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雾见微接过咖啡,看也没看便低头喝了一口。果然,温度正好。
她不得不承认,她被养出了些坏习惯,她习惯了只要是孟厌修拿来的水或食物,都是可以直接入口的,因为孟厌修一定提前试好了温度。
“有了钱,对我态度都好起来了,还跟我说谢谢。”孟厌修轻笑着坐回沙发。
雾见微放下咖啡杯:“我势利,见钱眼开,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嗯,这倒是。”孟厌修挑起眉梢,将协议移到自己身前,俯下身,细长的手指握着带有她余温的钢笔,在出让方一栏开始签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除了当年的劳动合同,这是他们的名字第二次并列出现在同一份文件上。
日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孟厌修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得清晰又疏离。
雾见微转过视线,望向他低垂着头签字的侧影,不禁想起分手前两个月,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并排坐在沙发上,她正式向孟厌修提出了辞职。
那时,孟厌修从一堆项目书里抬起头,第一反应是错愕:“我开的工资不够?还是我给你太大工作压力了?”
雾见微摇了摇头,唇角弯起,开心地告诉他,她没有任何不满,只是终于攒够了勇气与资本,要倾注全部精力和付梨一起去做珠宝定制,这是她心中的事业。
孟厌修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痛快地表示支持,又再度提出要给她投资,但依然被她拒绝了。孟厌修也没再坚持,转而露出了纯粹为她高兴的笑容。
然而,就在雾见微起身,正式不再是“孟总秘书”的下一秒,腰肢便被孟厌修一把握住。天旋地转间,她被孟厌修圈进那张沙发里,深深地吻住。
雾见微慌忙推他,气息不稳地提醒:“不要,这里是办公室……”
孟厌修低笑,长睫触到她鼻尖:“以前在公司连你的手都不能碰一下,是因为工作时间我们是上司下属的关系。可现在,劳动合同解除了,你只是我女朋友。”
“那你……”雾见微拢了拢领口,又拉起他的衬衣,“亲两下行了,你脱衣服干嘛,快穿上。”
“签好了。”
“嗒”一声,孟厌修合上笔帽,干脆的声响像一把剪刀,利落地剪断了她的回忆。
雾见微敛下眼眸,拿起属于自己那份协议,背上包,起身欲走。
“急什么。”孟厌修叫住她,声音不高,却让她脚步一顿,“你准备怎么用这股权?”
雾见微转过身,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晃了晃手中的文件:“你不是说,我想怎么用都行?那我卖给其他人,也可以吧?”
孟厌修听后,非但不生气,反而向后慵懒地靠进沙发,神情似笑非笑:“可以,你有经验。你大可以像当年把核心数据卖给想踩死我的人那次一样,把股权也卖了。”
孟厌修目光锁住她,顿了顿又说:“这样更好,我们这辈子,就更扯不清了。”
她没有解释,也无心纠缠,只淡淡道:“走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阿雾。”孟厌修迟疑了一瞬后,倏地起身,几步绕到她面前,挺拔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你回来后,我妈……有没有找过你?”
“你妈?”雾见微眉头微蹙,“没有,她为什么要找我?”
孟厌修暂时定下心来,放缓了语气:“如果她找你,你不必去见她,但你一定要告诉我。”
雾见微抬眼,目光清亮,不带一丝闪躲:“这么些年,我跟你妈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我和你妈之间,无话可讲,就算她找我,我也没义务见她。”
雾见微一点没夸张,方幽澜和那些直白反对儿子恋爱对象的母亲不同,她从不会当着雾见微的面说“你们不般配、你们必须分手”这样的话。
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只是用眼神、姿态和似有若无的低笑让你明白:你不过是泥地里的一只蚂蚁,再怎么爬也爬不出那片肮脏。她甚至觉得,亲自开口劝退你,是件极其跌份的事。
就像从前,在雾见微屈指可数陪孟厌修回老宅的那几次里,方幽澜总会很偶尔地恰巧把宋研也叫来。但方幽澜不会拿她们做比较,只是让另一个家世相当、举止得体的女孩坐在那儿,以此恶心雾见微。
雾见微尤其记得,有一回她先去老宅等孟厌修,刚在玄关脱下外套,方幽澜就吩咐保姆:“把这件收好,别和其他大衣挂在一起。”
那件她攒了两个月工资买下的羊绒大衣,就这样被单独隔离,像一个会污染其他昂贵成衣的病毒。
但每一次,孟厌修都会直接拉起她的手离开,谁的情面也不给。后来,除了他的外公找他,孟厌修几乎不再回老宅。
所以,当孟厌修此刻提起他妈妈时,雾见微的内心仍然十分抵触。
孟厌修察觉到了她的神色变化,轻声说:“没事,你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我知道。”雾见微点点头。
“嗯。”孟厌修思忖片刻,语气忽然一转,“最近这段时间,你睡得好不好?”
“你干嘛突然问这个?”雾见微抬起眼,疑惑地看他。
“随便问问。”孟厌修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微信,眉头紧蹙,“阿雾,我等下还有事,今天就不送你了。”
“我没想让你送。”她轻声应道,“拜拜。”走出办公室,她给姜禾发去信息。
正好姜禾这会儿不忙,正准备下楼买咖啡,雾见微便陪她一同去了星巴克。等着取餐时,雾见微问道:“姜姜,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儿办公了?早上看到你,我还以为是我没睡醒眼花了。”
姜禾笑着解释:“我们公司和孟厌修公司在长期合作一个项目,他免费提供了一层办公区,让我们搬过来,说是方便沟通。”
姜禾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雾见微一眼:“不过这理由嘛,虽然成立,但你想想,早几年怎么不让我们搬,偏偏你回来了,就催着我们搬来了呢?”
