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雪涅给对方拨去了三通电话却是依旧没有人接听电话时,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便换下了自己身上的那套睡衣。
她打算骑车去伊莲妮的家看一看。
也许……也许她的朋友病了呢?
也许那个看起来总是健康又活泼的女孩因为什么事而突然发起了高烧,并且连起身接一个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她只是去对付的家里看一看而已, 根本不用等到第二天的早上让她的恋人派人去查看。
这样想着的林雪涅很快就给她亲爱的艾伯赫特留下了一张纸条,并冒着十月柏林的寒风出了门。
当她集中起精神来, 并一只脚放在地上,另一只脚则放在自行车的踏板上时, 时空的缝隙再次如同一道旋风,从她的身前一路席卷至更远处。
属于2020年那一侧的阳光照射过来,那也照亮了她眼前原本漆黑一片的道路……
* * *
“我知道你的内心和你展露在人前的表面很不一样。我也知道你其实并不认同希特勒的暴政。”
在帝国中央保安局的地下室里, 有着金色长发的女孩这样说道。
她抬起头来看向那个此时握有她生杀大权的男人,并说道:“从雪涅那里得到的和你相关的信息来看,你应该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在这样一间灯光昏暗的牢房里,看起来冷酷无情的男人并未因为眼前的间谍提起了他心爱的女人就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用令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问道:“那你信吗?”
那让伊莲妮笑了,她观察了对方片刻,随后回答道:“我认为,你起码是一个对自己很残忍的男人。”
说完这句话,她便往回走了两步,坐到了狭小牢房里的那张可以在翻起后被收到墙上的铁丝床上。
“既然我的上线已经叛变,那我就可以认定,他已经把我接到的上一个命令告诉你们了——莫斯科希望我找到贵族反抗势力在纳粹高层的那位保护者。”
相比起自己的上级,这个理应才只是初出茅庐的女间谍却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资深间谍”,她懂得在被捕之后说出一些她愿意说出的情报,也并不着急把自己摆在与对方完全相反的立场上。
她看向自己好友的恋人,并直白地说道:“而我今天如果能够顺利把情报传递出去,莫斯科就会知道,那位贵族反抗势力同情者就是你,党卫军的格罗伊茨副总指挥。”
艾伯赫特:“就因为我在那天晚上放过了那个在墙上写标语女孩?”
伊莲妮:“对,就因为这一点。”
艾伯赫特:“如果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想要找出她背后的那些学生团体呢?”
伊莲妮:“那你只需要把她抓起来就可以了。想要顺着那个女孩查出她们的同伙对于您这样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
说着,伊莲妮顿了顿,当她再次看向与她同处于这间牢房里的党卫队高官时,她便换上了另一幅更为郑重的神情。
伊莲妮:“但即便你与那个女孩的立场相同,为了自身考虑,你也不应该做出那样的举动。但你依旧十分温柔地对待了她。那让我相信了雪涅所说的——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所以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和你好好谈一谈。开诚布公的,毫无保留的。”
对于伊莲妮所说的话,艾伯赫特既没有表达出赞同,也没有说出反对。
但在这样的时刻,没有即刻表达反对就已经意味着他愿意听这个来自敌对阵营的间谍说出那些。
因而伊莲妮这便开始缓缓说道:“很多人以为,苏德之间的第一次联合是在1939年。但我却不这么觉得。我认为我们这两个国家之间的第一次联合,是在1917年。那一年,德意志为了牵制住俄罗斯帝国的力量,把列宁同志送到了开往圣彼得堡的火车上。也就是在那一年,列宁同志领导了工人革命,并推翻了罗曼诺夫王朝在俄罗斯的统治。”
艾伯赫特:“你想要说什么?”
伊莲妮:“我们为什么不让这样的联合以不同的方式再重现一次呢?”
当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伊莲妮终于表现出了些许的急切,她仿佛忘了自己现在阶下囚的身份,并在看向对方的时候展现出了她还从未向对方表达过的热情。
伊莲妮:“当你们需要推翻希特勒的暴.政时,我们可以给你们支持,就好像德意志第二帝国曾经不计回报地向布尔什维克军提供支援那样。”
艾伯赫特:“没有人会是不计回报的。当年的德意志第二帝国也是一样。布尔什维克军帮助我们消灭了俄罗斯帝国,这就是我们想要得到的回报。所以我们早就两清了。”
伊莲妮:“但是你我双方都已经陷入了当年的那种险境了!副总指挥阁下,我们都需要帮助对方走出泥潭。难道你没有发现英国人和美国人根本无心做我们的盟友也不愿意花费兵力来攻打德国吗?
“他们原本答应了我们要在1942年的时候在法国开辟第二战场,但德军现在都已经要打到斯大林格勒了,丘吉尔却改口说在1943年的春天之前没有开辟第二战场的可能。”
艾伯赫特:“莫斯科对这样的变化又什么样的观点?”
