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瓦上,声响有些刺耳。
“他连自己的魂魄都没留下, 彻底死了,不会再有来世了。”银姝拉开椅子,“那里看上去, 是他畏罪自杀了。”
炉子里的药被烧开。
“谢传恨的剑是把好剑。要死多少人,季春君才会醒来?”陈遂侧过身子去,“头疼……明日应当就好些了。”
“陈遂,你在怕么?怕自己不能杀掉游仙?其实你也没把握。”银姝对着方子,往炉中添水,“老四还会不会回来?他会不会连回来的路都不记得?”
“他肯定会回来的。”陈遂说,“你怎么和他老爹一样操心?”
陈遂最烦下雨天,尤其是这样连头和身子都一阵阵疼的下雨天。
湿润的风吹得他头昏脑胀。
“痕迹处理干净了,不会有人发觉我们到云天宗去过。”银姝还在说,“这些药,我分不清,好像都长得一样,都是青色的草,根须和老人胡子一样。”
“老四怎么还没回来?”
陈遂半合着眼,又要睡着了。
他强撑着,想去辨认银姝手里的草药:“你怎么拿着三根草?”
“这是一根。”银姝将他塞回被子里,“算了,你每种都吃一点吧,我真弄不清你这是什么毛病。总之多吃点好得快。”
“你是想要我早点死,自己好恢复自由之身么?”陈遂睁着眼,“老四什么都不记得,他会回来的。”
“那段记忆,被我抹去了,不是我脑子里被封住的那种东西。被抹去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总之我们在路上被人偷袭了,偷袭的人是云天宗的宗主,他修炼到走火入魔。”
“这个借口听上去够不够?不信的话我重新编就是了。”陈遂又咳嗽起来,“银姝,我的眼睛是不是在流血?”
“没有。”银姝在逼仄的屋内有些转不开身,“或许是烧起来了。”
“还是要等老四回来。”他挫败道,“老四知道怎样照看你,我再照看下去,我感觉你要死了。”
“也还好。”陈遂说,“要不我们去再屠几个宗门吧?我生着病,却还能操纵旁人的剑,那样慢了些。别对着我总唉声叹气,那么多死人都一句话没说就死了。”
“有时,我总觉得你和施义好像。不择手段是人的共同之处么?我为之着迷的就是这点么?”银姝望着窗子外,“烦人,老四还没回来。”
陈遂原本要睡过去了,听到银姝始终在他耳边念念叨叨。
“你爱上老四了么?这么爱老四就出去求求他和你结为道侣吧。”陈遂挖苦道,“在一起生两个大胖小子,解决你后代都流着施义血的事。”
银姝对他无可奈何:“不是,他不回来你的烧退不了。你要我一头皮糙肉厚的老龙给你试水烫不烫?”
“那你唱个曲儿给我听吧,你以前给施义唱的。”陈遂忍无可忍,“我睡一觉就好了。”
银姝于是掏出玉箫,对着陈遂就一口气吹起来。
“陈遂死了?”
老四推开门,见到的便是银姝对着床上一动不动的陈遂吹箫,箫声如泣如诉,简直和招魂一般,伴着雨声,更添了几分悲凉。
“别死啊陈遂,你死了我妹妹谁去救?我不想和你一样当孤儿啊?虽说别人骂你父母时都是无法选中的状态,比起被骂我还是更想父母双全。”
陈遂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捏着他嘴唇:“你去哪了?”
“去给你找药啊。”老四嘟囔道,“你是不是对我的脑子做什么了?我今日一整日都浑浑噩噩的,那药可是找了好久,还是我爬到山上给你挖来的。”
“我将你变成傻子了。”陈遂对着他吐出一口热气,“怎么办?老四,你本来就不聪明,之后要怎么办呢?”
“傻子就傻子吧,就当作是为了我好吧。”老四只是笑了笑,“陈遂做的事总是对的。你先起来把药喝了,再慢慢睡。”
“那你会给我唱曲儿么?银姝只会吹死人爱听的,你给我唱点活人听的。”
老四端着炉子:“祖宗,一会儿给你唱。你是不是又打架了?”
“没有打架,只是路过。”陈遂说,“我想听你给你妹妹唱的。”
“什么都行,你先好好的就行。我妹还不知道是死是活……陈遂还是活着的。”
银姝神色复杂。
人真是太复杂了。
人真是太好玩了。
*
陈遂再醒来时,身上已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因疼痛一个人生闷气了。
雨停了。
他在地图上找寻下一个目标。
人不能太少,不然有用的金丹太少,也不能太多,不然陈遂杀起来麻烦。
“这个镇子要留下么?”银姝在他耳边轻声问。
陈遂愣了愣:“什么镇子?”
“我要好好向你学习,你这样的祸害总是活特别久的。”银姝说,“这个镇子有用么?我们将活人全弄死吧。”
“我又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杀人的屠夫。”陈遂扯着他耳朵,“一天到晚的,不会好净学坏。”
“狗蛋那一套我又学不来。”银姝说,“老四那套也学不来,不只能学你么?”
“这镇子里连一个修士都没,屠了没用。早些上路罢。”陈遂扯着他,下了楼,“一会儿你要是怕脏了自己的手,就喝和老四一块儿在门前蹲着守门。”
“守门不算共犯。”
地上的水还未干涸,日光照在这些细碎的水面上。
天的颜色很淡,或许是水落得太多。
“老四,上路了。”银姝喊他,“你主人陈遂,你过来看着啊。”
“这难道不是你主人么?”老四还在一边收拾东西,“真是的。”
“我看不住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总之你快些跟上吧。”
老四摸着自己的空荡荡脑袋。
好像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但那都不重要。
陈遂会帮他的,对吧?
