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300(1 / 2)

午夜布拉格 琅俨 18232 字 3个月前

第291章 chapter 292

在深夜柏林的另外一条路上, 把自行车骑得飞快的林雪涅在回到自己和恋人住了多年的公寓楼就很快压着自己的脚步声跑上楼去。

并且, 她在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后还一路冲进了卧室,给自己换上了睡裙, 也连忙爬到床上给自己盖起被子。

她似乎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掩耳盗铃, 假装自己从未在回家之后又出门过。

但是当她在把卧室里的台灯都关上之后, 被那份与黑暗一同到来的沉寂所包围的她又会忍不住地去想伊莲妮在帝国中央保安局的地牢里和她所说的那些话语。

‘我们非但不会害他, 还会想方设法地帮助他!’

在听到了这句话之后,林雪涅便同对方一样,用被压得很低的声音说道:‘可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想的,一旦被你们视为是帮助的那些行为被希特勒察觉,艾伯赫特就一定会遭遇危险。’

那么然后呢?

然后伊莲妮对她说:“他都已经决定帮助反抗组织还充当那些人在纳粹高层的保护人了, 你以为他现在还能算得上是完全的安全吗?听着,我的朋友,在战争进行的年代, 只要想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必定得有自己可能会流血的觉悟。并且这很可能会是我们都需要的一条出路。我们不能让英美两国如愿,德意志和苏联也不能再这样彼此消耗下去了!”

在听到了这样的话语后, 她就跑了,并在在逃跑的时候还能记得把门给对方锁起来。

但是此时此刻, 当林雪涅思考起当时把她给吓跑了的那番话时,她却慢慢地坐起身来, 并在重新打开了台灯后思考起了这番话里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信息。

伊莲妮说,那是他们都需要的一条“出路”。

通往莫斯科的那座桥梁会是苦苦挣扎中的艾伯赫特需要的出路吗?

她不知道。

但历史已经证明,同英美寻求合作必然不会是德意志的出路。

不向希特勒高层曝光那些拥有贵族身份的陆军高层与他们之间的接触, 这就已经是英国给予这些反抗势力的最大仁慈了。

并且,当丘吉尔与他的一些亲信听说了1944年在德国爆发的7月密谋时,他们在当时非但没有对这些为了信念而付出了生命代价的人表达同情与尊重,相反还很高兴。

因为在这些人的眼里,那只不过是德意志内部力量的“自我消耗”。

对于他们来说,第三帝国就是第三帝国,在这个帝国内的任何人、任何意志都是第三帝国的一部分。那些想要谋反的德国人是否拥有着与希特勒全然不同的意愿其实并不重要。

现在她已经在伊莲妮那里证实了自己好一阵子以来的猜测——她的恋人已经成为了抵抗组织的一部分,所以属于艾伯赫特的“出路”,它又在哪里?

一种隐约的感觉就此浮现在她的脑中——如果此时的艾伯赫特走的还是“七月密谋”的那些人在苦思冥想后依旧选择的那条绝路,那么即便他再聪明,又再有决断力,他还是会失败的。

那就好像1942年的德国所渴望得到的高加索油田,经历了三个多月的苦战,却还是在即将夺下它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苏联人放火把它付之一炬。

当林雪涅让自己的思维进到这里的时候,她会有一种视野突然开阔起来的感觉,就好像她在门窗紧闭的深夜又推开了一扇为了挡住屋内的所有灯光而涂黑的窗户。

此刻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试着自己去思考了。

她甚至都从没鼓起勇气去问过她的恋人——如果希特勒真的在某天突然死了,第三帝国又会如何。

她的恋人太聪明了,又知道太多即便是来自未来的她都不清楚的细节。

因而她似乎已经习惯于躲在恋人的庇护下,放弃属于自己的思考了。

渐渐的,曾经让艾伯赫特说出“我不信未来,但我信你”的自己便成为了一个联络站点,只是守在这里等着对方向她问出有关未来的那些信息。

可是她爱的人却总是缚手缚脚,什么都不愿意向她问起。

于是就连她也被仿佛已经被决定了未来的这个年代蒙住了眼睛,开始习惯于像原本就出生在这个时代的人一样思考。

她甚至要因为这样的思考习惯而即将眼睁睁地看着一件一定会在未来让她感到后悔万分的事发生。

想到这里,林雪涅几乎是跳了起来,并光着脚在床上沿着床沿走了起来。

“拜托……拜托,想个办法。”林雪涅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一边这样对自己说道:“想一个让伊莲妮即便安全回国也不会把艾伯赫特的事说出去的办法……”

已经换上了睡裙的林雪涅就这样好像考验自己平衡力一样地沿着床沿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又在怎么都想不出个办法的时候自暴自弃一般地向后倒到床上。

但她的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大了,也有些过分的大胆。那让她倒到床上之后就因为半边身子落在了外头而翻下床去。

也就是在脑袋差点撞到地上的时候,紧张之下的林雪涅竟是抓住了眼前的灵光一现。

而后那就是脑袋撞地的“咚!”的一下,险些让当场呼疼了的林雪涅把那灵光又给弄丢了!

好一会儿之后,林雪涅才缓了缓,并在默念出那五个至关重要的名字后又再度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她在这个晚上第二次把睡裙换了下来,并换上能够外出的衣服。

而和上一次的轻装上阵有所不同的,是她这次背上了一个皮质的双肩包,并在里头塞了一套看起来有些男孩子气的帅气服装,也拿上了自己的手机、钱包和能够让她在第三帝国近乎通行无阻的通行证。

在确认自己并没有什么遗漏了的东西后,她便在看了看时间后再次冲下了公寓楼。

但这一次,当她推开公寓楼的门时,所见到的却不再是1942年的黑夜,而是2020年的午后阳光了。

“麻烦你送我去百货公司。”

才一出门就看到了一辆出租车的林雪涅很快报出了自己的目的地,并打算这就去到百货公司给伊莲妮买一些变装逃跑时会用得上的东西。

她想自己应该需要买一顶金棕色的假发,然后……她还需要一台最便宜的拍立得。

早已不知道此时的2020年到底是几月几号的林雪涅不得不为自己的好运气而感到庆幸。

因为这会儿的时空这一端正好就是购物中心开着门营业的时候!