伊莲妮:“莫斯科认为英美两国是想要把苏德拖入持久的消耗战,让我们的战斗力连同意志力一起,在这样残酷的消耗中丧失殆尽。然后他们就可以开辟真正的‘第二战场’了。”
当伊莲妮说出这些话语的时候,她的情绪已经十分激动。
而后,绿眼睛的贵族便在看了她好一会儿后说道:“我认同莫斯科的这一观点。美英两国虽然一直在物质和资源上向苏联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支援,但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希望利用苏联再尽可能多消耗一些德国的军事力量。
“但在军事方面,他们只不过在用空袭敷衍你们。对于你们,美英并没有尽到盟友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艾伯赫特的这些话语让伊莲妮的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出现了喜悦与希望。
但那些很快就被艾伯赫特的下一句话所浇灭。
这个在如今的纳粹高层中地位已经举足轻重的青年说道:“但我不会允许德意志这棵参天大树在我的手里从内部开始腐朽。苏联不是德意志第二帝国,一旦她的力量进入到这里,就再不可能心甘情愿地离开。”
这样的话语对于信奉布尔什维克主义的人来说无异于羞辱,因而这个女孩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微笑道:“如果她已经腐朽了呢?她已经被变得邪恶的纳粹主义所侵蚀。”
艾伯赫特:“那你就更应该关心你的祖国了,叶卡捷琳娜小姐。我不认为你们的情况能比我们更好。起码德意志的人民并不觉得自己过得不幸福。”
伊莲妮原本以为自己与眼前的这个男人进行了一番针锋相对,然而当她冷静下来,她却会发现好友口中“善良”且“单纯”的男人其实根本就没有因为她的话语而被调动起情绪。
并且这个男人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于是在得到了这次彻底的拒绝后,她便可以认定为,自己的这次冒险以及最后的尝试已经失败。
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后,这个年轻女孩便开始关心起她自己的命运。
她向眼前人问道:“所以你认为,我还能够有机会去关心自己祖国的命运?”
而后,艾伯赫特便回答她道:“不,我认为不会有了。”
当给出这样的回答后,艾伯赫特便打开了牢房的门。
而当他在走出这间牢房,并又把门关上时,他看到了从那张年轻脸庞上滑落的泪水。
但代号为叶卡捷琳娜的这位女间谍却似乎无意以自己的眼泪来作为武器,并在那滴泪水就要划到下巴的时候转身将它擦去。
这也成为了艾伯赫特在关上那扇牢门时所看到的最后一幕画面。
在迎上缪勒中尉好奇的目光时,艾伯赫特也说出了他根本不需要向对方询问就已经得出的结论。
——“她不是你查明过身份的‘伊莲妮’。这是一个出生在苏联,并且也在苏联长大的女人。她假扮了那个在芬兰长大的德裔贵族。”
第287章 chapter 288
“砰砰砰!”
“砰砰砰!”
杂乱的敲门声在路德维希的公寓门前响起。那让回家之前还去了一次战斗机部队总监部的路德维希疑惑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此刻的他已经打算去洗澡了, 连他身上的衬衣都已经脱了一半了。
因此他打算等一等, 看看站在他门口敲门的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是那个放着门铃不按却一定要大晚上的好像砸门一样敲他门的人却是并没有轻易地放弃。于是路德维希把衬衣的扣子又重新扣上,并在同时走向公寓的大门, 询问门口的人是谁。
可对方却是并不回答, 甚至还把门拍得越来越大声。
虽说自从好友艾伯赫特接管了帝国中央保安局, 路德维希他们就再也不用担心要一边考虑前线战事, 还得同时防着那些烦人的安全警察和秘密警察了,但是这样的情况却让路德维希不得不提起警觉。
因而他在拿上了自己的配枪后才走去把门打开。
但在那之后,他却是看到了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料到的人。
“伊恩斯?”
当路德维希借着屋子里的灯光看清楚了来人的样貌,并闻到对方身上的酒气后,他便很快把自己的配枪放到了门旁柜子的抽屉里。
而这个已经喝得醉醺醺了的男孩也便在此时跌跌撞撞地走进门来。
“你知道吗。”
这个不请自来的, 被纳粹宣传机器新选上的“战斗明星”在自己曾经的长官把门关上,并转身来看他的时候就又连着重复了两遍“你知道吗?”。
此刻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对于长官的敬畏之心。
如此一来,原本就算不上是好脾气的路德维希也不管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喝多了的男孩, 并不太愉快地反问道:“知道什么?”
“我们国家在东部做的那些事。”说着,这个喝酒已经喝得连脖子都红了的年轻人便再难控制自己情绪地说道:“我在宴会上偷听了那些党卫军高官的谈话!”
这样一来,路德维希看向这个男孩的目光便带上了探究。
可他的这种表现却是向伊恩斯表明了他并不知道那些。
但这个在宴会上喝多了的男孩此刻却不愿意去相信自己曾经崇拜, 并且直到这一刻也依旧敬重着的长官了。
伊恩斯:“别再装了!您的那位朋友是党卫军的全国副总指挥!您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路德维希:“我希望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格罗伊茨伯爵虽然是党卫军的高官,但他和莱茵哈德可不是一路人。”
伊恩斯:“所以我们在东部屠.杀平民的计划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肯定什么都知道, 而且还亲自参与了!”
路德维希:“少尉,我猜想你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伊恩斯:“我们把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一起, 然后再用毒气杀死他们!”
