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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翡翠耳坠 临行礼物。

剑宗的山下, 有散修与剑宗共营的集市。

大抵是剑宗在这的缘故,散修和各式各样天南地北的货品,有如水汇至此处, 比多数西野城镇的规模, 都要大上几分。

陈遂忽然想到, 很久之前, 魔教的山下也有这么一片熙熙攘攘的宝地。连凡人也到那去求仙缘。

渐渐记不清了。分明他从山下走时, 还去过被烧掉的酒楼。

“这个,还有这个,给我包起来。”老四才有了几块灵石,便颇有一种暴发户气质地在摊子上选了起来。

那几块灵石,对剑宗或是魔教的底蕴来说, 不过九牛一毛。

老四将几卷残篇收到怀中:“这都是好东西, 到时候教妹妹学剑。她打小就聪明, 不像我, 五大三粗的。”

陈遂不动声色地瞥了眼。

这几卷都是卖不出去的,上头落满灰尘,拿出去练也只有强身健体的用处, 也只有老四这种蠢蛋会以为是什么好宝贝了。

“给你。”老四却忽然将一卷递给他, “你一直看着, 你也想要?”

陈遂不说话。

“我明白, 我妹妹回回看到想要的物件,又想到我家里穷得叮当响,便只会一言不发地盯着, 怎么问也不说。”老四见他始终不接,就自己收好,“忘了你的腿还没好全, 我拎着吧,到铁牛岭和烤好的番薯一并给你。”

陈遂叹了口气:“你买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他伸出手,给老四比划:“这种残卷,若是最基础的,你拿魔教或剑宗那套法子就好。至于功法,这种残篇看不出好坏,主要看自己的悟性和气运。要么悟性好能自己补全,要么运气好能收到其他残篇。”

老四吹去封皮上的灰:“我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那你给我补全?”

这一片都是小商贩摆摊叫卖的场所,回头能望见剑宗隐在云后的山,并看不真切。

“你总是让我感觉你的脑子很好用。”老四在一边的石阶上坐下。

陈遂说:“这事你找银姝就行了,别让他一天到晚的不是对着谢传恨吹箫,就又是在看那狗屎话本子。看看其他蛟龙,不是在谋划如何飞升,就是在补下天罗地网猎捕同族,他倒好,吃了睡睡了吃,中途醒来一两回,实在是睡懵了,将你的脸当作绝世美少年又亲又啃。”

老四被他说得一阵恶寒:“他的唾液很值钱,我的脸也是。”

“当然值钱了。”陈遂道,“你弄两滴出来,这里多数宝贝都能买下,给自己买个小院,再买两个看门的都行。”

“那你怎么不卖银姝的口水?”

这时已快到正午了。

剑宗的山太高,陈遂有时会忘记入夏已久的事。再过几个月,又要入秋,草木凋零。

在山下,太阳照得地在发烫,连那石砖原本规整的线条都蠕动起来。

好像乌黑的小蛇。

“我在剑宗治了那么多人,又炼了那么多好东西给他们,剑宗的钱我不能随手花?”

老四却说:“其实是你嫌恶心罢。”

“楚存身上切下来的根茎,你有时都不肯用手去碰。”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对指套,“给你的。”

蚕丝指套,摸上来倒不错。

“看你那一副沾了血,洗也洗不掉,给你买双新的。陈遂,你以后用它的时候要想起我。”老四在他耳边说,“听到没?”

指套,陈遂一向只有切楚存下来煮汤的时候会用到。

那时候他会稍微想到和楚存相关的事,来表达对楚存贡献的小小敬意。

要么就是抛尸时,抛尸时想到老四那张黑黝黝的脸怎样都很奇怪,又不是做梦。

“那就谢谢你了。”陈遂笑着说。

“你平时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如果不是只在想做坏事和卖惨的时候挤出两点笑就好了。”老四又将指套收回去,“你年纪又不大,别整日苦大仇深的模样吧。那样显老,你看银姝不装忧郁时,看起来还是有几分像新人的……”

陈遂还在想着铁牛岭的事。

他已逼楚存认他为主,自是不怕身份会暴露。此行只带了银姝和老四,陈遂不喜欢银姝有事瞒着他的样子。

更不喜欢他莫名其妙地就和谢传恨亲近下去,或是对剑宗产生什么奇怪的情愫,那样会让陈遂的事很难办。

狗蛋留下,要看着楚存,它的魂魄天生不全,游仙又盗走了魔教的不少秘术。陈遂怕它此行会被针对,不若留在剑宗,届时陈遂打不过还能摇谢了了过去相助。

“你自己才是,年纪轻轻的,就和老妈子一样。”陈遂捏着老四的嘴角,弄出一个笑脸,“你也要多笑笑,笑一笑十年少,说不定等你活到一百多岁,我还会去铁牛岭看你的后代给你擦屁股,给你喂小米粥。”

老四笑起来:“能活到八十就很好了,我又不是银姝,活那么久做甚?要是看到我的亲人朋友都离世,那我活着多没意思,还不如让你在身上练你那该死的邪术。”

八十年其实也不长。

凡人中长寿者,能活到的一百多的不在少数。谢了了他们更不用说。

“不会那么糟的,你将你的血给你家人就是。你喝过我的血,你的血里也有邪术的作用,喝了也能让人活久些,只是已微乎其微,你不说没人知道。”陈遂说,“你别和你家里人说这事,若是有人要抓你炼丹,我在剑宗可万万护不住你。”

太阳晒在身上,教他浑身都微微发烫。

陈遂擦去面上的薄汗,缩到树影下去:“记着我跟你说的话。”

老四郑重其事地点了两下头:“明白了,陈大夫。”

“反正你说的总是对的,要不要再往里走一走?”

