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孟厌修沉重地摇头,“这就是我的责任,所有的意外、所有的细节,我都该考虑到。”
雾见微抬起虚软的手,轻握住了他的脖颈,泪眼朦胧地望向他:“难道你就没有一瞬间,怀疑过我吗?”
“没有。”他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苍白的脸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心疼,“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一个人面对?你是在要我的命,知道吗?”
雾见微被他的话刺中,心口像被针扎,难以言喻地也为他感到心疼。
“我是在流产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怀孕了。”雾见微的声音因哭了一整夜而嘶哑得不成样子,“孟厌修,你本来也不想要孩子,所以我觉得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她其实也从未准备好成为一个妈妈,她畏惧那份责任,甚至对小孩缺乏天然的亲近感。可正因如此,这意外来临又骤然消失的生命,才让她陷入无法原谅的自责。
她总觉得,是自己在潜意识里的排斥,才让那个孩子选择了离开。她甚至没来得及为它的到来感到过一丝喜悦,在知晓它存在的瞬间,便已是永别,连他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知道。
“我不想要孩子?”孟厌修诧异地看向她,手捧着她的脸,“你怎么会这么想?”
雾见微攥紧他的衬衫前襟,迎上他的目光:“吴则生日那天,你亲口对他说的,你不想要孩子。”
孟厌修凝神回忆着,眉头渐渐锁紧,觉察到了缘由:“你没有听完。”
“什么?”她问。
孟厌修轻声解释:“当时,吴则问我,打不打算要孩子。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一年,我只想和你独处,而且我知道你并不怎么喜欢孩子,所以我说不想要。但后面还有一句,我说除非阿雾想要,她想要,我就想要。”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不想要他……”雾见微心口一阵剧烈的抽痛,这些年,每一次想起那个孩子,都如同刀绞。
“对不起,是我让你误解了。”孟厌修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们的孩子还会再来的,他只是暂时离开了,一定会回来找我们。”
雾见微沉默着,她心结未解,但孟厌修的话,却超出了她的预想,她曾经一度不敢设想孟厌修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何种反应。
“你没有其他问题想问我吗?”她望着孟厌修的眼睛。
孟厌修在她耳后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我不问,我信你。”
“可我想说。”雾见微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既然你知道了,我想对你解释清楚。”
孟厌修颔首:“好,我会好好听的。”
雾见微垂了垂眼,泪水无声地从她鼻尖滑落:“那一天,你的堂弟孟昱找我订制珠宝。我去他公司确认设计稿时,腹部突然剧痛,我想给你打电话,可我知道你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我不想打扰你。孟昱看我状态不好,就送我去了医院,也是在那时,我才知道自己流产了。”
雾见微告诉了他真相,也隐去了一部分真相。在孟昱公司沟通设计稿前,她先得知了付梨骗走她全部积蓄并留下债务的消息,而后,不过半小时,她便失去了孩子。
在她最不堪一击的那段时间,她承受着流产的悲痛、债务的压力、病症的折磨,而孟厌修最敬重的外公却告诉她,孟厌修对她,从来只有利用。
一连串的打击,终于将她那坚硬的外壳,彻底击碎。
“孟厌修。”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和你分手后,听说孟昱拿到了你公司的核心数据。孟昱说是我卖给他的,但我没有,可我也没有向你解释,因为孟昱知道我流产的事,他以此威胁我,让我担下这个罪名。我答应了,我宁愿你认为我出卖你,也不希望你知道我怀过孕。”
孟厌修一言不发地听她说完,没有任何语言能表达他的心痛,他只能沉默地收拢手臂,用尽全力将她箍进怀中,仿佛这是唯一确认彼此相依的方式。
“你还恨我吗?”雾见微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你说你恨我,所以要找我讨债。”
“我爱你,我恨的是我自己。”
孟厌修的声音低哑得如同喉管被割裂,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被钉入了无形的楔子,不眨是痛,眨也是痛:“我对你说过的那些混账话,没有一句是真心的,但你也别原谅我。”
“我不怪你了,我们和解了。”说出这句话,雾见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仿佛堵塞已久的心口终于被豁开了一道口子。
“你应该怪我。”孟厌修几不可闻地叹息,“阿雾,跟我结婚,让我弥补你。”
“孟厌修,你还是不懂。”雾见微推开了他,“过去了就是过去了,那些美好的、浓烈的、遗憾的、惨痛的,都一并结束了。可是过去,不代表翻了一页,就能重新开始。”
“可你也同样没有真正放下,不是吗?”孟厌修眉心紧蹙,不由分说地将她横抱起来,走向卧室,“你现在需要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你不要拿我当病人!”她突然心绪起伏,抬手试图再次推开他,肩膀却因激动而开始抽搐。
孟厌修几步走到床边,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扣在颈下:“那为什么不接受治疗?我给你的卡为什么不用?你怎么能因为缺钱,连病都不治!”
他也骤然情绪失控,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痛心与不解:“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竟然缺钱!跟我分手之后,你又怎么敢……怎么敢过得不好!”