当这名年仅十九岁的战斗机飞行员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空气似乎凝滞了。路德维希再也没能维持先前的那种严厉的表情,而原本咄咄逼人的男孩则在那之后大哭了起来。
男孩完全不顾自己仪态地坐到了地板上, 并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说:“上校,我们愿意为之奉献生命的这个国家已经不再是一个有道德的国家了。”
同样是在这一刻,在柏林的另一栋公寓楼里,林雪涅在进到了这里后就从包里拿出了手电筒,并一路奔上了楼。
她跑上伊莲妮所住的四楼,并很快按起门铃。
当门铃“铃铃铃铃”地响起时,她也开始叫起好友的名字。
“伊莲妮?伊莲妮你在里面吗?”
林雪涅敲了好一会儿的门,并在那之后也把耳朵附到了门板上,想要听一听屋子里是否会有哪怕些许的动静。
但是里面却什么都没有,那让林雪涅在又站直了身体后看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好一会儿。
可就在她打算无功而返的时候,隔壁的那间公寓房却是打开了房门。
一个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打量起林雪涅,并说道:“请问您是雪涅小姐吗?”
林雪涅迟疑着点了点头,并解释起自己的来意道:“伊莲妮的同事之前打电话给我,说她没有去上班,我有些担心她。”
“您请稍等。”少年说出了这句话之后就很快走回自己的屋子里,并在大约半分钟之后又拿着一封信走了出来。
“伊莲妮小姐每周日傍晚回来的时候都会给我带几颗糖。大约是在两周前,她跟我说,如果有哪个周日她没回来,您又过来这里找她,就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说着,少年便把手上的那封信递给了林雪涅。
在那一刻,林雪涅突然意识到,她此前所有的不安预感可能都已成真。
只是她到现在还是想不到她的朋友伊莲妮究竟可能遭遇了什么。
但她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包里却还放着几颗糖,于是她便从包里摸出那些糖果,并把它们放到了少年的手里。
接过了糖果的少年开心地笑了,可林雪涅却只能掩饰着自己的表情迅速走下楼去。
心情急切的她在下楼的同时就已经拆开了信封,但信纸上写着的却并非是一个个的德语单词,而是一连串的数字与字母的组合。
那看起来……就好像是伊莲妮曾教过她的趣味密码。
于是林雪涅很快收起信来。
她在骑车赶回家后从她的书架上取下了那本她曾经推荐给伊莲妮的哲学书籍。
而后,她便根据信纸上的那些数字和字母提示,翻到了对应的页数,并从下往上数到信上提示的数字行数,并找出以那些字母为开头的单词或者仅仅只是记录下那些字母,并将它们拼成单词。
她就这样把伊莲妮留给她的那封信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翻译”出来,并且才只不过是译出了第一段话就因为意识到了对方的真正身份而停下动作。
【亲爱的雪涅,我想对你说一声抱歉,因为一直以来我都向你隐瞒了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我并非在芬兰长大的伊莲妮,而是在列宁格勒长大的柳德米拉,被开除了党籍的人民公敌之女。为了让我免遭被送往孤儿院的噩运,母亲的至交好友冒着生命危险收留了我。长大后,我则为了保护养母和我自己拥抱了布尔什维克。】
这样的一段话语以及由此所揭开的另一个世界让林雪涅不禁因为紧张而有意把呼吸放得很缓很缓。
她看向书房的门,并用心听起了周围以及楼下的动静。
当她确认此时没有汽车正在靠近这里,并且属于她恋人的脚步声也没有慢慢走上楼来,她才终于稍稍把心放回去了一些。
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不敢继续坐在书房的写字台前继续“翻译”伊莲妮留给她的这封信了。
于是她先是去到厨房把信封烧毁,而后又把这本哲学书,以及纸和笔都拿去了卧室,并坐在床上继续快速解开下面的那段密码。
【我得向你承认,在柏林的偶遇之后,我是有意识地与你接近的。但是那次偶遇带给我的惊喜是真的,我们在维也纳的相识也是真的。我想我一定是因为拥有了自己从未奢望过的幸运,才能够在德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
【可你如果能够读到我的这封信,就意味着我已经暴.露了,并且我也很可能即将走向生命的尽头。但遗憾的是我的任务还未完成,我也未能听你当面叫一次我真正的名字。
【有关未来,我虽然可能看不到了,但我相信苏联不会消亡,布尔什维克主义也不会消失在第三帝国的炮火下。因为血脉可以被断绝,而思想却不能。
——永别了,我的朋友。】
第288章 chapter 289
2020年,
慕尼黑。
前一天的晚上, 蓝眼睛的男孩从德国北部的基尔回到了慕尼黑。
而现在,他则在上午的课结束之后背着书包, 走过了离学校大楼进门处不远的纪念铜像。
那是艾伯赫特曾经路过很多次的纪念浮雕。
可这一次, 他却是停下了脚步。
那是用来纪念在1943年时遇难的学生抵抗组织“白玫瑰”的铜质浮雕, 才一进到学校大楼就能够看到的明显标识。
而在浮雕的下方, 则有着一块从墙体处凸出的正方形大理石,上面印着白色的玫瑰花,并且也常年都摆放着一个插着新鲜白玫瑰花的花瓶。
而在这处铜质浮雕的旁边不远处,则还有着一座“白玫瑰”组织的主要成员苏菲·绍尔的铜制头像。
她曾是这里的学生,也因为在散发反.动传单时被学校里的门卫发现而最终导致整个组织的被捕。而与她一起遇害的, 还有她的兄长,曾在东线服役过的汉斯·绍尔。
后来,盟军飞行员在德国境内大规模地空投了他们生前所印制的传单选段。
停下脚步来的艾伯赫特在转身后看向那座苏菲·绍尔的铜像, 并在同时摘下了耳机。
‘您……不打算抓我吗?’