说好了的。
“陈遂,你能不能慢些。老四在后面要跟不上了。”银姝道,“你一个跑那么快,前边有美女还是帅哥啊?”
陈遂心想他只是想在回剑宗前多替天行道几回:“前边有好多丹药原料,赚大发了。”
老四莫名其妙:“说什么呢陈遂?又烧傻掉了?”
银姝望向老四的目光之中已然多了几分同情:“没事,你跟在后边玩就好了。”
“玩什么?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吃什么好吃的了?”
银姝说:“你就当作陈遂背着你吃了好吃的。”
将人一宗的人全拿去炼丹药了,他倒是舒服,修为大涨都要半步元婴了。
“今日要去五个地方,你们两个别在那磨磨叽叽了。真是的,还不如我一个伤患走得快。”
又是一个什么门派,银姝已不再试着去记住他们叫什么了。
银姝如今已不质疑正道为何要一直攻打魔教,陈遂所作所为早解释好了这一切。
而陈遂只是一个金丹。
过几日成了元婴修士,他更不敢想陈遂要做什么。
“银姝,你在想什么呢?”陈遂在他身前停下,“想到什么难受的事,这样死死皱着眉?”
银姝道:“你之后回剑宗要怎么说?”
“不说。”陈遂说,“剑宗不问,我不说,剑宗一问,我惊讶,大不了真心实意吐两口血给他们,没证据的事,如何能安到我一个柔弱医修的身上?”
“那你真的会帮老四?”他又问,“还是用完就丢。”
“说过会帮老四,就是会帮老四。”
银姝伸出手,直愣愣地盯着他:“拉钩。我明白你没必要骗我,我连魂魄都抵给你了,就算是贼船也下不去了。但是先拉钩吧。”
陈遂叹了口气。
“我急着步入元婴,难道就没老四的缘故么?要从西野带回他妹妹,我如今的修为是不够的。”他知道银姝想听什么,便将这话讲给银姝听了,“有时我也羡慕老四,老四的脑子里只有他家人和明日吃什么两件事。”
“所以明日吃什么?”老四凑过来,“陈遂,你身上的香更浓郁了。”
“我如今已是金丹大圆满了,这个给你。”陈遂取出一枚小小的丹药,放在老四手心,“今日吃这个。”
“吃完你的修为也能往上提一截。”
在银姝万分惊恐的目光中,老四毫不犹豫地将那枚丹药吞下。
“尝起来好像猪心。”老四嚼着那枚丹药,“陈遂,这个味道好恶心。”
“良药苦口。”陈遂说,“银姝,你要不要也来一枚?一个宗门的人,只够炼出三枚。”
第77章 救人一命 全靠自我克制。
“这次也一个不留么?”银姝不记得他第几次这样问, “只要活着的,就不放过?”
陈遂似乎已对他的发问感到极不耐烦:“留下一个活人,便会有其他人来找我们算账。你有没有听过高手和仇人的故事, 施义不和你说这些么?”
“很多很多年前, 西野有个高手学武归来, 终于杀光了仇人全家, 却发现还有个襁褓之中的孩子。高手一时心软, 留了那孩子一命。五十年后,高手子孙满堂,那孩子却在他儿子娶亲的日子过来,杀光了他全家,又不去追高手在外的小女儿。”
“高手和仇人的孩子, 便始终陷在如此无法自拔的恨之中。孩子也不应放过, 说众生平等的话, 只有在我的剑下才是真正践行的。对耄耋老人或是襁褓之中的婴孩, 只要切开头颅喷出鲜血,眼珠子掉出来踩碎,便都死了。”
这是第几日?陈遂杀到已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他会在剑宗去西野前回去, 不至于让谢了了疑心, 在时间上便有些紧迫。
“陈遂, 我听不懂。”银姝抬头, “说点我听得懂的,比如霸道蛟龙俏二狗。”
又是将下雨的天,陈遂手上拎着剑, 就不喜欢再撑开伞。天上的云攒成一片,一丝光也透不过来。
于是第二日又头疼。
“你不撑伞么?”他盯着陈遂的手,“晚些时候, 还要让老四忘掉这些事,你若是又病起来了,就没力气让他全忘记了。”
“老四到时候又要生气罢。”银姝说到最后,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更不说我们就要回剑宗了。你若是病了,谢了了也会着急得要死,她可是将你看作她的命根子宝贝着。”
“我的伞在老四那。”陈遂对他说。
一阵凉风吹过,云被风分开,露出半截死灰的天。
老四在后面,已有些跟不上他们了。
陈遂不知这次雷劫几时会来,陈遂只明白自己已半只脚迈进元婴了。
能杀掉谢了了不留一点痕迹了。
“陈遂,你就不能慢点么?你走那么快!我还在后边呢!”老四还在几百米远的地方叫唤,“别一个人耍帅了!只有十岁的小孩才这样!你立马把伞给我撑起来!”
水落在面上,陈遂便有些看不清往前的路了。
“让着他吧。”银姝叹了口气,随后化了原形,盘踞在陈遂头顶,“这样就淋不到雨了。”
“长成大块头的好处便是能为人省下买伞的银两,若是我到中州去,会让一大片做雨伞生意的人没生意做。”银姝极力地想说些什么,好让气氛又轻快起来,“陈遂,杀了游仙之后要不要一起去中州?那里比西野热闹很多,中州的人总说西野都是些只会打架的莽夫。”
水珠沿着陈遂的发梢滑落。
“之后再说吧。”陈遂说,“这里到那里,约莫有三百人,若是全死了,罪名安在那个元婴长老身上,就不够了。”
“就让那宗主在死之前突破化神,随后被雷劫直接劈死吧。这样的死恰到好处,天雷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几个底蕴不够的中型宗门因此再无音讯,也顺理成章。”
“陈遂,你在说什么鬼话?”老四喘着气,终于算是跟上来了,“你不是说,就在旁边看看么?”
