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意外的事 有人死了
“剑坏了去找穆为霜修。找我做什么?”陈遂道, “我又不会。”
“谢传恨反正是要你修,剑上有她道侣的残魂。她说只要像治病一样治好那残魂,剑就能修好。”
“没有这个义务。”陈遂抓着老四坐稳, “她不怕我在她的剑上做手脚?”
“不知道。”银姝说, “她不会害你的, 估摸着是对你的一个小小的考验吧。剑宗的事你真要参与进去, 肯定不是谢了了一句话就行了, 还要谢传恨也认可你。”
谢传恨这老太太事很多。
陈遂总觉得她在敲打陈遂,只有魔教才擅长和魂魄有关的邪术。和变相的试探一般。
“银姝,我允许你骚扰谢传恨的老公,反正别人的老公也是老公。”陈遂说,“我不喜欢别人教我怎么做。”
“这不好吧?”银姝小声道, “谢传恨还说, 要是你真给她修好了, 她有法子修好你的经脉。”
陈遂半信半疑:“医仙都没法子。”
“我觉得谢传恨的人还是很好的, 剑宗的剑法,不是好人用不了的。”银姝将那把剑往陈遂怀里一塞,“能修好它的只有你, 你身上流着和她道侣诅咒同源的血。”
“我也能用剑宗的剑法, 那我真成好人了。”陈遂不情不愿道, “演一演医修, 还真以为我能妙手回春了?”
“你不好好收着这玉箫?”银姝跟在他们身后,“陈遂能下地走路了,真好。好多年前我孩子学走路也是这样, 蹒跚学步,后来一转眼就老了。”
“玉箫上有你的口水,擦干净再给我。还有那曲子, 告诉我怎么吹。”陈遂还在一瘸一拐地走着,“一定要擦干净。”
银姝无奈道:“我的口水很值钱的,拿去卖几滴就能买下老四家一整个村子。你这没品的后生。”
*
陈遂对这把剑毫无头绪。
谢传恨的剑自然是把好剑,虽说没银姝好用,但能自引天地灵气。
陈遂盯着谢传恨的剑:“说话,别装哑巴,不说话是死了么?”
“残魂一睁眼看到你那张死人脸,估摸着又被吓晕了。”老四在一边给炉子里丢药草,“陈遂,你要对它笑一笑。”
于是陈遂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前辈,说话呀。”
“一点用没有。”陈遂说,“我怎么知道剑上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残魂,谢传恨骗我玩,谢传恨就是不想玩跟着去西野。谢传恨也不想我和谢了了一起争继承权,明明我死去的老爹也是剑宗的长老。”
老四捏着两把金银花:“祖宗,你好好对那把剑,说不定一会儿就感化它了。”
陈遂抓起剑,对着老四一抛:“那你试试看?”
老四手忙脚乱地接住剑:“想要我死就直说,你是出息了,旁边有银姝和狗蛋了,我老四你就丢把剑过来让我死了,你要捅死我啊?”
“你快哄啊,别说这些有的没的。”陈遂又换了本医书,“把它哄好了给你好东西。”
“你自己怎么不哄?你次次在林长老和谢了了面前夹着嗓子不是很会哄么?哄得那剑宗一群什么好东西都给你了。”老四抓着剑,“这把剑好沉,比我的沉多了。”
“剑前辈,您醒醒好不好,你女儿和道侣都很想您。”老四也夹着嗓子对那剑说,“醒来吧,也睡很久很久了。”
“陈遂你在干什么?”他一回头就看到陈遂拿着留水镜对着他。
陈遂笑了笑:“老四,我还没听过你这样夹呢,如此宝贵的影像,自然是要留下来。”
那剑还是纹丝不动。
“这剑是不是真死了,我试试我的血。”他抽出剑对自己的手一滑,“这可是好东西。”
于是炼丹房除了草药味,又多了几分血腥味。
剑还是不动。
陈遂只好叫来狗蛋:“狗蛋过来,把我的血舔干净。这没品的残魂,这么好的好东西不吃,非要对着我装死。”
剑身是完好的。
有点儿像昏死过去的人,明明自己还是在呼气吸气,但对外界一点儿反应也没。拿到手里就是废剑一把,除了比寻常的铁好看和坚硬些,就没其他用处了。
谢传恨的剑被伤成这样,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主人,再给我喝一点点。”狗蛋伸着舌头,“要是您给我吃掉半颗心脏,我肯定能补全我的魂魄。”
“我的血喝多了会死。”陈遂收回他的手,“老四也知道的。”
“他的血喝多了,他能操纵你的躯壳,到时候他要去吃屎你都得乖乖去了。”老四说,“你以为陈遂真对你那么好?”
狗蛋委屈道:“我不用喝多了他的血,还不是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去?他手上还有那么大一枚钉子。”
“或许要某个人过来吻一下,剑上的残魂才会苏醒。”银姝说,“陈遂,你在炼丹房一整日,还是没用么?”
