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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布拉格 琅俨 20616 字 3个月前

“好的。”

【好的。】

带着重新燃起的渴望,路德维希对通过无线电通信设备引导着他回驻地的曼弗雷德这样说道。

第226章 chapter 227

那是在柏林一家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

房间里打扫得纤尘不染, 床头柜上海摆放着盛开的百合花。

林雪涅就坐在那张病床上, 额头上贴着纱布,脸色有些苍白, 但总的来说……她的精神还不错, 只是突然空闲下来, 又被医生叮嘱不许看书读报, 这让她感到有些不知自己该如何打发这些时间。

在昨天的那场轰炸后,市立医院里收了很多在那场轰炸中受了伤的人。

但是幸好,英国人所掌握的德国人自己的轰炸机原本就很少,只是空军部的确从未想到会有这种形势的敌袭出现,因而才反应过于迟钝, 让英国人只是以四架轰炸机就给他们的首都造成了如此大的伤害。

只是总的来说,林雪涅和那天与她在同一个街区的人只是整个柏林城里不那么幸运的一小簇。可如果相比起躺在街道上的那些重伤的人,只是头上擦破了点皮, 还有一点点轻微脑震荡的林雪涅应该就又是幸运的了。

在去到了最近的医院后,林雪涅很快就被人转到了这里,接受了在以往应该只有大人物才能享受到的待遇。那让林雪涅感到惊奇极了, 隐约之间……她猜测这或许是她的绿眼睛男孩做的。

可她又会疑惑她是否把她的恋人想得太过“神通广大”了。

毕竟……她只不过是在去到医院的路上给社里打了个电话,把她和玛丽安的遭遇告知她的同事, 并替两人都请了假。

由于先前曾发生过被莱茵哈德的人请去保安局的事,因此在面对医院的礼貌邀请时, 林雪涅表现得很犹豫,甚至是防备。

事实上她险些就在被医生包扎完了伤口之后就自己跑了。

幸而那个穿着党卫军军服的年轻人在楼道里找到了他,并和她解释清了误会, 后来甚至还为了打消她的疑虑而把电话打去警卫旗队的驻地,并让艾伯赫特亲自与她通话,才让她安安心心地来到这里。

而在这通电话里,她还得到了一个意外惊喜。

——由于她在这次对于柏林的轰炸中受伤,她的恋人决定在第二天的时候就回到柏林来看她。

“咚咚咚!”

一阵显得有些急切,却并不粗鲁的敲门声打断了林雪涅的回忆,她很快向着门口说出了“请进”,然后她就看到了她已经期待了整整一天的人!

“艾伯赫特!”

欣喜的林雪涅叫出了恋人的名字,并很快掀开被子,连鞋都忘了穿就跑向对方。那可让艾伯赫特着急坏了,他在关上门之后快步走到林雪涅的面前,并直接把人抱了起来,几近贪婪地呼吸着恋人颈项间的气息,而后走到床边,把人轻轻放了下来,并细细地查看起了他离开时还好好的恋人。

“我没事,真的没事。”

林雪涅拉过艾伯赫特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吻了吻恋人的掌心,并在察觉到对方眼睛里那除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之外的自责时又说道:“这一点都不关你的事。就算你当时就在柏林……你也不可能每时每分都和我在一起啊。我也只是和同事一去出去喝了个咖啡……”

“留在报社里的人也有受伤的。□□爆炸的气流把玻璃震碎了。边上还有一栋房子被炸毁了,待在里面的人死了很多。”

在把目光停留在了林雪涅的身上好一会儿之后,艾伯赫特说出了这样的话语。而后,他很轻很轻地抱住了林雪涅。感受到了这个拥抱中的小心翼翼,林雪涅很快就伸出手来更用力地抱住了对方,并说道:

“我的身上没受伤,你可以更用力一点地抱紧我。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

但是林雪涅才说完这句话,她就感觉到这个有着强装身体的男人用力得都要把她抱得喘不过气来了,但是她却并未有让对方再稍微松开她一点,而是努力用手掌轻抚对方的后背,驱散恋人的不安。

那样的一个拥抱甚至持续了好几分钟,并且拥着恋人的艾伯赫特还不断地叫出对方的名字,也固执地要林雪涅在他每次叫出名字后都给他一个不一样的回应。

这样一个不安,且仿佛一个男孩那样的艾伯赫特已是林雪涅许久都未有见过的了。因此,林雪涅也用她所能想到的最为温柔的方式去回应她的恋人。

那甚至让她觉得有些忍俊不禁,明明是她在轰炸中受了伤,可看起来……她的恋人才是更需要被好好安抚的那一个。

在许久之后,艾伯赫特才说道:“空军部必须就这件事对柏林做出解释。这是他们的失责。这次的轰炸甚至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如果不是因为轰炸机能填装的弹药有限,飘在整个柏林城里的,就不会只是他们印发的传单了!”

林雪涅:“可他们用的是第三帝国的轰炸机,艾伯赫特。我亲眼看到的。”

对于林雪涅的这句话语,艾伯赫特当然是想要反驳的,绿眼睛的贵族认为这当然不是空军部如此失责的理由和借口,但他却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因为这样的事和他的恋人争论起来。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而林雪涅则在明白了艾伯赫特眼神中透露出的信息后失笑道:“好吧好吧,在这次的空袭中,空军部的确是失责了。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英国在缓过来了之后得到了美国的帮助,也派出数量很多的轰炸机编队来轰炸德国呢?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英国的空军部没有失责,他们也做得很好,如果不是这样,这场空战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有结束。可他们的民众不还是每天都在轰炸中丧生吗?”

艾伯赫特:“不……这样的事不会有可能发生。他们的空中力量连护卫他们的本土都不足够。”

林雪涅:“就是因为他们连本土都不足以护卫,所以才更要多进行这样的报复性行动啊。只有这样,才能让第三帝国把更多的战机放在守卫德国本土上,这会让他们在英国上空的空战变得更轻松,不是吗?”

