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手术抉择
三年前那种彻骨的窒息感,再次漫过他的胸腔,缓慢而精准地渗入血液。
孟厌修陷在沙发里,在那个还残留着她身上淡香的位置,一坐就是整夜。
天光渐亮,许多人都在找他,除了她。
林诀守在别墅门前,公司的事还等着他决策;孟逐不同意他放弃继承权,让他肩负起身上的责任;方幽澜要求他必须和宋研结婚,否则再不认他这个儿子……
而姑奶奶却让他索性把事做得再绝一点,让他以曝光孟家那见不得光的家族诅咒丑闻作为谈判筹码,去换取婚姻自由。毕竟孟逐最看重家族颜面,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丑闻被捅出去。
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喧嚣。
而他在混乱中只接起了一个电话,是雾见微的前房东打来的。
“孟先生,您女朋友要卖房子了。”前房东杨姐的声音带着试探性的犹豫,“我看她好像挺急的,就想着还是先问问您,您有没有意向买下来呀?”
孟厌修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冰冷如铁:“不买。”
杨姐似乎有些错愕,停顿片刻才说:“那……那我就让我弟妹挂到她公司的中介网站上了。”
这通电话结束,更深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
孟厌修向后倚靠着沙发,视线扫过茶几,看到右角放着一个显眼又突兀的黛蓝色丝绒盒。
他伸手打开,里面装着婚礼上他亲手为雾见微戴上的Harry Winston钻戒。冰糖大小的圆形切割钻石,如她喜爱的贝利珠般闪耀。
可如今,她再一次选择了不告而别,不仅要卖掉房子,连他们的婚戒也不要了。
“阿雾。”孟厌修对着空气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这次,你又要走多久。”
他垂下眼,又看到边柜花瓶里插着一束白勃艮第玫瑰,可惜早已枯萎。
与此同时,苏舟市第三人民医院,ICU外的走廊里,许慧兰瘫软在雾见微怀里,哭声压抑而绝望。
头顶的灯光是暖调的黄,却照得人脸色苍白。
“妈,没事的,爸会醒的。”雾见微扶着许慧兰,一遍遍重复着安抚的话语,眼睛直直望向紧闭的病房门。
就在两天前,她的世界明明还是另一番模样。
她信守承诺,一直住在孟厌修家,照顾着饼干。还拿出画板和小心保存起来的婚戒,构思着要为孟厌修重新设计一枚独一无二的戒指。
虽然婚礼上,孟厌修也给自己准备了一枚和她的钻戒匹配的戒圈,但她总是想起曾经那枚。三年前,她送了孟厌修一枚自己设计的戒指,又在分手那天,亲手扔掉了。
她一边画着设计稿,一边在心底念着孟厌修回来的日子,甚至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第一时间给孟厌修和姑奶奶做个亲子鉴定。
然而,就在她设想着这一切时,却突然得知爸爸在搬运蒸屉时从楼梯上摔了下去,突发脑溢血,情况危急。
那一刻,她所有的情绪仿佛被封住,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接管了她的身体。
她先在电话里稳住几近崩溃的妈妈,又立刻询问需要多少医疗费。这些年,她还掉债买了房,还赚了一些钱,但流动资金几乎都压在了货上。前段时间,她收到孟厌修转让的股份后,就把孟厌修在婚礼前打给她的一百万订金原路退回。
如今,她的卡里只剩11万,她全部转给了妈妈。
接着,她迅速收拾好饼干的物品,送去姜禾家。但姜禾的爸妈最近正在闹离婚,姜禾为此焦头烂额,她不想姜禾再为自己的事担忧,便只轻描淡写地说是要回苏舟散散心。
姜禾很喜欢饼干,正好心情烦闷,有小狗陪着还舒心些,但想了想又问:“孟厌修知道你要回苏舟吗?”
雾见微将饼干的东西在姜禾家归置好,愣了一瞬,随即摇头:“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她根本顾不上考虑别的,也没收拾行李,只拿着身份证便赶去机场,搭乘最早的一趟航班回了苏舟。
但内心的惊惶终究无法完全掩饰,她刚踏进医院,就在楼梯口狠狠摔了一跤,手机屏幕应声碎裂。
而她只是沉默地爬起来,拍拍灰尘,找到妈妈,然后开始与医生沟通病情,签署一张又一张病情告知书和抢救同意书,接着在医院对面找了家店铺修手机。
她平日里是最爱哭的,现在眼底却干涩得发疼,一滴泪也流不下来。因为她不能哭,她不能让妈妈看到她脆弱的一面,她必须表现得无比坚强。
更重要的是,她也没空哭。
她陀螺似的转,紧接着又拿上刚开好的单据去缴费。溶栓治疗,五千1针,加上其他医疗费用,一个上午花了三万。
她利落地办完繁琐的入院手续,走到安静的楼道角落,接起杨姐的电话。
“小雾,可算联系上你了。”杨姐叹了口气,“房子已经挂出去了,但现在这楼市行情,一时半会儿恐怕卖不掉,我问了几个客户,都嫌那小区位置太偏了,你如果急用钱,还是先问你朋友借……”
“杨姐。”雾见微打断她,声音极为冷静,“价格可以谈,只要有买家,无论出什么价,麻烦你立刻通知我。”
挂断电话,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命运的警报,从不停歇。还没等雾见微从爸爸的抢救中喘过气来,一纸新的病危通知已如重锤般砸下。
主治医生神色凝重地通知她们:“雾彰病情恶化,出现了颅内压升高的情况,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万幸的是出血量没超过30ml,现在有两个治疗方案,一是手术,能解除压迫,提高生存率,但手术一定是有风险的,甚至可能引起术后并发症;二是保守治疗,通过药物控制血压,防止再次出血,但效果不如手术明确。你们家属要尽快商议决定。”
许慧兰的哭声骤然拔高,她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口,像抓住救命稻草:“医生,他会变成植物人吗?”