“路过不做点什么,感到有些可惜。”陈遂拧干长发上的水,“就不就和之前一样,选择权给你。让老四来做决定就好。”
老四的眼中透露出一种天真的愚蠢,他问:“你说什么之前?”
“之前在结海城,我问你要不要将那些修士全部杀掉,你想了一会儿,说不杀掉他们我会死,最后我们一起杀了好多人。”陈遂笑着搭上他肩,“这次也一样,那山上的修士,你想要他们活着,还是死掉?你怎么选,我这回都听你的。”
“废话啊,当然是要他们活下去。人家和我们无冤无仇,你又发什么神经?”老四赶忙道,“要是去了西野,你可不能天天这样梦到哪句说哪句,那里可不是剑宗,什么都由着你。”
陈遂盯着老四。
他的话总是这么多,其实只要说活着或死掉就够了。
陈遂有时想老四的嘴里会不会飞出一只鸟,只有鸟才喜欢叽叽喳喳。切掉舌头鸟还会说话么?
但陈遂不会吃了没事去切老四的舌头。
“好。”陈遂说,“那就让他们好好活着。”
等到陈遂需要的时候,再过来取走他们小命。
“这几日,你有没有给谢了了发传讯符?她没收到传讯符,肯定不安心。”陈遂的步子慢下来,“和她稍微说说大致情况就好了。”
“你将我的脑子弄得乱七八糟,我这会儿还头重脚轻。”老四对陈遂随意篡改他记忆的行为十分不满,“你到底让我忘了什么?谢了了那边我当然发送了,你又不愿与她说话。”
“你非要知道?那你过来。”陈遂对他招了招手。
老四想了会儿,想不出来就傻傻过去了:“到底什么事?”
陈遂压低声:“你不小心看光了银姝全身,银姝要你对他负责,之后的事你还要听么?”
老四险些吐出来:“别搞。”
“还是忘掉了好,陈遂,我一辈子都不会想起后来的事,对吧?”老四有些不敢去看银姝,“造孽啊,看不银姝我还不如去看施义呢?”
“这两个都是公的,你选什么?”陈遂笑道,“怎么不去选谢了了和水青?”
“施义也是个老不死,但比银姝还是年轻些。谢了了打不过,我肖想谢了了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那什么水青,和你是一路的,我可受不了这祖宗。”
陈遂笑着说:“就怕老四跟着我,什么人都见过了,回村子里就找不到心仪的道侣了。”
“找不到就找不到呗。你们文邹邹喊什么道侣,我们那里就是媳妇,能种地、长得还行就够了,反正我也只会种地。”老四倒认真思索起来,“还有一点,不能是银姝这样一会儿男一会儿女的,得和我年纪相仿,必须得是女的。”
“这么说,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陈遂不紧不慢往前走,“年纪和你相仿,长得还算有几分人形,怎么打也不打不死,还有一点是脑子和你差不多,呆呆的。”
“这谁啊?我见过这号人?”老四奇怪道,“你说的是人么?”
“我弟弟年方二八,还没来得及婚配,送给你当小妾。”陈遂说,“如何?打死也不要紧,我经常打,敏感肌也能用。”
老四都不想搭理他了:“好哇!陈遂,又戏弄我。一会儿不许戴你的死面具说自己是楚遥,这路上你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陈遂只是看天。
“没做很多伤天害理的事吧?”老四只好又问。
陈遂仍望着阴沉沉的天。
雨下了一阵子,风比昨日要凉快上许多。
“算了,我装作没看见。反正陈遂在剑宗救下了那么人,他杀几个就杀几个吧。”老四看着他的脸色,“银姝,他这路上干了什么?”
银姝说:“我听不懂人话,雨声太大了,你可以学两声蛟龙怎么叫……忘了你们人学不来,那你学狗蛋怎么叫吧,反正狗蛋曾经也是蛟龙。”
“你们两个背着我做坏事了?”老四说,“上山了别做坏事了,你不是说陈遂这个身份手上不好沾血么?”
陈遂笑了笑。
“什么东西在天上飞?好大的虫子。”
“蠢猪,那是龙啦!不对,有条龙在我们桃源宗上飞更吓人了,还不如虫子呢。”
这边的宗门,似乎都喜欢只放两个守门弟子在门前盯着。
他们还很年轻,握着两把小剑,只比陈遂大几岁,自是没见过如此阵仗。
陈遂露出他那惯有的笑来:“二位,我们是剑宗弟子,来此处避雨。能否给个方便?”
“老弟你好帅啊,可以可以,这边请。”左边的男弟子和陈遂勾肩搭背,“这龙和你什么关系?是你师父?你们剑宗好厉害。”
“陈遂是我的主人。”银姝抖干净身上的水,“我还欠着他好多钱呢。所以我在这避雨能不花钱么?”
另一边的女弟子走来:“你真的是龙?”
“当然了,你也看到我的本体了,是不是比陈遂好看多了?陈遂身上光秃秃的,都没有鳞片。”银姝也往门内走,“你不进去么?”
“我就不进去了,我还要看门呢,师父说我可是他唯一的看门弟子。”女弟子笑着说,“那个人叫陈遂,我听说过,听说治好了一条老龙的病,是个心肠很好的大夫呢。”
银姝面上的笑都一僵:“那就心肠很好吧。不过我不是老龙,你看我不比陈遂有韵味么?”