“我……不想用你的钱……”雾见微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
“我的钱脏吗?”孟厌修垂下眼,声音低沉得像压着千钧重担。
她长睫湿漉漉地颤抖:“我不希望你以后想起来,会觉得我只是图你的钱。”
“我不会。”孟厌修斩钉截铁,拇指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
“可你之前就是这样说的。”她抬起手,指尖还没触到他的胸膛,又失了力气,手臂软软地垂落,声音里满是疲惫。
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孟厌修强撑的精神。
“我之前就是个疯子。”他声音闷哑,“我再也不会误解你,不会故意说话伤你,我向你承诺。”
雾见微在他怀里看着他,感受到身体被他轻缓地放下,她陷进柔软的床里,眼泪再次无声地淌下。
“我刚才也不该冲你吼,我改。”孟厌修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一手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际,安静地守着她。
“睡吧。”孟厌修低声说,“有我在,安心地睡。”
第47章 心锁再开
雾见微是在一片近乎真空的寂静中醒来的。
下午五点的太阳将沉未沉,给房间蒙上一层半透明的鲛绡,那是一种被世界遗忘的空寥,连呼吸道都被堵住的末世感。
“起来,坐床上。”她侧卧在床边,睫毛低垂,视线落在床下的孟厌修身上,指尖在他掌心点了点,口吻很淡。
孟厌修始终握着她的手,身体面向着她,身影在昏昧中凝成一片迷雾,那双黑欧泊般的眼眸从她睡着到醒来,目光从未离开过。
“没事,我坐地上不难受。”孟厌修的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我刚从地上起来就坐你的床,你这洁癖该难受了。”
“随你。”她淡淡回应。
“你看起来还是没精神。”说话间,孟厌修抬起手,冰凉的手背贴上她微烫的额头,顿了几秒后又说,“好在不发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雾见微摇了摇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想去一个地方。”
“好。”孟厌修立即应道,扶着她坐起身,自己也随之站起。
她坐在床沿,双脚还未沾地,仰头看他:“我还没说是什么地方。”
孟厌修俯身蹲下,双手按在她腿侧,一字一句:“不论什么地方,都好。”
最终,雾见微带他走路去了附近一座香火很旺的古寺。
他们到时已是暮鼓时分,香客散尽,寺内格外空寂。
她手拿三支香,跪在斑驳的蒲团上,仰望着庄严的佛像。半晌后,她起身将香插入香炉,接着双手合十,再度跪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祈福,久到膝盖麻木,也不愿起身。
孟厌修静默地注视着她,随即在她身旁的蒲团上跪下,他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虔诚地忏悔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棂,将他们的一半侧脸映上光斑,另一半沉在暗影里。直到日头彻底沉下,夜幕笼罩,僧人要诵经了,孟厌修才扶着她站起来,带她出了地藏殿。
寺里的红墙青瓦被夜色浸染,呈现出沉静的黛色。石板路两旁,古老的罗汉松巍然矗立。
“冷不冷?”孟厌修淡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她没有拒绝,这刻意的体温交织,仿佛成了连接他们之间那道无形裂痕的唯一绳索。
雾见微随他一同往寺外走去,轻声问:“你刚才跪着说什么了。”
孟厌修的视线投向不远处一株虬枝盘错的罗汉松,声音平静,却带着镂刻进骨子里的郑重。
“我对我们的孩子说,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你的爸爸现在才知道你的存在,我很愧疚……”
孟厌修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眼底情绪浓烈,沉吸一口气后又归于一片深沉的温柔,接着说:“我还说,我们很爱你,我们会等你准备好,等你愿意再来找我们。我也向地藏菩萨祈求,求他保佑我们的孩子能无灾无难,随心而活。”
听他说完,雾见微忽地停下脚步,愣怔地看向他。
夜色四合里,雾见微的眼睛像两泓深潭,唇瓣微启,却终究一言未发。
直到回到家。
雾见微在门前站定,没有掏钥匙,而是转过身,将孟厌修挡在了那扇厚重的家门外。
“就送到这里,你该走了。”她抬起眼,瞳孔像结了一层薄冰,“孟厌修,今天我们算做了了断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没怪过你。”
楼道里的声控灯倏然熄灭,孟厌修的身影吞没在昏暗里,他从雾见微眼中看出了决绝。
“阿雾,如果你想一个人静静,我不打扰你,但你想用这个借口和我了断,我不会再放你走。”
“我不吃回头草。”雾见微几乎是立刻反驳,接着猛地转动钥匙,将门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自己的身体成了阻挡他视线的屏障。
孟厌修不愿勉强她,他的脚步钉在原地,隔着那一步之遥的距离,言辞笃定:“我不是回头草,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结束过。”
“……走了。”雾见微无力争辩,反手“砰”地将门关上。
然而,随着门的关闭,她心防的锁却好似被轰然撬开。
夜里,软糯的床面如同长满荆棘,她翻来覆去也睡不着,那些被他气息浸染的回忆无孔不入,啃噬着她的理智。
最终,在凌晨三点时,她终究没能拗过内心,掀被下床,走向门边。
她屏住呼吸,将眼睛贴近了门上那个小小的猫眼,外面只有一片黑黢黢的虚无,什么也看不见。
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安心的拧巴情绪弥漫开来,她在门前僵立了半晌,指尖鬼使神差地搭上了门锁,打开了门,那金属声响也唤醒了楼道的声控灯。
昏黄的光线倾泻而下,将门前空无一人的地面照得清清楚楚,连浮尘都无所遁形。
她紧绷的神经宛如一根骤然断裂的风筝线,飘浮在空中,那种强烈的虚脱感笼罩着她,让她恍惚地倚着门框。短短几秒后,她果断地带上门,回到了床上。却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她像是放下了悬着的心,又像是坠入了更深的空洞。
而就在她关上门后不过片刻。
门外电梯的指示灯数字悄然变动,“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无声滑开。
孟厌修迈步而出,他刚从楼下抽完烟上来,身上带着几乎已消散的微弱烟草气息。
他回到了那个本应空无一人的地方,靠墙而立,微垂下头,视线不偏不倚,牢牢地、固执地,凝望着她这扇门。
后来,雾见微有一阵子没再见过孟厌修,这个男人就像突然从她的视野里彻底蒸发了一样。
然而,他的存在感却以另一种方式无孔不入。比如,雾见微每天清晨醒来,都会收到由高端酒店专人送达的,绝不重样的精致早餐。白天在工作室时,又有人准时给她送来日料定食、牛肉饭、烤海鲜……下午还有甜点和果蔬汁……总之都是符合她喜好的东西。
孟厌修和她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烦恼和她的烦恼从不对等,他最宝贵的是时间,最廉价的是金钱。
但他们在平凡烟火之中,却总能寻得一方平衡,孟厌修会心甘情愿地陪她去吃路边摊,而她其实也很乐意吃孟厌修带她去的那些高级餐厅。
此时此刻,雾见微看着手中这盒他让助理五分钟前送来的炭烤鳗鱼饭,不禁想起曾经有一次,她想吃一家老字号糖水。
孟厌修和她在晚风里站着排起了长队,可在等待了十分钟后,孟厌修便要打电话叫人过来替排。而雾见微总是看不惯他让下属替他办私事的做法,即便他会付远超出日薪的经济补偿,雾见微仍说了他一通。
实际上,孟厌修并非不愿意自己排,只是见她站得脚酸,于是又让她去车里坐着,等他排到了再过来。可雾见微也从不留他一个人排,她喜欢和他一起等,要么一起等,要么就不吃了。
诸如此类的事,充斥着他们的过往。
回忆的稠度与鳗鱼饭的香气同样浓烈,她刚吃了两口,手机的振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只扫了一眼,便立刻搁下筷子。
看着屏幕上姑奶奶的名字,她的问候还未出口,听筒里已传来姑奶奶揪心的关切。
“雾雾啊,你身体怎么样?胃口好不好?千万别因为置气亏待自己……”
她心头一暖,连忙安抚:“姑奶奶,我很好,我最近除了工作就是在家休息,你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姑奶奶语气焦急起来,“你生病都不告诉我,就连怀孕也……我这么久都联系不上厌修,你们肯定是闹别扭了!都是那个宋研挑拨的,雾雾,你信我,厌修他只是需要点时间……”
“嗯?姑奶奶,我们没吵架,你放心吧。”她这才惊觉,自从孟厌修从老宅走了那天起,他也切断了家人的联系,甚至连姑奶奶的电话也不接。
“真的?”姑奶奶将信将疑,“我没亲眼看到我不敢放心,干脆我来看看你!”