医生扶了扶眼镜,语气谨慎:“目前来看,偏瘫或植物人的概率不大,但不能完全排除。”
“那手术……万一失败呢?”许慧兰的手指冰凉,死死攥住女儿。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医生看了眼手表,“你们还要有个心理准备,无论选哪种治疗方案,费用都不低。你们尽早决定,如果要做手术,也是要排期的。”
“怎么办、怎么办……”许慧兰瘫软下去,掩面痛哭。
“妈,爸爸会挺过去的。”雾见微的声音出奇地镇定,她扶住许慧兰颤抖的肩膀,抬眼看向医生。
“我们做手术。”她沉静地说。
“米雾!不行啊!”许慧兰猛地摇头,眼泪纵横,“那是开颅手术,要把脑袋打开的!你爸爸一辈子没挨过刀,万一落下后遗症……”
“如果保守治疗,等来的可能是再次出血,到那时再手术,爸爸的身体就更遭罪了。” 雾见微握住许慧兰的手,力道坚定,试图将自己的勇气分给她。
医生也倾向于手术,但又详细陈述了所有风险。最终,他建议她们再好好商量一下,达成共识后早做决定。
而雾见微与许慧兰在这个问题上,却产生了尖锐的分歧,许慧兰说什么也不同意手术。
雾见微不愿与妈妈争执,她沉默着转身,走向冰冷的安全通道。坐在楼梯台阶上,她看着脚下一片灰败的水泥色,仿佛眼中再看不到别的颜色。
腿边的手机嗡嗡响起,她麻木地贴到耳边,没看来电显示,也没说话。
“阿雾。”电话那端传来孟厌修低沉的声音。
她的手指猛地一颤,一股混合着委屈和心酸的热流冲向喉咙,嘴唇张了又合,却发不出声音。
“阿雾。”孟厌修又唤了一声,“你在哪里?”
孟厌修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她的伪装。而她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间里挤出了一句她从未想过会对孟厌修说的话。
“孟厌修,借我一笔钱。”
可话音刚落,通话就骤然中断。
听着忙音,雾见微缓缓垂下手,心脏宛如被徒手掏空,只剩下空荡的外壳。
然而下一瞬,电梯门“叮”的一声划破了死寂。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一声更深沉、更真实的轻唤。
“阿雾。”
雾见微怔怔地侧过脸,看到那个本应在千里之外的身影,正站在她面前,她所有的强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眼眶倏然通红。
孟厌修几步上前,双手握住她冰冷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怎么回事?现在是深秋,今天不到十度,你就穿这么薄一件羊毛衫坐在地上?你是不是直接从家里出来,连件衣服都没带?”
说话间,孟厌修已脱下还带着体温的大衣,披在她身上,将她紧紧裹住,又接着问。
“刚才进电梯,信号断了,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什么了?”孟厌修最后一句话问得极轻,却彻底冲垮了她的防线。
她没有开口,只是忽然伸出双臂,环住孟厌修的脖颈,将脸埋进他颈窝,所有的恐惧和压力,都化作了再也无法抑制的放声大哭。
“别怕,我来了。”孟厌修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轻抚着她的发丝,声音低沉而笃定,“我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的眼泪浸湿了孟厌修的肩头,孟厌修只是稳稳地抱着她,任由她发泄。
“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交给我来处理。” 孟厌修在她耳边承诺,“我把国内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请来了,他会主刀你爸爸的手术,现在他就在里面和主治医生会诊。你放心,你爸爸的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会好起来的。还有你妈妈那边,我去沟通,你只用相信我,别的什么也不要想。”
第52章 破除误会
医院走廊里,一排霁蓝色塑料椅与墙壁隔着半指距离,随着椅上人肩膀的抽动发出一阵阵的吱呀声,像在替人叹息。
许慧兰坐在最前面那张椅子上,佝偻着身躯,闻声回头,浑浊的眼睛里浮起模糊水光:“厌修来了,你工作这么忙,我们家的事不好麻烦你”
“妈,你把我当外人了。”孟厌修牵着雾见微的手走过来,将她冰凉的手指严丝合缝地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哎……”许慧兰只是连声叹气,目光望向女儿,又落回地面。
孟厌修侧身低下头,声音放得轻缓:“阿雾,去给妈买杯热茶。”
雾见微怔怔地站着,眼神涣散,仿佛没听清。
孟厌修又拢了拢她的手心:“去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她定在原地,声音带着些哽咽。
“我去了你爸妈家,看到你家的店门关着。”孟厌修上前一步,指腹轻柔地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从邻居那里打听到你爸被救护车接走了。”
听着孟厌修的话,她没有作声,抽回手要脱下身上披着的那件大衣,手刚抬起,便被孟厌修按住。
孟厌修捏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又将她的手塞回宽大的袖管里,拢紧衣襟,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你穿着,我不冷。”
她依然一言未发,眼睫低垂,转身没入电梯。当门合上,整个世界陡然一空,只有镜面里那个被孟厌修的黑色大衣包裹住的自己,以及无孔不入的苦艾香根草气味,带着他的印记,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周身。
十分钟后,她握着两杯热雪梨茶上楼,还没走近,就看见孟厌修坐在许慧兰身旁。孟厌修微微前倾着身子,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许慧兰迟缓地点了点头,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交叠在膝上,不再颤抖。
这画面本该让她安心,可心口却无端揪紧。
“妈,喝点水。”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将温热的纸杯递到许慧兰手中,又将另一杯拿给孟厌修。
“好。”许慧兰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逐渐平复心情。
孟厌修自然地拉过雾见微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怎么没给自己买?”
她摇了摇头,胃里塞满了疲惫,感觉不到渴,也感觉不到饿。
孟厌修将她往身前揽了揽,轻握着她的肩头:“妈同意明天手术了。”
雾见微猛地抬头看着妈妈,又看向孟厌修,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她不知道孟厌修是怎么说服妈妈的,但一股混杂着愧疚与无力的挫败感瞬间涌上心头,她明白这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以至于她的话没有分量,所以连最亲的人都不支持她的决定。
孟厌修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从大衣口袋里取出房卡:“我在对面酒店开了房间,你陪妈去休息,今晚我守在这里。”
“我不去。”她几乎立刻反驳,“我要留下。”
孟厌修展开她的掌心,将房卡塞进去:“你多久没合眼了?你不休息,让妈也熬着吗?明天手术时间很长,你们先倒下了怎么办?”
