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好好的,生了一窝小崽子呢。看到西野人就烦,又不能全弄死,一想到施义的血脉被繁衍下去,就烦得要死。”银姝说,“这把剑是不是在动?剑宗真是怪地方,陈遂天天说剑在说话,但我一个字都听不到。”
谢了了看了眼剑,说:“对呀,我听到我爹好像在梦里骂人。”
第66章 早些睡吧 睡前要说悄悄话吗?
“谢了了, 问你个问题。”银姝像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发声问了个让她更不自在的问题,“你更喜欢你爸爸还是妈妈?”
谢了了若有所思, 说:“不知道。”
“大抵更偏爱母亲一些, 毕竟我见她比较多。父亲我只记得他是死的, 他死之前是个很好的好人, 不过他已经死透了, 我都给他上了好多年坟,每年都是我一个人去上坟。银姝呢?银姝更想要个儿子还是女儿?”
银姝正盘腿坐在地板上。
有老四在,炼丹房的地总一尘不染的。老四看到脏东西就按耐不住要自己打水擦去。
他想了想:“蛟龙不分男女,我还是女子的时候,自然希望我的孩子是男子, 那样孩子就不是我照看, 是施义照看了, 也不用我来把尿喂奶。我如今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那我想要个女儿,男女有别,我用不着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女儿, 女儿也能丢给相识的女子照看。”
“那陈遂, 陈遂更想要变厉害还是飞升?”银姝将问题抛给在走神的陈遂, “换个说法, 想飞升还是想报仇?”
陈遂炉子里咕噜噜冒着泡的药汤。
“我只想做不让自己后悔的事。”他说,“飞升到上界去,上界的上头还有更上的上界么?传闻里天有九重呢。我想, 飞升就像是仙人骗我们的玩笑。”
陈遂捏着木勺,轻轻搅动:“老四呢?老四更想自己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无人能敌名扬四海, 还是想回到铁牛岭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农夫?”
老四是唯一一个没犹疑的人,当即斩钉截铁道;“自然是回铁牛岭了。”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在剑宗最宽敞的屋子里睡上十年,都不如在自己的破茅屋里睡上一夜。我家里人还在铁牛岭等我呢。”
银姝也和陈遂一样发起呆来。
还是谢了了说:“我也这么想。那么多地方,我还是最喜欢剑宗,连我的坟都打算放在剑宗呢。”
“那你还要和红寺的小子在一块儿?”老四说,“总得有一半的时日,你得到红寺去。”
谢了了的草蚱蜢被药汤泡得软趴趴,熟透了。
“说不定是红寺的小子到剑宗来,我们两个还没那么熟,只是成道侣,又不是一辈子绑在一块儿。”
银姝道:“谢了了,若是你勤学苦练,只要你修为够高,就不会老死得那么快。那你就能等你老公老死了和我一样换老公,真是一件美事。”
谢了了苦笑道:“还没到那地步。都要等从西野回来再说,说到底还要看看母亲的意思。”
“怕什么?不喜欢红寺的小子你和我在一块也行。”银姝又说,“反正我还听喜欢你这张脸的,我这张脸也顶好看,出去能迷倒一群小姑娘小伙子。陈遂你说是不是?”
陈遂回过神:“你说什么?”
“了了还太小了,你别教坏人家。你的年纪都能当人家的祖爷爷了,也不害臊。人家是老牛吃嫩草,你是史前恐龙想吃一根才从地里冒出来的小白菜。”
银姝灰心丧气;“我就这么不好?反正谢了了要是非要道侣,找我银姝是准没问题的。我也当过女子,自然明白小姑娘的心思,我可是当了一千多年的女人呢。”
“陈遂一日女人都没当过,懂什么?”
陈遂是不懂。
他又不是蛟龙,一会儿男一会儿女,一会儿又男又女,若是人是男是女总变来变去,那不成水青的老爹了。水青的老爹一生荤素不忌,水青至今想不通自己如何出生的,总不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银姝,你不用担心我。”谢了了笑道,“和小遂哥哥一样,我做的决定,绝对是我不会为之后悔的。那事我还在犹豫,慢慢想也来得及。”
“我怕你被人骗了。”银姝和她坐在一起,“陈遂总说你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都挺好骗的。施义骗纸鸢说跟着他走就能见到我,纸鸢问也不问就跟着施义走了,险些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不过你比纸鸢和陈遂都厉害多了。”
陈遂某种意义上是没谢了了强。
谢了了厉害得不得了,像楚天阔一样,天生就是拿剑的料子。陈遂总钻研那旁门左道,比不上谢了了精通重剑。
狗蛋在地板上躺着,露出鼓鼓的小腹。它最近又胖了,小腹鼓鼓囊囊,总有人以为它怀孕了。
谢了了在时,狗蛋不能说话,它只能学两声狗叫,再小心翼翼看陈遂的眼色,希望好好主人能原谅它不开口为主人说话。