雾见微微张着唇,迷茫地眨了眨眼:“啊?这么突然?姑奶奶你什么时候要来看我呀?”
姑奶奶是个做事果断的,立刻决定:“我等不及了,就待会儿,我晚上去你们家里,让我看看你们,我才放心。”
“家里?”雾见微惊得豁然起身,膝盖“咚”地撞上桌角,一片火辣辣的疼,她强忍着抽气,“姑奶奶,你别麻烦了,不用专程过来……”
“雾雾。”姑奶奶的声音沉下来,“你一直在推脱,是不是真在骗我?”
“没有……我没骗……”她的话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那我一定要来。”说完,姑奶奶就挂断了电话,不给她再劝服的机会。
“糟了……”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雾见微心头警铃大作。她飞快地收拾好满桌狼藉,冲下楼伸手拦出租车。
下一秒,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却如有预兆般,无声地滑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孟厌修轮廓分明的侧脸。
“你怎么在这儿?”她讶异,大约已经一个月没见过他。
孟厌修下了车,为她拉开副驾车门,手掌护在门框边缘:“阿雾,要去哪儿?我送你。”
雾见微暗自泄了口气,终是弯腰坐了进去,在他倾身过来之前,利落地自己扣好了安全带。
“是回家,还是去别的地方?”孟厌修回到驾驶座,侧头看她,语气温和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家……”她迟疑地吐出这个字。
“好。”孟厌修点头,发动引擎,准备送她回家,却听到她接着说……
雾见微望着他握住方向盘的手,几乎是叹息般地补充了一句话。
“去你家……”
第48章 这一晚上
孟厌修的指节在方向盘上倏地收紧了一下,随后立即调转了方向,嘴里却还在问。
“回我们家?”
雾见微眉头蹙起,被他的话腻到了,冷声说:“什么我们家,那是你家。”
“我的房子就是你的房子。”他余光掠过雾见微泛红的耳尖,喉结微动,“至于你的房子,当然还是你的。”
“……”雾见微别过脸去,车窗映出她咬唇的模样,“姑奶奶要来查岗。”
“原来是这个原因。”孟厌修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姑奶奶和你倒是天生的投缘,你不在那三年,她每到一个国家,第一件事就是找邮局给你寄明信片。”
孟厌修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没有你的地址,她只能寄给我。整整一抽屉,你要不要看看?”
“我知道。”雾见微喉间一哽,“姑奶奶知道我喜欢吃巧克力,还给我买了世界各地的巧克力我在你家储物间看到了,都过期了。”
车轮碾过梧桐叶,孟厌修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角:“现在你回来了,她总算不用在心里牵挂你了。”
这话,孟厌修是在说姑奶奶,也是在说自己。
雾见微的肩膀轻轻一颤,她转过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话锋一转。
“你别再让人给我送餐了,我又不是在坐牢。”
“你作息不规律,一忙起来连水都顾不上喝。”孟厌修语气平静,右手不动声色地将空调调高两度。
“那你也不能总让林诀跑腿。”雾见微攥紧身前的安全带,“他是你的助理,不是专门给我送外卖的。你这样让别人怎么想?我装腔作势,你鬼迷心窍。”
“别人怎么想,跟我没关系。”孟厌修转动方向盘,驶入别墅区,“让林诀给你送,你不会为难他,你会收下。”
这话戳中了要害,雾见微咬住下唇,如果她不收,林诀交不了差。
“总之,你别再让林诀来了。”她声音闷闷的,实在不想面对林诀那张一人打三份工的苦瓜脸。
孟厌修低笑一声:“林诀现在好歹是个富一代了,你还为他操心”
孟厌修故意停顿了一霎,侧头看她:“干脆这样,我不让林诀送了,我亲自送,但你不能为难我。”
“你也别来!”话音未落,雾见微已经推门下车,鞋跟清脆地敲击着石板路,头也不回地按下密码,走进别墅。
玄关感应灯应声而亮,一团白色身影如闪电般从客厅冲来,毛茸茸的小狗兴奋地摇着尾巴,“汪汪”叫着扑在她腿上。
“饼干!”雾见微蹲下身,整张脸埋进它蓬松的毛发中,“我都想你了”
她蹭着饼干那身雪白的毛毛,声线软得能滴出水:“我就没见过还有比你漂亮的小狗。”
孟厌修站在玄关阴影处,手里拎着她的毛绒拖鞋,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挠饼干的下巴,又用脸蹭饼干的头,顿时心绪翻滚。
这些熟悉的亲昵举止,让他更加确信,雾见微有时真的拿他当狗,而自己也真的在嫉妒一只狗。
“先坐下,别站着。”孟厌修弯下腰,将拖鞋放在她脚边。
孟厌修俯身时,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身上那股苦艾香根草气息隐隐拂过她的鼻尖。
雾见微“哦”了一声,换上拖鞋,抱着饼干窝进沙发里。
她低头用鼻尖蹭着饼干软乎乎的头顶,和它聊起天来:“饼干,你今天都做什么了呀?”
孟厌修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伸手想去接饼干:“最近没送它去洗澡,别抱了,身上该有味道了。”
“我不信。”雾见微抓着饼干两只毛茸茸的前爪,凑近了一吸,“它的毛毛这么蓬松,身上也很香啊,哪里脏了?”
