思。
要是平时,黎商也许冷冷来句“把衣服穿好”但今天情况特殊,所以他神色很冷,直接越过她,道:“给你四个小时,我到点就走。”
秦月喜欢“拖堂”是有了名的,因为照片好,很多人也就不计较了,黎商今天这样申明时间,倒让她来了兴趣,也不生气,朝他后面张望了一下,笑了:“你家妹妹呢?”
“你不想拍了?”黎商反问她。
“拍拍拍。”秦月一句话就探出内情,顿时笑了起来。世上事向来如此,传奇人人想听,要是传奇的现在进行时,大家都想搬个凳子坐在前排观看,越跌宕起伏越好,只要不是自己做主角,也不用自己吃苦就行。
其实这摄影棚不只一个传奇,里面还有一个,不过是传奇的过去时——林飒早早来了,铺了台等黎商到场,不过他出来工作已经半个月,最开始的轰动效果已经过了,已经没有多少人会看似隐蔽地站在他不远处探讨他和萧肃的故事了。更多地是起一个标本的作用,像一座爆炸后的废墟,或者事故现场被撞倒的树,让人想起来感慨几句,警示后人。
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传奇的主角最终都选择隐居的原因,世上人太多,目光太重,几乎让人承受不起。
秦月和他合作过,知道他的才华,更觉得可惜。年轻时候轰轰烈烈固然是好,自己也爽了,别人也看爽了,但人生毕竟不是一场烟花,轰轰烈烈过之后,谁来收拾这满地狼藉的残局呢?
然而林飒从不在乎这些,他仍然是七年前的样子,只是瘦了些,略微有点憔悴,但仍然看得出当年惊人天赋留下的影子,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信,连狼狈也是淡定的狼狈。
尹总从来舍得钱,摄影棚里暖气开得足,他穿一件薄薄毛衣,极浅的米色,他和苏容都是适合穿白的人,因为都是精致端正的长相,气质也有点类似,都有点漫不经心。他头发颜色比苏容深,留长了,怕挡着视线,十分随意地用夹子一夹,坐在那里等黎商走过来。
黎商本来是压得住怒气的,看见他这样,如同看见苏容影子,顿时勾起怒火来,也不说话,只往镜子前一坐。
林飒和苏容一样,看重衣服多过妆发,这一套照片是冬装,他搭的衣服都是制服类,但意外地都不算厚重,基本剪裁是秋冬风衣,深灰色系,但是用各类装饰和皮带重新解构了线条,其中一套羊毛呢的大衣尤其深得秦月喜爱,是一身黑,但是外搭黑色斗篷,宽的系带横过整个胸前,领口又用细细的银链穿过,两边都是领扣都是精致徽章,看起来昂贵又禁欲,斗篷本来是局促的,但并不彻底穿上,只是挂着,构图里只要那种正装之外的束缚感,实在性感到极致。
“玩还是林飒会玩。”秦月一边拍一边感慨:“要是裴隐在就好了,头发上再做点文章,多少女人想牵着他领带把他带回家。”
陆导演说矛盾是美其实没错,寻常男人玩这套都不行,非得是黎商,强大而英俊,再加以正装,和束缚的禁欲感,眼神漠然,别人是性感而不自知,他是性感而不在乎,仿佛你的反应他压根不在乎,才让人按捺不住想要撕破他面具。
不得不说,黎商还是专业,这杂志是国内第一,又是黄金刊,全年最重要一本封面,他全程摒弃情绪在外,拍到第三套,林飒弄了套马靴,十来个扣子,半跪在地上给他穿,又半跪在地上给他脱,他冷着一张脸,盯着林飒头顶发旋,仿佛下一秒就要揍人。旁边黄蕾提心吊胆看了半天,还好他最终也没发飙。
等他一继续拍,黄蕾就跑去跟林飒说:“BOSS在生气。”
林飒“哦”了一声,没问为什么,
这半个月来,他和黎商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他不是裴隐,不会揪着苏容让他离开黎商。黎商也许是给苏容面子,一直对他还算配合,所以两个人半个月来没说过几句话,其实化妆师本来就是要忍住不说话的人。第一次化黎商的时候,看见他眉骨和唇角那些年代久远的细小伤疤,他也没说话。