雾见微还想说什么,许慧兰已轻声开口:“米雾,就听厌修的,我们一起去吧。”
许慧兰的手覆上她的手背,那么轻,却让她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们一起到了酒店,孟厌修订的是双卧室套房,雾见微避开妈妈,在卧室里吞下孟厌修提醒她吃的药,刚将药盒收好,门铃就响了。
雾见微走去开门,来的是一名百货公司的市场部经理。
经理提着几袋厚实衣物,语气亲和:“您看看还需要什么洗漱用品或贴身衣物,我们稍后一并送来。”
雾见微接过沉甸甸的购物袋,轻声道谢后关上门。袋子里,柔软的外套与羊绒袜一应俱全,有给她的,也有给妈妈的。她不必问,也知道是孟厌修的手笔。孟厌修这个人就是这样,他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就会将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全。
可她心里却沉得如石坠落,这一夜,她和妈妈谁都没真正合眼。
天刚蒙蒙亮时,酒店工作人员送来了早餐,依然是孟厌修叫的客房服务。但母女俩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提前去了医院。
明明只隔着一条街,孟厌修的信息还是追了过来:「过街看车。」
到了医院,许慧兰看着在病房外守了一夜的孟厌修,心里动容,这也是别人家的儿子,他的家人也该心疼了。
“厌修,你快去休息。”
“没事。”孟厌修起身扶许慧兰坐下,又握住雾见微的手,看了眼腕表,“还有一个小时就进手术室了,先坐会儿,别担心,会顺利的。”
自从孟厌修来了后,从专家会诊到排队缴费,所有需要跑腿、沟通的事,他全都接了过去。此刻,雾见微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与医生交谈时挺拔而可靠的背影,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几分。
手术一直持续到了下午,当“手术中”的灯牌终于熄灭时,雾见微几乎窒息。
裕主任摘下口罩,神情轻松地朝他们走来:“手术很成功,接下来需要观察一段时间。还有病人醒来后的康复训练,也不能掉以轻心,千万要坚持下去。”
许慧兰深喘一口气,在孟厌修的搀扶下向裕主任连连道谢。雾见微则手撑着墙壁,平缓着呼吸,这才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
裕主任宽慰她们几句,又特意把孟厌修叫到一旁,低声问起他的身体状况。孟厌修应答着,目光始终定在不远处那个倚墙而立的纤细身影上。
三天后,雾彰终于苏醒,主治医生确认没有并发症,情况稳定。
雾见微和许慧兰守在病床前,雾彰虚弱地对她们说:“把你们吓坏了吧。”
孟厌修悄然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把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人。
之后的日子里,雾彰开始了漫长的康复训练。孟厌修安排了专业护工,尽可能让雾见微和许慧兰在夜里能睡个整觉。
经历这场大病,雾彰没了往日的精神头,但骨子里依然要强,不愿成为家人的负担,总在黄昏时分就催他们走,不让他们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
孟厌修便每天等医生晚上查完房,就送她们回酒店,又将自己房间的房卡放进雾见微的外套口袋,沉声叮嘱:“我就在隔壁,无论多晚,有事随时来找我。”
“你什么时候回青汀?你公司的事不管了吗?”雾见微终于忍不住问。孟厌修在这里守了大半个月,这让她很不安,“我爸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你不用继续待在这里。”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不用担心,什么都没耽误。”孟厌修语气平静,目光沉稳如旧,“如果一家公司离了老板就转不动了,那只能说明是我这个老板无能。”
后来林诀开始每周带着文件来找孟厌修签字,她又试着劝了好几次,孟厌修仍然不肯走,她也不再多说,她本也没有立场过多干涉他的决定。
好在雾彰的恢复情况一天比一天明朗,雾见微总算放下心头大石,带着礼物特意去向裕主任道谢。
裕主任的办公室四壁贴满了复杂的研究报告与人体解剖图,雾见微虚心请教着术后护理的细节,而这位年过六旬的专家,性格却像个老顽童,婉拒礼物后,兴致勃勃地翻开一本厚厚的病例图册,聊起经他手攻坚的疑难手术和恢复情况,说得两眼放光,根本停不住。
等雾见微回到病房,已经晚上快八点,陪雾彰说了会儿话后,孟厌修带她和许慧兰回了酒店。
夜色深沉,雾见微在酒店床上辗转反侧,心如针扎。
凌晨五点,许慧兰轻手轻脚起身,提前去医院陪护雾彰。雾见微听见关门声响,光脚踩在地毯上,拿起另一张房卡,刷开了隔壁房门。
她没有开灯,屋内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弱暗光。她手扶着墙,径直走向卧室,站在床边沉了口气,接着掀开被角躺了进去。
孟厌修在朦胧中转身,见到她时倏然一怔,随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睡不着吗?”
雾见微默不作声。
“没事,我在。”孟厌修嗓音低哑,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安心睡。”
雾见微将脸埋进他的颈下,手拥着他。就在孟厌修以为她睡着了时,怀中突然传来压抑的啜泣,温热的泪水迅速浸透他胸前的衣裳。
“怎么哭了?”孟厌修顿时清醒,急忙安抚她,“你爸爸现在恢复得很好,我今天刚和医生确认过,再过两个月就能回家休养了,到时候只要每月定期到康复中心训练,很快……”
“孟厌修,我不会原谅你。”她哽咽着截断他的话,情绪骤然溃堤,“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她止不住地大哭,攥紧拳头,用力捶打在孟厌修的胸膛上:“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差点死了!”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三年前,就在她离开一年后,孟厌修身上的诅咒,竟然已经应验过一次,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时,孟厌修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与死亡擦肩而过。他的主刀医生就是裕主任,裕主任回忆起这场手术时,眼里仍是胆战心惊。
“你为什么不通知我?为什么不找我?你不是要跟我纠缠不休吗?你要死的时候,怎么就不纠缠了?我在你面前哭一场,你就能好起来,这么简单的事难道我不会帮你吗?你说话啊!”
孟厌修松开手臂,任由她捶打,待她力道渐弱,才重新将她拢进怀里,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我不想让你认为我在利用你,我必须证明这一点。”
“你疯了”她哽咽道,“用这么蠢的办法证明,你是想让我内疚吗?”