陈遂没带老四去楼阁里,只是在外边转了几圈。

那些好东西,陈遂要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或是盯着穆为霜弄才放心。

他已为老四收拾好了一袋子能修炼至元婴的功法和用材。老四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只有天知道。

“你认为呢?”陈遂问,“你想即刻启程,还是再走一走?”

老四拨弄着旧封皮:“我也不知道。”

“陈遂,跟着你,我见过了太多我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我觉得你好像什么都能做成。要是跟你分开,真有些不大习惯,乍一回到我自己该有的日子里去。再也没有那么多顶尖的修士追在我屁股后面跑了。”

“但是跟着你,我最后会跟不上你。楚遥也好,陈遂也好,你是和谢了了一样的人,不是和老四一样的。最后你们都会远远抛下我,就和银姝抛下施义一样。你记得我就够了,我也算长脸了。”

那很没志气了。

陈遂仍记不起来捅他的剑是谁的,只记得自己流了很多血。

“那往里边走走吧。”陈遂起身。

他如今已能扶着墙自己站起来了,腿只要不是一路狂奔,也是能正常用的。

谢传恨的剑在银姝那,谢了了听到老四要回铁牛岭,很贴心地借了把剑给银姝,让银姝将陈遂完完整整带回来。

这些摊子上卖的东西其实大同小异,只有老四才看得目不暇接。

剑谱、玉石,或是不值钱的法宝。

“你要不要这个?”老四又在摊子上蹲下。

陈遂被日头照得有些烦。但老四总说他面色苍白的样子像鬼,要多晒晒太阳。

他望过去,老四拎着一对耳坠。

那翡翠耳坠在太阳下,好似两滴青绿的水。

“我们这里没有姑娘,你买那个做什么?”陈遂奇怪道,“你是和银姝一样,看了奇怪的书,想往自己身上奇怪的地方穿孔么?”

陈遂的声音不算大,也不算小,引得路边的小贩频频侧目。

“我说它和你的眼睛好像,都是绿色的。”老四有些害臊,“我倒是忘了你没耳洞了。”

“可以有。”陈遂走到摊子前,“那给我买。你还是个很孝顺的坐骑,都懂怎样孝敬主人了。”

那摊子上有种熟悉的气息。

陈遂说不上来,摊主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头发掉得精光,只剩下几根胡子。

“这位公子,我看你与我有缘。”老头包好耳坠给陈遂,“你的双眼很漂亮。这位公子是你叔叔吧?”

老四翻了个白眼:“没眼力见的。”

“我今年五百岁了。”陈遂乐不可支地戏弄他,“你们对我来说都是后辈。”

老头信以为真:“保养得真好。这些宝贝都是我机缘巧合得来的,您看看。”

“那里放了什么?”陈遂指了指。

布上放着的那小白瓷瓶,夹在这些宝贝当中并不显眼。

“是碎剑,那剑也是好剑,只是碎得太厉害了。公子,若你要,你便拿去,当作耳坠的赠品。”老头说。

楚天阔的气息。

陈遂又一次见到楚天阔的碎剑。

“我要了。”他说,“耳坠不用包了,我挂上去。”

或许事情全貌要比陈遂想得复杂许多,陈遂太多事无法想起。

他接过耳坠,直接串在耳垂上:“老四,我们该走了。银姝还在等我们。”

老四望着他耳孔上流出的血,几度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无言。

第72章 在铁牛岭 遇到了奇怪的人。

铁牛岭上生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柏树林, 赤红的太阳高高悬挂于树林之上,陈遂的剑被晒得滚烫,好似要烧起来一样。

在西野, 这样的山不说有几万也有几千, 平常到连名字不刻意去提起的话, 过几十年便都会被人遗忘。

这里的蝉倒是很多, 在树枝上扯着嗓子大声哭叫, 断断续续的蝉叫声并无什么特殊的意义。老四却如获至宝一般地拾起地上一只蝉。

“陈遂,你看。”他的语气有几分怀念,“小时候我就经常爬在树上去捉蝉,有时也拿蜘蛛网去粘蜻蜓的翅膀,抓它们到手心里去。”

“要是将蝉的双翼黏在人的后背上……”陈遂若有所思, “可惜人生来没有双翼, 无法飞起。”

蝉的双翼在太阳底下泛着并不难看的青色光泽, 它的左翅从中间裂开, 已再不能飞回树上去了。

银姝在后边不紧不慢地跟上。

他倒想化作原型去铁牛岭,但谢了了给了他一把剑,他便新奇地玩弄着这把剑, 或是稳稳坐在剑上, 或是将尾巴挂在陈遂的剑上。

谢了了并不知晓陈遂有把剑叫银姝, 更不知道银姝的本体化作了银姝剑。

“还有多久?”陈遂问。

上山后, 老四就说到要铁牛岭了,自己非要从剑上下来。

这里还没半分农田的影子。

荒郊野岭,在老树间走了好一会儿, 陈遂总疑心老四是不是根本就不记得路。铁牛岭在哪,连地图上都根本没有,地图上只记着那些城池的名字, 而铁牛岭实在太小。

或许只有老四和村子里的人会喊铁牛岭罢。或许根本没有什么铁牛岭。

“快到了。往年这里都有人在忙的,如今一个人也没有,真奇怪。”老四小心翼翼收好那只蝉,“太阳太大了?还是农活做完了?”

陈遂躲在纸伞的阴影下:“铁牛在哪?”

老四对着远处的山口虚虚一指:“在那儿。陈遂见过那么多的山石,还没见过这样像铁牛的吧?”

只是一块半圆的时候头上插着两根褐色石柱,不像是什么铁牛,倒像是上古阵法的残留。

这里有邪术的痕迹,和银姝所叙述的邪术很像。只是银姝所说大多不全。

“一点儿都不像什么铁牛,像木筷子插在瓷碗上。”银姝也学着陈遂,张开纸伞遮阳,“老四,是不是走错了?”