艾伯赫特知道自己的恋人说的是对的。但从去年的九月起,第三帝国所发起的那一系列战争全都进行得太过顺利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件事——只要德国的军队出现在某个国家,无论这个国家的抵抗是否强烈,他们都必定会迅速地屈服。

即便是欧洲大路上拥有除德国之外的最强陆军的法国,他们也仅仅是在第三帝国开始进攻后,在英国远征军的帮助下抵抗了43天就签订了停战协议。

屡获成功的德意志军人们似乎都淡忘了很重要的一点——只要有侵略,就会有报复。

这也是他们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空军部会尽快结束这种可能的。我们的空中力量是英国的两倍。只要他们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他们就能做到。”

在短暂的愣神后,艾伯赫特说出了这样的话语。可是他面前的恋人却是笑了起来。那让绿眼睛的贵族突然之间从恋人的这份微笑中意识到了很多很多。

尽管他曾告诉过自己所深爱的这个女孩,别去告诉他太多有关未来的事,他只是想把未来紧握在自己的手中;并且他也尽可能地不去和眼前的这个女孩提起太多未来,因为他总是能够从恋人的神情中找到很多很多的答案。

可是在此时此刻,一切都来得那么的猝不及防,那甚至让艾伯赫特的内心根本就没有做好接受它的准备。

还不等艾伯赫特再次开口说些什么,楼下的喧闹声就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这个话题。

“帝国无权取缔国人的生命!”

“帝国无权取缔国人的生命!”

“取消‘安乐死计划’!”

“取消‘安乐死计划’!”

那是通过英国的飞行员在柏林上空散发的传单而了解到了“安乐死计划”的民众们在街头所举行的游.行。

或许他们的规模还很小,但他们所喊出的口号却是似乎让林雪涅与艾伯赫特在这之前所说的那些话语全都变得苍白了起来。

“我猜你在过来这里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望着窗口的方向,林雪涅这样向她的恋人问道。

艾伯赫特沉默着点了点头。

于是林雪涅又问道:“那么在明斯特的主教加仑伯爵就这件事进行布道之前呢?你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

“我比他知道得还要更早一点,但可能没有你以为得那么早。”

说着,艾伯赫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并暂时把窗给关上,让来自楼下的那些声音不会过分地吵到需要静养的他的恋人,并且也隔着一层玻璃望向那些正在街上□□的人们。

林雪涅的声音再次传来:“所以……接下去,你会怎么做?”

艾伯赫特没有很快回答她,并陷入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可就在林雪涅以为自己不会得到一个回答的时候,她的恋人在游.行的人群走远之后又打开了窗,并在转过身来后说道:

“在战争正在进行的时候,我们的后方需要安定。”

对于这样一个残酷而冷漠的计划,艾伯赫特的内心或许是不赞成的。可是当这件事在民众的面前被公开,并引起了国人愤怒和抗议的浪潮时,他又会试着去维护那个人。

那个把德意志帝国从泥潭中解救出来的男人,阿道夫·希特勒。

第227章 chapter 228

海峡前线,

jg-26战斗机联队基地医院。

在驻地医院的走廊上, 有着中小军衔的联队长加兰德和还只是一个小中尉的曼弗雷德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并焦心地等待着一个结果。

在病房里面, 整个战斗机联队里最好的医生正在为安全回来的路德维希检查眼睛, 以及任何可能导致他间歇性失明的原因。

眼见着身旁的联队长明明焦急得连呼吸都没法保持平稳了, 却还要依旧维持着他作为联队长的沉稳持重, 曼弗雷德不禁拍了一下联队长的腿,并示意对方他过去看看!

对此,加兰德很快点头,并正襟危坐地看着起身了的曼弗雷德蹑手蹑脚地走向病房的房门,并透过门上的那扇玻璃窗往里看。

但就在曼弗雷德这么往里看的时候, 他会发现医生的正脸就已经近在眼前了!那可让曼弗雷德吓了一跳,并很快后退了一步。但是负责为路德维希进行检查的医生却并没有在意,而是在把病房的门关上之后示意曼弗雷德和加兰德都跟他过来。

而当曼弗雷德在疑惑之下打算就这么走过去的时候, 那名医生却是马上向曼弗雷德摆了摆手,并示意他别让自己的脑袋冒出门上的那面小玻璃!

大约明白了对方意思的曼弗雷德连忙弯下腰也低着头,脚步很轻地快步走了过去, 并得到了医生的点头赞许。可这就难到加兰德了!

现在他大概已经明白医生是不想让依旧还被留在病房里的路德维希知道他们都跟上了他,可让他堂堂联队长这么走路, 也还是很让加兰德感到为难的!

但是在曼弗雷德的鼓励下,也在医生的催促下, 加兰德终于在给自己做了那么一会儿的心理建设后也这么快步走了过去。

这位特意被加兰德从别的基地请来的医生把两人带到了他的办公室里,并开始向两人坦诚病房里的那位少校亲王的病情。

“他的眼睛没问题,视力也没有收到影响。”

才只是这样的一句话, 就让加兰德和曼弗雷德在高兴之余又满腹疑惑起来。

而后医生又继续说道:“根据施泰因亲王本人的回忆,他也没有在英国的高射炮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爆炸的时候撞到头部。因此,也不存在他的脑补在经受撞击之后出现淤血,再由淤血压迫到神经从而使他间歇性失明的可能。”

“那他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在执行任务的途中突然就发现自己看不清东西了。一直到他在僚机的引导下返回法国才又能看得见东西了。医生,施泰因亲王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如果没法找到他为什么会间歇性失明的原因,我是没法让他回来的。”

“是,是。我知道。”这名年长的医生点头道:“但你们或许得做好心理准备。施泰因亲王很可能从今往后都再不能驾驶飞机了。除了间歇性失明之外,他的身体还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因为他提到自己在伦敦的上空发现自己看不见了的同时,还头疼得厉害,所以我又为他安排了更细致的检查。然后我发现他除了你们说的间歇性失明之外还有了急性晕动症。”

当医生说出了“急性晕动症”这个词后,在跟着联队长加兰德一起进到了这间办公室后就一直没有开口的曼弗雷德很快说道:

“这不可能!我们在进到飞行学校的第一天就做过测试,路德维希他绝对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他……他从离心机测试仪上下来的时候,状态是所有人里最好第一个。”

“是的,我知道。如果施泰因亲王没能通过这项测试,那么他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毕竟这是飞行学校选人时的首要标准。”

相比起曼弗雷德的激动以及不敢置信,已经给路德维希进行了一系列全面检查的这位长者显得淡然得多。但是加兰德却平静地说出了不同的看法:

“我的朋友,jg-51联队的莫尔德斯中校,他在刚开始学习飞行的时候也有急性晕动症,但后来他凭借自己的意志力战胜了那些。所以我认为,如果只是该死的急性晕动症,我的部下施泰因少校也能够克服。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间歇性失明。我们不可能指望他每次升空作战都能有那么好的僚机飞行员在他旁边,把他引导回驻地。”

听着这些话语,曼弗雷德感到伤感极了,又难过极了。而那名医生则也在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我现在的看法是,施泰因亲王很可能在那次的任务中遭到了某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暗伤。毕竟,人体是很神秘的,我现在也没有办法解开这个谜题。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先给他下禁飞令,再给他进行定期检查。”

“不行,我们不能给他下禁飞令。路德维希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的!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说着这句话语的曼弗雷德不禁在看了年长的医生好一会儿后又看向他们的联队长加兰德,可是两人却都是以沉默来回答。

又是片刻后,这名医生在起身离开前说道:“我现在还没把这个结果告诉施泰因亲王,也许你们会找到更好的,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方式和时机。”

这下,曼弗雷德着急得在医生走出这间办公室的时候连忙站起身来,却是被联队长加兰德拉了拉袖子,又坐了回去。

在这间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后,加兰德小声地对曼弗雷德说道:“听着,曼弗雷德中尉。我们不能把这个当成最终结果告诉施泰因少校。jg-26联队也不能失去他。他太重要了。”

曼弗雷德:“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加兰德:“先让施泰因少校驾驶战机升空试试,每次飞行时间定在一小时就好,我们先试试他十次飞行里会有多少次是引发他的间歇性失明的。然后再让他飞二十次。”

曼弗雷德:“可是他万一在飞行过程中一下失明了怎么办?如果他没能在降落之前就恢复视力,那他就只能丢弃战机了,这样的损耗也太严重了!”

加兰德:“那就让他去开那种两人座或者四人座的飞机。我们去驱逐机联队或者轰炸机联队借飞机和飞行员,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曼弗雷德:“可是……可是路德维希他不会驾驶驱逐机和轰炸机的!”

加兰德:“让他学啊,我们jg-26联队的少校亲王难道还能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听着这样肯定的话语,曼弗雷德觉得自己似乎就这么被说服了,并且他还在心中反问自己:对啊,那可是路德维希啊!在柏林大学拿了物理和经济学的双硕士学位之后又转去飞行学校的路德维希!这么简单的事他怎么可能会做不好?

于是就这么被加兰德说服了,也被他自己给说服了的曼弗雷德看向他们的联队长,并带着一种紧张的情绪十分郑重地向对方用力点头。

“这就对了!”

加兰德很用力地拍了一下曼弗雷德的肩膀,并说道:“听着,只要还有一点希望我们都不能放弃!在施泰因少校重新返回联队之前,就由你暂代他的职务!当然,我也会尽快向上递交你的晋升推荐的。”

曼弗雷德:“嗯!”

加兰德:“别太担心了,曼弗雷德中尉。这么艰难的情况你们都克服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曼弗雷德:“是的,中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当曼弗雷德和加兰德两人都在这间医生的办公室里信心满满的时候,路德维希却是在那间病房里,面对年长医生的问候陷入了沉思。

是的,直到现在为之,这位被他们的联队长特意从别的基地邀请来的医生都还没有告知路德维希他的情况和检查的结果,但路德维希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有一点或许是与曼弗雷德的预料有所不同的——如果现在对他下达禁飞令,这对于路德维希来说已经不会是一个全然残忍的命令了。

在医生向路德维希说了再见,并离开了这间病房后,路德维希躺了下来,而只要他一闭上眼睛,他的眼前就会满是他在那天的夜里,在伦敦低空飞行时所看到的那一幕幕景象。

他不想再飞了。

又或者说,从感情上来说,他不想再去执行那样的任务了。

那不仅割裂了他从小接受的那些教育,让他所熟悉的世界与他告别,更有违他一直以所来信仰的骑士精神。

“我,路德维希·施泰因亲王,我不是为了袭击平民,帮助轰炸城市才成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的。”

当路德维希再次睁开眼,他轻声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第228章 chapter 229

两个月后,

圣诞节前夕,

德国柏林。

已经在各自的驻地进行了五个月的水陆两栖登陆作战训练的克劳斯和艾伯赫特都回来了,在jg-26战斗机联队进行过了各种尝试却全部失败的路德维希回来了。他们这四名先后从军的好友中, 现在只剩刚刚被升任为空军上尉的曼弗雷德一人依旧还在海峡前线每日执行单调却惊险的作战任务。

这让他们之间的这次聚会在最开始的时候变得沉默了不少。

只不过对于前线的空战情况并不是那么了解的克劳斯却是无法真正了解路德维希此时的心情的。即便是艾伯赫特也不能完全理解路德维希此时的感受。

这是一个对于第三帝国的军官而言的“困难时节”。那并不是战况上的困难, 并且他们在不列颠上空的作战也还远不能用“困难”一词来形容。所谓的困难, 或许是去接受那样一个事实——他们的闪电战并非无坚不摧, 也不能够总是轻易地让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国家在很短很短的时间内就向他们屈服。

他们需要接受这个事实,而后调整好自己的内心,再稳步走下去。

克劳斯:“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路德维希:“我可能会去战斗机部队总监部。凯塞林元帅已经向我发出邀请了,他认为我在物理方面的专业知识可以对还在前线的飞行员有所帮助。”

这是一个沉闷的开场白。尽管王牌飞行员路德维希·施泰因亲王已不再适合驾驶战斗机这件事被他的联队长极力隐瞒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并且连路德维希本人也没有一早就把他的这一情况告诉给他的朋友们, 但是克劳斯总不能直到这个时候都对此毫不知情。

尤其是……尤其是十分担心路德维希的曼弗雷德还在他的这位好友兼长官回柏林之前给他们几个都各自写了一封信,让他们一定在这个圣诞节里好好开解路德维希一番。

可是在这件事去开解路德维希谈何容易。

在去到海峡前线之前,他都还在和现在战斗机联队战绩排名第一的莫尔德斯中校暗自较劲, 并且直到两个月前,他就已经是手握52次胜绩的王牌飞行员了。

只是让克劳斯和艾伯赫特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在路德维希的身上感受到那种愤恨。即便是对自己就要从前线回到后方, 并去到战斗机部队总监部进行文职一类工作的未来,他也表现得十分平静。