“快进去吧,我师兄都在那等你一会儿了。等换班时我来找你说话,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老龙呢。”女弟子又说,“我就说今日我们的运气都超级好。”
银姝心想那运气是很好了,陈遂心情好高抬贵手放出这些人一条生路呢,四舍五入便是陈遂今日救了几百人。
“那我走之前给你两滴我的口水,那个很值钱的。我们悄悄的,不告诉陈遂和老四,反正他们两个都饿不死。”银姝小声说,“还有,打不过的老龙绝对不能喊老龙哦,不是所有老龙都和我一样好脾气,看到我要喊哥哥,当然喊公子、仙人一类的好词也行。”
“好的,老龙哥哥。”女弟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记住了,你和陈遂一样,也心肠很好呢。就和剑宗那些人一样。”
第78章 步入元婴 渡劫成功了。
像桃源宗这样的小宗门, 世上有太多太多,就像老四的铁牛岭一样。
若说这里有什么不同之处,便也只有多了几株桃树。桃花早早谢了, 桃子正是成熟的时节, 可惜陈遂并非在乎口腹之欲的人。
“真不要我陪你?”老四还有些不放心陈遂, “你别死在这了, 死人家门外多不吉利?”
那场雨下了一整日, 雨停之后乌云仍未散去,而是愈来愈多,陈遂才意识到他的雷劫要来了。
要突破元婴了。
“元婴的雷劫就这阵仗?你要是化神炼虚那还得了?”银姝说,“放心吧老四,他劈不死的。你要信陈遂。”
“我全家的性命还系在陈遂身上呢。”老四欲哭无泪, “陈遂, 你要好好。”
陈遂真心烦着。
这劫云都要赶上人炼虚期的了, 而陈遂如今不过是个没什么屁用的金丹。
这世上金丹的修士和桃源宗这样的门派简直要一样多。
“真担心我就留下来。”陈遂坐在山石上, “你皮糙肉厚的,替我挡上几道,也死不了。”
“那还是算了。”老四道, “这活还是让银姝来干。你上次突破金丹不就将狗蛋差点劈死了?”
陈遂挥了挥手:“回桃源宗去吧, 别在这碍手碍脚。”
“到时候扛不住了再叫你们两个, 帮我看着些, 别让人来阻碍我。”他说。
银姝拽着老四一步一回头地往山下去。
若是楚遥,在人宗主宝座上渡劫也无所谓。但自报家门,交代了陈遂这个身份, 陈遂就不得不离桃源宗远远的,到这山上来渡劫。
这里纵横交错的山脉,将城镇和地面切成无数个小块, 连天都被山尖分开。
风吹在面上有如刀割。
走歪门邪道的代价来得比他想得还快,陈遂望着阴云密布的天,取出那三颗石子。
之前是什么阵法不重要,他不大擅长布置阵法,只是依葫芦画瓢,布置个小小的金钟阵。
不知能扛下多少道天雷。
金钟阵的边角被他引了水来,来导走小半天雷。
陈遂抱着谢传恨的剑:“要是一会儿我扛不住了,我就将你丢出去。”
“天雷看我这几日做了太多坏事,都来制裁我了,怎么你还是一点儿动静没有?不会真是睡了太多年,被消磨了意志?”
一道银蛇似的电光落在阵法上。
陈遂的面色凝重起来,却仍自言自语着:“你看这电光,若是能利用雷劫就好了。”
“抓几个修士来,不断的渡劫引来雷劫,再废掉修为,再重新渡劫。多来几次整个西野就没了,雷劫是无法被人掌控的。还真是让人羡慕。”
地上的泥土被劈得焦黑。
“这声响,像好多好多人在喊叫。”陈遂又说,“季春君,你听到了么?”
他还以为季春君会做出什么反应。
“我元婴之后,谢了了便不再是我的对手了,若是万不得已,我会杀了她,她会是很好用的材料。”陈遂道,“这样也无所谓么?”
风吹得身后的老树被连根拔起。
陈遂掸去肩上的灰土。
“无能的父亲。那等我杀完谢了了,再将谢传恨也杀了,倒时候你醒来,你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天雷劈在金钟阵上,不过七道过去,真君留下的灵气便几乎枯竭。
陈遂叹了口气:“谢传恨,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那石子竟是从中裂开,再承受不住了。另外一块也迸裂了。
陈遂不得不站起来。
狂风吹得他站不稳,那雷全是冲着他来的,分明是想要他小命。
一道落在后背上,后背便传来火辣辣的灼烧的痛感,陈遂想他的后背必定皮开肉绽了。
十六道。
谢传恨的剑上都有了裂纹。
陈遂死死抓着剑柄。
也还没那么糟,身子里的灵气在从旧伤未愈的都经脉里外溢,浸没到陈遂的手心。
三十道。
这几日里,一共杀了一千三百人。大抵要劈上一百三十道,他如今鼻腔和嘴里都是血,连眼前也血红一片。
天谴。
做坏事要遭天谴的。陈遂并不为此后悔,要是有苦一些的捷径能走?谁会像剑宗那些傻子一样,花上自己的一辈子,最后老死。
衣衫裂开了。
背上的血流到焦黑的泥土里。
来年这里的生灵会长成精怪,不过来年陈遂不会到这里来了。
谢传恨的剑被深深插到岩石上去。
“陈遂!”