陈遂没弄醒剑。
只是试着叫狗蛋吐火他来炼丹。
金丹的修为又不能炼太厉害的药,炼了些毒药,打算没事的时候给狗蛋和银姝吃。
他们两个皮糙肉厚药不死,吃中毒了还以为是主人终于懂疼人了给自己幸福晕了。
“没用的东西。”陈遂对谢传恨剑说。
“小遂哥哥,你一整日都在这啊?”谢了了推门而入,“这剑好生眼熟。”
陈遂回过头:“是宗主的剑。”
“原本是父亲的本命剑,后来父亲死掉了,母亲的剑被打碎了,受了重伤,她就用起这把剑了。”谢了了的手摸过剑柄,“好多年没见过它了。”
“我还以为你也碎掉了。”她说,“原来还在呀。”
谢了了看上去不知道她父亲的残魂还在上面。
“小遂哥哥,”我去后山,你也去么?”她小心地放下剑,“这次从大荒秘境回来,虽说有不少收获,但还是有人死在那里了。”
剑在陈遂的腿边。
陈遂盘腿在地上坐着,有些心不在焉:“这不是了了的错。”
“楚楚也这样说。”她说,“都是很年轻的孩子,有一个是才从剑宗来的,被人失手推下悬崖死了。”
谢了了没说那人是谁。
想来动手的是谢了了也没法罚的对象了。
“他和老四很像,是从西野一个很偏的村子里出来的,他上来时,说家里的大哥为了凑出让他过来的钱,卖了家里的两头牛。如今他的命牌碎掉了。”谢了了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
风吹起她的薄衫,连影子都好似在张牙舞爪。
陈遂说:“是施和?”
“小遂哥哥,你说对了。”谢了了说,“若我只是谢了了,我已经为那孩子报仇了。可惜剑宗不能轻易动他,在母亲出关前,剑宗不能和西野打起来。”
“我来吧。”陈遂转过去,“我还不是剑宗的人。”
“那样会让医仙难做,施有恩那边也会难做。”谢了了扶着他起来,“小遂哥哥,越长大我越觉得做不了的事太多。”
“这事你别插手。”她说,“之后我会处理好。施和会遭报应的,坏事做多了总会遭报应的对吧。”
老四灭了火:“肯定的。”
“剑宗三年去那找一次好苗子,那孩子今年翻了两座山,走了四天四夜去测灵根,如今都结束了。尸身留在大荒秘境里,没人能找回来,后山不算是衣冠冢,那里挂着重新拼好的命牌,剑宗已没有这个人了。人死不能复生。”谢了了走在前面,“小遂哥哥,你应当比我更懂这些。”
陈遂不是没去过剑宗的后山。
其实死人很正常的,强如陈昭被一剑刺穿心口也免不了一死。游仙用她的躯壳,都要时刻注意着不让半颗心掉出来。
“我去不就是。”老四走上前来,“本来我们村子里的能有几个勉勉强强入仙门的孩子,那是全村的希望,出了一个都不得了。就连我当年被玉山魔教骗上去时,我妹妹都高兴的不得了,要不是没钱都想全家送我上魔教。”
“又不是谁都是陈遂和谢了了这样可怕的人,好多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筑基的门槛。就比如我八十岁之前能筑基都觉得自己真是太厉害了,简直是天才。”他说,“反正我不算是剑宗的人,不是剑宗任何一个长老的弟子,等陈遂伤好些就要回家喂鸡去了,陈遂在去西野前就能好挺多,至少走路不成问题。”
谢了了却说:“西野那边报复你怎么办?”
“我走之前去弄那个施和就好,严格来说,我还算是魔教的人。”老四道,“反正陈遂会帮着我的对吧。”
陈遂心想这和陈遂有什么关系。
“先去后山才是。”陈遂说,“施和得罚,不罚只会在剑宗更无法无天。”
“小遂哥哥,还有一件事,我和你说。”谢了了说,“母亲出来后,我道侣会从红寺来找我。他比我大一岁。”
“你喜欢他?”陈遂问。
“这不重要。剑宗需要他,就够了。”
她的重剑被修好了,又是那完好如初的模样,好似当初压根没被重伤过。
第62章 唤醒之法 老头和老头和老头。……
剑宗后山挂命牌的是一整片松柏林。
那些不知什么树雕刻成的命牌, 即使重新拼好,上头的裂痕还是很显眼。碎掉的东西再不能和没碎时一样了。
红丝带挂着褐色木牌,看上去不像寂静的坟场, 倒像是寺庙里许愿的地方。男男女女在挂上木牌, 祈求永生永世在一起, 连死亡也再不分开。
谢了了一路上很少说话。
她好几次想说个玩笑话来打破沉滞的氛围, 最后她自己也笑不出来。
“小遂哥哥, 剑宗死过好多人哦。”她说,“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变成这里的一块牌子。不过药王宗那边应当会好好安葬你,这里也有我给自己刻下的。”
陈遂还不想死呢。
要死要活,等到将游仙弄死再说。游仙像是扎在他手心里的一根刺, 明明手上都是未愈合的疤痕, 那根刺本该不起眼, 要真正不在意却很难。
谢了了自己的牌子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
“后来我没死, 还是将这个牌子留在这了,我是死是活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谢了了说,“小遂哥哥, 你要不要也挂一个牌子?”
陈遂在老四的搀扶下站稳:“挂牌子?”