“你还没上年纪呢,连路也不认识了,在山里走来走去,这里我们已经走过一回了。”他说,“你是不是最近喝多了陈遂煮的药?我就说那个喝多了会出事。”

陈遂不满道:“你不爱喝么?”

银姝在他面前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的:“爱喝爱喝,喝到老更尤其爱喝。”

“去看看铁牛吧。”陈遂道,“总在这里走来走去也不行,太阳落山后,野兽就要出来咬人了。”

“会很麻烦。”

老四便往山上走。

偶尔有山石滑落,滚进草里不见。

“连自己的家也不认识。”银姝数落他,“我都记得我从哪里的山出来的。”

那铁牛近了,不过是两块巨石,日夜被风吹雨打,表面已看不出原本阵法的痕迹了,粗粝的表面上有一道极深的裂痕。

“老黄牛成精会吃黄牛肉么?”陈遂问老四。

“我明明记得往下走就是老刘村的。我怎么可能会记错?那么多年,我一直想着回到这里来。”

“多少年了,我连我家里屋顶上有几根草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遂认不出这是什么阵法。

魔教对邪术很少涉猎到阵法,更多是魂魄方面的。

西野人倒是很擅长。

“明明就在这点。”老四蹲下去,“我小时候还在这里埋过一只死蜻蜓。”

“用蜘蛛网粘住了蜻蜓的翅膀,妹妹说蜻蜓好可怜,我就把没了翅膀的蜻蜓埋在这,还用石头堆了一个小小的墓碑。”

“你们几个在这做什么?”

老四面上一喜。

终于见到一个活人了,荒郊野岭的,忽然出现个戴着草帽的农夫,面上被晒得通红。

“刘叔,是我啊,老四啊。”老四一把握住来人的手,“我回来了!”

农夫眯着眼打量了众人一番:“老四不是早就去魔教了么?”

“我从魔教回来了,如今已早早弃暗投明,在剑宗学剑回来了。”老四说,“你不记得我了?”

农夫笑得有几分勉强:“怎么会?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没想到一眨眼,你就长得比刘叔都高了。”

“这几位又是?”农夫的目光又望向他身后的几人。

陈遂道:“我们是剑宗弟子,护送老四回来。刘叔,其他人到哪里去了?”

“我们在这找了好一会儿,却是一个人也没看见。”

农夫面露难色;“此事就说来话长了,几位不如跟着老四一同到我家里去坐坐,也慢慢说。”

“也好,也好。”老四一口应下了。

陈遂只是感到蹊跷。

这里根本没有村庄的痕迹,而老四说的记忆不似作伪。

就像是根本没有村庄一样。漫山遍野的老树,年纪比老四还要大些。

“这是我们刘家村的村长。”老四见陈遂迟迟没跟上,又说,“人虽说不是很好,但为了面子,对我们还是很好的。”

“你这样说他坏话,不怕他报复你?”陈遂从剑上落下。

“怎么会?不是还有你给我撑腰么?再说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老四了。我可是堂堂的筑基修士,还带着那么多的宝贝,就是寻常的金蛋修士都打不过我。”

陈遂回头望了一眼那石牛。

要是银姝那些写着阵法的书卷没被施义偷走就好了,陈遂反复辨认,也只能认出这阵法在十几年前仍运转着。

“山上来过其他修士么?”陈遂跟上去,“刘叔,若没来过,老四可是铁牛岭头一个筑基修士了。”

“什么煮鸡?你们想吃土鸡?也正好到了要吃晚饭的点,我一会儿去杀只土鸡,炖了给老四接风洗尘。”农夫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老四,你这些年一直在剑宗杀鸡么?”

老四沉浸于回到铁牛岭的狂喜中,连这句话似乎也没听见。

“老四,刘叔跟你说话呢。”农夫显然对他的心不在焉感到不满,“你也是,出去闯荡了几年,刘叔你也看不起了。我说你就不该从村子里出去,原本一家人好好的,你非要出去……”

“我家里人怎样了?”老四问道,“也不知这些年,我给家里寄来的银子和灵石,娘有没有不舍得花。”

“到了。”农夫说。

眼前的木屋看上去倒还算整洁,栅栏内的几只鸡在墙下踱步。

“几位先进去,我去烧点水来泡茶。”农夫推开门。

很奇怪。

这村子忽地出现,只是像在证明铁牛岭上还有人在此。

门前有两棵桔子树,只是此时还不到桔子熟透的时节,一树桔子都是青的。

老四大摇大摆地在木椅上坐下:“刘叔,你怎么一个人到山上来了?其他人呢?”

“还不是我被从村子里赶出来了。”农夫用木碗给众人倒了水,“这茶是自己晒的,味道不算好,几位就先将就一下。二位看起来,都不是一般人,在剑宗也是众星捧月吧。”

银姝端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其实也还好,老四和我的地位不相上下。”

不过是陈遂的坐骑和宠物的关系罢了。

农夫闻言有些惊异,便道:“老四也是出息了,我记得你当年还是一个喜欢爬到树上去捉知了的小毛孩。”

“其他人到底到哪里去了?我许多年没回来,竟是连路也认不清。”老四端着碗,“我不在的这些年里,村子里可以发生什么大事?”

“我在魔教写信回来,从来没有回信……”

农夫只是又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茶,陈遂端着那碗滚烫的茶水。

“先喝茶吧,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也累了,这些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讲清楚的。”农夫又道。

老四耐不住他一劝再劝,更不说一路上艳阳高照,早照得他留了一身汗,便端着碗也喝了下去。

唯独陈遂只是静静看着农夫。

农夫是货真价实的农夫,陈遂没在他身上感到灵气的波动,这茶或许下了料,但也顶多也只是蒙汗药。

“这些年,好多人都搬到城里去了。”农夫道,“连着两年没下雨了,刘家村里的地都干得开裂,为谋生计,田也荒废了许多。”

“怎么会?那我家里人还好么?”老四还未将问题问完,便栽倒在桌上。

“陈遂,茶是不是有问题?”银姝也问。

他说问罢,也头一垂,沉沉睡去。

“你弄晕他们两个,想做什么?”