他很了解黎商这类人,就像他很了解萧肃一样。这世上有些人是没有爱人的能力的,这只是个属性,也并不可怜,甚至是有点幸运的,只有苏容那种小傻子,会巴巴地跟在他后面跑。但要说没有愤怒,是不可能的,但苏容从来不曾干预他和萧肃,他自然也不插手他们。
世间万事皆有缘法,像小孩子听大人告诫各种道理,听是听不进去的,非得自己摔了一跤,摔痛了,才能明白过来。
他豁达,黎商却不豁达,拍到最后一件,是寻常墨蓝西装配大衣,只是领带特殊点,像英式私立学校的,上面一个一道银色V字纹,配一个校徽,黎商抿了抿唇,还是让他系了,那时候大概已经濒临发怒边缘了,等到秦月说拿支烟过来时,他终于到了临界点。
“要不要学吸烟姿势。”秦月这时候还撩拨他:“姐姐教你。”
“你这套照片不想要了?”黎商平静问她。
他从来不拿工作内容开玩笑,更不会用作威胁,秦月这么聪明,如何听不出来,略带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对一边的助理道:“没事没事,烟不要了。”
于是继续拍下去,黎商冷着脸拍完最后一张,走到一边的镜子旁,站在那里,不动了。林飒也看出气氛,拿了卸妆的东西过来,在旁边等着。
成年人都有难以消解的情绪,谁这样都不是稀罕事,不过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黎商这样,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怪苏容一跳就不回头,他插着口袋站在那里的样子,像座无法消融的冰山,谁能攀上这座冰山,动摇他的情绪,都有种被选中的错觉。
他不知道黎商此刻的情绪就因苏容而来。
“要卸妆吗?”等了一会儿,他试探着问。
“苏容昨晚几点出去的?”
“什么?”林飒一头雾水:“他昨晚出去了?”
黄蕾连忙小声过来补充:“BOSS,是快四点的时候,容哥六点就来上班了,没在外面待多久呢,有电梯录像的。”
她消电梯录像已经消出心得了,跟星海的物业加了好友,直接查了监控,一心要证明苏容清白。
黎商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黄蕾看出这眼色不善,连忙溜了,留下林飒一个人面对黎商。
“你不是他师兄吗?他出去玩,你会不知道?”
黎商此刻简直像是把他当成林飒家长,来兴师问罪来了,林飒整个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但他向来聪明,也隐约察觉到了黎商情绪,于是反问道:“你是想问我知不知道他跟别人出去玩?”
“他和谁出去玩?”
这人简直不讲道理,林飒一面觉得冒犯,一面又觉得好笑,甚至觉得黎商这神色有点熟悉,只是不敢确信。他当年也是耍得人团团转的人,于是挑了挑眉毛,笑道:“这就奇怪了,他现在不是经常睡在你那里吗?怎么还和别人出去玩了?”
他其实也是诈一诈,别说他,就连裴隐,甚至Vi,谁也猜不到苏容竟然还没和黎商睡过,主要黎商“美名”在外,而且又美色当前,别说朝夕相处,许多背后骂他骂出花样的女明星,等到见了面,一起拍次硬照,或者拍了戏,被他眼睛专注一看,照样也就睡了,反正也不觉得吃亏。
谁也想不到苏容竟然会这样倔。
这话一说,黎商眼神简直冷得要杀人,刚要发作,只听见背后秦月声音笑嘻嘻道:“什么出去玩啊?谁出去玩,你们要出去玩吗?”