“我一个活人的牌子挂在这里孤零零的, 怪可怜的。”谢了了极力用一种轻快的口气说话, “红寺的那个男孩子挺好的, 长得周正,修为在同龄人里也算好的。”
“比起陈遂呢?”老四问,“比不上陈遂的吧。”
连穆为霜都比不上吧。
陈遂还以为穆为霜会和谢了了在一起, 毕竟剑宗的祸害总是出入成群。穆为霜至少还是陪着谢了了长大的,陈遂顶多是个后来的长辈。
“人很老实的。”谢了了笑着说,“我之前也见过几面, 他对人很好,总是怕给人添麻烦,心肠也很好。”
“了了觉得好的就好。”陈遂道,“只是一辈子的大事,自己不要后悔。世上可没什么后悔药。”
“我决定了,他挺好的。”谢了了背对着他。
她的长发今日打理得很好,乖顺的垂落着。
陈遂始终看不见谢了了的神情。
“你不急着去找道侣,之后再找也来得及。楚长老不在了,宗主闭关未出,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再过些时日,宗主就出来了。”陈遂说,“不急这一时。”
红寺的体修,陈遂不是很喜欢。
陈遂之前的拳脚功夫还算可以,他擅长的是如何让人一招毙命,不是长久的缠斗。毕竟陈遂的修为不支持他打那么久,红寺的体修就很讨厌,将肉身修得刀枪不入之后,还有那样霸道的拳脚功夫。
被缠住不死也要被打断几根肋骨。
“这是去完西野再说。”谢了了说,“小遂哥哥,我就是随口和你说说,人是我自己选的,我随时拒绝。红寺那边很看好我。”
要是魔教还在,陈遂想不如骗谢了了到魔教去。
“其实也说不定,或许母亲会和我说不用这样做。红寺有件宝贝是我不得不取到的,或许靠着你和那宝贝,重剑的诅咒就要结束在我这里了。”她道,“我一直不明白先辈为何要与那样可怕的东西定下约定,还是在付出如此惨痛代价的情形之下。”
陈遂站得累,在一旁的石头堆上坐下了:“那我们此行去西野是要做什么?”
“西野有人病了,有人说皇宫里进了妖怪,一整个西野都要完蛋了。”谢了了说,“谁知道呢,我看施和倒是活得好好的,他不好我倒觉得西野真会完蛋。”
总不能是银姝干的。
西野人的史书里还大张旗鼓写着祖先驯服过一头蛟龙,骑着蛟龙去征战四方的鬼话。
“到时候,就麻烦小遂哥哥给他们看病了。”谢了了说,“施有恩和西野人有仇,药王宗不会去的。”
“什么仇?”
“我和你说了,你别和施有恩说我告诉你的。”谢了了望了一圈四周,才说,“听说他的母亲以前是个有名的舞姬,被施和的老爹看上召进宫里,生了施有恩。”
陈遂对施有恩的身世倒不意外。
这里谁的身世拎出去都能写本话本子,水青还至今不知道自己亲妈是谁,她仍在怀疑自己老爹其实能自己生孩子。
“这在当时,不少西野人都说舞姬真是好运,一朝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施有恩都成了皇子。”谢了了继续说下去,“生完施有恩,舞姬跳不了那么漂亮的舞了,她向皇帝请求放她回家,皇帝勃然大怒,觉得她不知好歹,就将她和施有恩打入冷宫。”
“施有恩最开始是想来剑宗学剑的,只是他实在没有天赋,被林长老送回去了。在冷宫里,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民间有许多种传闻,那事或许只有施有恩本人才知道。”
陈遂叹了口气:“帝王薄情。”
“和银姝一样,被怜爱过,又被弃如敝履。”他说,“真可怜。”
“施有恩的母亲死在一场疫病里,西野那场疫病有人说是天罚,说是皇帝偏爱舞姬,不理朝政。他母亲在那场疫病结束前,便染上疫病要死了。施有恩托剑宗的人找到医仙,医仙很欣赏他的天赋,同意他留在药王宗。”
“施有恩在那里找到了结束那场疫病的方子,只是等他回去时,他母亲已经被作祭品吊死了,他应当看见过他母亲的尸首。皇帝说要向天谢罪,于是杀了她。施有恩留在药王宗再也没回去过,方子还是剑宗的人送去西野的。什么天灾?不过是几个魔修的尸首恰好掉在水井里烂了,水脏了人喝了得病,他们收了魔气又不能成魔修,身子渐渐坏掉而已。”
世上不幸的事有那么多。
真要说陈遂还是施有恩的恩人,毕竟陈遂全家弄死过好几个西野皇子公主。
“药王宗的人不过问西野的事,在许久之前也有西野人屠戮医修想炼长生不老丹的事。医仙和楚长老走得近,楚长老也不喜欢西野人。”
陈遂也不喜欢西野人。
怪不得施有恩从不说自己和施和的关系,看到流着自己仇人一半血还疑似自己仇人容器的一张脸天天在面前晃,若是陈遂来已将该杀的人都杀完了。
“楚天阔的命牌也在这里?”陈遂问。
谢了了似乎没想到陈遂会问起楚天阔的事。
“他的也在。他到底是死了,还是飞升了,剑宗大抵没有人知道。”谢了了说,“说起来,若是他的儿子还活着,大抵也是小遂哥哥这个年纪。但母亲和我说过,楚遥是楚遥,陈遂是陈遂。天机阁的人能算清楚楚遥的命数,陈遂的命却总错综复杂。”
“就和当年的楚长老一样,在楚长老不见之前,什么都算不出来了。”
陈遂身上属于楚天阔的碎剑在发烫。
不知道又发什么神经,是看到有人因施义死掉心有不甘么?楚天阔自己都算不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道德洁癖只有对外时才是存在的,真好笑。
谢传恨的剑也在发烫。
楚天阔和谢了了的父亲好像是很好的朋友,能忍着楚天阔这种神人,谢了了他爹也不是什么好鸟。剑宗除了陈遂就根本没一个好鸟,陈遂在这里简直是唯一纯白的茉莉花了。
“小遂哥哥,谢谢你陪我过来。”谢了了在那牌子下放了把白花。
剑宗的山上有好多这样的白花,陈遂觉得不太吉利,但一片白花开着,好像苦海的浪打碎了一样。
很漂亮。
“不用谢谢我,之后就麻烦老四去让施义知道什么叫恶有恶报了。 ”陈遂说,“没几天就要去西野了。了了,希望在那之后,你决定要不要红寺那小子时,不会后悔。”
谢了了说:“小遂哥哥,你有时候说话和师叔一样。”
*
陈遂从后山回来后,在炼丹房呆了好几日。
谢传恨的剑只有那日在后山有点儿动静,之后又死了一般地倒在那里。
“也拿药泡了,怎么还是这死出。”陈遂都有些不耐烦,“怕不是个哑炮,根本用不出来的废铁。”
“谢传恨是不是要我将这废物剑锻成一把好剑?”