老四好像在喊他。
陈遂听不清,风和雷声都太大了。
无所谓那么多,他会活下来的。
“你过去了会死,我去吧。”银姝说,“老四,你在这里好好等着。”
“别过来。”陈遂喝道,“你们两个别过来。”
他已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
是银姝,还是老四?还是某人?
“你死了,老四也会死。”银姝那双眼好像亮着的两点火,“你忘了?他身上还有你的毒药。狗蛋也会死。”
“那你要为了他们来救我?”陈遂苦笑道。
他没数这是第多少道天雷了。
连天都恨陈遂恨得要死。
“之后要怎么办?若是我死了,你们要怎样活下去?让老四忘掉他妹妹吧,银姝带着他和狗蛋,也能好好活下去。不牵扯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里,就这样好好活下去。”
纸鸢要银姝好好活下去。
“那就不是老四了。记住的事决定着老四是个怎样的人,什么都不记得的就不是老四了,老四也不会想忘掉你。”银姝走上前来。
天雷将他的衣摆也劈得焦黑。
“又不是为了其他人来救你,是因你是陈遂而已。”他说,“你向来聪明,在这种事上反而犯了浑?”
谢传恨的剑掉在地上。
陈遂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但也罪有应得,银姝说的没错,记住的事决定着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遂从魔教长大,出生时第一眼见到是陈昭。
所以他会成一个陈昭一样的人。
“陈遂,你把眼睛睁开。不管你之前做了什么坏事,这次我都不会和谢了了说。”
这是老四在说话。
老四的声音好大,简直要将雷声都盖过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谢传恨的剑怎么在亮?”
“老四,你抽出了谢传恨的剑?”这是银姝在说话,“你不是才筑基么?不对,你的气息分明已经是金丹了……你的雷劫在哪?你什么时候金丹了?”银姝也不得不扯着嗓子发问。
“我怎么知道?我也想知道,我不是筑基么?我好像有颗金丹,我感受到了?”老四喊叫着。
陈遂被劈到神智不清时听到老四说他金丹了,不由得怒火中烧。
老四金丹连雷劫都没有,那他挨这么多道天雷算什么?
“你怎么金丹的?”陈遂撑着最后一口气,抓着老四的手腕,“告诉我。”
“季春君是不是要醒来了?”老四茫然道,“是我唤醒季春君的?”
“或许老四,在金丹期之前从来没有杀过人,魔修和正道修士都没有过。……最主要的是,他好像连想弄死陈遂这天打雷劈的想法都没有过。”
那怪陈遂么?
魔修就该做魔修该做的事,难不成和剑宗的人一样么?
“这里是?你们是?”
中年男子的声音。
季春君的声音不算难听。
“你是楚天阔的孩子?你的雷劫怎会如此恐怖?”
“季前辈,救救陈遂吧。”老四在央求他,“他要被劈死了。”
“他之前做了什么?连天道都看不下去?”
“无论他做了什么,他是对我最好的人。”老四道。
银姝也说:“你和我一同来为他扛下剩下的雷劫,谢传恨说过,若是陈遂死了,剑宗的人也会死。”
“现今不是问这些事的时候,最后几道天雷要来了。我的躯壳有损,扛不住这雷劫。”他站在陈遂身前。
剑上的魂魄似仍在犹豫:“他手上在往下滴血。”
“他不是一个好人,但我辨不出他是不是一个恶人。”
银姝见到季春君残魂的死脑筋的样子,着急道:“那你总是个好人,你不该救人么?你要看到你的后辈死在这?”
*
醒来时又是陌生的屋顶,没有蛛网。
被打扫得很干净,干净到像老四打扫得一样。
“你醒了。”银姝说。
元婴的躯壳和金丹有很大的不同。
陈遂也说不上来,他感到自己要更厉害了。身上的伤几近愈合。
“老四呢?”陈遂问。
喉咙里像有刀在割。
他们从那鬼地方回剑宗来了,但陈遂没看到老四。
“他啊,被季春君带走了,季春君说和他有缘。季春君到底看上了老四哪点?”银姝说,“明日就要去西野了。”
“终于要结束了。”陈遂轻声道,“老四能厉害些,总比一直要我护着好。最后你们是怎样说服季春君来帮我打?”
“老四说服的,季春君说,在西野你要帮着剑宗。他还是很疑心你,谢了了今天早上和他吵了一架,之后没看到他们两个。”
“季春君的残魂比你的还要残破不堪,许多事都变通不了。既然季春君醒来了,谢传恨答应我的事,也要说到做到了吧。”陈遂合上双眼。
第79章 大智如愚 或许是留在剑宗的最后一夜。
谢传恨仍旧在闭关。
陈遂等了好几日, 先来找陈遂的却是季春君的魂魄。
他看陈遂的眼神相当复杂。
残魂看上去好像一阵烟雾,风一吹便要消散。
“陈遂。”季春君的声音好似被砂纸磨过。
太阳已落山很久了。
陈遂在想这会不会是他在剑宗的最后一夜。季春君醒了,陈遂在剑宗再也不能那样为所欲为了。
从西野离开, 就回大荒秘境。
陈遂手上流着血, 剑宗的人手上又何尝没有魔教弟子的血。
他感到有些疲倦了。
惨白的魂魄在月下几乎透明, 轻飘飘地到窗前来。
陈遂在看一本旧医书。
医仙一辈子都在治病救人, 明白陈遂是个怎样的人之后, 大概会大发雷霆吧。
“季前辈。”陈遂道,“您找我做什么?”
“那个叫老四的孩子,心性很好。”季春君说,“他非说你是他主人,你们之间可有定下契约?”