赶着去救自己的那位朋友的林雪涅觉得自己真的很着急,她就好像是去年在党卫军的指挥部找她亲爱的艾伯赫特那样在商场里找着卖假发的商店。

但就是在她战斗式购物地解决了自己想买的第二件物品时,她却是被一个自己认识的声音叫住了。

当林雪涅从售货员的手中接过了那台被拆掉了包装的拍立得时,她顺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而后她就会看到一个只见过一面却让她倍感亲切的德国女孩。

在对方又一次地叫出自己名字,并因为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而笑了起来的时候,林雪涅也后知后觉地说道:“你是……是艾伯赫特的……”

“梅拉尼·格罗伊茨,艾伯赫特的堂姐。”

眼见着林雪涅半天都没能想起自己的名字,蓝眼睛男孩的堂姐便又重新介绍了自己一次,并还和她握了握手。

梅拉尼:“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真巧。”

林雪涅:“我也……一点都没想到。”

林雪涅的用词逗笑了眼前的女孩,并且她也很快向林雪涅发出邀请。

梅拉尼:“能有时间和我一起喝杯咖啡吗?”

林雪涅:“我……我可能现在非常赶时间。”

在跑到卖拍立得的这家店之前已经喘得不行了的林雪涅看起来为难极了,并且她也是如此直白地用自己的表情、神态和一系列的小动作在告诉着对方,她现在真的很着急。

于是梅拉尼也不打算为难自己的堂弟特别喜欢的这个女孩,并表示:“既然这样,我就长话短说吧。我其实有些担心我堂弟艾伯赫特。”

商场里的游人从两人的身边走过,而周遭的那一切,甚至是眼前的这个竖着紧贴头皮的马尾的女孩都在不断地提醒着林雪涅——她现在所身处的时空是2020年的这一头,并且眼前的女孩所说的也只能是那个她曾经很喜欢,但却最终和她分开了的蓝眼睛的男孩。

当林雪涅在自己的心里再次强调了这一点后,她向梅拉尼点了点头,并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梅拉尼:“艾伯赫特其实在从布拉格回来之后就变了很多了。最早的时候我只是听我的爸爸说起这件事,因为我们也不是经常见面,所以我对他们说的‘艾伯赫特变了很多’一直没有具体的概念。直到上次我和艾伯赫特一起遇到你的时候,我才感受到他到底变了多少。”

梅拉尼的这番话让林雪涅想起了上次见面时的蓝眼睛男孩。

当属于对方的一言一行又浮现眼前的时候,林雪涅抿了抿嘴唇道:“对,他变得……成熟了很多。”

梅拉尼:“但是我前些天见到他的时候,又觉得他好像变得更多了。他看起来好像心事重重的,而且很容易一下子就走神了。偶尔叫住他的时候,他看向我的眼神都变得让我感到很陌生了。”

梅拉尼的这种描述让林雪涅的眼睛里出现了疑惑,似乎是不明白那应该是怎样的眼神。

于是梅拉尼只好在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后说道:“好像他突然就比我大了很多岁了?也好像他可能遭遇了一些让他感到很难过的事?”

这实在是让林雪涅猜不到对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变化,而梅拉尼则也在说完了那些之后很快提起了让她想要和眼前这个女孩一起喝杯咖啡的真正意图。

她说:“我能不能拜托你帮个忙?有时间的话,给艾伯赫特打个电话吧。”

相比较起这个女孩先前在柏林向自己释放出的善意和她所帮的忙,梅拉尼所提出的这个请求实在是算不上过分。

尽管对方想要让她主动联系的,是一个让如今的林雪涅有了复杂情感也不知道应当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的男孩。

可林雪涅还是无法拒绝她。

于是她答应了对方,并且也真的就在坐上自己打来的优步车后给她最先认识的那个名字叫做艾伯赫特的男孩拨去了电话。

第292章 chapter 293

“最亲爱的雪涅, 昨天晚上路德维希来找到我, 问我他听到的有关东部的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我想我现在可能陷入了一段困顿的挣扎。一些即使是在给你的信里也不能写出来的挣扎。”

五月的慕尼黑,一个有着蓝色的眼睛以及耀眼帅气外表的男孩在这里的人都很喜欢的英式花园里进行着跑步的训练。当他跑完了那快慢交替的十公里, 他便躺倒在了草地上读起他随身带着的那几封信里的一封。

“雪涅, 你到底在哪儿?我真的很想你。”

在念出了这样的一句话后, 他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仿佛那种带着绝望的思念又再次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浸没了。

可他却还是会在闭上眼睛后不自觉地说出那封信里的下一句话:“今天早上我梦到你了,我梦到你就坐在布拉格的那套公寓里,用长笛给我吹奏那首曲子。只可惜美好的梦总是很短。如果你还能在我的梦里多待一会儿,我就能告诉你那些我想说的话了。”

尽管写下了这封信的人并没有提起梦中人所吹奏长笛曲的名字,但蓝眼睛的男孩却是知道那究竟是哪一首曲子。

他甚至只要戴上耳机, 并打开手机里的音乐播放软件就能听到那首曲子。

但他却不愿意那样做,这或许是因为在他还未听到那段曾经熟悉的乐曲时,有些话语就已经追了上来。

‘这是一个很美的故事。虽然结局并不好。但这样的故事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不会爱上一个属于过去的女孩, 你也不会爱上一个来自未来的男人,不是吗?’