‘我认为,勇敢不是当你在认同某件事的时候说你认同,而是在大部分人都认同某件事的时候, 你却能对所有人说出你的不认同。’
夜色下的那张鲜活的面孔也就在此时闪现于艾伯赫特的眼前。
但是很快,对于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了的蓝眼睛男孩便把耳机戴了回去。
可他才要往学校的大门走去, 他的一位同学就从他的身后冲了过来。
这本是男孩子之间的一次小小的恶作剧,他们打算很快接近自己的这位朋友, 而后在他才戴上耳机的时候跳起来重重地拍一下他的肩膀。
一般来说,想要和人做这种恶作剧的男孩总是会成功的。
可这次,他们的朋友艾伯赫特却是在迅速地向旁边走出一步后侧转着回过身来。
但是在自己的身体还想进一步地做出反应, 并扼住身前那位同学的脖子之前,艾伯赫特却是止住了自己的动作,并与他的那几位同学面面相觑了。
“嘿,艾伯赫特!今天你的反应好快!”
“我觉得,这应该是个意外。”
在给出了那样的回答后,和他已经一周没见了的那几位同学就和他勾肩搭背起来,并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餐。
对于这样的邀请,艾伯赫特虽然有些犹豫,但是在那之后,他还是在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后说道:“我下午还有事,所以我大约能有……半个小时的午饭时间。”
既然他们的朋友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确了,那么这几个慕尼黑大学物理系的男孩子也不让人为难,并提议就去到地铁附近的一家提供便利快餐的店里解决他们的午餐。
“艾伯赫特,听说你上周飞去布拉格找你的那个日耳曼文学系的前女友了?怎么样,见到人没有?”
“不是前女友,我们只是……分开了一段时间。”
当他们的这位很受异性欢迎的同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个正吃着三明治和藜麦杯的男生都发出了嘘声。
但是好容易才在一个学期之后等回了艾伯赫特的室友,那个有着迷人的黑色小卷发,看起来也很有魅力的物理系男孩却是靠在了座椅的沙发靠背上,并说道:
“一年前你就是受到了严重的感情困扰才会去布拉格大学做交换生的,但是兄弟,我觉得你在和那个女孩分手之后受到的感情困扰反而更严重了。比我和我的法国女朋友分手之后受到的困扰还要大。刚刚我看到你的手机屏保又换回那女孩的照片了?”
这样的发现让另外三个正在认真吃午餐的男生在惊奇之下连忙问艾伯赫特讨起了他的手机。
蓝眼睛的男孩倒也没有不愿意,却是在把手机拿给他的那几位朋友之前又看了一眼被他设为了屏保的,林雪涅的照片。
这样一来,那三个男生就都把脑袋凑在一起看那个中国女孩的照片了,而艾伯赫特的室友约纳斯则在把手上的三明治吃完之后让身体更向前了一些,在一个更靠近对方的距离说道:“你有没有觉得你自从你去过布拉格之后就变了很多了?”
艾伯赫特:“比如说?”
约纳斯:“你变得没以前那么爱说话了,也没过去那样外向了。如果说这就是变成男人的代价,那你付出的伤痛也太大了。”
艾伯赫特:“比你的还大?”
约纳斯:“我觉得是。”
说着,约纳斯又往后坐了一些,并问道:“我看到你放在桌子上的图纸了,这么说你现在对机械工程也感兴趣了?”
艾伯赫特:“我只是对二战后期研究出来的a4火箭有了兴趣。我想看看世界上最早的弹道导弹是怎么计算弹道的,又是为什么无法精确制导。这是个很有趣的课题。”
这时候看完了林雪涅照片的那三个男生中已经有人说出了他的感想。
“让你一见钟情的这个女孩是挺漂亮的,但我还是觉得上次在推特上对你表白的拉拉队队长更漂亮。性感成熟有魅力。”
对于这样的评价,艾伯赫特没有做出正面回答,而是直接起身拿起桌子上的托盘,并带着很浅的笑意说道:“是吗,但我已经不记得你说的那个女孩长得什么样了。”
那让更了解自己的室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的约纳斯连忙用眼神示意,让那几个不了解状况的男孩别乱说话。而后,他就又叫住了现在已经特别不好惹了的艾伯赫特。
约纳斯:“嘿,什么时候你的雪涅来慕尼黑了,记得带她和我们一起喝啤酒。”
在听到了这样的建议后,着急要离开的蓝眼睛男孩和他的室友点了点头,并在把托盘放到了回收处,而后快步走向地铁的检票口。
这或许会是一趟有些长的旅程。
那是因为他要去的地方,是在柏林市之外的达豪。
为此他需要先换到能够去往达豪的那条轻轨线,而后再在抵达达豪镇之后坐上一辆公交车。
那将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故地重游。
当那辆载着许多要来达豪集中营参观的公共巴士停在了有着大理石牌的集中营区域入口处时,艾伯赫特的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便在抬起头来时被那些树影映上了黄色。
他在售票处借了一个讲解机。而当工作人员询问起他是否还是学生,并且他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时,这个现在其实才只有21岁的男孩竟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但在那之后,他还是很快随着往前走的游人们一起走进了两旁都种着树的,曾经属于达豪集中营的那很小的一部分区域。而讲解机里的语音也很快介绍起了这座建筑。