陈遂摇头。
“我很快就要消散了。”季春君忽然说, “你也明白, 死魂是无法久留在人世的, 像银姝那样得天道偏爱的已是少数, 而银姝的魂魄都不比从前。”
那谢了了又要没老爹了。
谢了了会伤心么?会不会哭得死去活来?
陈遂望着窗前的季春君。鬼魂看起来都这模样。
“你要杀了我么?”陈遂淡淡道,“在你看来,我很坏。”
一道剑气将医书的切作两半。
陈遂的手上又留下一道深色的血痕, 他一声不吭。
“当年楚天阔要和你母亲结为道侣, 我是极力反对的。”季春君说, “但楚天阔和陈昭的约定, 便是陈昭再不杀与她没因果的人。他杀不了陈昭,只能尽力地限制她。”
“你们就不杀魔教的人了么?”陈遂反问他,“说到底不过是立场不同。这世上的灵气是有限的, 若正道昌盛,魔教必定式微。我无意与您争辩,我们都始终认为自己是对的。”
陈遂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对是错。
这种时候还去纠结对错又有什么意义?
游仙必须死, 西野皇帝和那该死的阵法都必须完蛋。之后的事,不是陈遂此时要想的。
“我也并非是什么冷心冷肺之人。”陈遂又说,“您既然不杀我,那就请回吧。”
“杀一个不认为自己有错的人,杀了也没用。更不说如今的我根本杀不了你,医仙和天机阁都极力保你,你甚至诱骗了谢了了。”
“我什么也不欠剑宗的,不对么?大荒秘境里,原本剑宗要受到重创,天机阁也算出来了罢,因我,许多人活下来了。前辈是没资格来取我性命的。”
季春君若不是剑宗的人,必定要杀了陈遂。
但他背负着整个剑宗。
“西野人还想让这方天地回到天地初开的模样对么?没有修士,没有凡人,没有飞升。”陈遂说,“您的陨落也是与此有关,或许您是被西野人重伤的。”
季春君不说话。
“一直说我是容器,我到底是什么的容器?我很重要,剑宗会保护好我,对么?”
“陈遂。”季春君说,“你想治好你的经脉对吧?”
剑骨,又是剑骨。
季春君将那剑骨递到陈遂手中:“这是我生前本体的一部分。”
“我会好好用它的。”陈遂说,“多谢前辈了。”
“在我消散前,我会将我毕生所学教给老四,他会从谢传恨那里接过我剩下的部分。”季春君说,“陈遂,好自为之。”
“谨听前辈教诲。”陈遂笑着说,“前辈来找我,就没其他事了?”
季春君才不情不愿道:“我魂魄不稳,还需你为我看看。”
“我还以为前辈这样的人,身上不会出这样的问题呢。”陈遂说,“那就进来先坐吧。”
“那术法对我来说消耗有些大,还要先准备些东西。不过前辈好不容易苏醒过来,不想在人间多留几日?”
“反正都是要死的,何必苦苦挣扎,丑态尽出?”季春君这回走的是门,“这张小床是老四的?”
“您要睡也行。”陈遂说,“有时银姝也睡在这。”
“那楚存睡在什么地方?你,银姝,老四,你的狗,这里总共只有两张床。”季春君奇怪道,“你的床上难道睡两个人么?两个成年男子,还是有些拥挤了。”
陈遂摇头:“楚存睡床底下,有时我也用绳子将他拴在门外,不下雨时放在山坡上吃草。”
楚存这种天生地养的精怪,丢出去淋雨也不会死。狗蛋最近很喜欢用楚存磨牙,草木清香的磨牙棒还是很少见的。
“还真是冷心冷肺,剑宗的地牢好歹还有用来遮风避雨的地方。”季春君说,“那银姝呢?银姝身形高大,他睡哪儿?”
银姝一般都在谢传恨那吹箫。
顾及到谢传恨和季春君二人之间的关系,陈遂没敢这么说。
但半夜三更,银姝不是在外边找帅哥美女,就是在谢传恨那。
为陈遂省下了整整一张床呢。
“他自己能找到自己的去处。”陈遂有些无奈,“季前辈,还是先看看你的魂魄如何了吧。”
“你不过是一个元婴,要探查我的魂魄,即使事残魂,也小心别伤着自己。”
“我明白的。”
*
后半夜,送走了季春君。
死人还是无法一直留在世上。
若是连死人也能毫无顾忌在太阳底下走来走去,迟早要乱套。季春君的魂魄因重伤一直陷入沉睡之中,消耗还算少,只是醒来后,魂魄也会逐渐散去。
修士的宿命大多如此,一身灵力反哺天地。
陈遂望着那块雪白的剑骨。
他想起冬末还未开始融化的冰。
“陈遂。”
“陈遂!”
陈遂不知为何一个两个的,都喜欢从窗子进来找他。
连老四也不走门了,要从窗子那进来。
“老四。”陈遂说。
老四换了身衣裳,看上去清爽多了,似乎连乱糟糟的头发也打理了一番。
季春君对他还算是好。
“你看我,是不是也算是个小帅哥了?”老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季春君那老头只是看起来很凶,其实人还是很好的。至少他不会给我早上就吃有毒的老鼠药。”
“只有老鼠吃了老鼠药才会死的。”陈遂说,“你又不是老鼠,吃多少老鼠药都还是老四。”
“季春君和我说了好多你的坏话。”老四就那样愣愣地站在窗子前,“不过我觉得陈遂没他说的那么坏。”
“或许他没说假话。”陈遂说,“你记得剑宗的剑法,问心有愧的人就用不了。季春君在剑上这么多年还没死,甚至连魂魄都还能勉勉强强保持人形,就说明季春君一直认为自己是对的。”
老四叹了口气:“我认识季春君没几天,但我认识陈遂已经好多年了,在你还在魔教的时候我就认识你。”
“老头子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犯不着和一个老头子这样置气。”他说,“你明日要走了,趁着他去稳固魂魄,我来见见你。”
“银姝有没有好好照看你?没再将所有东西都一并丢进炉子里就开始煮起来吧?没大半夜按蛟龙的作息来叫醒你吧?”