那是一句就出自他口中的,仿佛魔咒一般的话语, 也让这座美妙花园中弥漫着的快乐因子都无法驱散那种让心脏被慢慢捏紧的感受。

他不得不把这封如此古老的信收起来,并很快拿出手机, 也看向屏保上的那张照片。

蓝眼睛的男孩本以为照片上女孩的笑容可以为他驱散那些,可当他看到如此鲜活的明媚脸庞时, 他又会无法抑制住那种近乎让人发狂的思念。

于是他再次拨起了女孩的电话,就仿佛他先前做过了很多次的那样。

他希望那个总是“不在服务区”的号码能够偶尔出现在2020年的这一头。

并且他也知道,那个总喜欢在时空的两段乱跑的女孩一定会给自己拨通她电话的这个机会。

但是这一次, 当他又拨出那个电话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得到的不再是他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的提示。它成为了正在通话中的状态。

那让原本还躺在草坪上的艾伯赫特连忙坐起身来。

‘她现在就在属于2020年的这个时空!’——这样的认知让原本已经平缓了呼吸的蓝眼睛男孩又不住地喘息起来。

几个正在草坪上踢球的小男孩一个不小心把皮球向着蓝眼睛的男孩所在的方向踢了过去,而本是背对着他们的艾伯赫特却是直接伸出手来在后脑勺上挡了一下。

随后他便一边继续打着电话,一边又站起来,把已经要沿着草坪的坡度往下滚去的皮球向着那几个小男孩轻轻踢了过去。

他开始给那个在任何时候都能够脱口而出的号码拨去一个又一个的电话,可对方却似乎正在讲一通很长的电话,任他怎么拨出电话都无法只能得到对方“正在通话中”的提示。

当蓝眼睛的男孩发出的第二十三次通话请求也得到了同样的语音提示时,他稍稍放下了手机一会儿。但就在他深呼吸了一次,并打算再次给林雪涅的手机号拨去电话时,他的手机却进来了一通电话。

那是他在慕尼黑理工大学的一位朋友。

在稍作思考后,艾伯赫特接起了电话,而一个听起来十分爽朗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喂,艾伯赫特?你先前拜托我的事,我已经搞定了!我通过我们这里的一位教授弄到了当年a4火箭的详细资料,只要我动动手指就能把它发到你的邮箱了。”

“但你现在还不打算这样动一动手指?”

“你猜对了!”

听到那个甚至能用“放肆”来形容的笑声从电话的那头传来。艾伯赫特无奈了,但他也不生气,并只是说道:“听着伙计。那份资料我现在真的很需要。我现在就回寝室,你在我开电脑之前把它发到我的邮箱号码?”

“但你可是个物理系的学生,为什么你突然就想要这样的资料了?就连我们的那位教授都感到很好奇。你得知道这份技术虽然早就解禁了,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轻易拿到的。你必须得给我一个足够打动我的理由。”

此时艾伯赫特已经在买了一瓶水后开始向着最近的出口走去,他想了一会儿,而后选择了坦诚。

艾伯赫特:“我在做一个课题——如何在当时的技术水平下让a4火箭做到尽可能的精确制导。”

可想而知,蓝眼睛男孩的这个回答到底会让电话那头的人发出怎样的叫声。

但是艾伯赫特显然并不想和对方就这个话题继续畅谈下去。

此刻的他显得有些焦急,并说道:“马里奥,我在等一通很重要的电话,所以我现在必须得先挂了。”

说着,蓝眼睛的男孩等不及听到对方说出同意,也根本没时间再去叮嘱对方尽快把资料发到他的邮箱就挂了电话。

被设置为了手机壁纸以及屏保的那张照片就在此时进入了他的视线。

而在另一头的柏林,林雪涅因为内心焦急就干脆在车上一路给中间名为艾德里安的艾伯赫特打起了电话。

去往当年的帝国中央保安局所在位置的车开了一路,她就也给艾伯赫特打了一路的电话。

可是给自己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建设才拨出了第一个电话的林雪涅却是等到地方都快到了,也还是没能打通艾伯赫特的电话。

那让林雪涅感觉泄气,并也放弃了在这个短暂的“缝隙时间”给蓝眼睛的男孩打一通电话的想法。

此刻优步车已经停在了她先前定位的那个地点,而林雪涅也在下车后抓紧时间给蓝眼睛男孩的堂姐梅拉尼发起了短信。

但是她的那条短信才编辑到了第二句话,她的手机便出现了来电提示。而后所响起的铃音甚至还是她在和蓝眼睛的男孩分手之前给对方设置的特殊来电铃音。

那让林雪涅看着对方的名字“艾伯赫特”都觉得有点愣了。

但是此刻却是没有更多让她用来思考的时间了。

在又是两次深呼吸之后,林雪涅接起了电话,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那样的一声“艾伯赫特”虽然是电话那头的蓝眼睛男孩在不久之前才听到过的,可当他此刻又听到那个令他感到心悸的声音时,他却是觉得那个声音已经与他相隔多年。

“艾伯赫特……?”

由于在叫出对方的名字之后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那人的应答,林雪涅不禁带着疑惑又叫了对方一遍。

这下,蓝眼睛的男孩便好像恍然回神一般连忙答应下来,并说道:“是的,我在听。”

可这样的回答却是在此时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于是林雪涅便在稍稍想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我刚刚给你打了好多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更疑惑了。但是这会儿已经没有多少让林雪涅去深究那些的时间了,于是她很快便直入主题。

林雪涅:“我刚刚在百货公司遇到梅拉尼了。她说她很担心你,觉得你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但又不和家里人说。”

艾伯赫特:“百货公司……?你是在哪里的百货公司遇到梅拉尼的?柏林的吗?”