“妹妹昨晚和人出去玩了,”林飒跟她介绍情况:“黎总正审我呢。”
“哦,这个啊。”秦月也打量黎商一番:“妹妹和黎总不是没在一起吗?出去玩也正常呀。”
她嘴里的“出去玩”,可不是单纯的玩,而且是笃定的语气,黎商顿时要炸,还没发飙,只听见秦月笑道:“说到这个,上次我还碰见个男孩子送妹妹回来呢,骑着机车,又可爱又阳光,他上次还问我要妹妹电话呢。”
“你给了?”黎商顿时盯住她。
“为什么不给?”秦月潇洒地一摊手:“人家又有礼貌,长得又好看,比你好多了。”
林飒不赞同地看着她,她只管笑,两人都是狐狸一样,尤其秦月,更是妖孽人物,如何看不出黎商现在情绪。所以偏要逗他,她认识黎商三年,吃瘪无数次,如同狐狸想啃冰球,又硬又冷无从下手,被这混蛋的冷漠和不解风情气得头疼。总算这次被她抓到黎商弱点,不玩个够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人叫什么名字。”黎商追问。
“你问我啊?”秦月笑眯眯:“我这里的消息可是很贵的哦。”
“你要什么?”
“我下午有个杂志拍摄,还没找到人,你顺便接了呗。对了,我想想,好像还有件什么事来着……”
“给黄蕾打电话,叫她去查……”黎商转头叫助理。
“好了好了,就拍个杂志好吧,你拍了我就告诉你。”秦月无奈地看着黎商。
混蛋就是混蛋,就算偶然因为情场新手的身份露出破绽,也照样寸步不让。
“你说名字我再拍。”
“还说什么名字啊,你真是,猜都该猜到了。”秦月见黎商仍然不为所动,一副当她在耍花招的样子,气得笑了:“还能有谁,展星洲啊。”
☆、第69章 刺伤
苏容睡了六个小时,醒来觉得神清气爽, 就是有点懒洋洋的, 浑身软趴趴, 大概因为缺觉太多, 一次补不过来, 所以本能地困倦。想在沙发上翻个身,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横七竖八盖着几件衣服,有羽绒服有大衣,压得有点动弹不得。仔细一看,都是黎商的。
这家伙又发什么疯?
他慢吞吞爬起来,一面爬,一面就看见了坐在他桌子后面的黎商,他似乎用电脑查了什么, 屏幕亮着,一边还开着平板放着什么电影, 抱着手, 十分专注。
“你在看什么?”苏容忍不住问他。
黎商没回答,只是抬起眼睛来,看着他。
不知道林飒怎么给他配了身正装,墨蓝西装, 异常合身的剪裁, 领带却学院风,很跳脱,穿着拍照是好的, 日常就有点太张扬了,不适合街拍。苏容正犯职业病,就听见黎商淡淡道:“原来你这么喜欢我?”
“自我过度膨胀是病,得治。”苏容就算睡眼惺忪一样战斗力惊人:“我刚睡醒,要吃东西,别说这么自恋的话影响我食欲。”
他一面说,一面起身,黎商也不生气,直接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上面占据了整张屏幕的特写,少年面孔和他有几分相似,然而排除情感因素,单论硬件,确实是不如他好看的。
“就算我不喜欢你,也没必要给我找个这样的替身吧。”黎商语气平静而挑衅:“放着正版在这里,还能找个这样的,妹妹眼光可真不太行。”
苏容感觉自己头顶有根血管炸掉了,不然自己怎么会一瞬间脸红到像发烧,所有血液都控制不住地往脸上涌,耳朵里也嗡嗡作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被羞辱的应激反应。
他自己也知道黎商这混蛋的字典里没有“善意”两个字,一旦自己和他一样说出没有任何目的,只为刺伤他的话,那两人就会陷入又一个恶性循环,而黎商永远是赢家。
然而那些话还是如同喷涌的泉水一般冲了出来。
“你别做梦了!展星洲比你好十倍,用得着做你替身?难道这世界上的人和你长得有点像就是你替身,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谁都知道他这是气话,唯独一个叫黎商的混蛋不会。他这辈子所秉承的唯一和人相处的规则就是拿着武器互捅,所以他直接过来,拎起苏容,按在电脑屏幕上。
“他比我好十倍?你倒是指出来给我看看,我也学习一下。”
屏幕冰凉,贴得太近,那些光闪得如同霓虹,苏容只觉得自己眼睛发热,却咬紧了牙不肯说一句软话。
“他比你好得多,比你善良,比你温柔,”他气得声音发抖:“他有他的理想抱负,而不是个只知道赚钱的混蛋!”