“银姝前辈也很厉害。”谢了了说,“若是躯壳未曾受损,肯定更厉害吧。”
“之前也不怎么会打架,和爷爷在一起时总想出去玩。我想打架一点儿意思没,除非是穿得比较清凉的年轻人在我面前一边打架,一边衣裳渐渐被剑气剥开,再配上慷慨激昂的乐曲,那样打架才好玩呢。”银姝起身,将炼丹房的窗子推开,“陈遂在炼丹房里怎么总是掩着窗子和门,光透不进来的地方总让我想起我的棺材,只有坟墓和棺材里才是冷冰冰又黑漆漆的。”
陈遂只是想着老四的铁牛岭和施和的事。
他隐隐觉得施和、楚天阔、铁牛岭之间存在着一种奇怪的关联。至少都是施义提到的。
游仙躲到西野去,陈遂并不奇怪。玉山魔教和西野不和,陈遂插手西野的事很难,而西野灵气稀薄,修士很少。
从西野回来后,陈遂要去铁牛岭一回。
“哪里啊?陈遂煮的药保管你喝了手脚冰凉,看什么都是黑的。”老四插嘴道,“你自己喝一口就知道了。他有时煮药就不是给人喝的,仙仙也不愿喝,纯心情不好乱煮。”
“我爱喝。”谢了了头一个反驳,“总比施有恩煮的好。施有恩才来剑宗时,还嫉恨我们剑宗弟子练剑勤奋个个身材好,连腹肌都有八块,给药里的蛋白粉换成口味清淡的乳茶末。”
“不许你总诋毁小遂哥哥,小遂哥哥煮的药我从小喝到大,如今不是好好的?身子好,脑子也好使。”
*
陈遂一直想到太阳落山。
谢了了走了,林长老找她,也不知是要做什么。宗主在闭关,谢了了成了剑宗最忙的人了,就连来找陈遂都是忙里偷闲看上几眼。银姝休息一会儿,又到谢传恨那里去吹箫。
她到底要吹到什么时候?银姝很喜欢那支曲子,连陈遂都学会了怎样吐息,要怎样将箫吹响。
吹得并不难听,听到那哀婉的曲子时,连狗蛋都会安静下来,看着他的侧脸。
真的好奇怪。
剑宗这个词,到底为什么会在陈遂这里与风平浪静的日子画上等线?剑宗本来该是他最厌恶,也最希望能夷为平地的地方。但只要在剑宗,就暂且还是安宁的。
剑宗没有人要杀他,没有人能动他。
老四拎着他,非要他回来休息一夜,不要在炼丹炉前枯坐。
陈遂不睡觉也没关系,陈遂经常一整夜不睡的。
“祖宗,睡觉吧。”老四说,“你的眼睛太亮了。”
陈遂侧过身:“老四,你这话应当对心悦你的姑娘说,而且说时也不能用这种抱怨的口气。”
老四揉了揉眼:“你是姑娘么?你追过姑娘么?你和姑娘有半毛钱关系?”
当然没有。
“怎么没有?陈遂也是姑娘生的。全修仙界追我的人有那么多,不说姑娘,老头都不计其数。”陈遂轻声说,“你这样回到铁牛岭,找不到姑娘了。”
“你找不到才是,你身子又不行,给不了人幸福。仇人一大堆,不过仇人正好去参加你大婚就热闹了。比起你,我会种田,会做饭,也很会照顾人,至少陈遂还没被我照顾死不是?”
“你就那么想回铁牛岭?”
月光落在地上,被窗子切得支离破碎。
“废话。反正我跟着你,也只会拖累你。谢了了都这么说,这么一想也是,你打架我只有躯壳能暂且给借用一下。之后你的伤好了,你也用不到。”老四看着他,“你的眼睛真的很亮,和两盏灯似的,照得我根本睡不着。”
是龙血的缘故。
“那就别睡了。”陈遂说,“回到铁牛岭,你想怎么睡怎么睡。”
“那些银钱和零石,几辈子也花不完。以后出门人家得叫你老四少爷。”
老四想到自己被喊少爷的情形,不禁笑了一下:“老四也是当上少爷了。”
“等我有钱了,我要每一餐自己煮的饭里都放大块牛肉,还要放葱花,我妹妹喜欢吃葱花。”
“你傻啊,你有钱了就不用自己煮饭了,雇一个手艺好的厨子给你煮饭,再给你收拾好碗筷,你只要吃饭就好了。”陈遂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手感上没什么不一样。
“你说的也是,那我衣裳也不用自己洗,田也不用自己耕,那可真是神仙日子了。”
外边起风了。
老树的影子在止不住摇曳。
“早些睡吧,陈遂。”
第67章 尊老爱幼 的男主。
老四很快便沉沉入睡。
或许是白日里实在太累了, 连撑着和陈遂说两句话,好像就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他的鼾声在寂静的夜里,平稳绵长。
陈遂收回摸自己双眼的手。
施义和那个国师有关系的, 绝对。但施义很难活这么久, 连银姝都无法延缓他的衰老, 那他到底是以如何一种形式延续自己的生命, 直至再与银姝相见的那日。至于施和所说的画卷, 大抵上面画着的是银姝。
施义会愧疚么?会后悔杀死自己的爱人,再回不到从前么?
还是只恨自己当时未曾将事做绝。
最让他不安的还是老四的铁牛岭,肯定被做过手脚了,就连老四本身有没有被做过手脚陈遂都有些分不清。若是连陈遂都能瞒过,那对老四下手的人强得可怕。
陈遂应当今日就将老四送走, 老四离陈遂远一些, 如此一来便算有人想借此害他, 也无从下手。但他毕竟答应过老四, 让老□□风光光回村。
老四睡得很熟。
月光照在地上好似一摊融化的雪,又像波光粼粼的水。
陈遂因月光太亮的缘故,始终难以入睡。
他在想不如起身去看剑谱时, 窗子外的树影在无风自动。
有人来了。
陈遂起身, 那人从窗子里钻进来。
借着月光在陈遂的桌上的剑谱和医书里翻翻找找。
“那个, 动静小一些, 我的全自动扫地机才睡了,明日还要起来给我打扫卫生。”陈遂压低声。
那人的动作顿了顿,算是收敛了些。
“不对, 你怎么醒着?”