“你不过是医修,他们暂且不会醒来,我看您还是束手就擒。”农夫摘去草帽,露出整张满是疤痕的脸。

“回答我。”陈遂说,“你想做什么?岭上的阵法是什么阵法?”

农夫有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那些我不能说,我还要将你们身上的宝贝取走,再处理掉你们。”

陈遂仍端坐着。

“自己说,或是我搜完魂再杀了你。”

第73章 冰山一角 坏消息和更坏的消息。……

“小子, 你别太猖狂了。”农夫真以为他是个柔弱医修,也不在他面前装了,“你打不过我的。荒郊野岭, 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我得了仙人真传, 又和老四他们可不一样!”

陈遂只是神色淡淡地召出银姝剑, 随手将木桌劈成两半:“这里之前有过村庄?还是岭上的阵法是幻阵?”

农夫眼中闪过惊异的光:“我说……我说。”

“你最好是说真话, 若有一个错字, 我即刻对你搜魂。你也知道搜完魂,你会成那呆呆傻傻的模样。”陈遂道,“这两头蠢货,不让他们暂且晕死过去,也不知道人间险恶, 就会给我添麻烦。”

“这里原本是真君和西野皇帝约定的场所, 至于约定具体内容, 我不知晓。有一年, 有个身着华服的人将村里人都带走了,说是炼什么傀儡术。”农夫不敢乱说,“我在山上种田, 我只觉此事必有蹊跷, 便没跟上去。跟着那人的, 还有仙人。”

大抵是施存和国师了。

农夫总将修士认作仙人。

“刘家村的人, 听说是真君的后代,要去什么什么地方帮忙炼傀儡。”农夫被他吓得直打哆嗦,“仙人将整个村子都带走了, 那一片村庄挖走,如今是个小水塘,只有我住在这, 这也不是我的屋子。”

大抵是真话。

“之后我就在这里,用蒙汗药偶尔药一药过路人,谁知道老四会回来,他去魔教,魔教早没了,这里只有我了。我身上有几件仙人留下的法宝,一般人也打不过我。”

陈遂沉沉叹了口气。

西野和真君的交易不止一个。

猎杀蛟龙是一场交易,如此又是一场。陈遂很容易便想到之前在结海城听人说,大荒秘境当中有时能见到死去的人。

或许便是傀儡。

施存到底想要做什么?要那么多傀儡,又是送施和上剑宗。施和在剑宗的角色便如质子一般。

“法宝拿来。”陈遂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别做小动作,他们两个加起来还没我能打。”

农夫不情不愿,还是从贴身的衣物里取出两块其貌不扬的石子:“就是这两个。”

陈遂一瞥,便感受到邪术的痕迹。

太显眼了,要忽视很难,邪术痕迹就差往他脸上糊了。他的面色不是很好看,毕竟陈遂还有许多事弄不清。

“这里有真君的灵力。”他才接过一块,那石子就变得滚烫,“真君还是这样厌恶我,在大荒秘境时就几度想至我于死地。不过这石子应当有三块。”

“你或许真是他的后人,他才包容你。对杀过人的人,他一向不会放过。”

农夫忙说:“我可没杀过人!最多不过是药晕了过路人,将他们放在山下,他们也找不到我屋子在哪,山下的商队自会将他们弄醒。”

少了一颗石子。

陈遂心里有个不切实际的猜想。秘境的石像和这石子,都只余下真君的残念。或许和楚天阔也有关,真君想弄死的到底是陈遂还是楚天阔?

他们长得太像了。

“仙人,求求您放了我,我对天发誓以后一辈子都只老实种田。”农夫哀求道,“我知道错了。”

“之后要怎样和老四说?”陈遂有些头疼。

总不能和老四说他家飞到西野去了,被带走的人到底是好是坏与陈遂无关,若是当作人质陈遂更愿全舍弃掉。

又不是他父母。陈遂认为自己是孤儿,老爹老娘在天上。

“老四,这孩子一心都念着他家里人。是福是祸还不知,说不定他那妹妹有福气,换了个地方享福。”

老四的灵石又寄到哪里去了?

就算是魔教外门的,这么多年积攒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这事姑且算在游仙头上,回去敲诈一顿楚存,让楚存自己赔些宝贝抵债。

“他这么多年不回来,也是那约定的缘故。观海真君的后人,他也算,那个约定他也不得不履行,所以他会一直想着西野的事,甚至约定会影响他的想法,让他不回铁牛岭。”陈遂道,“仙人的力量还真是恐怖如斯。”

“您不是仙人?”农夫问,“我瞧着你们一行都是仙人。”

“我们这方天地之上还有天地。真君才算是真仙人,只是西野皇帝和他的约定……剑宗也在防着西野,季春君当时被重伤,也和西野有关系。”

“要是能对施和搜魂就好了。”

农夫乍一听到搜魂,被吓得手一抖,热茶浇在身上:“仙人,我都说了,您可千万别对我搜魂。”

“不会的,山下最近的宗门在哪?”陈遂说,“或许第三颗石子在那。”

“下了山,往东走五十里,有个仙人聚集的地方,您要是今日走,还能在太阳落山前过去。”

陈遂冷哼一声:“用不着你来谋划。”

还未凉透的茶水浇到老四和银姝身上。

“下雨了?”老四舔了舔嘴唇。

“起床了。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陈遂扯着老四的短发,对着桌子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

撞得老四头昏眼花:“你怎么和陈遂一样打我?”