他不知道这些为维护展星洲而做的辩解,听起来有多大的歧义,倒像是导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关于移情别恋和找替身的方向。他并不是受过委屈的人,盛怒起来一样失去理智,这种情况,别说理解自己说出去的每一句话在对方听起来有多大的歧义,光是停下话头就需要极高的情绪控制力。
而黎商显然也没有这个自制力。
苏容的话顿时让他暴怒,从早上起床看见家中空无一人时就积压的怒火,到了此刻已经堆积到顶点。要是放在几年前,平常和人相处有这十分之一的怒火,他早动手了。但苏容不是那些人,别说挨揍,就是碰一碰估计就倒了,不能诉诸暴力的压抑更加深了这份愤怒,他直接拎起苏容,扔回沙发上,潜意识地给两人保留了一段物理距离,以免自己抓住苏容从楼上扔下去。
苏容被这样一摔,并不痛,只是一时爬不起来,整个人都有点懵。
“理想与抱负。”他听见黎商的冷笑:“你说这些词就不觉得恶心了?你是二十五还是十五岁?我倒觉得奇怪呢,既然你这么有理想抱负,怎么会喜欢上我这么个俗人呢?”
又来了。他手上最锋利的矛,就是“你喜欢我”,所以他可以鄙视自己的理想,嘲笑自己的眼光,而自己的每一句话,都无法对他造成伤害,因为如果他是这样不堪的一个人,自己为什么喜欢他呢?
因为喜欢,所以地位上永远低人一等,这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战役,未战先输,输就输一辈子。
“我并不会喜欢……”
“你并不会喜欢我一辈子?对吗?”黎商冷冷打断他的话:“你不就是要说这个吗?你以为我很在乎吗?还是你觉得这个能威胁到我,我并不需要你那廉价的喜欢。你不如收起这份喜欢,跟那个我的盗版展星洲去过,在他那你的喜欢也许值钱一点。毕竟,你现在可是黎商的经纪人。”
站在战场上的乱箭丛中是什么感觉呢,铺天盖地箭雨倾泻而下,每一箭都直接洞穿心脏,苏容甚至无法分辨哪一箭最痛,是黎商把自己最后赖以自我保护的一句苍白无力的话当作威胁,并且大肆嘲笑。还是他这样恶意揣测展星洲,因为在他心里,自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人格魅力,并不值得喜欢,任何一个接近自己的人,都是因为自己身上的利益而已。
办公室里有一瞬间变得非常静,苏容坐在沙发上,他像是被冻住了,他想自己一定是很痛了,不然他不会说出那句:“那你又比我好到哪去呢?”
“什么?”黎商仍然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但苏容从他的眼中隐约看到了一丝慌乱,也许是自己的幻想也不一定。
黎商怎么会慌乱呢?他大概永远觉得自己处于不败之地,没有任何人能刺伤他。
但苏容知道自己可以。
如果这时候有个人进来就好了,不用是什么人,一个小助理就好,哪怕是一阵风,把门吹开了也好,只要转移自己一点点的注意力,自己都不会说出这段话的。
然而没有。
只有黎商。
于是苏容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说道:“你以为你就永远不会喜欢别人吗?未必吧?要是你不会喜欢人,你为什么会这么介意我跟展星洲出去吃了个早餐呢?当然你可以说那是因为占有欲,那你七十天不跟人上床又是为了谁呢?”