陈遂忙着给自己的外衣系好带子。
新衣裳穿起来着实有些麻烦,但胜在贵而且花的不是陈遂的钱,料子也不错。
陈遂还是很喜欢。
“你在找什么?”陈遂问。
施和的面上裹着厚重的纱布, 倒是已消肿了。至少看上去不那么令人作呕,那是一张过于平淡的脸。
难看说不上,说好看更远,在人群中过目即忘。
“你不是该睡着了么?”施和跪坐在桌上,“陈遂,你的眼睛……”
“我眼睛的事,白日里已说过了。”陈遂看着他,“回答我。”
施和破罐子破摔:“我想找到谢传恨给你的剑!”
“那剑是谢传恨的东西,必定不是俗物,就这么让你来修。若是我将剑偷走了,你必然着急。”
陈遂会因此着急?陈遂开香槟还差不多,谢了了老爹的复活大业中到崩殂,剑宗损失一名大将,陈遂自会庆祝魔教的敌人少了一个。
好死好死。
“那样,我就能要挟你帮我了。”施和说,“陈遂,你肯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老四是见到你后修为才进步神速的。”
“所以你大半夜来偷剑?”陈遂道,“我不知道该说你胆大还是你蠢笨。”
“谢传恨会不知晓剑在何处么?若是不用什么邪术,剑宗里的一切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清清楚楚罢。再说你偷了剑又带不出去,这本剑认主,只有谢传恨和谢了了二人能驱使,连我都用不了。”
施和垂头丧气。
他换了身衣裳,将那满是污泥的脏衣褪去,穿着的是剑宗的外门弟子服。
“我有什么法子?我这样,就算过一百年谢了了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他说,“若谢了了只生在寻常人家就好,可偏偏是剑宗,连父皇都动不了。”
陈遂听到此处,已有些不想再听下去。
施和就是事多,打没挨够才脑子里都是情情爱爱,好没用一男的,还比不上施义。
“陈遂,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帮帮我?”施和又苦苦哀求他。
陈遂端详了一会儿施和。
看样子是个毫无价值的人呢。
只有身份还算有几分用处,只是已被人充作了容器,陈遂用也会用得不习惯。
“你太没用了。”陈遂道,“老四会煮药,谢了了很能打,银姝虽说变态,但替我补全了剑谱,狗蛋骑起来还算舒服。你会什么?”
施和擅长的怎么看都只有无能狂怒了。
至于他的皇子身份,之前陈昭杀他的兄弟姊妹时若想插人进去,也早有下手。
“你……”施和气愤道,“我能给你很多的修炼资源。父皇在修炼资源一事上从未亏待过我,什么天材地宝都只是我一句话的事。”
“可是我也不缺。”陈遂说,“医仙和谢了了都会给我,更不说修好了剑后,谢传恨都欠我一个大人情。”
施和沉默了半晌。
“我也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我觉得你说的好像是真的,父皇用我的躯壳的事。我去问剑宗的人,他们都只笑话我,连他们都知道,只有我自己被蒙在鼓里。”
稍微懂行的人都能看出来。
“我也想要变厉害,我也想要听懂长老们到底说的是什么,但我就是听不到。天地不公。”
陈遂笑道:“你这人倒是有趣,人比你强便是天道不公,你生在帝皇之家,便是你应得了?”
“我倒是有法子让你筑基,筑基之后到金丹那一步也行。”
施和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就说你肯定有灵丹妙药能助我。”
“那你能给我什么?”陈遂问,“是有这药,我也能给你。”
施和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匕首:“这是父皇在我上剑宗前给我的。他说若有性命之虞,这匕首能救我一命。我将这匕首给你,你给我药。”
这匕首让陈遂感受到一种既熟悉又厌恶的气息。
“放到桌上。”他道,“你可以走了,药我自会给你。”
施和最后看了他一眼,消失在夜色中。
炼药的事还不着急,匕首上有楚天阔的气息。
“你飞升了,还是死了?”
他把玩着那匕首。楚天阔的残剑被融在一块玄铁当中,这块玄铁又被打成了匕首。听闻西野皇室祖上是铁匠,匕首倒是雕得精巧。
“谢了了的老爹有一部分要醒来了。难道你也要我东拼西凑修好你的剑么?”他自言自语道,“有什么意义?你活着与否已然无关紧要了,我要做的事不需要你来助我。”
“陈遂,你怎么一个人坐在窗子前?”
老四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有些睡不着,你继续睡便是,不用管我。”陈遂望了他一眼,“还没天亮。”
老四却坐起身来;“我听到你喊楚长老的名字。今夜的月亮真圆啊,和街上卖的烙芝麻饼一样。人都说月圆的夜是团圆夜,你想你老爹了?”
“想什么?想他揍我了?还是想他拎着我当一把剑使?还是想他差点把我弄死?”陈遂靠着窗,“我只是吹吹风罢了,你别想太多。”
“你的腿又比些时日好了许多。”老四说,“我觉得你的心情不是很好。那你不想楚天阔,是在想你的魔教了么?”
魔教后山的月亮比剑宗的漂亮太多。
“想你了。”陈遂对老四说。
老四被他吓了一跳:“祖宗,别学银姝说话啊,我们学好不学坏。别想我了,你想我肯定是又要对我做坏事了。”
“老四,你在铁牛岭时,铁牛岭里来过奇怪的人么?”他问。
左右今夜是睡不着了。
老四说:“什么奇怪的人?那地方谁去?顶多有路过的商人被冬雪困住,走头无路才去铁牛岭,雪一停就立马走了。”
陈遂没说话。
老四什么都不知道。说来陈遂的记忆也有部分被他自己封住。
“我想去找谢传恨。”陈遂说,“你继续睡还是起来?”
老四无奈道:“祖宗,你想我敢让你一个人走那么远去后山么?”
“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怕谢了了一气之下给我的铁牛岭都削平。”他胡乱套了件外衣,跟着陈遂起来。
“我是说你要睡也没关系。”陈遂揉了揉眉心,“那么一段路,出不了事。”
老四推开门:“陈遂,你桌上的碎片是什么?”