“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谁?”陈遂冷冷道,“我们得走了。”

老四才睁开眼:“陈遂,你怎么给刘叔家弄成这样?”

“我怎么睡过去了?难道是吃多了陈遂煮的药?我真得病了?我的脑子明明今日出门前还是好好的。”

陈遂故技重施,对着银姝也是一壶水从头浇到底:“我们三个来铁牛岭的人里,有两个一点用没有,铁牛岭能养出你们这群人,请高人都不一定有用。”

“是茶有问题。刘叔,你想弄晕我们做什么?”老四才慢慢明白发生了什么,“你想要谋财害命?”

“刘叔,你以前不是这样一个坏老头的。以前虽然你好面子、抠门还缺德,你儿子也很惹人厌,但也不至于做这种事。”

陈遂伸出两根手指,夹住老四的嘴唇:“老四,你可以闭嘴。 ”

“刘叔,你给他好好解释一遍之前发生的事,注意说的时候语言要浅显易懂,不然老四听不懂以为你在教他做事。”

银姝却是一动不动。

一壶茶水一半浇在老四身上,一半喂了银姝。

“不要说了。”她喃喃道。

陷到奇怪的梦里去了。

陈遂念着第三颗石子的事,有些不耐烦扯着他:“起来。”

一动不动。

“施义。”

吃点蒙汗药还能梦到自己死掉的老公,这个铁牛岭真是卧虎藏龙。

“老四,扛着他,我们要走了。”陈遂只好揣着几块石子,就这样过去了,“村长,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嘴。”

“我会我会,我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您几位慢走。”

*

银姝并非第一次做这样的梦。

在他还不是什么银姝的时候,沉入到这样无一丝光亮的梦里。

“银姝。”

是永远忘不掉的声音,一千多年的噩梦里翻来覆去,听到这声音胸口疼痛,几乎成了他的本能反应。

“银姝,我好想你。”

施义的声音,温柔黏腻到恶心,好像胃里的东西都要因此呕出来一样。

好恶心。

施义还活着,还在世间的某个角落窥伺着他。

若说让银姝记住一个人,那施义胜利了,银姝有时看到相似的面孔都恶心得要死。

“到我这里来,不要帮着陈遂了,我们才是天生一对的。你爱过我,如今恨我,我是世上你最在乎的人。”

要是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好了。

“你找我有何贵干?”银姝道,“在路上踩到狗屎,只记得那时一坨狗屎,你对我而言便是狗屎。”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谢传恨说西野人疯了,想献祭掉整个西野让世上不再有修士和凡人的区别……这是你一直想做的?就因为自己是个贱人,所以让所有人都变成贱人。”

他越说越怒火中烧。

谢传恨说此事不能告诉陈遂,牵扯到了真君的约定。陈遂的记忆有问题,有一段被动了手脚,要是告诉陈遂,陈遂必定会千方百计会想起来。那样事情会棘手起来。

谢传恨自己都不知道真君和西野人约定了什么。

人的谋划是一种极其恶心的行为,比生灵繁衍不知恶心上多少倍。

“你在哪?”银姝忍着恶心问,“你在西野吗?你他妈怎么活下来的?怎么好人不见得长命百岁,你这种恶心东西活了这么多年。从我这偷的邪术你没少用。”

“见到你,我满心欢喜。不久之后,我们就要再见了。”

“应当已到铁牛岭了吧,再见到我时,你肯定已认不出我的模样,但我始终记得你。”

银姝从梦里醒来,浑身冷汗,低下头呕吐起来,茶水被他吐在地上。

“他这是怎么了?梦里吃到什么了?”老四道,“银姝,你终于醒来。”

“别吐我身上! ”他扛着银姝,“憋回去!”

“我刚才没说梦话吧?”银姝问。

“说了挺多的,不过太复杂,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老四老老实实说,“你说的什么真君、谢传恨,什么意思?”

“陈遂?陈遂没听到吧?我服了,陈遂把你那死手从禁术书上拿开,你是已准备对自己搜魂找自己封住的记忆了?”

第74章 魔教做派 不算很血腥。

“不敢睁开眼, 怕是我的幻觉……绝对是幻觉,陈遂怎会听到我说梦话?我的运势当真差到如此地步?天道不公!”

银姝挣扎着从老四身上起来,他才呕吐过, 喉咙里还腥臭难耐, 不由得又大声吐起来。

“银姝, 谢谢你, 之前一直做不到对自己搜魂的事, 还是你帮着我将这邪术补全。”陈遂面上露出一种平和的笑来,“我的魂魄异于常人,自然不会受不住搜魂。”

银姝抓着野树,抬起头:“你先别搜魂,谢传恨不在这, 我知道的我全告诉你。行不行?真是个祖宗。”

“施义能比得过你分毫?施义胆敢如此折腾我, 我早弄死他全家了。”他吐了一大堆, “你暂且等我先缓缓。”

陈遂却是默默坐在剑上, 与银姝拉开约莫三米的距离:“好。”

“我都冒着和谢传恨撕破脸的风险和你说这些,你还嫌弃我吐过,要离我远远的?”