“不,我是想让你相信。”孟厌修口吻坚定,“我要和你结婚,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宿命羁绊,只是因为我爱你。”
第53章 两千公里
回过头看,从一开始,命运就执意将这两个天差地别的人捆绑在一起。
一个是偏执不驯的野心家,一个是浪漫带刺的白玫瑰。
而他们偏偏要挣脱这宿命的安排,用最迂回的方式证明,不是命运选择了我们,而是我们选择了彼此。别人是相爱却不能在一起,他们是相爱而不得不在一起。说不清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误会冰释后,两人的关系仍悬停在灰色地带。
雾见微看清了他的真心,也看清了自己心底无法消散的忧虑。她既怕孟厌修为自己牺牲前程,又不舍得再度推开他。
于是,她选择暂时沉默,不去定义彼此的关系,而孟厌修也没有追问答案。他们默契地绕开了关于未来的话题,仿佛一提,就会惊动眼下平静的假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深秋到寒冬。
孟厌修一直住在酒店套房里,雾见微和许慧兰住在隔壁房间。孟厌修每天陪雾见微往返于酒店和康复中心,成了其他病人眼中最称职的女婿。
于是,康复中心里那些艳羡之声便成了常事,还有不明情况的病人家属夸赞:“您儿子真孝顺,儿媳也贴心。”
雾见微这个亲女儿总被误以为是儿媳,次数多了,她也懒得解释了,毕竟在常人看来,哪有女婿能日日守在老丈人跟前的。
初雪降临那天,雾彰已经能扶着栏杆独立行走了,许慧兰喜极而泣,积压在这个家庭上空的阴霾终于散开,一家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暖意。
雾彰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开始赶人:“米雾,你该回去了。还有厌修,为了照料我这个老头子,耽误你那么多重要的事,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爸,你都说了好多次了。我知道了,我回去,但我过年会回来的。”雾见微分别拥抱了父母,又不放心地叮嘱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有事也一定要通知我。”
“什么叫‘你’回来?”雾彰脸色一沉,目光转向孟厌修,“你们不一起?”
“我……”雾见微语塞,仓促改口,“他太忙了,可能抽不出时间。”
“我有时间,我们会一起回来过年的。”孟厌修扶雾彰在床上躺下。
雾彰这才展露笑颜,摆摆手:“哪能真让你们折腾,我说说罢了。米雾啊,今年你该去厌修家过年,多陪陪他的家人。”
不等雾见微回应,孟厌修再度开口:“我会安排好时间,除夕我们一起回来。”
雾彰缓慢地握了握拳:“听你们的。”
经过这些日子,雾见微感觉到,不仅妈妈很依赖孟厌修,连一向固执的爸爸,也很愿意听他的建议。
到了分别那天,孟厌修安排好了车,将行李一件件搬上后备箱。雾见微来时两手空空,此刻被父母塞了整整两箱行李。除了家乡特产,还有许慧兰特意给孟厌修做的酒酿香肠,又亲手织了两条围巾,一条给她,一条给孟厌修。
孟厌修默默整理着这些物品,他没想到只是平时吃饭时,无心客套了一句香肠很好吃,雾见微的妈妈就记住了。而这看似寻常的关怀,是他从未在自己妈妈那里得到过的。
大家道别后,孟厌修领雾见微走向停车场。两人相视无言,心中却同样清明,这趟归途,等待他们的,是那些悬而未决的难题。而真正令孟厌修不安的是,雾见微那颗仍在飘摇不定的心。
“几点的飞机?”雾见微拉开后座车门,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孟厌修安排好送他们去机场的车。
“我没买机票。”孟厌修反手关上车门,拉着她的手腕,引她坐进副驾驶座,俯身为她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出发了。”
“你开车?”她疑惑地看着孟厌修坐上驾驶座,“你没买机票,那为什么我说我要买,你也不让我买?”
“我买了,买的是车。”孟厌修刚到苏舟时,已经买过一辆车,用于平时接送她们,但不适合开高速,便又买了辆大G,他调好空调温度,踩下油门,“我们开车回去。”
雾见微怔怔地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两千公里,要开两天。”
“嗯,太短了。”孟厌修将温热的柠檬水放进她掌心,眼尾挂着野气的笑。
黑色的奔驰G63碾过繁华街道,驶向茫茫前路。车窗外是银装素裹的枯树,车窗内是两颗试图将时光拉长的心。其实这车也不适合上高速,孟厌修之所以买它,是因为以雾见微的审美,她会觉得这车好看。
孟厌修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开她常听的歌单,沉声问:“阿雾,你还记不记得……”
“嗯?”雾见微捧着温热的柠檬水,咬着吸管慢慢喝。即便喝热饮,她也习惯用吸管。
孟厌修的指节微微收紧:“我去美国之前说过,要和你好好谈一次。你当时答应了。”
距离那一天,一晃竟快四个月了。
见她沉默,孟厌修又说:“这两千公里,够不够我们把问题说清楚?”
“你想谈什么?”雾见微蹬掉短靴,蜷起腿,抱着膝盖。
“我重组了境外资产,除了对外投资项目,这几个月我已经把核心业务都转移到了海外。国内公司的架构保持不变,作为分公司运营,我会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孟厌修侧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前方,“以后外公再插手我的事业,也影响有限。而我即便不继承家业,现有的资产也足够了。”
车内暖风宜人,雾见微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枝与积雪,却觉得指尖发凉,她停顿片刻:“然后呢?”
“你跟我去美国。”孟厌修右手抓着她的掌心,“等你爸爸身体再好些,把他们都接过去。如果他们不愿意去,你想家的时候,我就陪你回苏舟看他们。”
雾见微抽回手,别过脸:“好好开车。”
“阿雾。”孟厌修将车驶入服务区停稳,转身凝视她,“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雾见微沉默片刻,目光锐利而清醒:“你的家人呢?不要了?我很清楚,你外公在你心里有多重要。”
“保持距离才能避免更尖锐的矛盾。”孟厌修解开安全带,整个身体转向她,捕捉着她的情绪变化。
雾见微却只是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有才华,口语好,我有人脉有资本。我给你铺路,托举你,在美国你一样可以继续你的事业。”孟厌修试图解释,语气放缓,“不用急着做决定,再考虑一下,好吗?”
“我不去。”她言辞笃定,不留丝毫转圜的余地。
孟厌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你是不想去美国,还是……不愿意再和我在一起?”