那让克劳斯感到自己都没法把在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话给说出口了, 至于艾伯赫特……他则敏锐地察觉到了路德维希的平静情绪中的那丝心灰意懒。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曼弗雷德在信中所向他提起的——“路德维希最近变了很多。”

就在三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默, 连克劳斯也一下没能想出下句话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房门钥匙被插.进门锁里并开始转动的声音响起。听到了这个声音的艾伯赫特连忙起身,并说道:

“雪涅回来了。”

接着, 还未等艾伯赫特走到门口,房门就已经被打开,而穿着大衣,整张脸都被外面的寒风冻得有些红了的林雪涅也就在此时出现在了路德维希和克劳斯的视线中。

“抱歉,我回来晚了。社长一定要我写完那篇稿子才允许我下班。”

在进门后很快把门关上,又被艾伯赫特很主动地帮着脱下了外套和围巾、帽子、手套的林雪涅这样说道。而已经很久不见的克劳斯则很快告诉她,屋子里的绅士们并不介意。

听到这样的话语,林雪涅很快走近两人所在的客厅长桌,并给了克劳斯和路德维希一人一个拥抱。

随后,克劳斯还来不及夸一夸林雪涅依旧还是那么漂亮,林雪涅就已经发现……这些男人们居然只在桌上摆了好几桶啤酒和切好的,抹上了黄油的面包!

“艾伯赫特!”林雪涅用那种带着些许责备的语气叫出了恋人的名字。

眼见着艾伯赫特就要不能给出一个交代了,克劳斯很快就为这间屋子的男主人解释道:“我们本来就只是过来说说话的。而且我们也是临时决定过来聚一聚的,艾伯赫特没有那么多的准备时间!”

可是林雪涅才不会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接受了克劳斯的说法,并在向对方微笑了一下后给了艾伯赫特一个“你给我等着”的威胁眼神,并就此径直走向厨房,去翻找了起来。

见此情景,克劳斯很快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就站在他旁边,正打算再次坐下来的路德维希。

“喂,快去帮忙!”

在克劳斯说出了这样的话语后,路德维希简直是一脸的“你疯了吗?”,但在这么瞪了对方好一会儿之后,路德维希却依旧只能从对方的脸上得到很肯定很肯定的,要他过去厨房帮林雪涅的示意。

因此,路德维希虽然弄不明白他的这位友人今天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却还是老大不高兴地去到了厨房,带着一脸的不耐烦问林雪涅有什么是他可以帮忙的。

在把路德维希调开之后,克劳斯才向艾伯赫特问道:“她不知道?”

艾伯赫特:“不知道,我还没有把路德维希的情况告诉她。大概这样才能让他感到更自在一些吧。”

听着这样的话语,克劳斯看向正在厨房里听着林雪涅的抱怨,被搞得仿佛一个头两个大的路德维希,并在一会儿之后说道:“你是对的。”

可是眼见着在厨房里几乎什么有用的也没翻到的林雪涅又快步走向客厅里的电话机,克劳斯又在想起了一个严肃的问题后直接开口问道:“那我们等会儿该怎么办!再重新和雪涅解释一遍路德维希的情况吗?”

艾伯赫特:“看路德维希愿不愿意自己说出来。如果不愿意,我们也可以在今天之后再和他提这个问题。”

不远处,正打算给附近的一家餐厅拨去电话的林雪涅被路德维希按下了挂断电话的那个按键。

林雪涅:“介意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吗,亲王殿下?”

路德维希:“你从刚刚起就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从这里走到那里,从那里走到这里,然后你又要过来打电话了,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呢,尊敬的女士?”

林雪涅:“不介意,我会给你这个荣幸的,亲王殿下!我打算给你们都喜欢的那家餐厅打电话,让他们送点吃的过来!”

路德维希:“那我希望你最好在打这通电话之前抽出一分钟宝贵的时间听我对你说过一句话。”

林雪涅:“我满足你的希望。”

路德维希:“你亲爱的艾伯赫特在半小时之前就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了!”

林雪涅:“我答应给你的一分钟现在还有四十秒。”

路德维希:“你简直不可理喻!”

看着两人之间的这份争论,克劳斯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并在迟疑了好一会儿之后说道:“今天晚上就还是先不提这个话题了吧。我觉得……就像现在这样也挺不错的。你觉得路德维希现在的样子像几岁?”

艾伯赫特:“17岁?不可能再多了。”

克劳斯:“我也觉得,不过为什么一定是17岁?”

艾伯赫特:“大概是因为……17岁的男孩还没成年?”

但是艾伯赫特和克劳斯才稍微恢复了一些音量地说出几句话,那边的路德维希就很快就在帮林雪涅挂了电话之后转过头来说道:“我都听到了,这们这根本就是污蔑!”

对于路德维希的这一指控,艾伯赫特和克劳斯都选择了更为“成年人”的面对——微笑着用表情和动作为自己的失礼而向对方道歉。但就是因为那样,才会让路德维希感到更为气愤。

但幸好,幸好那家艾伯赫特在半个多小时以前就已经通知了的那家餐厅派出的人很快就到了。尽管他们不常提供这样的服务,但在细心的准备之下,他们还是让菜品在被送来的时候尽可能还保持它的热度。

但即便是那几样不求精致但求味美的菜品已经不那么热了也没关系,林雪涅已经预热好了她的烤炉,只是又等了几分钟,已经喝了好一会儿酒的四人就终于开始了他们这顿晚餐。

随着他们的酒杯又再次被满上,在圣诞节的前夕再次重聚的这几个人不禁站起身来,端着啤酒杯说起了祝词。

克劳斯:“敬第三帝国!”

艾伯赫特:“敬德意志。”

路德维希:“敬还在海峡前线作战的空军飞行员。”

当克劳斯和艾伯赫特先后说出他们的敬酒词时,这间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上扬起来,但是等轮到路德维希的时候,这位少校亲王的敬酒词却是让屋子里的氛又被拖了下来。

并且这同样也让克劳斯深深吸起的那口气又沉了下来,并最终还是没能继续容忍下去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还在担心曼弗雷德。而且你的心也还和海峡前线的战友们在一起。但你也该看看我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的!”