孟厌修收回手,眸色微沉:“三天没洗了,你以前可是当天没洗澡,绝不允许它上床的。”
“我今天又不和它睡觉,摸摸而已。”雾见微揉着饼干的耳朵,抬眼看他,唇角无意识翘起,“你爱干净,你养的狗也干净。”
话一出口,她骤然意识到这话莫名的暧昧,耳根瞬间染上绯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听得懂。”孟厌修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起身取来笔记本电脑,“我开个海外视频会,稍等我一下。”
雾见微立刻压低声音,抱着饼干要起身:“我带它去书房。”
“就待在这儿。”孟厌修抬手轻轻按在她腿上,“不用回避。”
她没再开口,安静地坐回沙发角落。饼干也格外懂事,乖乖趴在她腿上任她抚摸。
会议进行中,吴则详细汇报着海外游戏项目的运营数据。当听到几个关键时间节点时,雾见微那秘书的职业病不由自主地犯了。
她悄声放下饼干,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备忘录里记录起会议要点。
孟厌修开会向来高效,不谈废话,不过半小时就已将三季度业务数据清晰复盘,并部署好下一步工作。会议结束后,他合上电脑,又给苑晴打去电话,要求她根据新战略调整用人计划。
电话那头,苑晴请示:“孟总,商务部岗位预计下周能招满,技术部的用人需求,有没有具体可匹配的工作计划?”
这些细节早在孟厌修脑中,他正要口述,雾见微已将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
上面是她刚刚整理的会议纪要,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我发给你,你转发给苑姐。”她轻声说。
“好。”孟厌修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深深落入她眼中。
处理完工作,孟厌修转而问她:“你有没有考虑过扩大工作室规模?我公司还有一层楼空着,可以给你做办公室和陈列区。”
“就我一个人,要那么大空间干什么?”雾见微明白他的用意,但她有自己的坚持。她要做的不是纯粹商业化的设计,“我目前能拿到的订单不多,现在的规模刚好。虽然赚不了大钱,但能维持现有成本的运营。”
孟厌修从不怀疑她的能力,但他也有一套自己的成熟商业逻辑:“以后呢?你不能困在方寸之地。你需要团队,现在设计是你,对接是你,售后还是你。你精力有限,这样下去你太累了,而且容易陷入小作坊的定位,你是时候考虑品牌化了。”
“还不到时候。”雾见微轻轻摇头,“只有我最了解我的设计,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做,我有我的未来规划和节奏。”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又接着说:“但你的建议是对的,我会认真考虑。”
不知不觉间,他们一聊工作就聊了许久,墙上的挂钟指针已指向十点。
“你问问姑奶奶到哪儿了?”雾见微不时抬头看钟,有些心不在焉。
“好。”孟厌修起身,走到阳台去打电话。
片刻后他回来:“姑奶奶说还要再等一会儿。”
“哦,好。”雾见微心下疑惑,姑奶奶先前还很急,怎么突然又不急了?
正想着,饼干又一个猛子扎进她怀里,毛茸茸的屁股结结实实坐在她膝盖上。她猝不及防,轻轻“嘶”了一声。
孟厌修立刻俯身将饼干抱开,目光敏锐地锁住她:“怎么了?哪里疼?”
“没事……”她别开脸,声音很淡。
孟厌修默不作声地将饼干抱回它的卧室,折返时,声音低沉:“饼干该睡觉了。”
“哦……”手里空荡荡的,她突然感觉有些不自在。
孟厌修的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她穿着一条紧身的浅色牛仔裤:“上楼换身舒服点的居家服。”
“我不换。”雾见微几乎是下意识地抗拒。
“姑奶奶还要等一会儿才到。”孟厌修神色不变,理由却冠冕堂皇,“你穿着外出的衣服,容易把沙发坐脏。”
“哦,那好吧……”原来是在嫌她脏,一股无名火悄然窜起,她攥着手上楼。
再下来时,她换了条苎麻材质的半裙,上身依旧穿着原本那件雾霭色的高领真丝衬衫。
“来。”孟厌修看着她,伸手轻易地将她的双腿捞起,横放在自己膝上。
“干嘛?”雾见微本能地踢了他一脚。
孟厌修又捞起她的腿,温热的手隔着极薄的苎麻布料,压着裙摆向上推折,露出膝盖上那片淤青,指腹轻轻抚过:“怎么弄的?”
雾见微试图抽回腿,又被他按住,她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你管那么宽?又不痛。”
她只是接到姑奶奶电话时,一时紧张不小心磕碰了一下,除非用力按压,否则几乎没有感觉。
孟厌修确认她真的没事后,手掌顺势下滑,精准地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熟稔地揉按起来:“一个月没给你按脚了。”
雾见微不再搭话,任由他的手指在她脚踝、小腿上力度合宜地揉捏。
直到……那只手越过界限……
她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过电:“你的手!你在按哪里?!”
孟厌修没有回答,按揉着她大腿的手并未停下,另一只手却已覆上她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雾见微惊诧的眸子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下一秒,他的唇已带着灼人的温度,不容抗拒地压了下来。
“唔……”最初的挣扎被尽数吞没在孟厌修强势而缠绵的吻里。她瞪大的眼睛,又缓缓闭上。
她抬手越过孟厌修宽阔的肩头,从一开始的推拒,变成了无意识地抓握,指尖陷入他颈后的发丝与衣领之间。
温度骤升之际,她忽然惊醒,偏头躲开他的吻,气息不稳:“姑奶奶……是不是快到了?”
“姑奶奶今天不会来了。”孟厌修的吻再次落下,掠夺着她的呼吸,许久才肯给予片刻喘息,“姑奶奶说今天累了,明早再来。”
雾见微瞬间明白了,杏眼圆睁:“孟厌修!你骗我,是不是你让姑奶奶今天别来的?”
孟厌修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清自己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是。”
“你……”那些想骂他的话都被他随之而来,更加汹涌的吻堵了回去。在他的步步紧逼与熟悉的气息包裹下,雾见微最终妥协了。
呼吸纠缠间,孟厌修覆在她背上的手触到了衬衫拉链,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下移,金属齿分离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行!”雾见微突然垂下头,声音带着轻颤。
孟厌修立即停下动作,掌心仍熨帖地护在她后腰,嗓音低哑,带着克制的喘息:“好,是我太急了,你别生气。”
雾见微睫毛忽闪,指尖抵在他胸膛,分不清那急促的心跳声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一片静谧中,她忽然抬起眼帘,手心捧住孟厌修的脸:“你先脱。”
孟厌修明显一怔,喉结滚动:“什么?”