“是我爹。”陈遂道,“我好多事都想不通。楚天阔的残剑到施和手上去了,我身上又多了一块碎片。这是要我合成老爹的意思么?”
“我想将我老爹和谢了了老爹拼在一起。”陈遂又说。
老四被他吓得咳嗽起来:“这是人事么?”
“那你就要和谢了了用同一个老爹了。陈遂你的当务之急是少钻研些邪术和对各种东西用邪术。谢传恨会驱邪么?”
陈遂走得还是很慢。
谢传恨要如何理好他的经脉?
“我开了一个玩笑。”陈遂笑着说,“其实一点都不好笑。谢传恨也不是什么都会的,她要是会驱邪我们就不在这里了。”
“你要尊老爱幼啊陈遂。”老四叮嘱道,“尊老不是老人一反驳你,你就殴打老人致死,爱幼也不是和你有仇就连仇人襁褓之中的孩子也不放过,是对人好一点,别把人当药草煎。”
陈遂心想那他很尊老爱幼了。
老如狗蛋他帮狗蛋变成幼犬,真是又尊老又爱幼。
“楚天阔是老人还是幼儿?老弱病残,我占了弱病残三个,分明是这方天地总以痛吻我,而我一想到接吻的事就想吐人嘴里。”——
作者有话说:还几章开新地图[星星眼]
第68章 便宜弟弟 异父异母的便宜弟弟。
谢传恨的密室始终石门紧闭, 陈遂也想过她是否已然死在其中。
真死了就好办。
银姝一连吹了好几日的箫,剑宗弟子总说后山好像闹鬼,一直有人在呜咽, 还个人影一动不动立于山石之上, 如石塑一般。
“陈遂, 陈遂你走慢些。”
老四在身后大声喊他。
陈遂往前走着。山里入夜后, 风声太大, 他装作听不见。
“谢传恨会不会知道我的身份?”陈遂自问自答,“楚天阔到底为何下落不明。我分明记得他飞升了。”
“你自己说的,你说了几乎没人能认出你那张脸。连谢了了都认不出来,天机阁都以为楚遥和陈遂是两个人。”老四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这才对。”陈遂冷静了,“医仙自己绝不会和人去说的。谢传恨其实没那么吓人, 毕竟要谢了了活着, 便不能杀了我。”
一连几日在炼丹房里琢磨修剑, 陈遂的思绪乱乱的。
“真是自己吓自己。”陈遂道, “老四,我想通了。”
老四双手撑着膝盖,还未缓过来:“你又想通什么了?还要去找谢传恨么?”
陈遂摇头:“不去了。”
“她一时还不会出来见我。碰到银姝也没意思。”他道, “去护山大阵看看去。”
“祖宗, 人剑宗对你还算不薄, 你别去折腾人家护山大阵。”老四只得亦步亦趋跟上他, “走那么快,明日你自己又腿疼。”
“我的腿还真是不懂事,懂事的腿不会自己疼。算了, 腿疼就腿疼,不是我疼就行。”陈遂说,“你也是太高看我了, 护山大阵不是我这种修为能做什么的。”
“你上次闯祸时就这么说。”老四拉住他,“陈遂,你又不安什么?”
陈遂只得停下。
剑宗的山笼在夜色中,那一点稀薄的月光照亮不了什么。
后面都是高山么?宛若巨兽一样的高山,像一整块黑铁。
“去大荒秘境前也是这样,安分日子两天都忍不了么?”老四死死拽住他手腕,“忍两天吧,等你伤好,等我回去,银姝陪着你爱怎样怎样。”
陈遂倒在草上。
后山的白花在夜里看不真切,草是软的,并不扎人。
“陈遂!陈遂你别死了。”
陈遂翻过身:“我还没死呢。”
老四也在他旁边躺下:“没死就好。看到你老爹的残剑,又闹脾气了?”
“不是,我在想施义是不是还活着。”陈遂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子,“但我想,即使他靠什么歪门邪道苟延残喘,还是打不过银姝。”
“银姝没那么弱。”
老四说:“你和银姝都挺厉害的。要不明日带着你去剑宗山下看看?”
“反正剑在去西野前,肯定能修好的。”
陈遂有了些困意:“不想去。哪里都没意思,还不如叫狗蛋来表演后空翻。”
“你总是想太多。”老四说,“去山下看看吧,等我走了,你肯定更不愿去山下,这个时节的莲子应当很甜。”
“陈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陈遂伏在草上睡着了。
“不去就不去,我还不是觉得你太累了,想让你好好歇一歇。反正就算你不去报仇逍遥剑宗也不会爆炸。”
“和他这人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吧,真是白费口舌。”
*
陈遂第二日不出意外全身上下都在疼。
和死人一样瘫坐在轮椅上,老四推他出去,他缩作一团。
“活该。”老四数落他,“疼就自己受着。”
“我都这样了,你还数落我。”陈遂叫唤的声音都小了许多,“我腿疼。”
炼丹房里的药煮了一整夜,算是煮开了,药汁呈青黑色。
谢传恨的剑又比昨日走时多了几分灵气。
“陈遂,别把你自己的手放进去,我知道你的手里有楚长老的残剑,别想把你老爹好谢了了老爹弄成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遂回头看了眼老四,委屈巴巴:“知道了。”
“这样给他点刺激,他肯定醒得早些。银姝看的话本子不就是这样嘛,睡着的人只要吻一下就会醒来。”
“那你自己把嘴放上去试试。”老四提着扫帚,“反正你嘴总说难听的话,放上去季春君就被你毒醒了。”
虽说炼丹房里没灰尘,但他总闲不下来,索性起身打扫一番。
“别动。”陈遂的声音忽然贴近了。
老四以为他又要发号施令,唇上忽然一凉,便见谢传恨的剑贴紧紧在他唇上。
“怎么没反应?”陈遂奇怪道,“老四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老四欲哭无泪:“祖宗,这是我头一次亲人啊。你怎么这样对我?”