当克劳斯说完这句,他不等路德维希再次给他一个扫兴的表情或是眼神,就向手里也举着一个啤酒杯的林雪涅,并问道:“雪涅呢?”

原本就等着要在路德维希之后才说出敬酒词的林雪涅想了一想,并说道:“敬‘海狮’。”

说完,林雪涅就抢先一步地和三人都碰了碰杯,她的敬酒词,以及随后的高效动作让穿着军服来到这里的三人愣了愣,而后克劳斯就首先在反应过来之后大声笑了起来。接着,艾伯赫特和路德维希也失笑了,三人一起重复了一遍“敬海狮”,随即便开始大口喝酒……

这是一个不醉不归的夜晚,又或者说……这必定是一个让人喝得烂醉如泥之后就在屋主人的家里躺到明天的夜晚。

在这个夜晚,他们谈论起了被无限期延后,并且很可能一直到后年都无法执行的海狮计划。

他们也提及了他们的盟友意大利不顾第三帝国的不赞成而在今年的九月和十月分别开辟出的北非战场与希腊战场,当然……那还有装备精良的意大利军队在这两个战场上堪称糟糕透顶的表现。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希腊战场上的战局已经进入到了两难的胶着状态,而在北非战场上面对英国远征军往往需要“以百敌一”却依旧还是只能乖乖被人俘虏的意大利人则更是已经把这场仗打到了几近崩溃的地步。

也真是因为这样,无论是克劳斯还是艾伯赫特都对于他们很快就会再次去到前线这一点毫不怀疑。

克劳斯甚至提出了“没准我们每天进行水陆两栖作战训练其实是为了从海上登陆希腊”这样的观点,并引得同伴们都大笑起来。

对于克劳斯的这一观点,林雪涅是这样提出不同的看法的:“我觉得,就算意大利已经全线崩溃,连一点点军队进入的地方都不能给你们腾出来,从海上抢滩登陆希腊也一点都不像你们的元首阁下打仗的风格。按照他的风格,他应该是会直接把部队从南斯拉夫开去希腊的。就好像你们每次打法国都喜欢从荷兰和比利时绕过马奇诺防线那样。”

林雪涅此言一出,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几个人都不禁为她鼓起掌来。

克劳斯在为林雪涅鼓掌完了之后直接整个人都趴倒在了桌子上,并且嘴里还不断地念着:“哦,让我们从海上登陆希腊吧,拜托了,不然我们这五个月就真的全都白练了……”

克劳斯大着舌头说完了那些,而后就一声不响地趴在了那里。好一会儿之后,和三人比起来其实真的没有喝多少,并且此时感觉自己只是有了那么一点晕的林雪涅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克劳斯……?克劳斯?”

可是克劳斯却并没有回答她。于是林雪涅又转而把注意力放到了路德维希的身上。

“路德维希……?”

显然,路德维希已经在喝多了之后悄无声息地趴在那里好一会儿了!

咦?咦咦咦?

我喝倒了他们……他们两个?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林雪涅忙起身,想好好地看一看已经喝趴下了的两人,却是一站起来就发现自己其实也挺晕了的!那让才刚刚离开了一会儿,去给她拧了把热毛巾的艾伯赫特在看到恋人站起身来摇晃了那么两下之后快步走过来扶住了她,并用热毛巾给她擦了擦脸。

“难受吗?”说出了这句话的艾伯赫特原本只是动作很轻地给林雪涅擦着脸,却是反而让林雪涅觉得那么一点点根本不管用地从他的手里拿过毛巾,再把整张脸都给埋了进去!

在质地柔软的热毛巾上蹭了好几下之后,林雪涅才总算感觉没那么昏昏沉沉了。并在抬起头来,又深呼吸了几次后说道:“其实还好。”

说着,林雪涅又靠在了艾伯赫特的胸膛上,感受了好一会儿属于恋人的气息,以及隔着一层衣服传来的体温。

“那你现在还清醒着吗?”

艾伯赫特的声音再次传来,抬起头来的林雪涅很快就向对方点了点头,并又说道:“可能会比平时更不冷静一点,但肯定是清醒的。”

听到了林雪涅的这句回答,艾伯赫特很快就在看了一眼路德维希之后说道:“有件事我想要现在就告诉你。”

第229章 chapter 230

在两人的卧室里, 艾伯赫特把曼弗雷德寄来的信交到了林雪涅的手中。而后, 绿眼睛的贵族就在自己的恋人开始阅读那封信的时候把窗户打开了一些,那让温暖的屋子里涌入了些许寒冷的空气, 这也帮助在先前还感到有些微醺的林雪涅在才看了信上的两段话之后就彻底清醒了过来。

“间歇性……失明?”

看到这样的描述, 林雪涅简直不敢相信。她看向艾伯赫特, 仿佛是想要从恋人那里得到一个更为肯定的回答。而后, 艾伯赫特点了点头,那让林雪涅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卧室的房门,仿佛这样就能够看到此时正趴在客厅的大桌子上昏睡着的路德维希。

但她很快就回过头来,并在艾伯赫特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地把这封信继续看下去,却是越往下看越感到不忍, 并且心中难过得不行。

“他这样已经两个多月了……但他却没主动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所以……曼弗雷德才会给你寄来这样的一封信?”

在才只是刚刚看完了这封信的时候,林雪涅就敏锐地抓住了信中所透露出来的几个隐藏的关键信息。而后,她就再次从她的恋人那里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意识到了他们到底错过了什么的林雪涅发出了懊恼的声音, 并在重复了两遍“原来是这样”后说道:“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路德维希会那么突然就被那位元帅从海峡前线调到战斗机部队总监部的原因。其实根本就不是因为战斗机部队总监部比前线更需要他,而是他已经不具备在前线作战的能力了。”

艾伯赫特:“对,是这样。”

林雪涅:“那他知道吗?知道曼弗雷德写信把他的事都告诉你们了吗?”