陈遂又摇头:“银姝挺好的。”
“狗蛋也很听话,至少这几日没想让我给它绝育了,也没做特别蠢的事。老四呢?老四在季春君那里过得怎样?”
“老头子刀子嘴豆腐心,总骂我蠢笨如猪。”老四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我后脑勺上还有被他打出来的大包呢,痛死了。”
“老头子要我离你远一点。还说我身上你的血,他之后要想法子弄出去。”
陈遂失笑:“你想要这血从你身子里出来么?”
“我倒是无所谓了,陈遂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就不会丢下我。季春君那么看重我,那这几日我在陈遂那里的身价肯定一直都在往上涨喽,或许比过去的所有时候加起来还要高上一截。”
“你要不从门那里进来,到里面来坐一坐?”陈遂问他,“那你这几日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一些看上去还算厉害的剑法,我就来和你说几句话,反正你要到西野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老四说,“季春君说什么也不让我走,我妹妹他们就拜托你了。是死是活,多少给我带句话回来。”
“季春君说我实在太笨了,去那里什么忙也帮不上,但是我还是不放心。我真的太弱了,太差劲了。”
陈遂伸出手,轻轻在老四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就当作是大智若愚吧。”
“我很喜欢老四这样的模样,答应过给你找妹妹了,就算是死人,我也会去生死簿上给她的名字划掉。”
“可是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连我的灵根也记不住。”
“放心好了,季春君不会害你的。你想到你是真君的后人,盯上你们的之后说不定是什么人,你要变厉害才能保护住想保护的人。”陈遂说,“你才突破金丹,或许是继承了季春君的一小片魂魄,状态还不知能不能稳定下来,所以你要好好留在剑宗。”
“那你要好好的。”老四叮嘱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后天开新地图。
第80章 到西野了 游仙的气息。
意料之外, 陈遂很顺利地就修好了自己的经脉。
即使不是半个废人,他还是太弱了。
季春君当年的修为要比游仙厉害。不知谢传恨闭关这么多年,会不会也大进步?
一想到便头疼。
“小遂哥哥, 今日就能到皇城了。”谢了了说, “你如今看上去有气色多了, 以前我总还怕我会一不小心就弄伤你。”
陈遂当下唯一要操心的, 只有缠在他金丹上的毒了。
要解决的法子或许只有游仙亲手为他解开, 或是杀了游仙。
前者比登天还难,游仙是世上最希望陈遂能死的人。
“了了,这下我也能帮上你了。”陈遂和她一同站在仙舟上,“不用只看着你们拼死拼活。”
往下看,又能看到那些小小的村庄。米粒大小的人走来又走去, 转眼就不见。
到了西野, 一切谜团就能解开了。
陈遂想知道的, 不想知道的事, 刻意忘记的事。
“小遂哥哥,你看那些西野人。你是不是从没到西野来过?施有恩以前就是西野人。”谢了了倒是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不过他如今只是施有恩了, 和西野再无关系。”
一路上能见到的村庄越来越多。
皇都是西野的心脏。
“能和你们一起到西野去, 我很高兴。”陈遂回以一个淡淡的笑容了, “了了之前来过西野?”
“我不喜欢西野人, 或许也有约定的缘故。剑宗要为西野做很多事,付太多。施和还是个狗屎一样的人,多看几眼都会感到恶心。”谢了了说起来毫不客气, “能养出施和这样的人,西野还真是个风水宝地。”
确实是风水宝地,银姝化了一番功夫求爷爷告奶奶才选出的好地方。
可惜的是, 施义的后人几乎无法修修行。龙血成了一份世代传递的诅咒。
“小遂哥哥,你的手好像在流血。”谢了了惊叫道,“你的手怎么了?”
陈遂才低下头,看到他手腕处又渗出血。
游仙离他很近很近了,这道伤口又流血了。
游仙很虚弱,比陈遂当日重创她时还要虚弱。
凭陈遂一个人是办不到让她的气息这样,除非这里藏着能与季春君匹敌的高手。
“那么小的一道口子,过会儿就愈合了。”楚存在一边阴阳怪气,“我们陈遂哥哥也是怕上疼了。”
“楚存,喝不喝开水?”陈遂问他。
楚存忙闭上自己的嘴:“您好好包扎。”
什么灵草也经不住日日浇烧开的水,陈遂分明是将他当茶叶用。
“我喝。”谢了了不知他说的是什么,“还是先给手上的伤处理一下罢。我手笨,还得你自己来。”
陈遂就不甚在意地用纱布随意一缠。
流血不止的伤口会带他找到游仙。
“要到了。”谢了了盯着他的手,“一会儿我们先带着先前备好的药和方子去找施和他老爹,小遂哥哥和楚存先在客栈等我们回来。”
“让你进去,我实在不能放心。那老东西也杀过医修想为自己续命,虽说有剑宗的人护着,但那不是剑宗,不知会不会设下什么圈套。”她说,“小遂哥哥,你和楚存、银姝留在客栈,也千万别被人骗出去了。穆为霜会给你设一个金钟阵,你不走出去,便不会有事。
“好。都听了了的。”陈遂说,“了了也要保重,千万别逞强。”
仙舟落在城外的草地上。
陈遂在这里又看到苦海岸边的那种白花,风一吹,惨白的花瓣纷纷落下。
西野从来不会五月份飘雪。
西野的天总是黑灰色的,和苦海要下雨时一般。
谢了了还有些不放心他:“小遂哥哥,要不要银姝扶着你走?”