如果有个翻译在这,该多好啊。苏容绝望地在心里想道,他会把自己的每句话都翻译成黎商能听懂的样子,这些话应该被读作“请不要再伤害我了,我知道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我只是和展星洲吃了个早餐而已,我知道你也有在努力,这七十天如果只是个开始该有多好,也许我们真会有不会再争吵的那一天”。
然而并没有一个这样的翻译,如果有,那谁来翻译黎商的话呢,他那些比刀剑还锋利的话,谁能从中听得到哪怕一丝的情意,谁又能忍得住不被激怒呢?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黎商站在那里,穿着他的西装,他仿佛用了一点时间,才听懂这些话,然后他的眼睛一瞬间变得颜色很深,像有化不开的黑暗在其中蔓延开来,吞噬了一切。
他没有说话,直接抓起笔记本,直接砸向了地面,然后是平板,最后连桌上的杯子也被砸到墙上,碎瓷片绽裂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然后他收起手,系上了衬衫的袖扣,像一个潇洒地将要出门的绅士。
“你说得很好,非常好。”他平静地告诉苏容:“现在我要出门找人上床了,谢谢你提醒我这件事。”
他从苏容身边走过的时候,也许是有风的,因为这房间一瞬间变得非常冷,冷得几乎要让人无法忍受了,苏容本能地抱紧了身上的衣服,深色的毛料风衣,和黑色的羽绒服,上面的气味都无比熟悉,是极冷的木香调,松木和冷杉,苦涩的后调,也许是这味道太苦涩了,他的眼泪很快流了下来,融进衣服里,消失无踪。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上盖着这么多黎商的衣服,如果他的记忆力好一点的话,他应该会想起来的。
那是因为他回来的时候,穿了一件展星洲的衣服。
☆、第70章 争辩
黎商穿过工作室,这样的争吵, 不会有人忍得住不偷听的。所以出来后, 所有人噤若寒蝉, 连黄蕾也埋头在文件堆中作专心状, 只有罗薇在他经过时轻声叫了声“BOSS”, 带着点些微阻止的意味。
然而他并没有停留,只是穿过工作室,进了走廊,现在是中午,走廊里一片明亮,他快步穿过走廊,一边走,一边解开那条他厌恶至极的领带, 扔进了垃圾桶。
走廊上站着一个人,侧影和苏容有几分相似, 一样清瘦慵懒, 漫不经心样子,也一样地吸着烟,黎商厌恶地绕过他,听见他淡淡道:“一般对于盛怒中的人, 我只有一个建议, 不要在气头上做任何事。”
黎商本来要走,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这次劝住我, 我就会继续跟苏容那个煞笔玩这个弱智游戏?”
“等一个小时,也不会怎样,一个小时后你还想去,尽管去做,当我什么没说过。”林飒淡漠地摊手。
黎商却好像发现了什么,忽然转过身来,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来,靠在了墙上。他的容貌从来圈内顶尖,想诱惑人也从来不会诱惑不成,寻常人这样做难免显得过于自以为是,然而他神色专注地看着你,有种被猎食的错觉,光是被选中的虚荣心就足以让人腿软。
林飒不会不知道这目光的意味,神色顿时冷下来。
“要是苏容知道我跟你发生了点什么,一定会觉得很惊喜。”黎商看着他眼睛道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因为我们之间什么也不会发生。”林飒冷冷道。
“是吗?”黎商欺近来,他的声音非常好听,低沉起来更是,有种魔鬼在谈论交易的感觉:“你难道不想报复一下萧肃?找个比他年轻也比他好看的人,足够让你找回你的尊严了。”
“我没有丢失尊严,也不需要找回。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一个问题。”
“什么?”黎商声音慵懒。
“你为了让苏容难过,宁愿跟一个你不喜欢的男人上床。那你为什么不能为了让他开心,而做一点正常的事呢?”