老四给他端了药来:“陈遂,吃药了。”
“你比起昨日又好上了许多,离死人又远上了一步,真好。”老四说,“还在折腾着剑啊?”
“这是其他人给你的,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什么,你自己看看哪些留下哪些还回去,你屋子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几本封皮大胆的话本就这么掉在陈遂眼前。
剑宗这群弟子除了练剑什么事都很擅长。
陈遂一翻:“双男主的?人和狗的?口味真重。”
“反正两个男主都不是你,你在里面是随叫随到的医修。”老四在他身边坐下。
陈遂忽然想到那日剑的异动。
“陈遂,你别这样笑,我害怕。”老四道。
陈遂一面阴测测笑着,一面划开自己的手臂,取出半片楚天阔的碎剑。
“谢了了他爹,再不醒我让楚天阔的残剑过来和你亲嘴了。”
第63章 死人的眼 是青色的。
“好恶心。”老四按耐不住要落荒而逃, “陈遂不愧是银姝的主人,银姝还是比不上你这般逆天。”
陈遂只是将那粘连着他血肉的碎剑轻轻放到谢传恨的剑上去。
他又流血了。
“怎么你了?又不是你和楚天阔亲嘴,两个死老头亲一会儿不会怀孕生二胎的。这不是那个谁最爱看的双男主剧情?”
那把剑在不住晃动, 剑柄拍打着他, 想从他手里挣脱, 好似陈遂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看, 这不就不装死了。”陈遂拎着剑, 右手对着剑柄重重拍了两下,“就要苏醒了。”
“要不我们再来做点更加刺激的事?”他道,“爱装死的。”
老四只是一言不发地又对着施有恩给的方子翻找药草,打算给陈遂多煮点药。
陈遂的腿是好了许多,至少踹人更痛了, 踹狗蛋能踹飞半米远。然而行为举止自从接过剑起, 比往日又癫狂了数倍。老四心想陈遂这样下去, 就算是医仙都救不了他了。
却见陈遂拿着先前谢了了托林长老修好的剑鞘, 也一并放了上去。
“三人行呀。”他双手合十,“三个老不死的,迟早有一日将你们全弄死。”
老四扶额:“你昨日是不是又没吃药?”
“我吃药了。”陈遂摆弄着剑和剑鞘, “我好得很, 自从被游仙伤成那样, 我的身子从来没感到这样轻快过。一剑挑飞半个大荒秘境都没问题。”
老四想到前些日子听到几个剑宗弟子在说大荒秘境的事。
水青似乎将那管得很好, 听说有人在大荒秘境的入口隐约能看到比西野皇宫还要宏伟的高楼。
还会有个貌美的女子站在那若有所思。结海城的渔民以为那是仙人显灵,天佑结海。
“水青说,缠着她爹的几个狐狸精打起来了, 说是为了争名正言顺的小四之位,小三上个月才死。”陈遂道,“若是银姝没这么老, 我都想送银姝给水青她爹呢。合欢宗那么有钱,不像银姝穷得叮当响,只有个巴掌大小的秘境,还欠着我几万灵石。”
老四撇了撇嘴:“你自己怎么不去?”
“俗话说,钢丝球的话语是隐忍与富贵。努努力魔教不就又东山再起了?”
陈遂只是凝视着剑上的纹路。
是楚天阔的碎剑让剑上沉睡的魂魄挣扎起来。
他到底在做什么梦?陈遂并不知晓,陈遂只感到这是个软弱至极的人。
谢了了和谢传恨这几十年里过得那样辛苦,他却一死了之,自己快活去了。
“醒来吧。”陈遂的手掌轻轻拭去血痕,“吸饱了我的血,这么多血,都够老四从筑基到元婴了。”
“这么睡下去,要睡到什么时候?谢了了为了红寺的什么宝贝,都要和红寺那小子结成道侣了。你觉得她会幸福么?你的亲女儿。”
老四说:“那是件什么宝贝?”
“谁知道。我活着也只是让诅咒不那么要命,若是谢了了有了后代,她的孩子也会被蚕食本源。”陈遂说,“她自己有她自己的打算。”
“我还是觉得谢了了自己是不愿去的,她不是那么喜欢被约束的人。”老四打着哈欠,“陈遂,你到底打算在炼丹房里待到什么时候?”
“等剑上的魂魄醒来。”陈遂道,“连风都能被束缚住,更不说只是人了。”
“我只是觉得谢了了不该被束缚住。”老四说,“我要是她,我每天都是笑着醒来的。毕竟我长得那么漂亮,对着镜子我都能看上小半天,我家里还那么有钱,我自己还争气。”
“出去给我打桶水进来。”
老四不愿起来:“你自己就是水灵根,弄水来不是轻轻松松?”
“我明白了,楚天阔身上有一半的血脉是剑灵的,他的残剑上有剑灵气息。这剑感受到了才有要苏醒的迹象。而我的血里混入了陈昭的血,属于剑灵的血已变淡了,故我叫不醒这魂魄。”
“更不说邪术有压制血脉的用处。”
“要用好多你的血?”老四狐疑地起身,抱起木桶,“你流太多血会死的,别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儿,又全放掉了。到时候谢了了有了道侣,根本就没空管你这个和她非亲非故的便宜哥哥了,到时候你就一个人躺在剑宗叫苦吧,叫破喉咙都没用。”
“我是说,若是由我使出楚天阔用过的剑招,或许他会醒来。”陈遂说,“谢传恨要我用那剑招,一是要借我的血脉来唤醒她道侣的残魂,二是剑宗的剑法……你记得恶人用不了剑宗的剑法么?”