当两人间的这次通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林雪涅就已经能发现对方的状态真的很不对劲了。

但她还是很有耐心地说道:“对,柏林的。我出来买点东西,要去救我的一个朋友。”

可是林雪涅才想要继续说下去,就硬生生地停住了。

这或许是因为,她依旧还记得,曾经在布拉格和她相处了近一个学期的这个男孩并不喜欢听她说起这些。

因而她很快便把自己的话调转了一个方向,并接着说下去道:“艾伯赫特,我现在没法在这里待太久。如果你给我打电话,一般情况下我应该也没法接到。但如果你愿意和我说些什么,就给我发邮件,好吗?在看到邮件之后,我会尽快给你回信的。”

那可真是一个有趣的状态。

那个其实才只有21岁,却因为被他寻回记忆越来越多而变得十分成熟的男孩分明是带着贪婪在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的。

但他太专注于对方所说出的每一个词了,以至于他根本没能意识到那个女孩的真正意思。

于是在林雪涅说完了那些话之后,他几乎是带着混有无尽期待的忐忑向对方问道:“你还愿意给我写信吗?”

“写信?”对方的这个用词让林雪涅半天都反应不过来。而后她只好在自己的二次理解后回答道:“嗯……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给你回邮件。”

艾伯赫特:“可是你对我说过,你再也不会给我写信了,也再也不想给我写信了。”

林雪涅更疑惑了,她试着问道:“我……和你说过这样的话吗?”

可电话那头的男孩却是不回答她了。

林雪涅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挠得痒痒了,她很想向对方问清楚那些话到底都是什么意思,但是伊莲妮还被关在地牢里呢,并且她的这位好友很可能在早上六点之前就会被处决了。

于是情急之下她只好告诉今天一直在答非所问的蓝眼睛男孩——她该走了,并且她也真的得走了。

着急的林雪涅不等对方同意挂断电话就在跑去一条小巷子后尝试开启她的时空隧道,而在属于1942年的黑夜又出现眼前的时候,她仿佛听到了电话那头的蓝眼睛男孩想要抢在她离开之前说出的话语。

——“雪涅,我很想你。”

第293章 chapter 294

1942年,

蒂尔加滕公园。

“反抗组织在很早的时候就有了。但那个时候他们还不能被称为‘组织’。他们只是军队高层里的一些不认同元首政治战略的人。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能够当着元首的面说出对他的不认同。但是在几次和元首看法相左, 却每次都被证明错了的人是他们之后,将军们开始闭上了嘴。除了少数几个顽固分子,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那一定是上帝赐予我们的帝国元首。”

已经有很久了, 这个贵族青年与帝国中央保安局的部下们一起分享那些帝国还不愿公开的秘密, 与纳粹的很多高层们谈论元首交付给他们的“使命”, 却对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守口如瓶。

但是现在,他却对相识已有二十年的友人完完全全地敞开心扉。

可那显然是对路德维希这样的一名空军军官来说全然陌生的世界。在努力地接受了好友给他带来的这些信息后,路德维希试着开口问道:“就连你也这样认为?”

艾伯赫特:“是的,就连我也这样认为。而且那时候的你可能也有相似的想法。”

这下路德维希可不认同了,亲王殿下仿佛被冒犯了一样, 但当他开口的时候,他所说出的却是一句大实话:“我连他到底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会觉得他是不是上帝赐给德意志的那个人!”

这下, 亲王殿下的诚实彻底地逗笑他的这位早已陷入了深渊的友人。

但在听到了艾伯赫特的笑声后,路德维希又会猛然反应过来一般地问道:“这件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我感觉曼弗雷德不像是知道的样子!所以克劳斯呢?”

艾伯赫特:“有人在上个月的时候去接触了克劳斯。但是克劳斯对于这件事的态度相当谨慎,他没有答应加入那些人, 但当然也没有打算去告密。”

路德维希:“那你呢?你和那些人又是什么关系?”

艾伯赫特:“我和他们之中的某几个人彼此知道,但我也没有加入他们。因为我对于他们的一些想法很不认同。”

看着好友在懵醒之后焦急得不行, 渴望把他脑袋里的秘密全都弄出来的神情,已经决定让对方知道一切的艾伯赫特说道:“他们打算绕过帝国与英美达成‘和解’。但你不觉得这样的事听起来很熟悉吗?在上一场战争的时候, 第二帝国的最后一位宰相巴登亲王做的其实就和这件事很像了。”

路德维希:“他背着德皇宣布了皇帝的退位,然后又任命了一个帝国总理。”

艾伯赫特:“而那个帝国总理就在宣布了共和国的成立后去进行了停战谈判。”

路德维希:“不不不,艾伯赫特。我觉得这两件事还是不太一样的。”

在险些被绕进去了的路德维希喊停之后, 艾伯赫特果真就停了一会儿,而亲王殿下也在想明白之后开始说道:“上一次战争的时候,他们没有绕过国家去和我们的敌人谈判。他们只是推翻了我们的第二帝国,接着他们只要不想继续打仗,去进行停战谈判就会成为顺理成章的事,这只是一个顺序上的必然。”

艾伯赫特:“所以你认为这是一件性质更加恶劣的事?”

路德维希:“这当然是一件性质更加恶劣的事!”

在情绪激动地说出这句话之后,路德维希才恍然大悟,并一下站了起来,并问道:“你故意的?故意这么和我说?”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亲王殿下的脾气依旧是这么的大,以至于好一会儿之后艾伯赫特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拽了下来,他才勉强愿意坐回去,并在生气的同时又还对好友所说的那些不认同感到抓心挠肺地好奇。

但艾伯赫特偏偏又不想再善解人意一些,一定要他开口问才愿意继续说下去。

路德维希没得办法,只得放下那种贵族式的过分矜持,并向对方追问道:“还有呢?他们还打算做什么让你不认同的事?”

当一阵猛烈的秋风吹起时,树叶被吹落的沙沙声便就此响起。

那一片片的黄叶就像是下雨一般从他们的头顶飘落。

显然,艾伯赫特相信在他管辖的范围内,天黑之后的蒂尔加滕公园应当是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可他需要说出的下一句话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了。

那让他无法在这样一个让人看不清他们模样的开阔地带继续与好友之间的这次谈话。

于是他站起身来,并说道:“上次我回柏林的时候,你当了我的司机。所以这一次,你愿不愿意让我也当一回你的司机?”