艾伯赫特:“我不清楚, 但我觉得……他应该感觉得到。只是他不愿意和我们过多地提起这个话题,所以就干脆装作不知道。”

在艾伯赫特说出这句话后, 林雪涅站起身来,她走到艾伯赫特的身旁, 也走到窗边,时不时地看一眼曼弗雷德写来的信,也用手轻轻地敲敲自己的脑袋。

“不对劲。”

林雪涅边摇头边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却是一时之间说不出让她感到不对劲的究竟是什么。这然她感到很着急,很着急。在这样的时候,她的恋人靠近了她,并轻抚她的肩膀,她的背,让她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地思考。

在好一会儿之后,林雪涅仿佛一下子在黑暗中抓到了那根金线一般地说道:“他看起来太平静了!”

“说实话,雪涅。在这件事里,我也觉得有些反常的地方。但如果你认为不对劲的地方在于路德维希看起来太平静了,那也许是因为他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不,不是这样的。他可能把自己伪装得很平静,但你不觉得他在提起自己已经答应了凯塞林元帅的邀请,并就要去到战斗机总监部工作的时候……太坦然了吗?那种坦然根本就不是他能伪装得出来的。”

说着,林雪涅又向艾伯赫特展开了她刚刚念完了的那封信,并指着其中的一段话说道:“你看这里,曼弗雷德说,他们的联队长为了帮助路德维希克服他的间歇性失明几乎想尽了办法,甚至还为了路德维希去到驱逐机部队和轰炸机部队借人借飞机。他们的联队长每周都起码向曼弗雷德询问三、四次路德维希的近况。但是在他们jg-26联队的联队长加兰德中校说希望路德维希留在前线并担任他的作战参谋时,路德维希却拒绝了。这不像是路德维希会做的事。”

艾伯赫特虽然已经把这封信仔细地看了好几遍了,并且他敏锐的觉察力也让他在这之中嗅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味道,但他依旧还是在林雪涅这样说了之后去看向对方所指着的那几段话。

然后,他就在把那几段话又读了一遍后向林雪涅问道:“那你认为……他究竟是为什么才会这样做的?”

“在海峡前线一定有什么让路德维希感到抗拒的东西。那让他不惜让自己的联队长感到失望也一定要离开那里。”

说着,林雪涅很快走向房门外,并说道:“我得写封信给曼弗雷德。现在就写。我得弄清楚在路德维希第一次出现间歇性失明的情况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伯赫特跟着林雪涅走出了卧室,并一起在这个圣诞节前的寂静夜走进了他们的书房。

艾伯赫特:“曼弗雷德说了,路德维希第一次出现间歇性失明,是在他们为一组轰炸机编队执行护航任务的时候。那时候有一枚高射炮险些打中了路德维希的座机,他也被爆炸产生的气浪震到了。”

林雪涅:“可是曼弗雷德也说了,在那之后路德维希在他的引导下安全地把飞机开回了他们在法国的驻地。如果路德维希驾驶的座机如果在英国真的受到了什么损伤,那么我不认为他还能够把飞机好好地开回法国。更何况他们还请了最好的医生来为路德维希进行检查,却什么也查不出来。”

艾伯赫特:“你想到了什么?”

林雪涅:“只是一点……猜测。一种可能。”

说着,林雪涅很快就坐到了书房里属于她的那张书桌前,并把打字机挪到了地上,拿出信纸开始写那封要寄给曼弗雷德的信。

但是还不得林雪涅在写完“亲爱的曼弗雷德”之后又写完信的第一句话,她就因为艾伯赫特的注视而慢下了动作。

“这还只是一种猜测。”

林雪涅头也不抬地这样说道。她不抬头,并不是因为她不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好地看着对方;她不抬头,只是因为她担心她只要一看到恋人的那双迷人的眼睛就会再也无法隐瞒任何东西。

可仅仅是感受到这样的注视,都会让还不想现在就把那些没有根据的猜测全都告诉对方的林雪涅感到难以对他说出拒绝。

“艾伯赫特……在弄清楚具体的情况之前,我觉得我可能不应该把我的这种猜测告诉你,因为那很可能是错误的。”

“可是你想到了什么,我们却没有。”在林雪涅感觉自己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艾伯赫特说出了这样的话语,并在那之后用手掌轻轻覆到了林雪涅按着信纸的左手上,并接着说道:

“雪涅,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路德维希了。我们的父亲都去世得很早,也都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在我们都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和路德维希就要承担很多。虽然小时候他总是因为自己的亲王头衔而趾高气扬的,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把他当做自己的弟弟来看待的。现在,他遇到了问题,一个他自己很可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当然会想要帮助他。但是我却没有任何思路,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帮他。”

听着这样的话语,林雪涅沉默了许久,然后才说道:“可是我很可能会给你们一个错误的希望。”

“错误的希望也是希望。它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属于艾伯赫特的声音温和地轻抚着林雪涅此刻的焦虑和急躁,得到了安抚的林雪涅舒展了眉头,却很快又带着些许焦急地说道:“亲爱的,我不是不愿意把我的猜想告诉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要把事情弄清楚些了,能够更确定了才告诉你。”

听到这里,艾伯赫特笑了。或许是因为觉得林雪涅抬着头和他这么说话太累着了,因而艾伯赫特单膝碰地,他让林雪涅可以稍稍低着下巴看着他,并说道:

“在找到线索之后弄清情况,我觉得这一点我应该比你更擅长。”

林雪涅:“我……我觉得我们得先去看一看克劳斯和路德维希。”

艾伯赫特:“外面的暖气开的很暖和,我们可以把他们丢在那里一整夜都没关系。只是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会感觉脖子有些僵而已,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林雪涅:“可……可我不能让你保持着求婚的姿势听我说这些。”

当林雪涅口不择言地说出了那句话之后,她马上就红了脸,而艾伯赫特则在愣神了一会儿后很快笑了起来,并握住了林雪涅的手,说道:“就这样告诉我吧,雪涅。”

说着,艾伯赫特甚至还吻了吻林雪涅的手背,并用很温柔很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等待着她,仿佛眼前的女孩如果一直都不说,他也可以这样等到天荒地老。

这样之后,林雪涅终于没能把她内心的猜测保密下去了,她试着说道:“我知道……你对犹太人一直就没有好感。但这件事我得从一个犹太人的著作开始说起。他的名字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但是接下去,艾伯赫特的反应却是与林雪涅所预想的并不相同,他显然是知道这个人,并在低垂下了金色的眼睫思索了一会儿后说道: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我知道他。33年的时候我们烧过他的书。”