“这样被人反复试探,还真是让我不舒服。就这么不信我是个好人?”
老四原本要推门,听到他这么说了一句,又停下了。
“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至少我在剑宗展现出来的是我柔弱无害的一面,你说我装出来的也好,是我想玩弄剑宗的弟子也好,我装得那么辛苦,她不信,还要用这样的法子来试探我是不是表里不一。”
“难道你不是本来就表里不一?”老四莫名其妙,“谢传恨好歹还没追究你对她最心爱的剑宗弟子做的事。你的邪术,你的毒药,还有你半夜跑去人家的禁地里修邪术,其中有一件事是剑宗所准许的么?”
“我又不是剑宗的人,剑宗的规矩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张废纸。怎么不说剑宗那些人的言行在魔教都是会死人的?”
陈遂说完,又给自己手上重新缠好了纱布,对着剑比划一下。
谢传恨说能治好他筋脉里的伤。确实是陈遂想要的。拖着这样残破不残的躯壳,陈遂没把握能从游仙手上全身而退。
“出去。”他命令老四。
老四也学着他平日里阴阳怪气的语气说:“伤好了就忘了疼了,又赶着我走了。”
“我怕剑风会伤到你。”陈遂说,“楚天阔教会我的东西,大多都被我结合邪术改过了,不能说是他的东西。唯一那剑法是我原封不动记下来的,你先出去,等我好了再进来。”
“陈遂……”老四看他的目光复杂起来,“那你小心别伤到了自己。有什么事叫我,我就在炼丹房外边等着你。”
“哦,你要是没事的话,替我去后山弄点那白花过来,谢了了上坟用的那一种。”他说,“总之你先去一趟就好了。”
*
自陈昭死后,陈遂便不太愿楚天阔教给他的招式了。
虽然那些招式都是顶好的,但上面好像都是陈昭的血,黏腻恶心。
比其他人的血都恶心,其他人的血只要用水一遍一遍冲洗总能洗干净,唯独她的做不到。
陈遂忽然有些厌恶自己的好记性,好多事他老记得清清楚楚。
就连楚天阔的剑招,他想忘也忘不掉。
他收剑,那剑发出幽幽白光。
陈遂明白剑上的魂魄已然苏醒过来,只需这些时日多吸些天地灵气,这剑便能修好。
会是一把好剑的。
“在外边等了那么久,也该进来了吧。”
他面色如常,将那剑放回了木桶里,用煮开的褐色药汤浸着。
谢传恨说是要他修好一把剑,不如说是要他治好一个重病的人。
魂魄附在剑上,没有来世,剑碎,魂魄也会散开。她对她的道侣倒是够狠的。
是死是活与陈遂无关,谢传恨只是在怀疑陈遂,那么多人里,为什么偏偏陈遂的将来算不出来。
碍于医仙,又无法对陈遂下手。
那个畏畏缩缩的身形将门口扒开一条缝,钻了进来。
施和那张脸上总是肿着,一块青一块紫,好似注水的猪头。
“陈遂。”施和吸了口气,“我不对劲。好像有人在用我的身子做别的事,我明明没有做的事,别人都说是我做的。”
陈遂嗤笑一声:“人不是你推下悬崖的?”
“敢做不敢当,比起狗蛋还不如。”他给又开裂的伤处缠好纱布,“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来找我说不是你的做的?”
施和像是被陈遂吓到了,瑟缩道:“那是我做的。”
“是他们先说我是个废物的!明明我根本不是废物,若是给我几年,我比他们一定更厉害,我要将他们都踩在脚下。”
陈遂对此嗤之以鼻。
只有废物才喜欢给自己找借口,只是施和来找他,很难不与西野的事联想到一起去。
“陈遂,陈遂你肯定有法子的对吧。老四在你身边,那么快就筑基了。”施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你知道我喜欢谢了了。”
“谢了了要去跟红寺那个人在一起了。”
陈遂只是看着他出尽丑态。
谢了了会看上这种货色才是见了鬼,看上老四都看不上他。
“你肯定给老四煮了什么不得了的药对吧,给我吧,我什么都能给你。”他乞求道,“你知道,我家里很有钱的,荣华富贵,还是给你我的封地。你身边的老四,他家就在我的封地上,是铁牛岭对吧?”
“我不要这些。”陈遂的纱布没缠好,“请回吧。”
血又从他手心渗出来,他望着施和。
施和对着谢传恨的剑用力一抓,被烫得在地上打滚。
“陈遂,陈遂你的眼睛怎么会是青色的?”
陈遂掩好门,随口说了句:“嗯,死人的眼睛是青色的。”
第64章 奇怪的事 老四好久没回家了。
“陈遂, 帮帮我,求你了。”
陈遂看着施和分明怕得混身都在抖,还要死命抓住他的手。施和的手上有深色的污渍, 和他的人一样让人不喜。
“你怎会知道铁牛岭?”陈遂隔着一层帕子, 捏起他的下颚, “是你父亲同你说的么?”