‘1933年4月11日,党卫军从巴伐利亚警察署接管了集中营的组织和领导权。而集中营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开始设立的。’
‘门禁隔开了囚徒营区和党卫军军营,在整座集中营里,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是属于囚徒营区的。现在,在威尔姆河的另一端的,曾是党卫军军营的地方已成巴伐利亚特警大队所在地。’
在下午三点之后才抵达这里的艾伯赫特跟随着语音讲解,将这片语音讲解中几次说小,可实际却很大的区域完完全全地走了一遍。
他走进那扇写着“劳动带来自由”的铁门,走过那些仿佛深陷于林间的房屋,以及空旷的、被用来集合点名的操场。
一些后来才被建起的,充满了艺术感的雕塑就立在了操场的不远处,在纪念墙与花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肃穆。
‘首批达豪的囚徒是政治犯,弗朗茨·施滕策时任德国□□中央委员会委员,以及巴伐利亚南部大区领导班子的成员。1932年起他也是国会议员,1933年5月底被捕,关进集中营。1933年8月22日被党卫军枪决,官方谎称他在逃亡途中被击杀。’
他走过那些用来作为展区也摆放了许多展板的房子,并在经过了那些纪念雕塑后又向着曾经的营房区域走去。
在那里,只剩下少数的几排营房依旧在立在那里。其余的地方却是只剩下用石子铺成的营房区域,以及用水泥砌起的地基了。
‘在达豪,营房越往后,越拥挤,条件越差。靠前排安置的是德国人,或被德国占领的西方国家人。后面住的则是“劣等人”,如犹太人、苏联人、波兰人。’
这是第三帝国曾用来关押和屠杀犹太人、苏联人、波兰人以及德国人的地方。
它也是美军在战争结束后用来关押德国战俘的地方。
现在,蓝眼睛的男孩就将这里一一走过。
直到下午五点,达豪集中营停止营业。
所有对于这次参观还感到意犹未尽的游人都在此时离开了集中营的区域,并向着外面的车站走去。来到这里故地重游了一遍的艾伯赫特也跟着那些友人们一起走到车站并走上等在那里的巴士。
此时五点零五分的那班巴士已经开走。
于是人们便排着队走上那班将在五点二十六分的时候发车的下一班车。
蓝眼睛的男孩在上车之后先是坐到了一个座位上。但是很快,巴士便被坐满了。
当他看到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时,他很快便把座位让了出来,并帮着那个年轻妈妈把婴儿车放到了巴士后方专门放置这些的地方。
抱着孩子的那个年轻母亲在向这个年轻人道谢后,也让自己怀里的那个孩子向哥哥说出谢谢。
但是接受了感谢的蓝眼睛男孩却是在又看了达豪集中营的那块石牌一眼后就从巴士的后门走下车去,并把固定在背包上的滑板拿了下来,踩着它在那带着许多碎石子的路上向着自己回来时的路滑行而去。
滑板的轮子就这样压过地上的那些黄叶,并在越过了达豪集中营的对外开放区域后进到了如今属于巴伐利亚警卫大队的部分。
那是他曾经十分熟悉的地方。
即便时间已经过了近百年,当他再次进到这个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的时候,他还是可以跟着感觉去到里面最核心的一部分。
当前方的路已经不适宜踩着滑板来同行的时候,他便把滑板又固定到了背包上。
躲避开警卫大队外围的那些守卫对他来说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了。
因而他就这样轻易地翻上数米高的围墙,并在借着树影隐藏起自己的同时看向围墙里面那些警卫大队的队员们进行训练的情景……
第289章 chapter 290
【永别了, 我的朋友。】
当林雪涅又一次读完信上的这句话时, 她把这封由她自己“翻译”出来的信收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那座庞然大物——帝国中央保安局大楼。
那是她曾悄悄潜入过很多次的地方。
而在莱茵哈德遇刺身亡后,她则更是来过这里很多次。
有时候她的一次行动只是为了能够在自己的恋人还忙着的时候来看他一下。
但是彻底成为了这栋大楼主人的艾伯赫特却是非常反对她这样的行为。
这或许是因为, 这个绿眼睛的贵族是真的担心她会一个不小心没有控制好, 让别人看到了她。
后来, 林雪涅也意识到, 虽然她不会乱看安全警察手上的那些文件,但这里到底还是藏着她的恋人不愿让她知道的秘密。
从那时候起,她便不再凭借着她的这份特殊能力如入无人之境那样地来这里找她的恋人。
可即便如此,林雪涅对这栋大楼的熟悉程度也会超过很多每天都在这里工作的人。
就好像……每天都在党卫军的指挥部上班的人也不会每一个都知道他们的秘密监听设备都放在哪里。
而现在,林雪涅便在读完了伊莲妮的那封信之后再次来到了这里。
这或许不能被称作是一次目的明确的“行动”。
事实上她的脑袋里只是有着一个模糊的想法。
她认为自己的恋人在与自己的通话中骗了她, 并且这栋大楼也是最有可能拥有好友消息的地方。
因而她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对于许多人来说十分可怕,但对她来说已是轻车熟路的地方。
而一旦她走进这里, 她的脑袋里就开始出现那些慢慢成型了的想法。
她打算先去一下恋人的办公室,看看对方是否对伊莲妮的事毫不知情。