黎商顿了一下,显然是第一次被人点醒这点,就算是个混蛋,也有瞬间的惊讶。不过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了,他只是冷冷笑道:“看来你们师兄弟的爱情观一脉相承,都是在驯狗学校学的。”
“那你的爱情观又是在哪学的?”林飒反问他:“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就是不停地伤害他,激怒他,你是需要他证明什么呢?还是你想考验他,要他必须毫无尊严毫无底线,你才愿意相信他是真的喜欢你?”
黎商压根没接他的话。
“听你的意思,萧肃人应该比我好,那你怎么还是沦落到这来了?听你说话,你这样精通恋爱,你应该能演个happy ending给我们来学习啊。”
林飒也是第一次遇到黎商这样极富攻击性的人,饶是他涵养好,也感觉自己在被激怒的边缘了。一时间想不到话来答,只得停下来平息了一下怒气,然后认真道:“我知道你很聪明,不是情绪化的人。但当初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也觉得这感觉既陌生又让人恐惧,情绪如同潮水,并不受控制……”
“继续。”黎商懒洋洋靠在墙上:“我以后拍文艺片用得上。”
林飒还没发飙,也算一个奇迹。
“既然你听不懂这个,那我跟你说点你听得懂的。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对小容是有兴趣的,小容也并不是非你不可。我实话告诉你,展星洲是裴隐给小容找的,不过我倒觉得有个叫博焱的人才是你需要留意的,你要是真喜欢小容,就理智一点,平时斗斗嘴没什么,别真把他往外推。我说这个没有威胁的意思,也希望你不要这样想。”
“哦,多方竞价,这个我懂。”
林飒皱了皱眉头,刚要再说,只听见背后门响,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苏容穿着件衬衫,外面披了件黑色的羽绒外套,像是出来找林飒的,看见这一幕,怔了一下,林飒连忙拉开距离,黎商反而一把扣住了他手腕。
“怎么?苏大经纪人这么关心手下艺人生活,看我出了门还不够,还要近距离检查一下我跟别人上床的进度如何?”他玩世不恭地问苏容。
即使隔了这么远,他也清晰看见苏容眼睛微红,像是哭过。他并不是第一天知道苏容爱哭这件事了。
但苏容只是眼泪浅,性格并不脆弱,看见他这样,反而神色冷了下来。
“你放开我师兄。我们的事是我们的事,牵扯旁人什么意思。”
总是这样,他们九楼那几个奇形怪状的师兄,就像他的至亲一样,简直是无条件的信任,别人叫他一句妹妹就炸毛,九楼那几个怎么叫都无所谓。平时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一遇到事就迅速地站到他们这边去了。
黎商冷冷地扔开林飒的手,毫不退让地看着苏容。
“我个人建议你们去吃饭,下午还有拍摄呢。”林飒试图给两人台阶下。
“什么拍摄?”苏容第一时间记起自己身为经纪人的职责。
“没什么,就是今天有人和秦月……”林飒在黎商的眼刀中笑了笑,变更了口风:“总之是答应了秦月拍个杂志,两点开拍,早点吃饭比较好。”
“正好,拍完杂志,佟晓佳也到了。”黎商懒洋洋道:“走了,吃饭去了。”
他说到佟晓佳三个字的时候,苏容的唇顿时抿紧了,脸也有瞬间的收紧,倒像是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一样,黎商从来视力好,从来不会错过这些细枝末节。事实上,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很喜欢苏容这些情绪,无论是痛苦,还是开心,抑或是脸红,只要是因他而起的,他都一视同仁地享受。