“如果是以这种方式和你在一起,那我不愿意。”她说完,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决绝的侧影。
孟厌修没有再逼问,他拉开车门,一条腿踩在地上:“我去买点吃的,你在车上等我。”
雾见微回过头,套上短靴:“一起去。”
“外面冷,山里温度更低。”他用身体掩着门,不让冷风涌进来。
“一起去。”雾见微重复道,随即推门下了车。
山间雾气氤氲,空气清冽,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孟厌修怔了一瞬,而后绕到车另一侧,将她的手攥住,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朝着服务站走去。
雾见微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他的胳膊,指向相反方向:“去那边买。”
孟厌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服务站外圈的背风处,支着几个简陋的摊子,一些当地村民守在后面,售卖着山货与热食。
他们循着烟火气走过去,第一个摊子蒸汽腾腾,青翠的竹筒垒成小山。满头银发的婆婆利落地敲开一截竹筒,腊肉混着糯米的咸香和竹子的清香,扑面而来。
“小姑娘,腊肉豌豆糯米竹筒饭,三块钱一条。”婆婆扯下塑料袋,笑盈盈地望向雾见微,仿佛一眼就看出谁才是拍板的人。
“好呀,要两条。”雾见微搭了把手,拎起塑料袋的另一只耳朵。
婆婆笑着,迅速将竹筒饭装好。
然而,孟厌修却在身上摸不出六块钱现金。他给的百元钞票,婆婆看着直摆手找不开。
雾见微忍不住笑出声,她头一回见孟厌修掏不出钱。
“我有。”她的手还揣在孟厌修的大衣口袋里,正要抽出来掏钱,又被孟厌修按住。
孟厌修就着这个姿势,自然地将手探进她的牛仔裤兜里取出零钱,递了过去。
“趁机摸我是吧?”雾见微压低声音,侧脸瞪了他一眼。
“嗯,是。”孟厌修喉间滚出低沉笑意,接过竹筒饭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这一圈逛下来,他们还买了烤玉米、烤红薯、糖炒栗子,一时间提了满手的塑料口袋。
“全是碳水。”孟厌修带她回车上,无奈地摇头。
“看,我们果然不是一类人。”雾见微倚着车门不肯上去,小心撕开烤红薯焦脆的外皮,“你嫌弃就别吃。”
孟厌修也随她倚靠着车门,手里已经开始剥栗子,圆润的果仁一颗接一颗喂进她嘴里:“我是怕你营养不均衡。”
“我不穷讲究,我就要这么吃。”她被塞得腮帮子鼓鼓的,摇着头让他别剥了,随即将手里冒着热气的香甜红薯递到他唇边。
孟厌修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瞬间被烫得蹙眉。
“烫到舌头了?”她慌忙凑近,眼睛睁得圆圆的,“对不起啊……”
“幸好你先给我吃了。”孟厌修笑了笑,把烤玉米掰成两半,递给她容易下口的那段。
两人背靠着车身,在群山环抱中闲谈。身后是层峦叠嶂,身前是山涧清溪,他们捧着热腾腾的小吃,将无法达成共识的纷扰抛在脑后,只专注于眼前的温情脉脉。
夜幕降临时,孟厌修将车停在了途中一座城市的酒店门前。
第54章 栽你手里
泊车员迎上前接过车钥匙,另两名酒店职员从后备箱卸下他们的行李。孟厌修的手掌温热地贴在雾见微腰间,穿过旋转门,步入灯火通明的大堂。
雾见微身体僵硬了瞬间,却没有躲开。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也太过理所当然。她抬眼看向孟厌修,他正目视前方,侧脸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显得格外从容,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前台工作人员微笑着询问:“请问需要什么房型?”
孟厌修侧身看着雾见微,将选择权交到她手中:“我们订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雾见微几乎没有犹豫,又对前台说,“但要双床房。”
她选一间,是不想浪费钱。坚持双床,是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这实在很矛盾,她与孟厌修从未和好,却早已逾越了所有界限,她们会争吵、会决裂,但也会牵手、会拥抱、会接吻、会共枕,甚至……她的感性总在某个瞬间压倒理性,即便她欺骗自己也欺骗孟厌修那只是一夜情,可清醒之后,又不得不提醒自己不能继续沉沦。
前台查看系统空房情况后向他们介绍:“现在还有双卧室的行政套房、家庭式联通房,以及最基础的双床标间。”
雾见微正想着孟厌修一定会订最贵的套房,孟厌修却已开口:“要标间。”
“好的,一间标间。”前台熟练地办妥入住,双手递上两张房卡和他们的身份证,“请从右边电梯上十六楼,二位的行李已经送上去了。”
“你要住标间?”雾见微忍不住打量他。虽然这酒店的标间一晚也要上千,却完全不符合孟厌修一贯的作风,“不打算继承家业了,开始学着省钱了?”
“那倒不是。”孟厌修抬手为她挡着电梯门,声音低沉,“是因为标间比较小。”
雾见微先是一怔,随即冷笑一声:“你又算计我,你果然从不做没有目的的决定。”
“我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孟厌修刷开房门,侧身让她进。
在这间三十平的双床标间里,他们一人一床,看似泾渭分明,但两张床却挨得极近。
简单整理行李后,雾见微先进了浴室。她直愣愣地站在透明玻璃前,盯着外面孟厌修的身影,接着双手抱臂走出来:“还是订两间房吧。”
“为什么?”孟厌修朝她走来。
“这怎么洗澡?”她抬手指向浴室玻璃。
那面玻璃隔在浴室与卧室之间,正对着床。虽说不是完全透明,但在灯光下几乎是99%透明,人影轮廓清晰可见,连条遮帘都没有。
孟厌修看后却低声笑了,安抚她:“如果你实在介意,我转过去,我不看。”
“不行。”她满眼荒唐地扫了孟厌修一眼,“你自己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像什么话。”
孟厌修挑起眉头:“哦?”
“不行!”她立刻反应过来,耳根微热,“你不准想象!”
孟厌修这下是真的笑了,走到床边坐下,垂眼按下座机电话,点了几样餐食。等他挂断电话,抬眸看到雾见微还定在原地。
雾见微环视一圈,狐疑地审视着他:“孟厌修,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选这家酒店的?”