夜晚的帝国中央保安局大楼变得不再那么繁忙,但这里依旧还留守着很多负责各自事务的安全警察。只不过是上楼去到艾伯赫特办公室的那条路上, 林雪涅就已经遇到了好几名安全警察。
但他们却统统都没有发现把自己隐藏于时空缝隙之中的女孩。
很快,林雪涅便来到了那间她已经有很久都没来过的那间办公室。
而办公室里的艾伯赫特此时则似乎正在和什么人打着电话。
“我想不到有什么事是让你一定要现在就见到我的。但如果你坚持, 路德维希,半小时后我们在蒂尔加滕公园见。”
在说完了这句话后, 艾伯赫特挂了电话,也快步走到林雪涅躲着的门口边上。
虽说林雪涅心知对方不可能看到身处这种状态下的自己,但是猛一下地对上向着自己走来的恋人, 她还是会心慌得不行,并很快躲到了门外的墙上。
但很快,从门口的挂衣钩那里取下了外套和帽子的艾伯赫特就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而后快步下楼。
背靠着墙躲在那里的林雪涅就这样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失去了目标的她感觉到有些泄气,也有些头疼。
但是很快,她就给自己打起气来,并开始像去年在党卫军的指挥部找她的恋人那样去找给她留下了那样一封信,并且可能此刻正危在旦夕的好友。
接着,她便在十多分钟后找到了被关在了地牢里的伊莲妮,又或者说是柳德米拉。
在这间连一丝光线都都不进去的地牢里,林雪涅借着由2020年的一段投射过来的光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那是林雪涅还从未在这个女孩的身上看到过的样子。
仿若实质的遗憾与无助让她的那双原本十分有神的漂亮的眼睛变得空洞起来,也让她的身上仿佛被笼罩了一层比牢房内的其它地方更为阴沉的黑暗。
看到了这样一幕的林雪涅险些就在那个女孩的面前显现出自己的身影了。
但她到底还会记得不能在对方的面前暴.露自己的这份过于特殊的能力。
在焦急地思来想去一番后,林雪涅走到了牢房外,并在完完全全地回到了1942年这一端的时空后,拉开了铁门上的那扇将牢房与外界完全阻隔住了的小窗。
这样的动静让又已经在黑暗中独自待了好一会儿了的伊莲妮用手挡了一下从地牢的走廊上透进来的光。但很快,她便在慢慢看清了门外的人究竟是谁后带着掩饰不去的震惊快步走了过来。
但她还来不及叫出林雪涅的名字,就看到了对方对她做出的“嘘声”动作。
“这扇门被锁住了,我打不开,你知道钥匙可能会在哪儿吗?”
那让先前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的伊莲妮连忙思考起来,并在着急地抓了抓自己的那头金发后咬了咬嘴唇道:“在特定的守卫哪里。但是没人有这里全部的钥匙。”
听到了提示后,林雪涅很快说道示意对方稍安勿躁,并说道:“我去找找看。”
但她才只是转身走了一两步,就被伊莲妮所发出的“嘶”的一声叫了回来。
伊莲妮:“你打算做什么?”
林雪涅:“先来和你好好地谈一谈,然后再想……我到底打算做什么。”
说着,林雪涅就很快把关着伊莲妮的那扇牢门上的小窗拉了回去。
似乎一旦能够让牢房里的友人看不到自己,她便能够进入到可以使自己更为安心的,让其他人都看不到她的那种状态。
她先是观察了一会儿门上那道锁的锁眼的形状。而后,当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一个天才般的想法便在她的脑中成型了。
她试着让自己恢复到了完全存在于这个时空中的状态,把挂在门上的锁抬起来了一些,让锁上的那道弧形的金属在那个狭小的范围内不碰到周围的任何东西。
而后,抓着那个门锁的林雪涅并在眼神突然变了之后拉着那快锁把它往下一扯。
相近的两个物体这就因为被林雪涅放置在了不同的时空中而立刻分离了。
她在根本没有去找钥匙,也没有打开那块锁的情况下,把它“拿”了下来。
那让林雪涅看着手上的那快锁,并在深呼气了一次后锁收了起来。而后她便毫不费力地打开了将里面的那个女孩困住了大半天的牢门。
当她看到了里面的那个女孩不可思议的神情时,她未有多做犹豫便进到了牢房里,并把那扇门又重新关上,也把包里的手电筒拿了出来,并打开了它。
“能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被抓的吗?今天上午,艾伯赫特在听说我要和你一起去教堂之后,他问了我一些问题,而后他就说希望我今天别去找你,他想和我出去约会。”
看着此刻把手电筒放到了地上,并让整间牢房又变得有了光的林雪涅,伊莲妮迟疑了起来。
此刻,探究与怀疑已经冲淡了她刚刚隔着牢门见到对方时的惊喜所冲淡了。
并且她也当然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对方,其中她最想问的便是那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苏联女孩的心中有那么多的疑问,可她却一个都没有真正地问出口。
她甚至还一丝抗拒多没有地回答起了对方的问题。
“我在去教堂找我的上线递交情报的时候被捕,看起来我的上线在那之前就已经暴露,并出卖了我。”
在伊莲妮说出了这句话之后,两人就都沉默了下来。
这或许是因为,她们都知道,接下去的那句话很可能就会是打破她们之间的某个界限的关键。
那当然会让人心生犹豫。
但是面对这个已经向她坦诚了自己间谍身份的女孩,林雪涅只能选择继续问下去。
林雪涅:“你都向他们传递了什么样的情报,伊莲妮?”