“继你用施和擦脚后又有了与季春君亲上的经历,这多好啊,以后肯定更受欢迎了,前程似锦啊。”
老四将桶往地上重重一放,蹲下身来:“谁要亲一个死掉的老头?”
“反正老头记不住,你也记不住,你的脑子那么小,过几天就忘了这事的。”陈遂道,“那我装作没看到行么?”
“谢了了她老爹,这个叫季春君的老装死,我也是不得已。”
老四不愿再桶他说话,一时间炼丹房里只剩下火舌舔舐木材的声响。
“我记得游仙有个儿子,要是她儿子在,我想拿她儿子也试一试。”陈遂轻声说。
火光照着他小半张脸,难得有几分温和。
“那不是你弟弟?”老四说,“怎么说游仙用的是你的躯壳。”
陈遂却道:“谁说生子的方法只有一种。只是只是天然结合生子,资质秉性会更好些,游仙的便宜儿子是精血造的。”
老四的目光不自觉移到陈遂腹部。
“不是这里的精血……”陈遂无奈道,“精血和灵草造出来的东西罢,魂魄是她从后山的残魂里随手弄进去的。”
“我还以为都要怀胎十月。”老四蹲下去擦地板,“陈遂怎么不生?”
“没合适的灵草,而且我这个年纪还不想当爹。若是你非要做我的义子再给我两袋灵石,那我也勉勉强强能接受。”
季春君再过十余日便要苏醒。
十五日后,也是陈遂众人动身前去西野之时。
“我还想你可以在剑宗生一窝,靠人海战术占领整个剑宗呢。”老四若有所思,“都不用流血,你自己滴两滴精血就好了,还没你吐一口出来的血多。”
炼丹房的房门忽地被人撞开。
陈遂的手下意识放到剑上。
“陈师弟,可否看看他的伤势?”
便见几个剑宗弟子抬着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男子进来。陈遂是凭那剑宗弟子服认出是男子的。
老四又要不高兴了,那么多血在地上,三个时辰都洗不干净。
陈遂闻言,挪了挪自己的轮椅:“这是?”
为首的剑宗弟子道:“此子是从玉山魔教俘来的,原本被押在地牢拷问,始终问不出什么。”
陈遂细细端详着这张血肉模糊的面孔,有几分眼熟。
“昨夜不知与他说了什么,看守的弟子看他并未犯过什么大错,便给了他一瓶疗伤的药,和他说弃暗投明,剑宗不会亏待他。”
那弟子说下去:“那药也是出自陈师弟之手。不知他发什么疯,以头抢地,将自己撞成这番模样。”
老四倒吸一口凉气:“陈遂,这还有救么?”
陈遂挥手:“劳烦几位先出去,老四留下。”
送人来的剑宗弟子纷纷退去:“陈师弟,尽力而为,若是无药可救,不必强求。”
陈遂道:“此人我救了。”
待老四合拢炼丹房的门,陈遂还是坐在轮椅上。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笑起来,“我可怜的好弟弟,如今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这是你说的游仙的儿子?”老四惊呼一声,“这脸都点恶心了。”
“之前想要毒死游仙,不敢对游仙直接下手时,也借过他的躯壳引游仙的毒发作。没想到他倒是长命,没死在那日。”
陈遂笑着说:“游仙对他并不在乎,不能用他来要挟游仙,还真是可惜。不过用作躯壳的灵草倒是一名医修好生培育的。他没这么容易死。”
血越流越多,隐隐有种草木的清香在风里四散而开。
“这么多血。”老四道。
陈遂戴好丝质手套:“灵草是最能复生的,而他的躯壳恰好是碧藕,更是一种棘手的灵草。”
他的手甫一用力,面上被撞碎的表皮纷纷脱落。
“好恶心。”陈遂嫌恶道,“老四,你将他受伤的部分弄去,再丢到泡着季春君的木桶里。”
“应当就能慢慢苏醒过来。”他说,“或是四肢都削去也行,正好试试谢传恨的剑是不是已钝了。”
楚存。
陈遂还记得游仙给他的这个名字。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你怕什么?”陈遂回头,见老四不愿上前,“削去四肢也不会死,不过是在地上爬的时候慢一些,正好狗蛋也缺一个伴。”
楚存的心仍在平稳跳动着。
见老四始终不动手,陈遂只好捏着鼻子剔去他面上的腐肉。
“好弟弟,醒来吧,之后还有的是苦吃。”陈遂说,“我们许久没见了,对吧。久别重逢,也得用点什么来庆祝。”
第69章 兄友弟恭 感情非常好的样子。
“你别总吓唬人家。怎么说, 好歹人家也是你异父异母的老弟,是你世上唯一的亲人。”老四见陈遂的银白指套在楚存皲裂的面上用了力,有种触目惊心之感。
“明明是他先挑衅我的。”陈遂道, “我都想要放过他了, 他好死不死又躺到我面前来。这不是挑衅我, 这是怎么?”
而他自始至终, 只是慢条斯理的祛掉那些已烂掉的表皮, 其间望着楚存的目光有种淡淡的嫌弃。
下等资质,中等心性,游仙的一枚废子罢了。
陈遂也是真心动了想将他四肢都斩落的念头,然而转念一想,又怕会脏了自己的手。
“老四, 你先出去一下, 帮我盯着别人外边的人进来。”他道。
老四走到门边, 快要将门合拢时, 才有些惊疑不定的反问他:“你不会真要将人家的四肢给削去吧?这可是在剑宗,你要如何解释?”