“我不想贴着你的衬衫。”她对上孟厌修的视线。
客厅里,凝滞的空气瞬间变得绵软。
孟厌修深深看她一眼,手指利落地解开纽扣,扔掉了衬衫。他俯身托住雾见微的腿根,声音沉得发烫:“上来。”
雾见微环住他的脖颈,目光始终锁在他眼底。
“帮我一下。”孟厌修松开一只托住她的手,往下拉开西裤拉链。
雾见微毫不客气地抬脚踩在他胯骨上,一下一下将碍事的布料蹬落在地,动作带着几分赌气般的狠劲。
孟厌修抬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细密的吻如剪不断的雨,从眼睫到唇瓣,无处不在。
两人终于陷入主卧柔软的被褥,在体温交融的某个瞬间,一滴泪从雾见微眼角滑落。
孟厌修骤然停下,眉头紧蹙:“让你不舒服了?”
她只是摇头,迎上他担忧的目光,清晰地说道:“再来。”
这一夜,她只说过这两个字,但不记得说了多少次。
第49章 遗传胎记
比意识先苏醒的是嗅觉。
乌木玫瑰的馥郁与苦艾香根草的沉郁在空气中缠绵,像极了她与孟厌修的关系,奢靡、清苦又虚幻。
雾见微挪了挪头,脸颊贴着孟厌修肩胛处,他们始终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她不喜欢被人从背后抱着,于是孟厌修永远将她圈在身前。
“醒了?”察觉到动静,孟厌修低头寻她的唇,晨起的嗓音像浸过雪的朗姆酒。
雾见微试图把脸埋得更深,躲开他的吻,呼出的笑烫在他心口:“一晚上,嘴都要被你啃烂了。”
“不够。”孟厌修掌心托住她后颈,克制又轻柔地压着她,吻却带着吞噬的力道。
直到电话响起,打破缱绻旖旎。
孟厌修反手捞过手机瞥了眼来电显示,唇瓣仍流连在她唇角,接着直接摁断了电话,随手扔在一旁。
雾见微余光扫过他的手机,手指捏住他的下颌,打趣道:“你的吻技倒是又精进了。”
“只是吻技?”孟厌修低笑,鼻尖蹭过她敏感到发颤的颈侧,低沉耳语,“别的你没感觉到?”
“哦……”她尾音拖长,忽然仰头,咬在孟厌修的唇角上,“跟谁练的?”
“除了你,还有谁。”他话音未落,已翻身将她轻柔笼罩。
窗外天光骤亮,他只觉得这一夜短暂得像指尖流沙,快得如同一个仓促的美梦。而幸好,这个梦,终究成了现实。不再是过去那些年,他独自沉溺的虚幻梦境。
就在他即将再次攫取那抹温热时,手机继续响起,执拗地震动着。
这一次,孟厌修握着手机,迟疑了一瞬,屏幕的光亮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林诀跟着他五年,最懂分寸,从不会在他明确拒接后,不识趣地打来第二遍。
他用指腹摩挲着雾见微的锁骨,嗓音低哑:“我出去接个电话,你再睡会儿。”
“就在这里接。”雾见微的指尖贴着他光洁的肌肤,感受他的心跳。
孟厌修动作微滞,拿起床头的银质烟盒:“我想出去抽支烟。”
雾见微依然不为所动,脸颊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发丝扫过他胸膛,既轻又痒:“就在这里抽。”
孟厌修手臂收紧,垂眼看着她:“你以前从不让我在家里和你面前抽烟。”
“允许一次。”她语气慵懒,漫不经心地揉捏着孟厌修的耳垂,就像小时候,她在家里玩爸妈给她做荷花酥的面团一般。
“不抽了。”孟厌修正要放下烟盒,只见雾见微伸出光溜溜的手臂,拽住了他的手腕。
“抽。”雾见微拿过烟盒,取出一支烟,抵在孟厌修唇间,指尖勾着他的下颌,“自己点,我怕烧了你眉毛。”
孟厌修低笑着,顺从地点燃,刚抽了一口,准备侧头避开,不想熏到她。
雾见微却已俯身从他手里拿走烟,手肘撑在他耳旁,长发垂落。她深吸一口,挑衅般地将烟徐徐吐在孟厌修脸上,而后又将烟塞回他唇间,对他笑了笑。
孟厌修还在烟雾中眯着眼看她,电话第四次响起。
见孟厌修依然没有要接的意思,雾见微面色无澜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按下接听键,开启扬声器,然后若无其事地躺回他怀里。
下一秒,林诀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孟总,孟董事长要见您,请您今天……务必回老宅。”
说到“务必”两个字时,林诀的声音颤了又颤,就像是有人站在他身旁,盯着他一字不漏地传达这命令一样。
孟厌修不慌不忙地掐灭烟蒂,正欲开口,雾见微伸手捂住他的嘴,替他回答了。
“他会回去的。”说完,雾见微在他反驳前,挂断了电话。
“阿雾,你不用在意这些事。”孟厌修侧身握住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嘴角,“我有能力摆平,没人能阻碍我们在一起。”
“一夜情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
她语调轻松,裹走被子翩然下床,露出白皙的肩头。
“雾见微。”孟厌修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沉了几分,“你信我一次,我能处理好孟家的事,不会让你受委屈。”
“你想多了,我没有和你在一起的想法,你不用做徒劳的努力。”雾见微转过身,晨曦为她的轮廓镀上金边,她的眼神却疏离如冰,“荒唐的事就该留在昨夜,这年头,谁还没有过几次荒唐?孟总,你这么纯情吗?”
“孟总?”孟厌修拾起地上的睡袍随意披上,带子松松系着,朝她逼近几步,“我们的关系直接退回到‘孟总’了?”