意识到对方意图的路德维希也站起身来,并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回答。

就这样,路德维希便和对方约好了一会儿要见的那个路口,并在稍后等到了把自己的司机请下车去了的好友。而几乎是在路德维希把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便听到踩下了油门的艾伯赫特对他说道:

“他们想要刺杀元首。”

可想而知路德维希会在流露出怎样震惊的神情后转头看向他的这位相识多年的朋友。

但早已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多时的艾伯赫特却没有停止,并几乎是要把脑袋里的想法倒出来一般毫无停顿地说道:

“感情上我不想让这样的事发生,并且我也不愿意与有这种想法的人为伍。如果他们打算在明天实行这项计划,那我甚至有可能在今天就把他们一网打尽,用不那么残忍的手段让他们一个不留。”

老天,这一刻的艾伯赫特简直要把他的那位朋友镇住了。

亲王殿下感觉今天晚上的这种发展实在是他很难在二十分钟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够完全接受的。

最开始的时候,是他曾经的部下过来告诉他自己偷听到的那些内容。

自己的国家在东部所实施的那种暴行让有着高贵血统的亲王甚至感觉到一种被人背叛的愤怒。

于是他深夜过来找到他的朋友中权势最大,并且也可能是最接近那些问题核心部分的那一个。

可随后他就被告知,在他还被蒙在鼓里的时候,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就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次的理念冲撞了。

在把车缓缓地开到能够让他们借着月光稍稍看到四周的宽阔马路上时,艾伯赫特把车停了下来,并说道:“元首在这个国家最需要帮助的混乱时刻出现,他救过这个国家。他对于这个国家的大部分人都是有恩情的。我们不能一看到他犯错就想要他的命。而对于我个人来说,他的恩情就更大了。如果没有他,我绝不可能成为现在的我。”

“但是从理智上来说呢?”

看着好友说出这些话来的路德维希当然能够明白对方所陷入的挣扎。

当那个绿眼睛的贵族说出那么多不愿意让人刺杀他们的帝国元首的时候,实际上他的心中就已经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念头了。

路德维希未曾像艾伯赫特这样长时间且近距离地接触那个男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够在一连串令人惊骇的信息砸在自己头上后更快速地反应过来,并且也更为理性地看待由对方所提出的这个问题。

但是很显然,路德维希所提出的那个问题艾伯赫特也已经考虑过很多次了。

因而他才能在这个问题被提出后再次快速地给出回答。

艾伯赫特:“理智上我认为杀死元首非但没有用,并且反而会让前线的战局崩溃。”

说着,这个已经陷入了泥潭沼泽的贵族青年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了下来,并转头看向自己的好友道:“第三帝国是在元首的凝结下才被聚在一起的。我们在他的意志下才先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战胜了波兰和法国。如果失去他,我们会迅速地四分五裂,然后被趁虚而入的敌人从东西两线同时夹击,最后很可能会落到比上一次大战结束时更凄惨的下场。”

而后,路德维希问道:“那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吗?什么都不做?就和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样?”

艾伯赫特摇了摇头,并坦诚道:“我不知道。起码现在还没有想到我该怎么做。我想不到既改变我们的内政又能平稳地结束这场战争的办法。”

但是那却让路德维希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他,仿佛他不明白那么聪明的好友为何也会陷入这样的迷茫。

从未进过总参谋部,并且现在也只是在战斗机总监部担任技术工作的亲王殿下说道:“这是一场战争,艾伯赫特。你该知道,只要是战争就必定会流血。没有哪个将军能把自己队伍中的每一名士兵都从前线活着带回来的。作为指挥官,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做出选择,在最一开始的时候就放弃我们注定会得不到的东西,然后拿下最重要也最关键的那个的目标。”

第294章 chapter 295

帝国中央保安局, 趁夜潜入这里的林雪涅轻车熟路地去到了女性队员的休息室。

她先是拿了一张看起来十分面生的金发女队员出入这里的通行证, 而后又用x光一样的视线扫过她们的更衣柜,企图给伊莲妮找到一套大致合身的秘密警察。

但是在这一过程中, 她却会无法不去回想她在手机自动关机之前所听到的那句话语。

‘雪涅, 我很想你。’

【雪涅, 我很想你。】——这句话语分明是由她早就已经努力去忘记了的那个男孩所说出的, 但此刻它又仿佛拥有了某种魔力,让林雪涅一旦把注意力稍稍放松下来就会忍不住地去想它。

更让林雪涅感觉到不对劲的,是她只要因为想起这个声音中所含有的情绪而愣下神来,这句如此简单的却又充满着无尽思念和渴望的话语就会在她的脑中不断地响起。

她似乎需要跺一跺脚,甚至是敲敲脑袋才可以让那个声音停止。

在和那个男孩打了这通电话之前, 她还觉得梅拉尼可能是过于担心对方了。

毕竟……毕竟她在2020年的那一端,明明前不久才刚刚见到过中间名是艾德里安的那个男孩。

当时对方给她留下的印象应当是变得成熟了许多,也更可靠了。

但现在, 在听到了对方的那些答非所问之后,她却觉得自己满脑袋的“为什么”想要和对方说。

她甚至有些想要立马就把手头的事先放一放,并回到2020年的那一头, 把那些“为什么”先全都想清楚了,在把它们全都写到本子上之后再给对方打一个电话。

但是不等心焦的林雪涅想清楚她现在到底要先做什么, 处于两个时空之间的缝隙中的她就已经听到了来自于1942年这一端的声音。

“底层关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我听施罗德少尉说,那是格罗伊茨伯爵的副手缪勒中尉亲自抓捕回来的, 非常危险。”

“不管她是谁,明天早上六点她都得死了。那就说明她已经毫无价值了。”

尽管林雪涅知道能够让她听到声音的这两个人一定看不到她,但她还是会出于本能躲到另外一排衣柜的后面, 悄悄地看那两人。

而后她就会发现,那个让她听起来觉得熟悉,并且也显得十分冷漠的声音便是属于艾伯赫特的上一任未婚妻——塞西莉娅的。

她此时似乎刚要下班,而借着那显得稍有些暗的灯光,林雪涅会发现对方的身高其实和伊莲妮差不多,并且体型也有些相像。只是伊莲妮的肌肉看起来更为修长,而那个总是会让人想到艳丽的红色的女孩则更有力量。

两人在短暂地提到了“底层关的那个女人”之后就转到了别的话题,但是那却更让林雪涅有了思考的时间。

不管她怎么想,她都觉得对方所提到的那个早上六点就得死了的人就是她的朋友伊莲妮!