陈遂说:“真的很难闻。”

“你方才还喊施义的名字了, 我怕你如今荤素不忌连男子也不放过, 而我长得还算有两分姿色, 故我要离你远远的, 怕你对我伸舌头。”

银姝满头大汗:“那我是真饿了。”

“好了,你可以老实说了。”陈遂望着他。

“见鬼的,你几时整了两只这么大的耳环, 看上去还挺值钱。”

陈遂不做声,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好像要将他给看出两个窟窿来。

“今日是个大晴天呢……”

陈遂道:“银姝, 你扯东扯西的样子真的很好笑,要说就快说。”

“陈遂,我也只知道一点点。十几年前,大约是你母亲死的那时候,有人试着献祭掉西野的皇族血脉,构建阵法。施义盗走邪术,自此无法走上仙途,而他的子孙后代即使勉勉强强地入了仙门,也注定无法走到金丹那一步。”银姝不得不交代,“所以我的某个孙子或女儿,便想利用阵法隔绝天地灵气,如此一来,修士的灵力便如无源之水……又或是他们那该死的嫉妒心,施义对我的嫉妒要远远胜过对我的爱,他们想让世上只有无法拿起剑的凡人。”那个人失败了。但从我这里盗走的阵法已流传开,剑宗即使想要收回也有心无力。所以西野和剑宗做了约定,若是西野再有人试着用这阵法,施和会死。”

“施和自爆身亡后,留在他身上的他老爹的魂魄也会受到重创。总之谢传恨是这样和我说的。”银姝擦了擦嘴角,“我身上怎么全是水?”

陈遂道;“怕你渴着,给你喂了些茶水,不必谢谢我,毕竟我是你的主人。”

“那么,真君和这事有什么关联?我和这事有什么关联?”他追着问下去。

银姝只是摇头:“我不知道,谢传恨也不知道。”

“你如今只是个金丹,也不用想这么多的。”他说,“天塌下来还有谢了了那元婴在你面前顶着。”

陈遂要在去西野前步入元婴。

他没把握,要看季春君能不能醒来,谢传恨治好他的旧伤。

陈遂还是太弱了。

“陈遂,这事谢传恨要我别和你说。你与剑宗千丝万缕的联系,天机阁只能算出有牵扯,但你也明白,你的未来在你头一次用你魔教的邪术时,便再没人能清清楚楚预见了。”

“没事,难为你了。”陈遂温声道,“一会儿我们去找最近的那仙门,那里有能让我步入元婴的法子。”

老四见终于能插上话:“陈遂,你要做什么?”

“一个宗派里,总会有那么两个元婴期的长老,逼着他们喝下我的血……不用这样麻烦,只要杀够了人,拿去炼丹就好了,一整个宗派,一百来号人,助我金丹大圆满还是不在话下的。”他笑着说,“若是还不够,我们从这里开始,血洗到剑宗山下也可以。”

“陈遂,你疯了?”

陈遂却道:“你猜为何我的资质,连谢了了也比不过。而我受过这样多的致命伤,不过是看上去有几分病色,却无大碍。魔教的邪术只是最基础的术法,我却能用它来做许多事。”

“那样季春君更不会醒来吧?”银姝道,“你手上的血越多,他越无法挣脱。就像施义的鬼魂来找我的那个梦,好似泥沼,越陷越深。”

残剑被陈遂带着身侧。

似乎发出了两句不满的轻语。

“季春君,怎么只有见到楚天阔的碎剑才说话?”陈遂拎着那把剑,“若是你今夜再不醒来,我会从这里,一直杀人到剑宗。你不是自诩是个好人,和楚天阔一样是天底下最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好人?”

“正直的人,你若是,就醒来阻止我吧。”他道。

*

老四在许多时候总忘记陈遂曾是魔修。

陈遂杀过的人,比他一辈子吃过的饭大概还多,毕竟老四还在铁牛岭时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陈遂。”

陈遂没有回头。

这是一个叫“云天宗”的小门派,陈遂站在大门前。

他的腿还是不能久站,但他说自己若是坐在剑上,难免没气势。

“叫你们宗主出来。”陈遂戴着他的面具,“就说楚遥来了。”

老四不懂他到底是从哪来这么多面具的,甚至次次都是不同的花纹。

这次是赤红厉鬼的面具。

“你是谁?你叫宗主就宗主啊?”守门一左一右两个弟子只是不屑道,“戴着面具,是因底下长着一张丑脸么?”

“或许你跪下来给我舔鞋,我会教你几招仙法。”

陈遂只是笑:“我是楚遥哦。”

楚遥销声匿迹太久,在结海城时也只杀了那么几个,若是按他往日的作风,大抵没修士活着从结海城走。

那时伤得太重。

“好久没人这样和我说话了。”陈遂径直绕过二人,推开了那褐色的大门,“有些怀念呢。”

“跟上来吧。”他对老四和银姝说,“银姝要是看不下去,我有一枚丹药,服下能将人看成稻草扎的。”

他伸出取出玉白瓷瓶:“你要用么?”

“陈遂,说到底你也是人。”银姝劝他不住。

两具新死的尸体还冒着热气,面上的神情仍是死前的得意洋洋。

陈遂切出的伤痕工整,漂亮到好似在雕琢什么艺术品。

陈遂轻声道,“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些人本来就要死,是人都要死,我让他们死得如此痛快,连一丝痛楚也没,怎么不算是在替天行道?”

银姝、老四和施义都是一样的,必要时能抛下的。

陈遂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目前想做的唯有复仇一事。

楚天阔或许是死了,杀了游仙就明白了。游仙的魂魄用来滋养大荒秘境,就如银姝过去所做的一样。

不过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我不去了。”老四立在门口,“陈遂,我不跟着你去。”

“非要我找一个借口?那也行。”陈遂对此倒无所谓,“你不愿做什么,你跟在后头就好了。我的伤还没好透,一会儿就不行了。”

他慢悠悠地往里走。

翡翠耳坠好似两团烧着的青火,陈遂今日穿着是剑宗淡青色的袍子,此时并不像在做坏事。

“银姝……”

银姝摇头道:“陈遂是我认定的主人,他是怎样的人,无所谓,就算他要做我不愿看到的事,我也不会出手阻拦。”

老四在门的一边蹲下。

那两具无头的尸首静静躺着,老四不知道他是否要去收拾好,或是给人立好墓碑。

“你就当作在里面的是楚遥,平常的是陈遂就好了。”银姝对他说,“陈遂又没做错什么,他只是想到元婴,多积极向上的好孩子啊……我编不下去了。”

“那你们看好门。”陈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心里难受的话,就想这些人也曾想用我炼活丹,那时我才一米二。”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碍事的人太多,陈遂只感到银姝是把好剑,让他的身子暖和起来,面上泛起夺目的光彩。

“季春君,还不醒来么?这里的人可是无辜的,来杀了我吧。来夺走我手里的剑,不要沉沉睡着了。”

“只有死人才能享有永恒的安宁。你的魂魄还没死透的。”

陈遂提着剑走到大殿。

“刘宗主,好久不见,怎么又躲在桌子下面。要尿裤子了呀。”陈遂道,“你这里,只有你一个元婴么?”