“这次不是。”孟厌修坦诚回答,“不过,以后我倒真会优先考虑这个酒店品牌。”
眼看雾见微要生气了,他立即起身进了浴室,笑着说:“你等一下。”
片刻后,他挽着衬衫袖口走出来,示意她去看。
雾见微回过头,看见他把几条厚实的浴巾悬挂在玻璃内侧,基本遮挡住了关键区域。
“哦,那我去洗澡了。”说罢,她转身便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散了周身疲惫,也冲掉了她的谨慎。直到关掉淋浴,四周寂静下来,她忽然张圆了嘴,暗暗叹气。
哎呀……竟然忘了拿换洗衣物,连浴巾都忘在了行李箱里。
她思想斗争了两秒,接着憋屈地敲了敲那面被浴巾遮住的玻璃。
“忘了什么东西?”下一瞬,门外就响起孟厌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距离。
“把衣服和浴巾递给我。”她尴尬地开口,“在行李箱里,你找一下。”
不到两分钟,敲门声响起,她将门拉开一道细缝。
孟厌修的手臂伸了进来,身体仍面向外侧,视线回避得彻底:“这些行吗?还缺不缺什么?”
她没搭话,迅速接过那一叠衣物,东西一样不差。也正因如此,她尴尬得面红心跳,孟厌修不仅拿来了睡衣和浴巾,那叠衣物的中层,还压着她的内衣。
“你……”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闷闷地挤出一句,“你可以走了。”
说完,她“砰”的一声关紧了门。
待雾见微从浴室出来,孟厌修已经换好了全部床品。雾见微有洁癖,以往住酒店,她都会带一次性床品。而这次,孟厌修临时决定开车回去,便自行准备了这些,还很有先见之明地准备了两套。
“我好了,你去洗吧。”雾见微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目光从床上挪开。
“不急。”孟厌修几步走近,将她圈回浴室。
他站在雾见微身前,挺拔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随即抬手越过她的肩头拿起了吹风机,温热的风和他的手指穿行于她的湿发间,幽黑深邃的目光紧锁在她眼底。
而真正扰乱她心神的,是孟厌修解开了两颗纽扣的领口。那片微敞的肌肤随着他的动作,不时擦过她的鼻尖,像一种无声的挑衅,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这姿势让她恍惚回到了他们在一起的第一晚,他也是这样,带着几分生疏的温柔,站在她身前为她吹头发,那时她怀疑他动机不纯。
直到发丝彻底干透,孟厌修才关掉吹风机,低声叮嘱:“热水放在你床头了,吃了药早点休息,我洗澡会尽量小声。”
“嗯。”她应声走出浴室,服下药,刚在床上躺下,就听见身后传来微弱的水声。她侧卧着,无意识地朝前方瞥了一眼,下一秒……
“孟厌修!”她惊得大叫,猛地闭上眼坐起身。
她看得一清二楚,孟厌修竟然毫无遮挡地站在透明的玻璃后洗澡。
水声戛然而止,孟厌修隐约听见她在叫自己,便拉开门,从氤氲水汽中探出身来,腰间仅松垮地裹了条浴巾,浑身还滴着水:“阿雾,你刚叫我了?”
“……”她依旧紧闭双眼,声音里带着羞愤,“你挂上去的浴巾呢!”
孟厌修还以为她怎么了,骤然卸了口气,低笑道:“我取下来了,我不介意你看,你又不是没看过。”
说完,他重新关上门,水声再次响起。
雾见微在床上僵坐片刻,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背对着浴室重新躺下。她想着,夜里孟厌修总该安分了吧,谁知孟厌修见她没睡着,竟又自然地坐到她床边,伸手为她捏起脚来。
她在心里直嘀咕,孟厌修简直像个专职技师,无论何时何地,都忘不掉按脚这件事。这样的他,恐怕说出去都没人信。
她一边享受着他的服务,一边定睛观察他。而孟厌修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在他从坐姿变为倚靠床头,又渐渐俯身靠近的那一刻……
“回你自己床上去。”雾见微一脚踹在他腰上,脚趾还戳了戳他。
孟厌修非但没退,反而靠得更近。他伸手托住雾见微的后颈,抽出她头下一只枕头,而后将她轻轻放回枕上:“你颈椎不好,枕太高明天头会痛。”
“哦。”她怔了怔,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孟厌修也没再打扰她,说了晚安后,转身回到自己床上。
这一夜,在这紧绷与暧昧交织的微妙氛围中,总算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次日清晨,两人再次上路。距离目的地越近,离那个悬在心头的答案也越近。
一路上,全程是孟厌修开车。雾见微提出要和他轮换着开,被他干脆地拒绝了。
“阿雾。”孟厌修看着眼前青汀收费站几个字,试探着开口,“你想回哪里?”
雾见微的口吻很平静:“我自己的家。”
孟厌修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又捡起了那个盘旋一路,却暂停无数次的话题:“你不想去美国,那就当我没提过。你想留在青汀,我和你一起留下,但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车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落入眼帘,雾见微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仿佛一切早已是前尘往事。
她眼底情绪复杂,语气却淡漠:“我们不过只谈了一年恋爱,我们的感情有那么深吗?你怎么能确定,以后你不会爱上别人?你今天为我放弃的一切,在某一天,会成为你记忆中的一次沉重代价。到那时,你会醒悟,你会后悔,并怨恨我。
“阿雾,你不能用时间来衡量感情。”孟厌修看向她,“你始终觉得,我们当初开始得太快,所以不敢信任我,是吗?”
“我们那段关系,就是一场高烧。”她克制着说,“来得快去得快。”
到了她家楼下,孟厌修将车停稳,沉声说:“你退烧了,我没有。我也不会再对其他人动心,我早就栽在你手里了。”
孟厌修的告白让她心头一颤,像被冰锥穿过。她只是不肯承认罢了,她从未走出这场高烧,她太喜欢孟厌修了,所以才不敢再度交付真心。
她沉默许久,终究没有回应,只是移开视线,轻声抛出一个问题。
“你怎么看待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
孟厌修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我的想法很狭隘,要听吗?”