“不是, 我只是查了剑宗的所有人。我想老四从那种又穷又破的地方出来, 肯定很好拉拢,只要拉拢好他,就能轻轻松松拿下你的命了。但无论我给他说什么,他始终只听你的话,还骂我是傻缺。”
废话呢。
陈遂手上捏着老四的一条命, 陈遂想他死他便死, 想他活他便活, 老四是绝对不敢背叛陈遂的人。
除非陈遂心甘情愿解了毒放他走。
“你骗我。”陈遂的手骤然用力。
旧伤口崩裂, 殷红的血落在木质地板上,才凝上的血痂掉在血上。
“不要骗我,好么?”他说。
施和被他掐得喘不过气:“你松手!我没骗你……不对, 这不是我的记忆,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铁牛岭。”
施和真是个可怜虫。
喜欢的姑娘和他如有云泥之别, 亲生父亲用他作容器, 用他的躯壳不知谋划着什么,只有他自己每日都是昂首挺胸走着,以为自己是被上天偏爱的。
“你不知道么?你敬爱的父亲对你做了什么?”陈遂轻笑道, “你是他的容器,他的魂魄能随时驱使你的躯壳。”
他看见施和的瞳孔在放大。
施和的面色好像一块坏猪肝。
陈遂松开手,看到始终未止住的流血, 心想老四一会儿又要说他。
“不会的,父皇那么疼爱我。只因施有恩顶撞了我母妃几句,他便再不许施有恩回去。”他说,“陈遂,你让我变强吧,只要变厉害了,父皇一定会让我回到他身边的。”
“你先说你记得铁牛岭什么?”陈遂道。
他不好对施和搜魂,搜魂会让他昏死过去,他父亲占据他的躯壳,陈遂什么也问不出。
“父皇去过那个地方,带着国师。”施和瘫倒在地上,“其他的我记不清,想不到了。”
西野皇帝带着国师去那荒郊野岭,没鬼就奇怪了。
老四的躯壳陈遂仔仔细细检查过,除了资质差得出奇,没其他不对劲的地方。
没必要去争对老四,老四那么没用。
“国师是谁?”陈遂问他,“修士?”
“我不知道。”施和捂着脑袋,看样子痛苦至极。
陈遂将手放到他额前:“说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我。或许我心情好就帮上你一把。”
“国师活了很多年,是个活神仙,我只知道这些。也是国师要我到剑宗来的。”
这方天地没有神仙。
就算是因约定插手西野的事,也不能久留。就算是已飞升的修士留下自己的一部分在此界,也不敢那样大摇大摆说自己是活神仙。
“陈遂,不要看着我。”施和忽然扯着嗓子嚎叫起来,“你的眼睛和银姝的一样吓人。”
陈遂只是弯腰捡起一只木碗:“不好看么?”
“不好看,父皇宫里就挂着吓人的画卷,画卷上的精怪和你们的眼睛一模一样,被那眼睛看到的人都要生病。”
“可我是人。”他用木碗装了小半碗药渣,给施和递过去,“你吃点药压压惊吧,别真吓死了。给你收尸很麻烦的,别给我添麻烦。”
“毒药?”施和挣扎起来。
“哎呀,我的毒药不舍得给你吃的。”陈遂笑了笑,“好东西喂狗蛋都不会喂你的。”
施和手脚并用地从地上想要挣扎着爬起来:“你要毒死我?”
陈遂捏着他的鼻子,将那滚烫的药汤一灌:“话这么多?不知道不少坏人都是因话多才死的。”
过一会儿老四就要回来了。
他那拙劣的借口,也只有老四会信以为真,屁颠屁颠去后山。
支开老四,有些太血腥的事,老四看了夜里会做噩梦。陈遂难得对自己的坐骑兼全自动扫帚好一些。
施和被他烫得说不出话,吐着舌头。
“反正之后出去,你就什么都不记得。”陈遂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地上是神智不清的施和。
“国师和施义什么关系?”陈遂问。
只是很寻常的药,和酒的用处差不多,不是所有人都酒后吐真言,但喝了这药汤总会说两句真话。
“施义是爷爷的爷爷……”
好多个爷爷。
“不是一个人?”陈遂又问,“皇帝什么时候见到国师的?”
“国师一直在,一百多年前就在。”施和双目无神道,“国师是仙人。”
“你父亲什么时候第一次用你这副壳子?”
施和不说话。
他说不出来,张着嘴吐了半晌舌头,只将舌头咬得鲜血淋漓。
陈遂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只是格外心疼自己熬好的药。
“陈遂,你要花做什么?”
老四已从后山回来,推开门。
陈遂想他得叫老四改掉不敲门的恶习。
一篮子白花掉在地上,篮子滚远了。
“你又弄死谁了?”
陈遂淡淡道:“还没死。”
老四从地上搬起施和:“这猪头长得好眼熟,见鬼,怎么会长得有几分像银姝?”
“银姝?银姝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老四几脚重重踩在施和身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陈遂终于想不开对剑宗的人动手了,一时间我都想好了要将尸身埋在哪里。后山就不错,反正挂了那么多牌子还长了那么多树,埋个死人绝对没人能发觉。”
陈遂将手放到木桶里去。
手上的脏东西要洗干净。
“陈遂,你以后要是杀人要提前给我说一声啊,别我出去买个菜回来就两个死人躺在我床上要我处理。”
陈遂说:“这是施和。”
“你也要跟着我去西野,或许西野的事和你有关联。”他用帕子细细擦拭掉手上的污秽,“老四,这么多年,你没回过铁牛岭?”
“我也想回去啊,你让我回去我立刻就卷铺盖走人。”老四抬着施和,“施和好重,比狗蛋还重。”
“你给你家里人写的信,有过回信没有?”陈遂问。
陈遂一直很奇怪,老四对家里人那么好,为什么从来不回去。
就算有千里远,对筑基修士不过是几日的事。
“没有。”老四坦然道,“我一家人都不识字,有谁能给我回信?真回信了才是见了鬼。”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一个人服侍你不够,你还要打我家里人的主意?”