“楚遥,你不是死了么?”老人抱着头在桌子下瑟瑟发抖。

“你也想我死?太好了,我能名正言顺弄死你了,老四说我不能没事也发神经。”陈遂回头望了一眼。

他这次还算仁慈,没留下太血腥的场面,也没让人过于痛苦。

死是一种艺术。

看上去碍事的人断气后,终于赏心悦目起来了。脑袋和身躯都分开,堆在一起,从门口到大殿。

“要不要求我一下?”陈遂问他。

“求了你你还是要杀我,我不过是当年一起去围剿魔教……

“是呀,但我喜欢别人求我的样子嘛。这里有一百一十一个死人,魔教那日死了三千五百六十一人。”

第75章 请你自刎 “那你是来报仇……

“那你是来报仇的?你们魔教难道就没杀过正道修士?你敢说你手上就无无辜者的血?”老人死到临头, 终是硬气了起来,“连合欢宗那女人,手上都有不少人命吧。”

陈遂拉开太师椅, 环视了一圈大殿内部:“这画上是苦海么?倒有几分神韵。”

“我没说我是来报仇的, 我只是正好路过。”他说, “给我去倒茶, 别一直蹲着了。”

“你到底来做什么?”老人从桌子下起来, 双腿却因蜷缩太久无法伸直,“若你今日不杀了我,日后我必定……”

陈遂打断他:“我什么时候杀人不是斩草除根?你一会儿就要死了,省些力气罢。”

“我对将死之人还算耐心。我问你,像这样的石子, 你放到哪里去了?”陈遂取出那块石子, “别躲我。”

太阳正要落山。

总说残阳如血, 残阳照在血上也是熠熠生辉的, 那不住流淌的血和红绸缎一般。

陈遂多看了几眼。

“你就为这个?”老人一脸不敢置信,“这东西我知道和真君有关,但你要我就能给你, 全给你。你怎么至于屠我满门?”

“也不是为这个, 但你能给我还是好的。我还些事想问你, 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不然我就只能搜魂了。”

他把玩着那块小石子。

看上去普普通通,内里却有磅礴真气在运转。

真君到底是仙人,不是陈遂能谋算的。

若是他实在要做什么, 便屠光他的血脉,也杀死那些西野人吧,这样真君没了约定, 也没了容器,就构不成威胁了。

“你要问什么?”老人颤颤巍巍地为他倒了杯茶。

陈遂道:“碧螺春?倒是好茶。”

老人只得等着他喝完茶水。

“不要试着自爆,你若是自爆内丹,我明日便去弄死你远在别处的儿女。”陈遂又道,“你去过铁牛岭几回?”

“一回,便再不敢去。”老人说,“山体都被雕成了真君的斧头,去了难免不安心。”

“那西野人去哪里做什么?要真君帮着用那什么狗屎阵法?还是要真君帮着抗衡剑宗?”陈遂打了个哈欠。

他的手又开始酸痛起来。

老四之前叮嘱过,要他小心些别累着自己,本想在一炷香内就结束,还是慢了。

“我不知道,我们这些小虾米,又怎敢揣测大人物要做什么?”老人无奈道,“楚遥,若是你父母还在,你也能插手其中吧。”

“也还好了。”陈遂莫名感到有些晦气,“将你们的金丹都拿去,我很快就能元婴了。在那之后,只需再用掉几个中型门派,我便有插手的资格了。”

他望着自己的指尖,夕阳落在上面,让他以为是沾了血。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过我儿女,我愿为你做牛做马。”老人跪在地上,对陈遂磕了几个响头。

陈遂只是兴致缺缺地望着他:“为我做什么都可以?”

“天道誓言。”他说,“我向来信不过你们这些正人君子。”

“什么都可以,若有违,我天打雷劈。”老人道。

陈遂满意地从他面上看到绝望和愤怒在熊熊燃烧,让那张满是褶皱的脸精彩起来。

“去将外面的金丹都剖下来给我,还有你自己的,别动手脚。”陈遂便心安理得地发号施令,“允许你处理好他们的尸首再死。”

老人转身,木木地去收拾了。

“季春君,还不醒来?要我杀多少人?这些人都是为你而死的。”陈遂抚摸着怀中的剑。

剑身已修好,剑上的魂魄还在梦中。

“你到底在做什么梦?梦里的好事都是假的,外边死掉的人是真的。”他道。

银姝总算是进来了,也在陈遂右手边坐下。

他们之间的小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罗汉松。

“主人,我布置好了阵法,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雅兴。”他说,“老四在门外处理尸首。”

“银姝,我不会那么轻易抛下你的。”陈遂说,“约定过了,让你报仇雪恨,让你之后像纸鸢所想的那样,过上你该过上的日子。”

“好。”银姝看向他,“陈遂,说定了。”

老人笨拙地蹲下身子去,捡起那些散落的脑袋,有时两个脑袋根本分不清谁是主人,而他们都身着相似的鹅黄弟子服。

死在陈遂手下而已。

陈遂看着笑了:“你要过去帮他么?”