“是啊,孟总。”话语间,她转身闪进衣帽间,利落地套上牛仔裤,又从衣橱里随手扯了件以前的灰色T恤。
刚套过头顶,指尖触到后背大片镂空和几条垂落的缎带。她这才看清,这件T恤的背后是半敞开的,需要将缎带系成蝴蝶结,她反着手自然系不了,正要脱下衣服换一件穿时……
孟厌修推门而入,他虽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板,却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时间。
“我帮你。”孟厌修走到她身后,将她的头发拨到肩前,手指熟练地勾起缎带,给她系衣服。
她紧闭着唇,想起曾经自己有一次穿这件衣服去上班,那时她还是孟厌修的秘书。孟厌修看见她背后那一点点若隐若现的肌肤,当场沉下脸让她去换了,她便立刻换了别的衣服。
可下班时间一到,她又立刻换回这件T恤。孟厌修问她怎么又穿上了,她这才把憋了一天的火气发泄出来:“上班时间你是我老板,我听你的。现在下班了,你是我男朋友,难道还要听你的?”
“好了。”此刻,孟厌修把缎带系得紧紧的,确保一丝肌肤都不外露。他随即又脱下睡袍,换了身衣服。
雾见微侧身摸了摸后背,无奈地望着他:“你懂不懂什么叫设计?谁让你给我系成死疙瘩了?”
话音未落,楼下门铃骤响。
“姑奶奶来了?”她突然意识到,这会儿客厅里一定是一片狼藉。从沙发蜿蜒到楼梯的衣物,倾翻的花瓶,还有散落一地的靠枕……
“应该是。”孟厌修整好衣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快下去收拾!”她急得眼尾发红,“你好意思让长辈看着那……乱七八糟的……”
看她真急了,孟厌修眼底笑意更深:“一起下去。”
“你先去,这衣服我要重新系……”她确实想调整这别扭的结,但更深的缘由是不想直面那片昭示着昨夜疯狂的狼藉。
孟厌修却突然靠近她,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只有我能解你的衣带,不用重新系,这样正合适。”
雾见微眉心一皱,抬脚就踹在他小腿上:“现在是调情的时候吗?!快去!”
看她耳根都红了,孟厌修不再惹她:“好,好,我现在下去。”
衣帽间的门轻轻合上,她听着孟厌修下楼的脚步声,终于松了口气。
而客厅的景象确实令人无处下脚,饼干还叼着一角白色蕾丝兴奋地跑来跑去。
孟厌修眼疾手快地从狗嘴里抢救出那件残破的衣物,接着点开监控屏对门外的姑奶奶解释:“姑奶奶,等我收拾一下,很快。”
监控里妆容精致的老人眨了眨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啊?哈哈,年轻人嘛,我懂得,我不急,我去车上等。”
孟厌修没再辩解,毕竟姑奶奶也没误会什么……
他利落地将客厅恢复如初,雾见微也整理好衣服下楼,两人相视一眼,一起去开了门。
姑奶奶刚进门,饼干就热情地扑了上去。姑奶奶慈爱地摸着狗头,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本来还担心你们闹矛盾,现在看来是我狭隘了,你们好着呢。”
“嗯?”雾见微搀着姑奶奶走向沙发,“为什么呀?怎么看出来的?”
孟厌修没跟她们一起去客厅,转身进了厨房,煎蛋的滋啦声适时响起。
姑奶奶凑近她耳边,皱纹里漾着笑意:“你出门记得系条丝巾,至于厌修嘛……”
姑奶奶又瞥了眼厨房里那个挺拔背影:“让他戴围巾吧。”
雾见微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脖颈,快步走到装饰镜前,脖子上那一处处显眼的红痕让她瞬间羞红了脸……而更让她奇怪的是,孟厌修颈间也留着她的齿印,但她早上看到时竟没觉得有一丝一毫的异常。
“别害羞了。”姑奶奶拍拍身旁位置,“年轻人嘛,正常、正常。”
“我没……”她耳根发烫,急忙转移话题,“姑奶奶,你昨晚怎么没来?”
“本来要来的,我都上车了,老毛病又犯了。”姑奶奶扶着后腰轻叹,“最近雨水多,我腰有点痛,我想着歇一会儿再来,结果厌修给我来电话,让我今天再来……咳,我一听就明白了。”
“又疼得厉害吗?”雾见微急忙抱开往姑奶奶腿上跳的饼干,“擦药了吗?”
“今年天冷得早,还没来得及备药。”姑奶奶从手提袋里取出新配的药膏,“今早顺路去中医馆取的。”
雾见微立即起身扶姑奶奶去客房:“我帮你上药。”
“不用,我自己来吧。”姑奶奶握住她的手,安抚她,“几十年的老毛病了,没什么的。”
“不行,腰下的位置你自己上药不方便。”雾见微不容拒绝地扶姑奶奶坐在床上,指尖掀起姑奶奶的衣摆,又轻轻拉下裙子。
“姑奶奶,如果我下手重了,你就跟我说。”她用棉签蘸着白色药膏,小心涂抹在腰线下三寸位置。
“不会,雾雾,你做什么都合我心意。”姑奶奶慈爱地看着她,“能看到你们好好在一起,我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姑奶奶。”棉签在药膏瓶沿轻轻刮过,雾见微犹豫着说出口,“其实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
姑奶奶担忧地侧身:“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怎么说到一半愣住了?”
“姑奶奶……”雾见微的视线死死锁在姑奶奶腰际下方,那片浅褐色的云形印记映入眼帘,“这是?”
姑奶奶笑着拉好衣角:“胎记。”
胎记?她的心颤了颤,棉签从指间滑落,在地板上弹跳着滚远。
这块胎记她曾经见过,还不止一次。最近的那次,就在昨夜。
“那……孟家的其他人也会有这样的胎记吗?”她声音发干。
姑奶奶被逗乐了:“其他人怎么会有?这可是我独一无二的胎记。连我大哥,也就是厌修外公身上都没有。”
“是啊……胎记当然是独一无二的,其他人怎么会有。”她机械地重复着,指尖冰凉。
等药膏吸收的间隙,她安顿姑奶奶在客房休息一会儿,随即自己去了厨房。
孟厌修正背对着她煎蘑菇,转头看见她苍白的脸色,握住锅柄的手顿了一瞬。
“饿了?”孟厌修问。
第50章 再谈一次
雾见微两步迈上前,“啪”地关了火。
“我惹你生气了?”孟厌修放下手中的骨瓷碟,垂眼看着她。
她一言不发,一把拽住孟厌修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出厨房,径直扯进浴室,抵在瓷砖墙上。
冰凉的瓷砖触感穿过薄薄的衬衫,渗进孟厌修的背脊,而她的手仍紧扣在孟厌修肩膀上。
孟厌修低下头,那双总是含情的深邃眼眸,此刻透着全然的困惑。
“你怎么了?姑奶奶呢?”