楚存只是双眼紧闭地倒在地上。殷红的血自他身下涌出,渐渐汇聚成一个血泊。
陈遂打了个响指。
门被合拢了。
他面上那一丝笑意也渐渐地淡去, 先是拽着自己的轮椅, 去提了小半桶烧开的水对着地上那人从头到脚浇了一遍。
楚存在昏迷当中发出两声痛呼。陈遂却没了兴致。在魔教时, 打狗还要看主人, 他要杀楚存,不说有游仙的手下死命护着,楚存自己借着天时地利, 还能在陈遂手下过两招。
如今却像一具尸体一样的躺在地上。让他很难提起两三分动手的兴致来。
又是一壶滚烫的开水浇下去,地上的人始终紧紧皱着眉,终于有了要醒来的意思。
“可惜早上才打扫过的地板, 干净的能照出人影,却因你这脏东西平白无故遭了罪。”
焦黑的人痛呼着,终是睁开了眼。在看到的陈遂一瞬间,几乎是露出见到鬼般的表情。连嘴也不记得合上,流着唾液,碎掉的血肉也一并涌出。
“你是谁?”他大叫。
“怎么了?连我这张脸也不认得了吗?不过是好几个月未曾相见,我的便宜弟弟,你怎就成了这番可怜至极的模样?”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手怎么会握在你的手里?我的右腿呢?痛!痛死我了……”
陈遂的手里俨然握着一节碧藕,正是某人的右腿。
“且让我看看,你的脑子是真被两壶热水给烫坏了。还是想装出一份痴傻的模样来骗我。”他将碧藕随手一抛。
碧藕掉在滚烫的水里。
还挺香的。
楚存便只剩下一只手和一条腿。
而灵草的自我修复能力极强,若不是用青火燃尽,恢复如初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
“我什么都不记得!把我的手还给我,你这疯子!你疯了?救救我!”
医仙教他用愈合术,原本是为了治病救人。陈遂的愈合术,与旁人的有些不同,便是由他灵力催动愈合的部分,他能随时让其再流出血。
魔教的邪术与愈合术结合起来,这不伦不类的术法,已然不能唤作愈合术了。
“要是真的不记得了?那我就帮你好好地回忆一下吧。要从你的眼睛开始回忆呢?还是从你的剩下的一条腿开始回忆,还是说从心的位置开始?”陈遂只是淡淡笑着,“喝不喝藕汤?”
平心而论,他笑起来并不难看。而那苍白的面颊和非人的双眼,都因那一抹笑意而柔和起来。
若是银姝在这,便会发觉这温和的笑容和施义当年送他去死时的真情表露,简直是如出一辙。
“哥哥哥哥我的失忆症治好了。”楚存忙叫起来,“别真把我玩死了!游仙还活着呢!你怕是在她手下,连一刻钟也活不过。”
“我亲爱的好弟弟,这事你又何必担心呢?毕竟在我的手里,不要说一刻钟,就是睁眼闭眼的事,我便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炉子里又是一壶将要煮开的水,正咕噜噜地往外冒着泡。看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老实说,游仙如今在何处?她不来找你,怕是受伤太重,根本无力支持吧。”陈遂道,“你就算是叫破喉咙,怕也不会有一个人来救你呀。”
“不过,我想你对我恢复伤势还是有几分用处的。毕竟你的躯壳是品质极好的灵草,而我恰好被某人一巴掌拍成了这样。”
那一壶水,终于是烧开了。
“我是绝对不会说的,反正你已经是个废人了。而我只要熬到……”
血沿着他血肉模糊的脸颊往下流淌着,隐隐能够看见其下的白骨。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楚存,你明白我向来都是个容易不耐烦的人。”陈遂拎起水壶,不紧不慢道,“弟弟,虽说你不会这样容易死,但若是你的身子都被热水泡开,你的魂魄便无处藏身了。而我恰好精通驭魂之术,在魔教时连游仙都因此畏我几分。”
楚存往后缩了缩:“我招,我招还不行吗?你非要把我弄死吗?”
“我到底哪惹你了?游仙将我弄出来,你就看我不舒服,动辄想要我死。就连我说我愿自己去合欢宗去,你都不愿放我一马。我都自愿叫你一声哥了,别折腾我了。”
陈遂坐在他的轮椅上,拎起一壶水。
他昨日使用过度的经脉又在隐隐做痛,使得他心有不快。
“我要人死几时要借口?”陈遂奇怪道,“别给我拖时间,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这不是剑宗吗?你个魔头在剑宗也如此猖狂?”楚存拖着残缺不堪的躯壳在地上滚了一圈,“这不对吧?”
地上平添了一圈血渍。
陈遂活动着自己酸痛的手腕:“游仙在哪?”
楚存望了眼他手里还滴着血的尖刀,又望了眼一边冒白烟的开水,老老实实道;“在西野。”
“她在西野养伤,你说的没错,你与她两败俱伤,我本想趁乱逃离是非之地,却被那谢了了抓住关了起来。”他说,“在剑宗还挺安全的,比在魔教的日子还好受一些。我也不知游仙到底要做什么,我只是她的造物,她能随意驱使我,我却无法反过来去探查她。”
“陈遂你做什么?我不是招了吗?怎么还往我身上倒开水?你在水里加了什么?你要我死啊?”
陈遂看着他的表皮被开水烫到皱起。楚存皮开肉绽的模样看上去还算顺眼。
“我没说你招了就不揍你。”他说,“我本来今日就要修好季春君和这,你一来我的计划全乱了。”
楚存捂着自己的脸,嗷嗷惨叫:“乱个毛?打乱你的计划是指多用了几壶热水么?”