那让林雪涅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好像突然被人敲了一下钟,立马就清醒过来了。

并且她也不会再去不自觉地想有关于那个蓝眼睛男孩的“为什么”了!

在对方把脱下的那身制服放到衣柜里锁好之后,林雪涅很快就在确定对方已经走远时直接伸手从衣柜里拿出那套衣服,并抱着衣服也拿好了通行证,目标明确地径直向着底层的地牢奔去。

可想而知,当林雪涅再次以和上次相同的方式进到地牢里,并把那套属于女性秘密警察的制服放到伊莲妮的床铺上的时候,接着手电筒的灯光看清了衣服式样的伊莲妮究竟会有多么的意外。

但是一路跑过来的林雪涅却是带着喘,并和对方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也在对方开口之前再次扔出了能让伊莲妮感到更是震惊的东西——用来出入帝国中央保安局大楼的通行证。

由于先前对方和自己的不欢而散,以及她们在主要问题上的那个不可调和的矛盾,伊莲妮根本就没有想过她在第三帝国里唯一真正的这位朋友还会去而复返。

即便此刻现实已经摆在眼前,但伊莲妮依旧觉得自己很难相信好友所作出的选择。

“今天早上六点他们就会把你带去行刑了,你必须在那之前自己出去。”

不愿意自己到底是怎么出入这里的林雪涅说出了这样的话语。而在伊莲妮走向摆放着手电筒的钢丝床仔细查看起林雪涅给她带来的这两样东西时,她又接着说道:“为了降低危险,我们不能一起走,但是我给你画了一张图。”

说着,林雪涅立马就从背包的外侧口袋里拿出了那张她事先画好的地图,也给伊莲妮又解释了一遍这张肯定并不精确的地图。

凭借这个苏联间谍的记忆力,她当然听了一遍就能够理解并记下那些了。

但在那之后,她又会带着迟疑向林雪涅问道:“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个在列宁格勒长大的女孩似乎避开了那些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并不重要的问题,比如“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并只是问出了她认为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不是完全确定,但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林雪涅说出了这样的回答,而后原本蹲在床边给伊莲妮解释的她便站起身来,说道:“我只等你半个小时。半小时后如果我在刚刚划给你的这个地点没有等到你,我就会自己走了。但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自己是很难离开德国的。”

对于林雪涅所说的最后这句话,伊莲妮应当是十分认同的。

因而在这样的时刻她也不多和林雪涅说些什么,并只是点了点头,并在看着林雪涅离开后便很快给自己换上那套属于第三帝国秘密警察的那套衣服。

直至此时,林雪涅向这名苏联特工所展现出来的一切都已经刷新了对方所拥有的,对于她的了解与认知了。

化名为伊莲妮来到这里的苏联女孩甚至想向林雪涅询问她的“代号”。

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对林雪涅所做的任何安排都毫无疑问。

对方的恋人在几个小时以前所说出的那句话就已经让她确定,这座巨大牢笼的主人并不打算给她留出一条生路了。

这样一来,任何一条路都会是她愿意尝试的。

更何况,即便今天的林雪涅会让她觉得自己似乎根本从未了解过对方,但她相信那个女孩眼睛里的情绪是真的。并且她的直觉也让她对此毫不怀疑。

因而这个苏联女孩决定在自己已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听从这个举手投足之间完全就是一个外行,却做到了如此不可思议之事的友人的安排。

她愿意交付信任,并看看对方到底想带自己到哪儿去。

而在林雪涅的那一边,她在先一步地走出那个牢房后就连忙向外跑去。

事实上,在走到了楼梯口的时候,她连回头看一看已经无法再继续关住伊莲妮的那扇门都会觉得心跳又快了好多。

至于保持着这种状态一路跟在对方的身后看着她走出这栋楼的整个过程,那就更是林雪涅没法做到的事了。

做出返回这里来救出友人的这个决定似乎并不难。

她只要多想一想对方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和她的相处就可以了。

如果还有些犹豫,那就再想一想在她遇到迷茫并且情绪低落的时候,伊莲妮对她说出的那些话就可以了。

她绝对绝对不可能明知自己在这个时代最好的同性朋友即将被她的恋人下令处决,却只是坐在家里,愣愣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可一旦她真的这么做了,她又会感到内心忐忑,并觉得自己怕得不行。

她甚至都不敢去想,当她做完了这一切并回到家里的时候,她又该怎么和她的恋人解释。

于是在走出了帝国中央保安局的大楼后便去到了约定地点的林雪涅开始了那种坐立不安的状态,并焦急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她几乎每一分钟都会左右张望个三五次,而当穿着塞西莉娅的那套制服的伊莲妮从她张望的另外一边走近她,并轻拍她的肩膀的时候,林雪涅险些被吓到跳着叫出声来。

但在林雪涅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巴时,伊莲妮也在同时在捂着她嘴巴的同时把她带到了巷子的更深处。

在换上了这套制服后仿佛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的伊莲妮没有责怪林雪涅的“经不得吓”,并反而还以自己那深呼吸的动作来带着林雪涅也和她一起这样放松下来。

在这样的几次呼吸之后,林雪涅才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那件可以把对方身上的制服遮个严实的长外套,并把它披到了伊莲妮的身上。

林雪涅:“有人发现你了吗?”