“没事。”陈遂道,“你给他处理一下。没用的东西,什么也问不出。”
“银姝怎么生出这后代来的?”老四拖着施和,“不过剑宗的扫帚好像都不大好用,施和的脸这么往地上一拖,炼丹房都干净了不少。是不是叫蓬荜生辉?”
“老四出息,还知道什么叫蓬荜生辉,真是聪明孩子。”陈遂毫无感情地夸赞道,“谢了了是不是今日也会过来?”
“你不是最烦谢了了么?”
老四将他放上木板车:“我老四也是真出息了,我还打过皇子呢,还用皇子的脸给我擦过脚。”
有好事要告诉谢了了。她或许过几天就要有爸爸了。
老四道:“陈遂,你不会真让银姝去勾引谢传恨了吧?我的天,还是你终于决定要去成为谢了了的新爹?你不是不喜欢老人么?”
陈遂永远不知道老四心里在想什么。
就和他不知道银姝嘴里在说什么鬼话一样。
老四基本不认几个字,陈遂给他幼儿用的剑谱,他也未必能全看懂。陈遂只好找了给智商低下的妖精们的剑谱让他学,老四还是半懂的,不会的地方就自己猜。
“说点人话。”陈遂说,“我想你是不是也要吃点儿药?你也吃点儿吧,弄点糯米驱邪也不错的。”
“我哪个字不是人话?”
“剑要修好了,谢了了老爹说不定能醒过来。”
“她老爹成了她老娘的剑,所以我跟你说她老爹马上就修好了,一家人要团聚了。”
老四松了口气:“不是陈遂生的就好。”
“我一男的怎么无性繁殖?”陈遂说,“你不如想想我多了几个义子义女,没这条件。不然我生个五六十个替我复兴魔教,我自己在床上躺着睡觉就好了。”
“我是想,一个陈遂就够让我头疼了,要是再生出个孩子来,没断奶的孩子我还要去给找奶喝。”
施和被他送去门外。
“我给他丢到水里去,反正整个剑宗没人喜欢他。”
陈遂说:“老四,要是你爹没了,我愿意给你当你的爹,你爷爷也行。”
老四只以为他在说笑:“想的美,你怎么不当我肚子里的孩子?”
“你生一个,也不是不行。”陈遂看了眼施和,“总之我答应你的事会一直作数,有我给你撑腰,你就放心好了。”
“那你先去把施有恩煮的药吃完。不吃药肯定好不了,你不想快些好起来?想一直当残废?”
“这个不行,这个味道吃了我会死。”陈遂转过身,“换一个。”
“那我不在的时候别悄悄对谢了了的老爹做奇怪的事,也不许玩人家老爹。”
第65章 你有爹了 有人的老爹马上打赢复活赛。……
老四始终不明白陈遂为何忽然好心了, 竟会关心他。
或许剑宗的人都太正直,连陈遂都要被潜移默化了罢,当真是恐怖如斯。
他摸着黑, 推着装施和的木板车, 走到那熟悉的小树林里, 正要开始掘地, 看到施和的眼睛眨了眨, 才想到他根本不是来抛尸的。
陈遂最近不抛尸了,陈遂已经在洗心革面好好做人了。
孩子懂事了,老四这样安慰自己。
“施和啊,你当真是十恶不赦。我真想揍你一顿,你知道我们这种这种山沟沟的人上剑宗有多不容易么?我真想掐死你。”
他念念叨叨, 擦去施和面上属于陈遂的血。
陈遂的血有种诡异的香气, 一种又恶心又让人发疯的香气, 须在散开钱处理。
“猪头, 让你先活几日。”老四又踹了施和一脚,“你可要好好留着你的命。”
“你狗叫什么?不过是陈遂的一条狗。”施和醒来,就抓着水沟边的野草想要起来,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怎么了?陈遂教的, 我不仅敢骂你, 我还敢给你吃水沟里的泥巴。”老四道, “弄不死你恶心你总行。陈遂不会害我,而你被你爹当作容器的事剑宗都人尽皆知了。”
施和脱力地掉回水沟里去,脏水浸湿他的外衣。
剑宗的这条水沟里满是污泥, 上游洗衣的脏水都汇到这里来。
“什么人尽皆知?我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你连我的脚趾都碰不到。”
“你该庆幸来的是我,不是陈遂。陈遂听到这话会帮你截肢的, 之后你一条腿都不会剩下,只能在地上爬。”老四站在水沟沿上。
这里长了一簇一簇的车前草,陈遂说车前草煮水能清热解火。
“你要是不想被丢掉,你就得有用,又吵又闹只会让人心烦。”他闷闷不乐地踹了些泥巴下去,“你喜欢谢了了,但谢了了会永远看不起你。你和她之间可不只隔着一条水沟,隔着的是被你害死的那些弟子的命。谢了了看到你的脸只会感到恶心。”
施和肿起的面颊忽地煞白:“胡说,我也会有用的。”
“你自己都不信。”老四看了眼天。
红透的天很讨厌,太阳落山意味着他又要去煮陈遂的药。
煮得不好陈遂会自己悄悄倒在墙角,煮得晚了施有恩又会说他对陈遂不上心。
老四是整个剑宗对陈遂最上心的人了 。
他不去管施和还在叫唤什么。
陈遂说施和过一会儿就什么都不会记得,只是从水沟里起来想不通自己怎么又到水沟里去了。
他往回走,夜风穿过一片挂着木牌的树。
剑宗的那些弟子一直练剑,似乎永远都不会累。
老四沉沉叹了口气,决定早些回去找陈遂。
“你回来!你扶我起来!你个贱人!”
*
“这剑和昨日我来时不一样了。”谢了了在木桶边蹲下,“小遂哥哥,你给它吃什么好东西了?它一下子就好了这么多。”
陈遂看着这个大孝女把玩着自己老爹。
“老鼠药。”陈遂说,“宗主几时出关?”