“嗯,你说。”雾见微率先推门下车,孟厌修从后备箱提出她的行李,跟上前,两人并肩上楼。
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孟厌修看向她的眼神,与多年前初遇那刻,他起心动念时如出一辙。
“所谓日久生情。”孟厌修声音低沉,“不过是因为第一眼,还不够心动。”
他没给雾见微打断的机会,径直说了下去:“所以,日久生情需要很多理由。但一见钟情不需要,心动就是一瞬间的事。”
“你把见色起意,包装得很体面。”雾见微抬眼望向他。
“我承认。”孟厌修迎上她的目光,“我从不否认自己肤浅,人本就是感官动物,但最直白的欲望,也是最真实的欲望。”
“阿雾,你相信我。时间长短,衡量不了感情的深浅。”孟厌修说得坦诚,眼里满是深情。
两人在门外停下。雾见微垂眸沉默,像在思忖他话中的重量。片刻,她利落地旋开门锁,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
“我要一个人静一静。”她侧身避开孟厌修的注视,声音很低,“你先回去。”
话音未落,门已轻轻阖上,将孟厌修与未尽的对话隔绝在外。
她独自坐在未开灯的客厅,想了一整夜。
往事如无声影像一帧帧掠过,她想起第一眼见到孟厌修时那从未有过的心动,想起分手时如鲠在喉的酸楚,想起离别后挥之不去的空落,以及始终萦绕在孟厌修身上,让她莫名怀疑的身世迷雾……
当年,她曾义无反顾地走向他;如今,她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
天光破晓,漫漫长夜褪去,她的思绪也终于清明。她起身洗漱,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就在她俯身穿鞋那一刻,门铃毫无预兆地响起。
她心跳蓦地一滞,快步拉开门,语气柔和:“我正打算去找你,你先进……”
话音在空气中骤然截断。
门外站着一名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对方礼貌地保持距离,微微颔首:“雾小姐,孟董事长请您一起去喝杯茶。”
第55章 她说爱他
“你在我爸身上花的钱,每一笔我都记下了,我会还你。”
雾见微在车里接起电话,不知为何,第一句就提了这个。
孟厌修站在她家门外,嗓音暗哑:“你先开门。”
“我还不想见你。”她压低声音,却被突然窜过车前的流浪猫惊得攥紧衣角。
司机一脚急刹,刺耳的喇叭声划破寂静。
电话那端,孟厌修沉默了两秒,声音更沉:“你在什么地方?”
“孟总,我不用事事向你汇报吧。”司机拉开车门,她抓起包下车。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生活。”孟厌修没乘电梯,转身走进楼梯间,快步下楼,“你怎么又叫我孟总?你是去工作室了吗?那等你忙完,我去接你。”
她站在一栋中式私人会所门前,穿制服的服务生等候已久,微笑着为她引路,她垂下眼帘回复孟厌修:“我不需要司机,你有这时间,多干点正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孟厌修脚步一顿,听见隐约可闻的古筝曲,心中起疑:“你不在工作室?你在干什么?”
服务生将她领到一间包厢门前,候在门外的会所经理随即轻声叩门。
“相亲。”她随口胡诌,接着掐断通话,将手机塞进包里。
雕花木门缓缓开启,孟逐坐在红木沙发中央,四周陈列着青瓷与字画,像置身古董拍卖现场。
“见微。”孟逐抬手示意,“过来坐。”
雾见微走过去,在孟逐对面坐下,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您好。”
茶艺师正要展示功夫茶道,孟逐手指轻点,茶艺师立即停下动作,换上一盏沏好的普洱,放在雾见微身前。
“见微,你现在也不叫我外公了。”孟逐笑容温润,眼底却无笑意,“我还真有点遗憾。”
雾见微弯起唇角:“人总该认清自己的位置。”
“你啊,这倔脾气一点没变。”孟逐呷了口茶,转而关切地问,“你父亲身体怎么样了?院长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有什么需求你们尽管提。”
“我爸恢复得很好,医生都很尽责,我们就是普通人,没什么需要特殊照顾的,您不必费心。”她语气平静,双手始终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孟逐意有所指地点下头:“我想也是,厌修应该安排得很妥当。”
双方沉默几许,雾见微抬起眼帘:“您其实不必特意敲打我,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见微,你和厌修都误会了,我不是要拆散你们。”孟逐一个眼神扫过,服务员们尽数回避,门被小心带上,“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我的本意都不是让你们分手,厌修是我最看重的孙子,我希望他幸福,你也希望他幸福吧?”
雾见微呼吸微滞,听着和善的话语,心中却感到不安:“您想提点我什么?”
“我虽然一副老骨头了,但你们婚礼那天我看得很清楚,厌修眼里都是你,他是真的爱你,而你也一样。”孟逐倾身,茶香在空气中萦绕,“既然你们这么相爱,那为什么不换个角度思考这段关系?名分很多时候就是一种束缚,你们自由地在一起,没有鸡毛蒜皮,没有生育负担,没有婆媳矛盾,只是纯粹地陪伴彼此,这样不好吗?婚姻除了带来一地玻璃渣,还能给你什么?”
孟逐确实深谙人心,这番说辞像裹着蜜糖的刀锋。尤其他对婚姻的见解,很有几分道理。
“您说得对,但我做不到不要脸。”茶盏在指尖转半圈,雾见微放下茶杯,“您想让他和宋研结婚,您应该找他谈。我不当第三者,我也不想和他结婚,如果跟他在一起那么累,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孟逐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见微,放弃他这件事,你倒是说得轻而易举。”
“我和他不一样,我要奔波于生计,也有自己的抱负,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对等。”雾见微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我早就不是曾经那个心怀虚妄的自己了,婚姻的本质是什么?是资源重组。我给不了他阶梯,也不希望他为我走下高台。所以,做朋友吧,我可以和他朋友……我做得到。”
“朋友?不可能。”孟逐神色陡然严肃,拐杖点地,“我说服不了他,你也说服不了他。”
雾见微抬起眼,静静反问:“所以,您就选择来说服我?”
她嘴上说着这句话,实则心里想说的是,这世道,怎么还有逼良为娼的啊……
“见微,你年纪太轻,还不明白自己拒绝的究竟是什么。”孟逐苍老的手握紧杖头,“我指给你的这条路,是最轻松的路,现在逞强,将来一定会后悔。很多时候,傲气除了拖累自己,没丝毫价值。”
孟逐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接着说:“厌修是我一手养大的,情情爱爱的小事我可以由着他,但大事上,我绝不容许他踏错一步,更不会让他走出孟家。”
雾见微忽然明白了,孟厌修身上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是从哪儿来的,原来是刻在骨子里的,孟家人的基因真是天生自带三分偏执。
“如果,他坚持不按您的意思过这一生呢?”雾见微睫毛轻颤,随即起身,“您会对他做什么?”
“我能把他培养成今天的样子,就能再亲手毁了他。”孟逐目光锐利如刀,神态不再像一位长辈,倒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最终价值,“这个代价,是他能承受,还是你能承受?”