“把裤子脱了。”雾见微突然开口,声音绷得像根弦。
“嗯?”孟厌修怔怔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下,“现在就要二夜情了?”
他试图缓解这诡异的气氛,但眼尾刚扬起就被雾见微凌厉的眼神冻住。
雾见微一直是个天马行空的人,对于心里横空冒出的荒诞想法,她没有依据,只有一种直觉。
“废什么话,你脱不脱?”
说完,只等了一秒,她看孟厌修站着未动,便等不及了,直接上手抽掉他的皮带,拉下他的裤子拉链,接着蹲下身把他裤子扒了下来。
“阿雾,你……”孟厌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垂眼看着她俯身紧盯着自己的下半身,“你想看什么,你直说,我难道还不让你看吗?”
雾见微没理会他的话,发丝扫过他的腿,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臀侧那片隐现的肌肤上,接着抬起手指压下他的内裤边缘。
她记得孟厌修身上也有一块印记,而当那块拇指大小的褐色云形印记真的闯入视线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这枚印记,与姑奶奶腰际那枚胎记,连边缘的弧度都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我都脱了让你看?”孟厌修说着,就开始动作。
“你下流。”她猛地起身,按下孟厌修的手,心里乱作一团,声音发颤,“把裤子穿上。”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要冲出浴室,孟厌修僵在原地,伸手拉住她。
“阿雾,你到底怎么了?”
她强作镇定,犹疑着开口:“你……还有谁看过你的……”
“嗯?”孟厌修声音沉下去,“你想问什么?这么紧张?”
她避开孟厌修的视线,语速极快地吐出后半句话:“还有谁看过你的裸体……”
她问完后,又忍不住回过头,却看见孟厌修在笑。
“笑什么?”她瞪了孟厌修一眼,“不说算了。”
“诶。”孟厌修又低声笑了,把她拉回身前,思忖一番后说,“那就太多人看过了。”
“你……”雾见微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滚。”
孟厌修拉上裤子,手按住浴室门:“我出生的时候,医生、护士都看过啊。”
他说完,又眼含笑意地问:“你是在吃醋吗?”
“……”雾见微忽略掉他的话,缓声开口,“其他人呢,还有谁看过?你外公?你妈妈?”
“这我不清楚,我出生后半年都在医院,由专人照料,看过的人自然不少。至于后来嘛,当然只有你看过。”孟厌修早就察觉到她的反常,眉头压低,对上她闪躲的目光,“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些了?”
“我……我只是想知道你从小到大检不检点,我怕得病……”
说完,她就心绪不宁地出了浴室。
孟厌修自然不信她的话,但暂时没追问,随即回厨房继续做早餐。
她整个人窝进沙发里,眼前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又一个怪异想法。胎记会遗传吗?或许是隔代遗传呢?但姑奶奶和方幽澜同龄,她们又在同一年怀孕,这也太巧合了……
她思绪纷乱,就连姑奶奶出来了她都没注意到,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持续了整个早上。
吃过早餐后,姑奶奶要回去了,孟厌修也要回老宅,便准备开车和姑奶奶同行。
临出门前,孟厌修仗着姑奶奶在场,将她揽入怀中。
雾见微身体一僵,余光瞥见姑奶奶正含笑看着,只得压下心头的烦闷,靠在他胸前,甚至抬起手回抱住他。姑奶奶这才欣慰地点点头,先行转身去了车上。
孟厌修预知到她就要推开自己,倏地收紧了手臂,指腹贴着她颈侧的脉搏。
“阿雾,等我回来。”他声音低哑,像在呼吸又像在叹息,“你不要走,就在这里等我。”
那触碰太过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雾见微猛地推开他,用尽了力气:“我不会等你,我要回家了。”
“等我一次。”孟厌修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眼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会处理好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选你。”
这句话像穿了线的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钻心的刺痛后是长久的余痛。
雾见微紧抿着唇,将翻涌的疑问与情绪死死封住,她脑子太乱了,乱得像被狂风席卷的蛛网。
最终,她暂时坐回沙发上,只留给孟厌修一个背影。
门扉轻轻合拢,孟厌修和姑奶奶走了。偌大的空间瞬间陷入沉寂,雾见微像身处一片真空之中,而眼前挥之不去的,是两块遥相呼应、形状一致的胎记。
她不知呆坐了多久,手机在渐暗的暮色中突兀响起。
她恍惚着按下接听键,口吻冷淡:“干嘛。”
“你吃午饭没有。”孟厌修的声音传来。
雾见微这才抬眼看向窗外,阳光早已偏移,若不是孟厌修这样问,她都不知道已经傍晚了。
“吃了。”她随口一答。
“你没吃。”孟厌修一听就知道她又在敷衍自己,沉声说,“厨房里有我出门前炖的苹果牛排骨,你开火煮沸就能吃。”
“你很啰嗦,没事我挂了。”她根本没心思吃什么牛排骨。
“有事。”孟厌修沉吸一口气,“我现在在机场。”
“哦。”她下意识应声,随即愣住,“嗯?”
孟厌修站在登机口,收起护照迈入廊桥:“我现在要去美国,处理我在境外的资产,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你不要走,等我。”
电话里,雾见微沉默不语。
孟厌修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阿雾,我会给我们的未来一个保障。”
又是一阵空寂后,她才缓缓开口:“你和你外公……闹得很僵吗?”