他甚至喜欢痛苦多一点,那种被刺伤的,隐忍而委屈的表情,常常像一枝羽毛一样挠着他的心脏,引起一阵颤栗。
但这一次,他意外地并不觉得快意,也许是因为苏容的眼睛太红了,所以这件事并不像往常一样有趣-
秦月要拍的是个女性杂志,不过还算高端,据她所说,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构思,是用穿正装好看的男星或者模特,配上好看的小孩子,不用表达什么,只要这个画面出来,甚至不需要太多互动,只要构图合理就行。
她本来是要用模特的,但抓到黎商一个机会,能够用他来拍,简直是意外之喜。圈内人都知道,黎商几乎从来没跟小孩一起拍过什么,他本来代言是奢侈品牌多,仅有的几个接地气的代言都是连锁餐厅手机之类,上次有个明星带网红小孩的综艺,Rita很想让他去,只要镜头前做做样子,保证不会让他照顾小孩,只要按台本上演演就够了,是个极好的增加国民度和亲和力的机会,偏偏他怎么都不肯去。
“我讨厌小孩子。”他直截了当地告诉Rita:“又脏又软趴趴的,跟动物一样,浑身粘糊糊的,恶心。”
Rita怀疑他是把小孩跟什么无脊椎动物弄混了,不过那时候离现在很近,Rita已经拿他没什么办法了,只能随他,只是心里难免觉得可惜,浪费大好机会,于是抓着闺蜜秦月念叨过几次,秦月这次也算是阴差阳错给她报仇了。
大约是这一代观众到了结婚生子的年纪的缘故,这两年来亲子综艺火得很,只要上就火,漂亮的小孩能火,不漂亮的可爱也能火,许多过气明星靠着自家小孩发了一笔财,又翻红了。也有专门做小孩明星的经纪公司,签下许多漂亮素人小孩,多半是做模特,给服装拍照片,也有自己做自媒体的,秦月这次找了四五个,是经纪公司直接带来的,三个男孩两个女孩,从两岁到六七岁都有,粉雕玉琢的一个个的,把整个摄影棚的工作人员都快萌化了,许多女孩子翘班出来看,据说里面有两个在网上是很红的,要不是跟黎商一起拍,还请不来呢。
这么小的小孩,爸妈自然必有一个全职陪同,也是国内童星这行刚起步,苏容记得听师父说过,好莱坞童星都出过几代了,从秀兰邓波儿到现在这些,基本都是妈妈带着拍戏,还有个专门的词叫妈妈经纪人。不像国内,还不成熟,所以乱象丛生。其实九楼几个人小时候都是可以当童星的颜值,当初还有人要把苏容借过去拍MV,Vi没答应,拍摄太辛苦,小孩子吃不了这苦头。拍照片还好,拍视频尤其辛苦,所以有段时间很流行双胞胎童星,没那么好看都没关系,就是为了可以两个小孩轮流拍,不会落下进度。
苏容从小在这圈子里长大,见过这圈子最阴暗的一面,脏的有,乱的有,丑陋的自然也有,他几乎没有什么看不下去的,也不太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觉得不得不介入的。没人比他更谙熟这圈内的规则,也知道妄加干涉的后果。
因为是临时加的拍摄,所以布景是重新搭的,他们匆匆吃了饭过来,结果布景还在搭建,秦月在一旁站着指挥。公司向来消息灵通,刚刚一场大吵,估计一个小时内全公司都知道了。所以他们脸上很僵,大家也都小心翼翼的,尤其黄蕾罗薇,两个人充当物理屏障,试图把苏容和黎商隔离开。
苏容坐在一边看剧本,但周围太吵,其实一直没太看进去,反而频频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他抬起头来,趁着忙乱,越过许多人头往黎商那边看,黎商正坐着化妆,林飒推来一堆衣服挡在旁边,只看见黎商一个侧脸,不知道他化得怎么样了。
他们隔得并不远,中间隔着许多人。
但他知道黎商在干什么。
他和自己一样,在看那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