第230章 chapter 231

一月的柏林寒风肆虐, 街道上一片白雪皑皑。可是在下午三点过后, 天色就会渐渐暗下。这时候如果你还在外头,那么你就需要加快脚步。

因为这座繁华的第三帝国首都一旦到了晚上就会变得一片漆黑。

在盟军的飞机于上周空夜袭了德国沿海的工业地区后, 盟军夜袭德国城市已经成为可能, 所有的大型城市都开始了严格的战时灯火管制。

如果有谁让城市的夜晚有了灯火, 让盟军的飞行员在夜色中有了指引, 那么他前一分钟点起了灯,后一分钟就会被稽查大队找上门来。

就是在这样的天色渐暗下,林雪涅带上了才刚刚收到的,曼弗雷德写来的回信,驱车驶向她的朋友路德维希的家。

而此时在她的耳边响起的, 是两周前她的恋人和她在书房的壁炉前所说的那些话语。

艾伯赫特:“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我知道他。33年的时候我们烧过他的书。”

林雪涅:“那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

艾伯赫特:“他是一名……精神分析学家?”

绿眼睛的贵族记性很好,即便只是在数年前看过一次对方所著书籍的扉页也能记得许多。而后他的那双只有在望向他深爱着的人时才有了温度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敢相信。

艾伯赫特:“你是说……路德维希的身体没有问题?”

林雪涅:“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1895年的时候出版过一本书,书的名字是《癔症的研究》。在那本书里, 他提到了一种神经症——躯体转化障碍。”

艾伯赫特依旧维持着那个单膝碰地的姿势,这个身份高贵的人在自己所爱之人的身前,仰着头看着对方, 并握着对方的手。他看向对方的眼神依旧温柔,可那份温柔当中又染上了仿若实质的忧心忡忡。

而已经把自己心中的猜测开了个头的林雪涅则在那份无形的鼓励中继续说道:

“有一个男人他的胳膊明明没有事, 可是他却因为看多了自己的兄长胳膊骨折后疼痛难忍的样子,在一段时间后也感受到了相似的疼痛。有一个小女孩因为曾看到她的继母用她喝水的杯子来喂小狗喝水就再也无法用杯子来喝水。这些人的症状虽然各有不同, 但是造成这些问题的,却都是同一种病症——癔症。”

林雪涅松开被恋人握着的手,并用她的双手轻轻触摸艾伯赫特俊美不凡的面容, 当她把目光落到了对方的眼睛上时,她轻轻吻了吻恋人那金色的,仿佛有光落在上面的眼睫道:

“亲爱的,我怀疑……我怀疑路德维希得的根本不是间歇性失明,而是癔症性失明。”

“砰!”

随着这样的一个声响,林雪涅猛踩下刹车。

她的车被人从后面撞到了。这样的事在柏林城实行起了灯火管制之后变得时有发生,而在街道上开车的人也会变得格外小心。可是现在才只有下午三点半,天也还未有完完全全地暗下来,在这种时候被人追了尾也实在是让林雪涅感到十分意外。

“嘿!抱歉!”

“算了!下次小心点!”

撞到了林雪涅车的那位车主走下车来查看情况,并向林雪涅说出道歉。在这样昏暗的天色下,这个男人甚至没能看清眼前带着宽顶帽子的女人其实并不是德国人,而林雪涅也只是在看了看自己的车尾,并确定这一下撞得并不是很严重后向对方挥了挥手,并回到了她的驾驶座上。

只是又向前行驶了五分钟,她就抵达了路德维希和曼弗雷德买下了公寓房的那栋房子,并把车停在了路边,趁着夜色完全降临前又展开了曼弗雷德给她寄来的那封信,在敲响路德维希的房门前最后再把它读一遍。

【路德维希第一次出现间歇性失明的情况,是在我们一起执行一项任务的途中。在那之前,我们还从未执行过这样的任务,但是路德维希却做得很好……即使是在他的眼睛出现问题之后,他都表现得很冷静。起码他当时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但我能肯定,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已经放弃了,并且也已经很坦然地接受了他很可能会没法活着回来的事实。】

在把那封信的内容在心里想了一遍一边又一遍之后,林雪涅踏上楼梯,并在一片漆黑的楼道里停在了路德维希的公寓房的门前,按响了门铃。

静静等待了数十秒后,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的路德维希打开了门。

“雪涅……?”路德维希看起来吃惊极了。

而站在门口的林雪涅则对他笑了笑道:“今天是星期天,我猜想……你可能不会出门,因为那可能会影响到你在星期一的工作。”

“对。”听着林雪涅用柔和的声音说出的话语,路德维希的眉头舒展开来,并且他那仿佛被时光浸染的脸上也出现了笑意。

“比起站在门口,也许你会更愿意进门来和我说话?”路德维希这样问道,并拉开了门,给林雪涅让开了进门的空档。

这套曾借给林雪涅住过好一阵子的公寓房原本应该是让她感到十分熟悉的。可是当这里变成漆黑一片的时候,林雪涅会发现……她其实也并不怎么熟悉这里。在重新踏入这里的时候,她会需要走得很慢很慢,可即便是这样,她依旧会一个不小心就撞到了某张桌子或是椅子。

在林雪涅就这么踉跄了一下的时候,她感觉到先前还走在前面给她引路的友人很快地扶住了她。

因为走过来扶住对方的时候有些着急,因而路德维希是两手一起扶着林雪涅的腰的。在感觉到对方已经站稳之后,路德维希就很快松开了手,却是才打算转身继续向前走,就叹了一口气地转回来道:

“把手给我,我扶着你走。”

“我觉得……我应该能行。”在抓着一把椅子的扶手后,林雪涅的语气变得更为肯定且自信道:“反正也没几步路。”

林雪涅开始抬头挺胸,却是才又走了那么几步就又撞到了东西!这回,没有了路德维希的帮忙,林雪涅为了稳住身形干脆直接蹲到地上去了!