伊莲妮:“很多。”
林雪涅:“所以他把你关在这里,是想要把你策反成双面间谍吗?”
伊莲妮:“不。”
即便是独自面对多名向着自己冲来的安全警察以及同志的背叛,也能够做到足够冷静果决的这个女孩沉默起来。眼泪似乎要因为那种控制不住的情绪而涌出,但这个来自于苏联的女孩却在最后关头抑制住了那些。
她抬起头来,用那双依旧还含着泪的眼睛望向林雪涅,说道:“格罗伊茨副总指挥决定杀了我。”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林雪涅眼中的不敢置信,伊莲妮很快说道:“因为他拒绝可能的,来自于苏联的支持。我今天想要传递回莫斯科的那条最至关重要的情报,就是你的男朋友虽然看起来是一名冷酷无情的党卫队高官,但他却没有参与到对于东部人民的迫害,也反对政委法令。为了废止那条法令,他做了很多的努力。除此之外,他还是反抗组织的同情者,甚至还可能是他们的保护者。”
这样的巨大信息让林雪涅在一个抽气后站起身来,并在努力控制着自己声音的情况下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想要把这些传给斯大林?伊莲妮,你会害死他的!”
第290章 chapter 291
晚上十一点半,
蒂尔加滕公园。
这是一座柏林人都十分喜欢的公园, 即便是在战争开始之后,人们也很爱在星期天的下午来到这里和朋友见面聊天, 也感受那份亲近自然的清新。
在柏林动物园因为遭到轰炸而彻底关闭之后, 这里或许就成为了柏林的人们最容易找到的, 可以让他们得到半天的放松的地方了。
可现在, 美丽的蒂尔加滕公园里却也因为前些天的轰炸而留下了一个不小的弹坑。
此时此刻,在深夜时分以如此粗.暴的方式约见了友人的施泰因亲王殿下就坐在离那个弹坑不远的长椅上看着它。
当路德维希听到来自于那个绿眼睛贵族的脚步声一步步地靠近自己,他也便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配枪,并在对方走到他身后的时候道:“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如果我是你,就会把枪收起来。因为我是陆军出身的军官。而你是只接受过六个月步兵训练的空军军官。在地面上, 你的配枪基本只能给你用来投降。”
在被自己的好友这样威胁了之后,艾伯赫特只是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按上对方的配枪,并在对此感到不服气的路德维希还不愿意松手的时候看向对方, 也同时把这位空军上校的配枪“拿”了过来。
这样之后,查看了一下对方所带配枪的艾伯赫特就会发现,很能够唬人的亲王殿下其实根本就没在这把枪里放哪怕一颗子弹。
如此情景实在是让路德维希感到自己颜面扫地, 而先前他所努力营造出来的那种危机感和紧张感也就在此时消散殆尽。
把空枪抛回给了对方的艾伯赫特坐到路德维希旁边的位置上,并让对方开始吧。
在那种久久不能平复的愤怒与被欺骗的感受之下, 亲王殿下原本想要在这场谈话之前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的。可没曾想,他话还没开始说, 就已经被对方把这个下马威给丢回了自己身上。
但现在,他似乎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叙说让他在这样一个深夜如此急切地想要见到对方的原因。
路德维希:“我们今天下午才见过的伊恩斯,他在今天的晚宴上无意间听到了一些党卫军高官的谈话。”
艾伯赫特:“他偷听到了什么?”
尽管路德维希在开口时有意识地为自己曾经的那位部下考虑, 并用上了更为“恰当”的措辞。可艾伯赫特却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地还原出了最为准确的那个用词,并在自己的这位好友之前先一步地开口问出问题。
那种冷硬感让路德维希感到不适应极了。并且他也不打算在这样的状态下继续把话说下去。
因而他在看了身旁的艾伯赫特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你非要用上这样的词吗?”
艾伯赫特:“我得提醒你,路德维希,是你先拿出枪来的。从感情上来说,我在描述那位空军少尉的时候是不可能用上过分礼貌的词的。”
路德维希:“可他听到的那些却是你绝对不该瞒着我的,中将阁下!”