“不去。老四之前说你太累了,要你到山下去走走,你如今心里好些么?”银姝的目光落在最后一点残阳上。

银月就要升起来了。

“还好。”陈遂说,“这个年纪的人,该知道怎样调理好自己。”

“你看他,他杀其他人的时候,会想过会有这样一日么?”

“或许吧。”银姝有些不愿继续下这个话题,“老四那边怎么说?他不大好的样子。”

“他自己会想通的,能帮着他去找回他妹妹,找回刘家村的只有我而已,再没一个人会在这毫无价值的事上费心思,他会自己过来的。只是他没那么机灵,要好一会儿才能自己想通。”

只有陈遂会站在老四这一边,毫无价值的老四,甚至连身份都不能见光,帮他是赔本买卖。

剑宗的内门他进不去,在入门考核前,顾及到他曾经也是魔修的这一层,除了魔教很少会有地方接纳他。

魔教也不需要一个曾效忠于剑宗的棋子。

整个刘家村都在别人手上,他的活路到底在哪?

老人再进门时,哭丧着一张脸。

老脸上露出如此颓丧的神情,好似一日老去三十年,连红润的面颊都光彩不再。

“这是所有的金丹。”他咬牙切齿道,“你说到做到,放过我的儿子女儿。”

陈遂收过那一小袋金丹。

云天宗里这么多人,这么多金丹修士,铁牛岭上的人以为他们是九天之上下来的仙人。

死后却只剩下这么一点有价值的东西,被陈遂放在手心之中,余晖顺着他手心的纹路散开。

修士与凡人的不同之处,不过是修士死后留下的骨灰还有几分效用。

“老刘,他们已安葬好了么?”陈遂收好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么?”

“你还想要做什么?”老人反问他,“当初上魔教的有那么多人,为何单单要找到外面云天宗?”

“没事的,水青那边已在慢慢清洗那些后起之秀了,不过是先后的关系。”陈遂道,“死在她手上,便不是这样眼睛一闭的事了,要痛苦和狼狈太多。”

“你该庆幸我愿光临此地。”

老人失了魂一般地瘫坐在地。

银姝剑饮饱了血,血珠子仍沿着雪白的剑尖往下滑落。

陈遂想到三月份春末的雨,也是如此间断下坠。他拢紧了衣衫,莫名有些寒意。

“庆幸?陈遂,你不过是个金丹。”老人道。

陈遂对他说:“今夜过后,便不是了。”

“有了你为我收来的金丹,我不会再止步不前。银姝的血让我不再被死死桎梏在金丹期。即使我是金丹,你也无法伤到我一根毫毛呢。”

他摩挲着自己生疼的手掌。

经脉当中的伤要尽快处理好,不要让后来的事更麻烦。

“你这样,会遭天谴的。”老人只憋出这样不痛不痒的一句。

辱骂陈遂似乎已没什么用处,陈遂的修为不会因他几句辱骂掉到筑基。而能套在陈遂头上的脏词有太多,他骂上三天三夜怕是也骂不完。

“你的手,还好么?”银姝问他,“季春君会不会睡得更死?”

陈遂再看残剑时,已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倒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刘宗主,你目前所作所为我很满意,之后只有一件小事要拜托您老人家。”陈遂说,“若是做得好,我会留下你这条小命,不过你也不用因此感恩戴德。”

“我给你一滴我的血,喝下去罢。”他划破自己的指尖。

陈遂的手白得像玉石雕成,看不出这双手在今日便灭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门派。

“之后你会入魔,我杀人时,用的是你常用的剑法。”他施舍似的挤出那点血,“其实你一辈子引以为豪的剑法,不过是残篇的一小部分,魔教里,就有完整的这剑法。”

老人转过头来:“你是要我……我去承认我是灭了自己宗门的凶手?”

“不是承认,只是你恰好不小心入了魔,恰好不小心杀死了来阻拦你的弟子,或许第一个是你最宝贝的亲传弟子。”陈遂说,“而苦苦找寻铁牛岭的我,不小心误入此处,甚至不小心为你所伤。”

老人已不知要做出什么神情来面对陈遂了。

“别总是愁眉苦脸的,这都是为了你孩子能活下去,他们才那么小,其中一个才到红寺去。你难道要将他们的前程都葬送在你手中?”

陈遂松手,银姝剑便乖顺地收回到他的身子里去。

他的手已无力再举起,只是发着颤。

陈遂咳了两声,一口血吐在地上:“到极限了,比在结海城能用剑的时候长些,还是有些不够看呢。”

“刘宗主,真相已为你编造好,麻烦用这把剑自刎罢。”他递出谢传恨的剑——

作者有话说:没发出去很奇怪了。

第76章 三枚丹药 一个宗门只够炼出三枚。……

“陈遂, 你让老四将今日发生的事通通忘掉,他不记得的事就太多了。”银姝坐在他床边,面上是化不开的忧色, “他只记得从铁牛岭离开, 后来的事什么也不记得, 要是变成傻子, 我们这可就没有正常人了。”

陈遂平躺在榻上, 止不住地咳嗽着。

“他还是忘掉好,他自己会说服自己的。”陈遂望着屋顶,“和他吵架很累,我更不想听他苦口婆心来劝我好好做人。”

云天宗往西走六十里,陈遂发着高烧, 终于见到第一个城镇。这个镇子太小, 若不是银姝眼尖, 大抵都不能发觉在群山之间还隐藏着这样小小一点云遮无拦的镇子, 如书上骗人的世外桃源。

陈遂的旧伤好像又要发作,疼痛让他格外烦躁,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见到的所有人。

“他还没回来。”银姝道, “外面下雨了。”

陈遂半梦半醒间听到水声, 只以为是在做梦。

“伞还在这呢。”陈遂打了个喷嚏, “刘宗主呢?我晕过去了, 他有没有死得透透的?”

“死得不能再透了。”银姝关上窗子,连雨声一并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