孟厌修最敬重的人就是他外公,可他现在才知道,最反对他和雾见微在一起的,也是他外公。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事,再怎么样,那也是我外公。”
“孟厌修,你不要装作无所谓。”雾见微低垂下头,盯着冰凉的地板,心都揪紧了,“不要再互相折磨了,我们的纠缠只会让彼此痛苦。”
“等我回来。”孟厌修什么也不想说,只想确定她会等自己,“三年前,我去美国,你走了。这一次,你等我回来,我们重新谈一次,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雾见微冷下声。
“那你帮我照顾饼干一个月,它不能一直单独在家,这样能答应我吗?”孟厌修握紧了手机,余光扫过腕表,“阿雾,回答我。”
飞机开始滑行,耳边响起即将起飞的机上广播。
在最后一刻,他终于听到雾见微极轻地“嗯”了一声,他一直紧绷的心弦总算松弛下来。
但雾见微却再也无法平静。
那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埋下一颗种子,每分每秒都在疯狂生长。
而孟厌修虽然和她隔着半个地球,却每晚都会按照国内时间督促她吃药,无孔不入地浸入她的生活。
孟厌修离开前,还选了一辆适合她驾驶的车,方便她往返于家里和工作室。4S店次日就送车上门,只是雾见微在第一次启动引擎时,就发现孟厌修已经绑定了这辆车的行车轨迹。
“你在监视我?”她一个电话拨过去质问。
孟厌修坐在会议室里签署文件,沉默片刻,没有否认:“嗯,我需要确认你的安全,你经常在工作室忙到深夜,我不放心。”
“你还挺会为你的极端掌控欲找借口。”说完,她径直掐断电话。
这段日子,孟厌修一天至少三个电话,每次都是以她的挂断结束。
到了复诊日那天,孟厌修比她记得更清楚,提前四十八小时替她挂了号,提醒她准时去医院。
在孟厌修一遍遍的催促下,雾见微熟门熟路地推开诊室门,她算是来得最勤的病人了,这都因为锦周不肯一次给她开够三个月的药量,坚持只开半个月,最多一个月。
锦周说她作息混乱,还偶尔因为贪杯喝酒而断药,只能用这种方式逼她定期复诊。
但用雾见微自己的话说:“人都病了,连熬夜、喝酒、喝咖啡的自由都没有,还活个什么劲。”
她一心遵循着自己的逻辑,反正孟厌修的话她是不听的,锦周的劝诫更是左耳进右耳出。
此刻,面对锦周略带严厉的目光,她浑不在意地耸耸肩:“你比周医生还严苛,周医生都说心态愉快最重要,细枝末节就不要斤斤计较了,你放宽心吧。”
“……”锦周被她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你还开导起我来了,哎,多遇上几个你这样的病人,真不知道是我的福还是孽。”
“是你的绩效。”她面无表情地接话,拿起药单正欲起身,又忽然坐定,“锦周,我能咨询你个事吗?”
这罕见的郑重让锦周收敛了笑意:“你说。”
她字斟句酌:“人在受到巨大创伤时,有可能会选择性失忆,对吗?”
“医学上确实存在这种案例。”锦周点头,“大脑的防御机制有时会封存过于痛苦的记忆。”
“那……”雾见微声音轻了下来,“有没有可能……会忘记自己生过孩子呢?”
“什么?”锦周拢了拢白大褂,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严肃起来:“见微,难道你现在有失忆的症状了?”
“我没有。”她急忙否认,指尖将药单攥出褶皱,“这只是我的一个假设。”
“好吧,你说的这种情况是极小概率事件,但理论上不排除可能性。”锦周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谨慎地回答。
她沉吟片刻,又接着问:“那……如果要做DNA鉴定,不是本人可以申请检测吗?用什么样本可以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拿到?”
“你要做亲子鉴定?”锦周瞳孔微震,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怀疑你丈夫有私生子吧?”
“丈夫?谁是我丈夫?”雾见微愣住。
锦周紧张起来:“见微……你连你丈夫都不记得了?”
“啊?”雾见微随即恍然大悟,看来是孟厌修私下找过锦周,她无奈地轻笑一声,“你该不会是说孟厌修吧?我没失忆,他也没私生子。”
“吓我一跳。”锦周长舒一口气,“那你到底要鉴定谁和谁的关系?”
她抬起眼:“可以不问吗?”
“行,这是你的私事。”锦周不再追问,详细解释道,“做亲子鉴定的常规样本是血液、头发或者口腔拭子。但你要注意,头发必须是带毛囊的,自然脱落的不行。”
“这些不容易拿到呀。”她低声自语,从孟厌修头上拔根头发或者取别的样本都很简单,难的是要在不惊动姑奶奶、不搅动孟家浑水的情况下拿到姑奶奶的样本。
锦周思索片刻,补充道:“还有一些特殊样本,比如长期使用的牙刷、剪下的指甲。不过这些DNA含量少,检测难度大,费用也更高。”
回家的路上,这个难题仍在她脑中盘旋。姑奶奶刚染了一头乌黑的头发,拔白头发的方法用不上,也不可能去老宅偷姑奶奶的牙刷。至于指甲,孟厌修的指甲总是修剪得干干净净,她从没见过孟厌修手指上有一毫米多余的指甲。
思前想后,还是只能取血样。她决定以针灸治腰痛为由头,取姑奶奶一滴血。至于孟厌修,那就很好办了,让他把手伸出来扎一下,他应该不会拒绝。
计划初定,她在心里数着日子,还有三天,孟厌修就回来了。
而到了那天时,飞机一落地,孟厌修片刻也不耽误地径直回家。但推开门的那一刻,等待他的只有满室漆黑。
她不在,饼干也不在。
手机贴在耳边,传来的只有冰冷而重复的关机提示音,孟厌修垂下手,屏幕的光在黯淡的车内一次又一次地熄灭。
他一路疾驰到了雾见微家楼下,没耐心等电梯,便踏着楼梯上了八楼。他不安地站在那扇门前,敲门声从急促到沉重,回应他的,唯有走廊里的漫漫死寂。
直到手机在掌心振动,他几乎瞬间接起:“阿雾,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接着响起吴则迟疑的声音:“厌修?你回来了?”
孟厌修动作顿住,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疲惫:“嗯。”
吴则叹了口气:“姜禾让我转告你,你家饼干在她那儿。你看是让她给你送过去,还是你去接?”
“我去接。”
孟厌修按照吴则给的地址找过去,姜禾已等在楼下,她一手抱着饼干,另一只手拎着满满的宠物包,里面装着玩具、零食、狗粮……雾见微将饼干需要用到的东西准备得细致周全。
孟厌修沉默地接过东西放进后座,又将饼干捞进怀里,饼干温热的身子搭在他手臂上,却暖不了他眉间的冷霜。
“她呢?”孟厌修声音极沉。
姜禾不知该说什么,轻叹一声:“她……走了。”
孟厌修喉间溢出低哑的轻笑,声音里浸满了无力与自嘲:“她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