伊莲妮:“应该没有。”

林雪涅:“我把你的证件拿出来了,你先拿它到前面的那家旅店要一间房间,我一会儿就过来。”

但是这一次,伊莲妮却没有也对林雪涅的这一安排没有任何疑义。

她想了一会儿,并说道:“雪涅,我觉得我得趁着他们现在还没有发现我已经不见了就先离开柏林。”

林雪涅:“我知道你担心的事,但现在有宵禁,如果你在外面走动的时候遇到了巡逻的警察,那就会很麻烦了。”

伊莲妮:“我可以穿着这身衣服,带着你给我的那张通行证走。”

林雪涅:“然后等到天亮的时候,他们就可以顺着这些线索找到你了。毕竟,女性秘密警察的人数是很少的。”

伊莲妮:“我只要先想办法离开柏林,然后我就可以……”

显然就连伊莲妮自己都在把话说了一半的时候意识到这种做法的不妥。

这或许是因为她只要穿着这身制服,就只能乘坐火车离开柏林。

但由于要为运兵的列车让路,现在途径柏林的列车时间都非常的不稳定,并且车厢内也都会非常拥挤。她完全有可能在秘密警察根据线索追踪到她的时候也依旧还被困在火车上。

于是她只得在笑起来之后拥抱了一下林雪涅,并根据对方所说的那样做——去到前面的那家旅店,要一间房。

想要和她分头进来的林雪涅并没有让她在装饰简单的旅店房间里等待太久便轻敲了她的门。

有备而来的林雪涅在进到这间屋子后就从她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件又一件的能够帮到对方顺利离开的物品。

她让那个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的女孩戴上会让其看起来更为普通的金棕色短假发,也换上她给对方带来的那套衣服。

虽说林雪涅的衣服穿在伊莲妮的身上看起来不会像是塞西莉娅的那么合身,但除了稍稍短了那么一些之外,似乎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在伊莲妮换上了这一身之后,又换了一个更为帅气的帽子后,她看起来就已经和先前穿着秘密警察的制服冷不防地吓了林雪涅一跳的样子几乎判若两人了。

而细心的林雪涅则在那之后又拿出了一支撕了包装的染眉膏,把对方那金色的眉毛也涂成了棕色。

这样之后,她又让自己的好友站到房间里的一处白色墙壁前,并用刚买来的拍立得为她拍了一张照片。

当伊莲妮在换上新装后的照片从拍立得里慢慢出来的时候,这个苏联女孩简直要瞪着自己的照片看了。

对此,林雪涅不得不用一种听起来稀松平常的话说到:“新技术,新技术。”

她便拿出了她自己的那张通行证,并比对了一下通行证上那张照片的大小后也在自己刚刚拿到的那张照片上剪出了差不多大小的一张头像照。

“等天亮之后,你就拿着我的通行证离开柏林。那样就一定不会有问题了。”

当说着这句话林雪涅坐到了房间里的书桌前,并小心地把自己那张通行证上的照片取下来的时候,伊莲妮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并按住了通行证上的那张照片,内心焦急地责备道:

“难道教你的老师没有告诉过你事情不能这样做吗?你会被你的男朋友发现的!”

那让林雪涅想了一会儿,而后才抬起头来咬了咬嘴唇道:“这样的事,难道还能瞒得住的吗?我就算不把通行证给你,他也肯定能知道帮你逃跑的人是我。”

第295章 chapter 296

【我就算不把通行证给你, 他也肯定能知道帮你逃跑的人是我。】

——这是一个伊莲妮在林雪涅冒险过来救她的时候所没能料想到的问题。

伊莲妮认为自己的这位朋友既然能把她的“身份”隐藏得这么好, 并且作为党卫军全国副领袖深深迷恋的女人,她还拥有着对于布尔什维克主义的同情, 那么她必然能够把今晚的行动也向那个男人隐瞒得好好的。

因而她试着鼓励对方道:“只要你想, 雪涅。只要你想, 我们就能想办法瞒住你的男朋友。”

可林雪涅却是摇了摇头, 并对她说道:“但我不想。如果他问起我某个问题,我只能选择说还是不说,而不能骗他。”

那或许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虽说伊莲妮认识林雪涅已经有一年半以上的时间了,但在今天的半天时间里,她对于眼前这个女孩的认知和理解却是变了又变。

那应当是错乱的, 并且带着许多相互矛盾的信息。

她原本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个在第三帝国里极为罕见的,不自觉地带上了对于布尔什维克的同情的,除了和自己男朋友的感情之外就再无忧虑女孩。

但在林雪涅今晚第一次出现在那间地牢里的时候, 她却是突然发觉对方可能也和她一样,是一个隐藏了身份的神秘间谍。并且她这位朋友的手段一定得比她要高明得多。

等到林雪涅去而又复返时,她又觉得这可能只是一个正巧遇到了一个被她迷惨了的男人的笨间谍。

而现在, 她则开始怀疑,这样的女孩是否真的能做一个间谍。

因为当林雪涅说出那句不能“不能骗他”的时候, 这个有着敏锐的觉察力和很强直觉的苏联女孩分明觉得这不是一句谎言。

那让她开始看不清这个女孩的立场,更琢磨不透她所属的阵营。

于是她只能放弃去思考那些, 并转而回归“伊莲妮”的身份,并问她:“那你想过之后可能发生的事吗?”

对此,林雪涅给出的回答是:“还没敢去想。”

这样的一句话让伊莲妮不禁想起了两人初识时的场景。带着那种怀念与感触, 让两人之间的友情从谎言开始的这个苏联女孩不禁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么来救我可能并不值得?”