“我听他们说陈遂是个医术很好的好人,这句话有一个字和你有一毛钱关系?”
陈遂侧目:“张嘴,医术很好是真的,那么多剑宗弟子让我动手,我的手法已能说是同辈里的数一数二。至于好人,我不是人么?”
小半壶开水又浇开了。
饶是楚存自我修复能力极强,也止不住惨叫起来:“那你就做点好人该做的事。”
“看到我弟弟想喝水了,给我弟弟喝了几壶热水,我弟弟实在太感动了,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游仙是不是和西野皇帝达成了什么交易?”
楚存双手捂上脸:“别我浇在脸上,会痛死掉。”
“游仙如今只恢复到化神战力对吧?”陈遂又问。
“你猜得八九不离十。不过游仙不是主谋,总之你自己去西野就明白了。施义还活着,就是你想的那个施义,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我不知道。我知道的都说了。”楚存见他又要烧开水,一股脑将能说的都说了,“你放过我。我无意掺和到你和游仙之间的事,在剑宗的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我只想安安稳稳活着。”
“游仙死了,你也会死。”陈遂看着他,“游仙会死的。”
楚存苦笑一声:“那我有什么法子?谁知道你怎么摇身一变从楚遥变成陈遂。我连名字都是游仙随意取的,你不杀游仙,我永远是她的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你杀了她,我也会死,根本没其他路能选。”
陈遂道:“若我说有第三种法子呢?”
楚存并不信他:“这时候就别欺负我了,戏弄我有什么意思?”
“你身上有游仙的精血,制约着你的魂魄,故你在游仙死后也不能独活。被游仙制约还不如被我制约。”陈遂笑着说,“至少我会死在游仙之后。”
“听你的话还不如听游仙的。”楚存在地上摊开,“你肯定会拿我当垫脚石用。”
他身上受伤的部分已在慢慢转好,身上的焦黑被剔除出去。
“你认我为主,我护住你好不好?”陈遂指尖一点。
那滚烫的水从壶中溢出。
“那我还是死吧。”
水落下去,楚存身上才长好的几块皮肤又脱落下去。
“一直用热水未免过于单调,不若我将你的肠子和生长的皮肤系在一起,如此你复原一寸,肠子便外移一寸。”
“我认输……无论如何,我想要一直活着,好哥哥,放过我。”——
作者有话说:要开新地图力。
第70章 去铁牛岭 回老四家。
从此, 陈遂由两条狗一个人的主人成了两条狗一个人和一根草的主人。
陈遂最看好楚存的一点,仍是楚存身上的部件都是品质上佳的药草,陈遂免去了花钱买药草的功夫, 只需切下一截楚存的小指, 便能充作药用。
“手伸过来一点。”陈遂不满道, “切不到了。”
楚存叫苦不迭:“你非要切我么?剑宗那么多药草, 不能用?”
陈遂抓着他手放在木板上, 放正了:“那些要钱。”
“我的灵石都给水青去修大荒秘境了。至于那里经营成一份产业,也需要一段时日。”陈遂理直气壮,“反正你也死不了。”
楚存小半的手掌被削去,露出一节莹润的白骨,他只得一面催动灵力重新生出。
一面思考着自己认陈遂为主的意义。
陈遂说能让他摆脱游仙的桎梏。这是楚存一直想要的, 受限于游仙的人生并非他的宿命, 不过是作为游仙棋子的使命。而游仙已暂且抛下他。楚存躲在剑宗的地牢里, 那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但是跟着陈遂, 怎样看都比跟着游仙还要命苦。陈遂都不将他当人看,顶多当作一截还算有用的碧藕。
“张嘴。”陈遂的木勺子又递到他嘴边,“我怕你无法自行愈合, 你还是喝些补品罢。”
楚存只得咽下那汤汁。
味道是苦的, 有种奇怪的味道混杂其间。他在背地里咒骂陈遂, 却也不得不承认陈遂在医道上走得很远。大抵是他精通杀人的缘故, 他清楚如何致人于死地,也明白如何救下一个人。
手掌完好如初,甚至比前几日被陈遂烧得不成人形时还要坚韧几分。
陈遂喂完他, 便扶着墙走开了。
“季春君,你几时才醒来?”陈遂总对那剑自说自话,“再不醒来, 我要用你的剑去捅我弟弟的菊花了。”
楚存一口热汤吐在地上。
老四正拿着扫帚,见他一吐:“败家玩意儿,你吐我才弄干净的地做什么?”
楚存默默地缩回角落。
炼丹房里,陈遂的地位无疑是最高的,他只要炼丹失败,便无差别攻击这里的所有人,没人能不遭殃。
其次是老四,明明只是个筑基的废物,掌管着炼丹房的干净地板,会责骂每一个弄脏炼丹房的人,连陈遂也无法幸免,总被骂得狗血淋头。再次是银姝和狗蛋,两条蛟龙被陈遂调得和狗无疑,无非一个是会吹笛子的狗,一个是总狗叫的狗。再菜是那把谢传恨的老剑,上头的魂魄叫“季春君”,整日沉沉睡着,陈遂一直想让他彻底苏醒。
最后的最后,才是可怜的楚存。
陈遂说需他帮着炼药,谢了了二话不说就给楚存喂了毒让陈遂将他当狗养。天杀的陈遂天天切他炼药。
“你喝不喝?”陈遂问老四,“刚煮的藕汤,味道还可以。”
老四皱着眉:“哪来的藕?”
“楚存身上切的。”陈遂说,“洗干净了,一点味都没,喝了能大补。”
楚存想到自己胃里的那些白色碎末……原来出自自己身上,一想到愈发心酸。虎毒尚不食子,楚存吃了好几日自己炖的汤。
从游仙手上到陈遂手上,境遇竟还糟糕了几分。
“别哭了,傻弟弟。”陈遂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这一切都是划得来的。你没发觉你被反复削去的部分,游仙已不能完全掌控了么?”