“等我们从西野回来就快了。”谢了了给剑上丢了个草蚱蜢,“我之前做梦梦到母亲再出来时,都成一个老太太了,还好是梦,我还没想好要和她说什么。”
“诉苦呢?我好像已经过了诉苦的年纪,这时候再撒娇就不合适了。问她要什么,或是说我要有道侣了,也很奇怪。”
陈遂低头写着药方:“你可以问她闭关时有没有想过你,或是问她这些年怎样。”
“是呀。我和她其实没那么亲近,倒不如说我和她一急起来说话就词不达意,说不出想要说的话。”
草蚱蜢掉到药汤里去了。
谢了了扒拉着木桶;“小遂哥哥,你要是见到你母亲,你会和她说什么?”
陈遂的笔一顿,墨在书册上晕开。
“大抵会问她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还有希望她别对我太失望。”陈遂说。
炼丹房快成陈遂在剑宗的第二个居室了。
谢了了这几日找不到陈遂就去炼丹房,运气好的话陈遂会给她几枚口感还算不错的丹药。
陈遂随手炼炼,什么口味全凭陈遂的心情。
下雨天陈遂旧伤疼痛难忍,心情难免很糟,一天下来为剑宗弟子治伤时话会少,药也是苦涩至极的,疗伤的效果很好,却一颗就会将那些受伤也不掉眼泪的人苦得眼泪直流。
大太阳时,陈遂就比雨天温柔上许多。
陈遂并不知道谢了了在悄悄观察着他。陈遂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那她是个很严厉的人啰。”谢了了捞不到她的草蚱蜢,“久别重逢,总该说点高兴的事。”
陈遂想不出陈昭会说出什么高兴的话。
杀了游仙再想吧。
“父亲才是最严厉的。”陈遂说,“了了,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去的?”
“好久之前了。他的残魂成了母亲的心魔,还有一半附在剑上,就是这把剑。”谢了了不知从哪里又掏出只草蜻蜓,“死得早也挺好,等母亲也没了,我就是剑宗名正言顺的主人了。”
“红寺的人也得听我的话,那非常厉害了。”她说,“小遂哥哥,你说父亲的残魂还会不会醒来?你有没有心魔?”
陈遂是有心魔的,他很久没看到他的心魔了。
或许是邪术的缘故,他的心魔都惧怕出现在他面前,怕被炼化了。再见到心魔时,陈遂想明白没有心的人会不会生心魔。
“你手里不就捏着他么?”陈遂瞥了眼。
捏着的还是剑柄呢,对剑来说就是剑的屁股。
谢了了在自己老爹的屁股上玩了一会儿草蚱蜢,又不知在放什么。
谢了了松开手,剑又掉进药汤里:“我知错了。”
“他听不到我方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吧?”她又问,“你快说听不到,快说他睡着时什么感觉也没有。”
陈遂笑道:“虽然我也想这么说,可惜的是若他醒来,什么都会记得。”
“毕竟只是被唤醒的残魂,就算苏醒也不是完整的人了,行为举止也会不一样了。”他说,“别用你的手一直捂着剑柄了,剑是不会被你闷死的。”
谢了了才松开手:“那他还是多睡一会儿吧。都睡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会儿的。”
“他当年是为何死掉的?”
谢了了说:“被诅咒侵蚀了大半的修为,又受了重伤,最后就被人解决掉了。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他。我也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就像小遂哥哥担心的一样。我要是和银姝一样没脸没皮就好了。”
银姝这几日都在谢传恨那里吹箫。
或许老龙有了些消遣的兴致,陈遂也就由他去了。狗蛋似乎也在学着吹哨子,狗吹哨子好像不算是一种狗哨子。
它那点争强好胜之心都用在银姝身上。
“他没资格说什么。”陈遂说,“了了一个人已经很厉害了。”
谢了了又将剑按回药汤里;“所以爹爹还是别醒来好了。”
“陈遂,该吃药了。还有你的纱布,不要总不愿意换。”老四一进门就念叨起来,“了了师妹也在。”
“我来看小遂哥哥的,他最近好了很多。”谢了了说,“过几日肯定就能健步如飞了,比老四走得肯定更快。”
陈遂不情愿地接过瓷碗。
银姝也回来了。
他回去没看到陈遂,又到炼丹房里来。银姝一来,谢了了就有些不自在。
“你母亲今日也没出来。”银姝说,“她是不是在里面死了?”
“我一直觉得人闭关死在里边,根本不会有人发觉。”
谢了了干笑了两声:“或许是因你在门外,不敢出来吧。”
银姝奇怪道:“怕我做什么?我已好多年不吃人了,吃人要吐骨头,还要掏内脏,麻烦死了。”
“怕你荤素不忌,连谢传恨也不放过。”老四说出了陈遂想要说的话,“狗蛋……仙仙呢?”
狗蛋从银姝的外衣里钻出来。
顾及到谢了了在这,只是汪汪叫了两声表示自己在这。
“你们倒是感情好。”陈遂笑着说,“一整日都黏在一块儿。”
“谁和它感情好。”银姝嫌恶地将狗蛋丢进木桶,“进去洗个澡,身上臭烘烘的。”
“银姝也会去西野么?”谢了了问,“会跟着小遂哥哥的吧。”
银姝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想去,陈遂要去,不也只能跟着去。”
“想当年我小孩才出生,在高山上喘不过气,我嫌他太娇贵,都和施义说懂事的孩子会自己闭上哇哇乱哭的嘴,施义都被我吓坏了,问我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那样对他。”
陈遂收好药方:“孩子还活着是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