原本还在按着林雪涅不让她把自己的照片从通行证上取下来的伊莲妮终于松开手来,并且林雪涅也在此时带着不解看向对方,看着这个企图对她吐露真相的友人。

但那对于经历过了那场“大恐怖”的女孩来说或许已经很难了。

她所熟悉的那种友谊应当是多年未见的朋友在坐满了人的火车上相见,两人之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又担心自己的一言一行被别有用心的人记录下来去举报,因而在长达数个小时的时间里只是眼睛里含着泪不停地重复道:“是的,我知道。”

当说着这样的话语时,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可事实却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而现在,她想要重新开口“说话”了。

“我知道你是看了我让人留给你的那封信才来救我的。所以这也就是我写那封信的目的。”

伊莲妮起身走向那扇被完全涂黑了的窗户。

此时此刻,她一定需要背对着林雪涅,也背对着好友的那双眼睛才能够说出那些可能会伤到对方,却正代表着来自于她的深深歉意的话语。

“虽然我没想到你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但我的确是抱着希望你为我做些什么的目的的。雪涅,我利用了你。”

说着这句话的伊莲妮在深吸一口气后转过身来,就好像她在火车上遇到了那位多年未见的朋友时那样,眼睛里带着泪看向对方。

但这一次,她却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话语道:“我利用了我们的友情,也利用了你对布尔什维克的同情。”

望着说出了这些话语的友人,林雪涅觉得自己似乎也被对方的这份情绪所感染了,因而她的眼睛里也带上了泪意,但她却是笑着说道:“我不觉得意外。”

林雪涅摇了摇头,并又重复了一次道:“对于这些,我不觉得意外。因为你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和我提起我不能就这么放走你的,最重要的原因。”

这下,该轮到伊莲妮笑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你该不会想对我说,直到现在你都觉得你男朋友的安全比你自己的还重要吧?”

伊莲妮话语中的那种不敢置信让林雪涅生气了,她十分较真地说道:“这不是当然的吗!这件事的关键根本就不在于我没法和艾伯赫特解释我的行为,以及他知道这件事之后是不是会为此而伤害我。这件事的关键在于斯大林一旦知道艾伯赫特的立场,他就可能会让希特勒也知道这件事。”

伊莲妮:“不,他不可能的。因为斯大林绝不愚蠢。”

因为这件事同时触及了林雪涅与伊莲妮的原则问题。因而这一对能够为对方做出很多事的朋友便就此一点都不愿相让地争辩起来。

伊莲妮:“雪涅,你根本不知道你的男朋友保护的这股反抗势力到底有多小。如果让希特勒知道他们这些人的存在,即便把这些人全都杀光了,这种程度的‘内乱’也根本左右不了前线的局势。”

林雪涅:“那是你不知道长刀之夜的时候希特勒到底杀了多少冲锋队的人!”

伊莲妮:“所以你知道我们的人民内务委员会在苏联被第三帝国侵略之前,杀了多少红军的高级将领吗?一半以上,起码一半以上!但你认为这让我们变得孱弱了吗?做这样的事对于我们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林雪涅:“那万一呢?万一斯大林想要借此向希特勒示好呢?只要他有了这样的念头,艾伯赫特就会被知道了真相的帝国元首处决。”

这下,伊莲妮才真的沉默起来。

这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这样的事并非绝无可能。

“所以你想要得到我的一个保证吗?”

再次抬起头来的伊莲妮向林雪涅问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但近在咫尺的这个女孩却是向她摇了摇头。

林雪涅:“为了朋友做出违反原则甚至是自己职责的事,这样的感觉很不好,所以我不想让你也经历一次。”

这下,伊莲妮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疑惑,而林雪涅也就是在此时笑了起来,并对她说道:“既然把情报报告给苏联的情报机构是你的职责所在。那我就给你一个,也给你所效力的情报机构一个永远都不能出卖艾伯赫特的理由。”

林雪涅的这番话让伊莲妮感到有趣极了。

她似乎终于没有了身为间谍的自己却在欺负一个寻常女孩的感觉。

因而她也向林雪涅笑了起来,并说道:“我听着。”

还从没和人这样谈过条件或是说出过威胁的林雪涅稍稍平缓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并在压下紧张后开始说道:“大约是在十年之前,你们的情报机构在英国的剑桥学院秘密招募了一批外国间谍。这些人全都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并且还都是贵族,有着天然的隐蔽性。现在,这些有着纯粹英国血统的布尔什维克主义者都已经打入了英国的政府机关,甚至与英国皇室都有着亲密的关系。”

不知是伊莲妮这种级别的间谍还接触不到如此机密的事件,还是她想要在林雪涅的面前否认这种不应当被任何与敌对势力有着亲密关系的人知道的情报。

在听到这样的话语后,伊莲妮脸上原本轻松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并很快说道:“这不可能。”

但林雪涅却并没有着急去反驳,并在看了对方一会儿又回到了写字台前。她翻开了自己的记事本,并一边念出那些名字,一边把它们写了下来。

“安东尼·布伦特,盖伊·伯吉斯,唐纳德·麦克莱恩,金·菲尔比,还有约翰·凯恩克罗斯。一旦他们五人全部暴露,苏联在英国的情报网就会被完全被破获。我认为这样的损失应该是你们接受不了的。”

说着,林雪涅便把这张看起来无足轻重的纸从记事本上撕下来。

她把那张纸折好,交到伊莲妮的手里,并还要在那之后把那个苏联女孩半摊开着的手合拢。

林雪涅:“在你把艾伯赫特的名字说给你的上级听的时候,你得确保对方也知道我所掌握的这份情报。也许你们的级别都不够查实这件事的,但只要你们一级一级地往上报,就一定能有人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然后,等知情人来问你,我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你就可以告诉他们……”

伊莲妮:“这五个人全都已经成为了你们的人质了?”

林雪涅:“对,只要有任何迹象表明艾伯赫特因为苏联的某种举动而受到伤害,这五个人的名字就会被曝光。”

伊莲妮:“你想要我把这样的话传回给我们的国家安全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