楚存大喜过望:“那我迟早能脱离她的掌控!”
陈遂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别想太美了。你想想游仙何等人?多年之前能纵横一方的角色,不会没本事的。”
“等我杀了她后,你便明白你能如何活下来。”陈遂不欲多说。
他今日着急的已不是经脉的旧伤。
谢传恨不至于骗他。待到伤好,陈遂的修为又能前进一境界,追赶上谢了了。
“主人,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杀了她?”楚存问,“那你切我做什么?”
至少要等到季春君恢复意识。
陈遂在犹豫是否要在去西野前,与老四去一趟铁牛岭。那里的蛛丝马迹或许能有利于他了解西野发生的事。
对付游仙和施义都有准备。
“切你自然是好玩。至于她几时死,我也想知道呢。”陈遂道,“你花上几十年寿命,去天机阁找个修士算上一卦不就知道了?算完再告诉我,我还要活久些。”
楚存方才热血澎湃,陈遂简短说了几句话,他又心如死灰地坐回角落里,还得小心不碰到陈遂道瓶瓶罐罐。
哎陈遂,哎天道,有人给他做局了。
“这剑应当醒来,到了我算出的日子。”陈遂拎着剑,“是缺了什么?”
“魂魄已温养好了,没出一份差池。而这邪术我已在旁人身上试过无数次,怎么在季春君身上迟迟未能见效?”
楚存不语,只是一味地捂紧自己的屁股,怕陈遂怒火攻心真来上一剑。
陈遂一向喜欢用他撒气,若游仙在还能稍微制止陈遂,只是如今游仙自身难保。
“过来。”陈遂叫他。
楚存不动:“我不过去,你对我好一点,不然我就……我就不长出左边的手掌了。”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换来了陈遂不到眼底的笑。
“听话。”陈遂哄着他,“不然我让银姝来对你动手动脚了。”
“我是个男的,银姝也是!”
陈遂道:“不然呢?银姝要是个女的,他也看不上你。他如今是个男的,对你也能将就用一用。”
楚存极没骨气地过去了。
陈遂伏在桌前。桌上乱无章法放着几只瓷碗,是陈遂这几日的战果。
楚存只能辨认出那红色的是气血丹,又与寻常气血丹有些不同。
他还来不及细看,手心又是一疼。
“怕陈昭的血,使得我的血脉已不再纯粹,滋养他剑身也慢了些。”陈遂喃喃道,“楚存的血是大补的灵药,或许也能作辅料用用。”
“哥,我承认我在剑宗干过不少坏事,你娘留下的玉盏是我打碎的,楚天阔当年的几本剑谱也是我烧的,有一年你一个人去不周山,我将你的气血药全换成了保孕丹……此外我真没对你做什么。”
陈遂的目光从剑上移开:“原来这事是你做的。”
“你不知道啊?”
陈遂只是回头望了眼烧着的水:“我以为是游仙所为,毕竟她一直想要我死。”
“那你就当作是游仙所为吧,就算是将天底下所有坏事都当作游仙所为,我也绝无半分怨言。”楚存不动声色地到老四身后去,“要打人不能在炼丹房里打。”
陈遂只是笑了笑:“你胆子就只有这般小?我是会计较这种小事都人么?如今杀了游仙才是当务之急,其他的都能暂且放一放。”
“你先把木桶放下,铁壶也是。就算是我这元婴修为的草,每日被你浇上两壶滚水,也是会死的。”楚存紧紧抓着老四,“老四,你看他。要是滚水滚水一浇,炼丹房的地板又会翘起来,到时候你有的忙了。”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陈遂忽然道。
“所有人都说季春君是个好人,他或许需得一个好人来唤醒。我不行,是我手上的血太多,唤醒他不过是为来谢传恨口中修复经脉的方子。银姝和狗蛋并非剑修,也不行。”
老四说:“四条腿的兔子没有,两条腿的正直剑修剑宗那么多。”
“谢传恨要借此试探我是否是个真好人,我便不能借用剑宗的人,剑宗的人总会走漏风声。”陈遂面露难色,“是我心不纯?还是我的恶意不加掩饰?”
如此一来就不得不出剑宗去。
“山下呢?”老四道,“不如去山下看看?”
“我想去铁牛岭一趟。”陈遂道,“那之前你要去山下,也行。从铁牛岭来回要整整五日,再过十日便要去西野,正好能赶上。”
“铁牛岭是什么地方?那里有很多厉害的剑修么?”楚存一知半解,“老哥,那你去铁牛岭的时候不会打我喽。”
陈遂微微一笑:“还有银姝呢。”
“我要炼出的那枚丹药,医仙也未必能炼成,这些时日就请你多多支持。”
去铁牛岭,老四或许就不会再跟着他了。陈遂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但他向来不据预感行事。
“好久没回去了,我那鲛珠链子,还不够。我得在山下买点好东西带过去。”老四说,“还得换身行头。”
“笨,你有那么多灵石,在哪儿都一样花,在剑宗买了还需带过去。”陈遂合拢剑谱,“谢了了忙着为去西野做准备,只有我们几人去。”
“我能不去么?”楚存头一个提问,“我和老四又不熟,去了也是被陈遂打的份。”
“你得去。”陈遂却说,“我伤势还未痊愈,无法久战。银姝狗蛋不比以前,如今虽说不弱,但也不是顶尖高手。我的好弟弟,我们需要一个人殿后和在被打时吸引目光。”
“那不就是挨打?”楚存大声道,“怎么这样?”
“当然,你也可以和老四一样选择当我的坐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