那种气氛实在是太尴尬了,让林雪涅和路德维希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在那之后,路德维希默默地向蹲在地上不说话的林雪涅伸出了手,这一回林雪涅终于没再说出拒绝,而是把手给路德维希,并任由对方拉自己起来。

林雪涅:“刚刚我撞到的是什么?我记得我那个位置以前没有这样的东西。”

路德维希无奈叹气,说:“椅子,你撞到的是另外一把椅子。”

“刚刚的那个居然还是一把椅子?”为了挽回颜面,林雪涅有理有据道:“我觉得你一定换了椅子,不然它们的形状对不上。”

黑夜中,拉着林雪涅手的路德维希看向对方,他的那双眼睛成为了此时的这间屋子里少数几个能让林雪涅看清的事物,可那双眼睛却是欲言又止,只是视线在林雪涅的身上做了片刻的停留就继续向前看去。

林雪涅:“说真的……现在还不到下午四点,你怎么会把房子弄得那么黑?”

路德维希:“我在书房里开了灯,所以得把客厅里的窗帘都拉上。”

说完,路德维希打开了书房的门,而房间里那柔和的灯光则就此出现在了林雪涅的眼前。借着这些光线,林雪涅才终于又看清刚刚她走过的那一路的景象。

原来,整间房子里的玻璃窗处都添上了厚实的,并可能不止是一层的遮光窗帘。而书房里的那层窗帘则更是被牢牢地固定住了好几个方向的边边角角,让屋子里的灯光绝无可能传出去分毫。

路德维希:“这样就能适应多了?”

“嗯……!”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林雪涅会心一笑地点点头,并很快松开了路德维希的手,脚步轻灵地往里走去。

可是被对方猛然间松开了手的路德维希却是不禁看向自己先前拉着林雪涅的右手,而后不着痕迹地走进书房,并关上了门。

这是林雪涅第一次因为路德维希的所可能的“癔症性失明”而来到这里。

三周后……

“首先,你得躺到床上去,做几次深呼吸,放松下来。”

在星期日的上午来到了这里的林雪涅这样说道。可是她在进门后所说出的第一个要求就遭到了路德维希的质疑!

“你确定吗?我一定要躺到床上去?你真的确定吗?我觉得……这可能不是很合适。非常非常的不合适。”

才从手包里拿出自己所画的简要流程图的林雪涅看了一会儿她的流程图,而后才仿佛后知后觉地看向瞪着她的路德维希,说:“如果你一定觉得让你脑袋朝着门的方向躺下去会那么失礼,那你也可以在我下次来的时候备上一张躺椅。但是那样的话我就得下周再过来了!”

路德维希深吸一口气,而后憋着气问道:“穿着衣服躺下去。”

林雪涅:“对,穿着,你把鞋子脱了就好。如果觉得脚可能会冷,就给你的脚盖上一点东西就好了。”

路德维希:“那个叫做西蒙格斯·弗洛伊德的老头就算不是犹太人,他也会被赶出德国的,我保证。”

路德维希终于带着些许的不服气,在脱了鞋子后朝着门的方向躺到了书房里的那张小床上。而后,林雪涅拿着流程图坐了下来,并首先在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后说道:

“现在闭上眼睛,放轻松,让你的意识完全放松下来。”

路德维希依言照做,深呼吸了几次,却是在林雪涅感觉自己可以接着说下一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泄了气一般地说道:“我做不到,这个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你是位女士,而我则是个绅士!更不用说我们还在以这种方式在进行谈话!”

林雪涅冷冰冰道:“你想让我用什么东西把你砸到半晕吗,亲王殿下?”

七周后……

林雪涅:“现在,驾驶着你的飞机去到伦敦,施泰因少校。你能告诉我这一路上的天气怎么样吗?”

路德维希:“天慢慢黑了,但是没有云,也没有雾,能见度很好,是个适合飞行的日子。”

林雪涅:“那么现在呢,你到哪儿了?”

路德维希:“泰晤士河河口,我进入到交战区域了。”

林雪涅:“今天的泰晤士河河口看起来……和你过去执行过任务的交战区域有什么不同吗?”

路德维希:“没什么不同。他们在那里布置了探照灯部队,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高射炮部队的炮火也很猛烈,但我带着我的两个中队完好无损地穿过了那里。”

林雪涅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路德维希。可是坐在椅子上的她只能看清路德维希那柔软的金发,并不能看清他此时的表情。于是她尽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的站起身来,并走到路德维希的身旁。

当她在上个周日这么做的时候,她立刻就被闭着眼睛的路德维希发现了。但这一次,感官十分敏锐的路德维希却没有发现林雪涅的靠近。

他仿佛进入到了自己记忆的深处,并且此时呈现在他眼前的画面也鲜明极了,那让他眼睛紧闭着,睫毛轻颤,并且眼球也在眼皮之下不断地动着。

看清了对方此时状态的林雪涅转身,走向她的那张椅子。而后她就会看到书桌上的那份报纸。

《原第七装甲师师长隆美尔中将抵达北非的黎波里》

不等走到书桌前的林雪涅手指轻触到那份报纸,她就听到进入到了半催眠状态,并且意识十分清醒的路德维希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为夜袭城市的轰炸机编队执行护航任务。”

作者有话要说:  人的记忆有时候真的好神奇。《癔症的研究》这本书我是去年看的,其实也没有看完。我记得很清楚的是,去年的七月下旬吧,我和朋友一起去周边城市玩的时候,我坐在火车上翻看了癔症病人的几个案例,看了没多久就和朋友聊起天来。我原本以为在这种不能集中精神的情况下看的书根本就不会记得住,结果写上一章的时候我直接把那时候看的两个病例给默出来了……当然不是完全对的,我大概记住了七八成,还有两三成记忆模糊的地方我给自己编了补上了……

然后我第一次写意象对话的时候天还很冷呢,我特意让我的小伙伴给我语音了四十多分钟解释,还原了海莲娜用意象对话来帮助雪涅重新回到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那段剧情,我问她这个意向对不对啊,那个意向这么表达对不对呀。等到我在过年之后见她,还特意让她帮我进行了一次意象对话。

结果没想到这次雪涅给路德维希做意象对话的这段剧情……我根本就没先求助了,而是直接上手写,写完再发给心理咨询师小伙伴看,她看了之后跟我说所有意向的表达都是正确的呢!艾玛,我突然就对自己肃然起敬了,觉得自己好腻害好腻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