说罢,孟逐转身离开,留下雾见微独自站在原地。
直到孟逐的拐杖声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仿佛惊醒,慢慢推门而出。
街道上熙熙攘攘,她像被隔在一层透明的罩子里,听不见人声、风声,看不见树的青、天的蓝。甚至信号灯刺目的红与绿,在她眼中都化为一片黑白。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竟已站在孟厌修公司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下。
「姜姜,中午有空吗?我在你公司附近。」她想了想,发微信约姜禾吃饭。
姜禾很快回复:「我马上下来!米雾,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好几个月没见了。你再不来找我,我就要去你家堵门了。」
雾见微:「不着急,我等你,我请你吃饭赔罪。」
为了避免遇到曾经的同事,雾见微过街去了对面的咖啡店,刚点好两杯咖啡,转身就撞见了熟人。
“见微?”吴则一脸欣喜,边点单边问,“来找厌修?”
“不是,我约了姜姜吃饭。”雾见微拿起咖啡,套上杯套,“先走了。”
“等等。”吴则叫住她,“你们准备吃什么?”
雾见微脚步一顿,疑惑地看他:“你不会想一起吧?”
吴则笑道:“不介意加个我吧?”
她也笑:“介意。”
“那我叫上厌修。”吴则说着就摸出手机,“四个人总不尴尬了吧。”
“诶……”雾见微立刻放下咖啡,伸手悬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三个人……三个人吃饭更好。”
吴则投来探究的目光:“又吵架了?你们怎么三天两头闹别扭?”
雾见微:“……”
这时,姜禾欢快地推门进来,雾见微将她拉到旁边:“姜姜,吴则说要一起吃饭,你介意吗?你不想的话我帮你找个借口推掉,我跟他随便吃点什么就去找你。”
“不介意啊。”姜禾挽住雾见微的胳膊,“正好能延长午休,咱们挑个上菜慢的。”
“你……好吧。”雾见微垂眸笑了。
等吴则拿到咖啡后,三人一同去了附近的云南菜馆。
吴则让她们点菜,她们也不管吴则的喜好,专挑自己爱吃的点,油呛黄喉、包烧脑花、酸笋牛脊髓……
菜一上桌,吴则放下手机,却无处下筷。
“我说,你们怎么专吃内脏啊?”
雾见微把菜单推过去,笑着说:“你自己加点别的。”
吴则摇摇头,翻着菜单加了两道菜,然后手肘撑在桌上,好奇地问:“你平时跟厌修吃饭,他吃什么啊?”
以前他们三人也一起吃过饭,但不是在法餐厅就是西餐厅一类,食材大同小异,那时吴则还没看出来雾见微和孟厌修的口味也是天差地别。
“他什么都吃。”雾见微吃着脑花,慢条斯理地回答,“我能吃的,他都吃。”
“爱情真是让味觉麻木啊。”吴则一脸不可思议。
雾见微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那你去劝劝他,让他早日清醒。”
“你别害我了。”吴则喝了口水,又打趣道,“对了,我最近听说,厌修公司这栋写字楼的食堂也是为你开设的?当初,你俩地下恋情,他为了中午能光明正大地跟你吃饭,专门拿了一层楼出来做食堂。”
“不是为我,是员工福利。”雾见微纠正道。但那时她的确不愿意工作日中午跟孟厌修去外面餐厅吃饭,一餐的饭钱几乎抵她一周工资,虽然孟厌修绝不会让她付钱,可这种极度失衡的消费仍让她难以坦然接受。”
“行,你说是就是,现在也造福我的员工了。”吴则笑着吃了两口菜,接着饶有兴致地问起姜禾,“你爸妈离婚的事,到哪一步了?”
姜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愁云惨淡:“分家产呢。”
雾见微疑惑地看了吴则一眼,又看向姜禾,纳闷他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吴则又说:“你站你妈还是你爸?我可以给你介绍专打离婚官司的律师。”
“哪用得着打官司啊,他们自己在家就能打起来。”姜禾绘声绘色地描述,“房产证差点撕成两半,还有今年新买的100寸电视,两个人抢得哟……我妈要追剧,势在必得,我爸最后只抢到个遥控器。”
虽然父母闹离婚是糟心事,但经姜禾这么一说,大家都听笑了。
雾见微放下筷子,侧过脸看着姜禾:“还好有一样最珍贵的东西不用争了。”
姜禾和吴则齐声问:“什么?”
雾见微揽住姜禾的肩,笑了笑:“你呀。”
“这倒是,不然他俩可能还舍不得离呢。”姜禾耸耸肩,语气带着点自嘲的洒脱,“挺好,我没变成他们追求自由的绊脚石。”
“觉悟见长啊。”雾见微被她逗笑。
又聊了一会儿,雾见微起身去结账。服务员看了眼桌号,笑着说:“单已经买过了。”
雾见微回头看向吴则的方向,问服务员:“是他买的吗?”
服务员摇摇头,抬手示意窗外:“是外面那位先生。”
雾见微循着方向望去,目光一怔。只见孟厌修一身黑色西装外罩着同色大衣,默然地站在街边,不知站了多久。午间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竟让那冷峻的神色都显得温和了几分。
她推门走出去,冷风拂面:“你怎么不进来?”
“相亲对象是吴则?”孟厌修上前一步,将她被风吹开的外套拢紧,语气听不出情绪。
雾见微想到他还惦记着自己早上随口说的“在相亲”,就忍不住笑:“嗯,是啊。”
“换一个,吴则不适合你。”孟厌修并未当真。接着替她理好衣领,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颌,“我待会有个发布会,晚上去找你。”
“找我做什么。”雾见微抬眼,目光掠过他肩头,林诀正站在不远处一辆车旁。看来是孟厌修乘车经过时,瞥见了她与吴则、姜禾一同吃饭。
“找你要答案。”孟厌修深深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转身走向车门。
雾见微也回到座位,吴则好奇地张望:“刚才那是厌修?他来了怎么不进来?”
“他有事。”雾见微淡淡地说。
“啊对,发布会。”吴则看了眼时间起身,“我也得走了,这次发布会规格很高,我们还特意请了代言人。”
等吴则离开后,姜禾才问:“米雾,你怎么了?总觉得你今天心事很重。”
“没事。”雾见微对她笑了笑,“就是最近有点累。”
那些关乎孟家根基的隐秘,她只能压在舌尖,自己消化。
夜色渐渐沉淀下来,她在寂静中等待着。快十点时,孟厌修敲响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