陈遂却说:“我的腿很好。”
他怕谢了了不信,也稳稳踩在地上:“你去忙吧,银姝会带我去那客栈的。”
“季春君不放老四的人,他没法跟过来,银姝要好好照看他。”谢了了向银姝叮嘱了一句,才到走开。
“银姝,有没有施义的气味?”陈遂问。
银姝在望着那些白花发呆。
“这里哪里都是施义的气味,风里、天上,西野人身上都是这种恶臭。”他说,“这一部分是施义未被龙血浸染的部分。”
“这里让我想到苦海。或许也是施义刻意布置的,他与我说还会再见,再见时我希望他是死着的。”
“先去客栈好了。”陈遂说,“还要替老四找他的妹妹,也是件烦心事。”
*
这里要比结海城不知热闹多少。
结海城在它面前只能说是个幼儿。
光是城西面祭坛旁的空旷地带,便有一个结海城那么大了,而说着一口西野话的男男女女,人数也有结海城的十几倍。
“银姝,要是你也这么能生就好了。”陈遂忽然道,“西野人好能生。”
银姝知道他这样说,肯定心里没想什么好事:“这种好事还是你亲自上吧,你这么年轻,不得多生两个。’
“对,要是陈遂和游仙生一个孩子,一切的麻烦都能迎刃而解。”楚存小声说,“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打杀杀的,一点儿不懂生活的乐趣嘛。”
“那你说说生活的乐趣是什么?”银姝和楚存一并坐着。
入夜后,楼上能望见那条穿过皇城的江还亮着,灰暗的水面因船上的光亮也亮了起来。
“对我来说就是晒晒暖洋洋的太阳,在松软的泥巴上舒展自己的躯干了。”楚存嘴里咬着陈遂要的荷花酥,“这个味道就挺不错的,比我老哥的手艺不知道好多少。”
“要是半夜做梦梦到他一个人准备下厨,我可是会被吓死的。”他说,“银姝吃不吃这个?不知道你们老人能不能油腻的?”
陈遂的桌前放着酒。
但他不喝。
“那个是荷花酥,荷花是不是也从藕上长出来?”陈遂望着江面。
倒是很热闹,唱歌的女子在船头,陈遂看不清她的脸,却也知道她不难看。
小舟追着她的身后,水面上那点细碎的光也浮动不止,倒有几分像天女散花。
“好看么?”陈遂问。
楚存嘴里都塞满了东西:“好看的,你要去跳不?但你长得也不像个女的。”
陈遂说:“好看就认真看,指不定把你卖到合欢宗去,你也要跳。”
楚存哭丧着一张脸:“老四不在你就欺负我,到时候你要是真被卖到合欢宗去,我就说我的大名叫陈遂。”
“年轻就是好。”银姝感慨道,“我像你们这年纪,也总和狗蛋打打闹闹,后来它想弄死我,我也想弄死它。”
“楚存也想弄死我。”陈遂起身,“楚存,你是游仙的一部分,感受到游仙在哪了么?”
楚存毫无吃相地啃着他的荷花酥:“感受到了。”
“她受了好重的伤。原来陈遂对我还是很好的,从来没将我往死里打,当时在剑宗,我还想要是装死剑宗的人会不会将我放走……”楚存小脸煞白,“陈遂,你怎么将她打成这样了?”
“不全是我打的。”陈遂摇头,“我当时伤成那样,哪里还能对她做什么?穆为霜来晚一会儿,死的就是我了。”
“她在地下。有什么东西封住了她的气息,连我的魂魄都在躁动不安,很难受。”楚存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块,“等回去的时候,我要带点这个给老四吃。我老哥对我一点都不好,我老娘对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有老四对我好呢。老四从来不给我喝开水。”
“谢了了也在那里罢。”陈遂说,“在施和的老爹那。别是被牵扯进西野和真君的约定了,说到底她还没到飞升的修为,飞升的仙人打她估计和打路边的一条一样。”
楚存望着他。
“看着我做什么?打我也是打路边的一条,修仙不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境界干掉一万人。”
“那你金丹打我算什么?”楚存擦了擦嘴角,“那个酒,你不喝酒给我喝好了。”
“算陈遂能打。”银姝同情道,“狗蛋变成狗蛋之前也能理解你的想法。”
“那我们今夜就要进宫?”他对去那地方有些抵触,“我和施义怎么会再见……真让人不舒服。”
“飞进去?”楚存问,“碰上谢了了他们怎么办?其他人倒是无所谓,谢了了背后可有季春君和谢传恨两个老东西,那陈遂也打不过。”
“谁说我要打了。”陈遂说,“你看江上的游船。”
“我不要去合欢宗,我都为你背叛游仙了。”楚存鬼叫。
“那游船上的几个戏子,后半夜会回宫里去的。”陈遂不紧不慢道,“我从施和的记忆里读到的,今夜是西野的游船夜,皇帝会召江上最漂亮,歌声最动听的姑娘进宫里。施有恩的母亲便是如此阴差阳错被一并带了进去。”
“我们这里没有姑娘,更没有会唱歌的。”楚存说,“我是想从游仙手心逃出来,但这样也进不去。”
“楚存穿个女装就好,银姝缩小点儿付在他胸口,免得他胸口太空荡荡。没必要唱什么,最后进宫的时候换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