当说到这里的时候,路德维希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咬牙切齿,可他却又很难真的在好友的注视下说出那些词。因而他尝试了数次之后,他才十分勉强地说道:“那些……那些关于东部的事。我想知道那些到底是不是……”
“都是真的。”
仅仅只是几句话而已,两人之间的身份就似乎完全对调了。
在把对方约来这里见面的时候,路德维希曾设想过他们此次谈话时的场景。
他觉得自己可能必须得用上些许的手段才能从对方的嘴里逼问出他想要知道的真相。
但即便如此,他的这位已经成为了帝国中央保安局的朋友也可能会带着他兜好大一个圈子也不愿把全部的事实说出来。
可现在,他却是几乎什么都还没说,就已经得到了如此彻底的承认。
这反而让路德维希失语起来。
见此情景,艾伯赫特便更是继续说下去道:“那份万湖会议的《会议纪要》里都写了的。”
‘那份万湖会议的《会议纪要》里都写了的。’——这似乎是这个贵族青年想要和很多不明真相的人指出,却碍于保密要求而隐忍不发的话语。
但也正是因为他曾经那么多次地想要说出这句话,现在的他才能够毫不犹豫地向至今都被蒙在了鼓励的好友坦白。
可那当然会让路德维希感到难以接受。
在去到战斗机总监部工作之前,路德维希在空军的战斗机部队服役,并且那也是第三帝国的所有军种里最富骑士精神也最为“干净”的一个。
但即便如此,当时已经成为了王牌飞行员的亲王殿下依旧会因为目睹了轰炸机部队在低空轰炸伦敦时平民们的惨相,而无法继续驾驶战斗机升空作战。
因而曾经读过那份《万湖会议纪要》的路德维希很快就驳斥了好友的这一说法。
路德维希:“那上面只说要把犹太人转移到东部去,从而让第三帝国的疆域事先‘无犹化’!艾伯赫特,你说这样的话也太不负责任了!”
艾伯赫特:“所以你认为帝国会把‘屠.杀’和‘灭绝’这样的字眼写到会分发给很多军官的手册上吗?那样他们还怎么为了帝国的‘荣誉’而战?”
已经有太久太久了。
这个青年把那些已经在相当一部分的群体中流传开的“秘密”藏在心里,面对他的那些心中荣誉感极强的朋友,艾伯赫特哪怕连一丝一毫的真相也没有告知他们。
只有他深爱的女人心中明白这些,但那也让他因为害怕对方望向自己的目光而不自觉地开始选择逃避。
但在今天晚上,他不愿意接着隐瞒下去了。
他甚至想要用寒冬的冰雪去泼醒依旧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
可那并不是因为他想要减轻落在自己身上的罪责。
而是因为他认为对方应该知道了。
这位身上有着赫赫战功的亲王殿下,他不应该等到帝国的敌人向他揭露真相时才恍然大悟。
“早在汉堡遭到轰炸,市内的相当一部分住宅遭到损毁的时候,汉堡市的市长就写信给元首,希望元首批准将汉堡市内的犹太人移走,这样那些属于犹太人的房屋才能够腾出来给真正的‘帝国帝国公民’居住。
“元首批准了他的请求,汉堡市的犹太人就在白天的时候被赶上开往集中营的火车。根据我收到的报告,当时的汉堡市居民都很高兴看到那些犹太人终于要走了。”
身上流着德意志皇族的血,却早在多年前就已身陷泥潭的这个青年试图向自己的友人还原整件事的全貌。
可在这两个小时里经受了太大打击的路德维希却抗拒这些,他毫不掩饰地说道:“艾伯赫特,我不明白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我问你的是我们的人在东部做的那些……”
艾伯赫特:“我们的人民根本就不愿意看到那些犹太人,也不想和他们住在一起。”
路德维希:“那就把他们送走,把他们‘转移’走。用一些方法,给他们一些东西……让他们自愿移居去一个新的地方!就像宣传部说的那样!”
艾伯赫特:“可是有谁会真的愿意离开自己世代居住的地方?”
路德维希:“那也不用杀了他们啊!那只是一些女人、孩子和老人!没人有这种权利的!”
当听到路德维希在情绪十分激动的情况下说出的这句话语,艾伯赫特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露出苦涩的笑意。
艾伯赫特:“我感到很遗憾,路德维希。即便是这项政策最重要的推行者和执行者,希姆莱和莱茵哈德,他们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在但是在战争开始后,一切都变了。所有的伦理问题都变成了简单又冰冷的选择题。”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只是认为犹太人是不值得信任的,并且也是毫无忠诚可言的,企图聚在一起消除国界之分的可怕份子。
因而他们便禁止犹太人担任诸如法官、警察、新闻工作者等对于帝国来说十分重要的职务。
而当德意志第三帝国开始为了即将发起的那场战争而全面备战时,一道一道又一道的选择题仿佛从空中降落的围墙,逼得他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做出选择。
可遗憾的是,他们总会选择更为冰冷,也更为残忍且丧失人性的那一边。
等他们做出了一次一次又一次的选择,等到最终的那层面纱被揭开时,负责那些的人也就已经成为了魔鬼,并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让他们所忌惮的了。
在绝大部分被隐瞒了真相的军人还会因为那些曾与自己生活在同一片街区的“帝国犹太人”遭到的厄运而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是愤怒的时候,纳粹的高层就早已为了入侵苏联的巴巴罗萨计划制定了要让斯拉夫人减少3000万人口的作战策略。
直到此时,他们已经不仅仅是在简单地灭绝自己所厌恶的某个种族或者说是群体了。
他们在试图“改变”欧洲大陆的人口组成。
而这种“改变”就如同那份万湖会议的会议纪要上所提到的“转移”一样,是以杀戮、鲜血和饥饿所达成的。
那根本不是路德维希所能够理解的世界。
也就是在此时,他听到他的好友艾伯赫特对他说道:“但是这所有的一切却偏偏都是合乎我们本国法律的。我想过要改变这样的现状,却遇到了数不清的难题。一旦我想要解决其中的一个问题,就势必会让帝国陷入由另外一个问题所引发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