“咳……”雾见微拿起姜禾的咖啡,两人并肩往外走,“姜姜,我先回去了,你快上去忙吧。”
“好,啊!对了……”姜禾忽然想起什么,“米雾,你以前是不是骗孟厌修,说和我一起上插花课?”
雾见微一愣,记忆猛地被拽回那个狼狈的夜晚。
那时她刚向孟厌修辞职,付梨就卷款消失。她积蓄全无,梦想崩塌,为了还债,就连晚上也要辗转各种兼职。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让孟厌修知道这一切。
有一次,她在一家人均消费五千的高档海鲜餐厅做英语翻译,为外国客人介绍菜品。临走时,后厨有人突发急性肠胃炎,餐厅老板急得团团转,催经理去加派人手,说VIP包厢来了重要客人,点了整桌海鲜,上菜延误可得罪不起。
雾见微一听,清洗一盘蛏子王、皮皮虾就能现结120块,而她做一晚翻译也不过200。她几乎没犹豫,挽起袖子、踩着高跟鞋就进了后厨。
冰冷的水流中,还在蜷曲跳动的皮皮虾刺破指尖,疼得她眼泪瞬间涌出。
而几乎同一时间,手机响了,是孟厌修。他正和朋友聚餐,语调一沉,敏锐地问:“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像哭了?”
她手上湿漉漉的,只得用手腕抹掉眼泪,随口搪塞:“和姜姜在上插花课,手被玫瑰刺扎了一下。”
等她忍着疼洗完海鲜,攥着那120块钱经过包厢时,她亲手洗的蛏子王和皮皮虾正被端上转盘。隔着半掩的门,她听见里面传来冷沉的、熟悉的声音。
原来她洗的海鲜,最终端上了孟厌修的餐桌。而他随手从钱夹里抽出了五张红色钞票,当作小费,递给了上菜的服务员。
咸涩的海水还残留在破皮的伤口上,她一时分不清是指尖在刺痛,还是心在刺痛。
可另一个念头又从心底浮起:原来是给他吃的,这多好啊。
正回忆着,她一抬眼,便看见孟厌修驱车从写字楼停车场驶出,汇入车流,转眼消失在街角。
孟厌修一路疾驰,车窗半降,初秋的冷风灌进车厢,却吹不散他紧锁的眉头。
一个多小时后,医院精神科门诊区的病人悉数离开,他拿着上午就诊的最后一个号,推门走进诊室。
“请坐。”锦周穿着白大褂,从病历本中抬起头,看清来人时明显一怔,“你是……?”
锦周认得这张脸,他是院长的女婿,这样的人,怎么会找他看诊?
孟厌修拉开诊椅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锦周脸上,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我是雾见微的丈夫。”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关于她的真实病情,我需要知道全部细节。”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只剩下空调外机嘈杂的运转声。
锦周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墨迹在病历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蓝点。
第37章 得寸进尺
“据我所知,她是未婚。”
锦周抬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个穿着打扮极为讲究的男人。他想起上次在住院部楼下,雾见微看见这个男人经过时,那双平静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这是我们的结婚照。”孟厌修在手机屏幕上轻划,调出一张照片,婚纱曳地,他搂着她的腰,而她眼含温柔。
锦周沉默着,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孟厌修摁熄屏幕,手机往桌上一放,又说:“有没有那张纸,我都是她丈夫。作为家属,我有权知道我太太的病情。”
锦周看了眼钟表,已过下班时间,他脱下白大褂,缓缓开口:“见微患的是焦虑症,伴有长期的躯体化症状。”
“焦虑症?”孟厌修的指节绷起,“和抑郁症类似?”
“不一样,抑郁症是想死,焦虑症是怕死。”
锦周沉吸一口气,接着说:“焦虑症很容易被忽略,毕竟这个社会里谁不焦虑,人人都焦虑。但一旦患上焦虑症是非常痛苦的,没有任何预兆,病人会突然之间呼吸困难,心跳失控,那种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濒死感极为真实。”
孟厌修压抑着翻涌的心绪,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她病了多久了?”
“见微第一次就诊是三年前,就在这家医院,挂的我的号。”锦周惋惜地垂了垂眼,“但她当时没有接受治疗。”
雾见微上一次来找锦周开药时,完全忘了曾经见过他。锦周也没提起,只当是双方第一次见面,虽然这让他心里发涩。
“三年前……”孟厌修手背上青筋突起。那时他们还没分手,她竟然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她为什么不肯治疗?”
“心理治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长期坚持才会有效果,她说费用太高了,要考虑一下,但再没来过了。”锦周说到这里时,眼前浮现出许多这样的病人,他们碍于经济原因,而错失了治疗的最佳时机。
……缺钱?她怎么会缺钱?这个原因荒谬得让孟厌修震颤,肋骨生疼。
他给雾见微的银行卡足以让她挥霍一生,那是他能想到的,最直白的保障和爱意。
可她却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为了一点医药费而踌躇,她舍不得花钱治病,却舍得在那时候送他布契拉提的袖扣。
孟厌修眼里布满血丝,仿佛死了一遍又一遍,他在心底嘶吼着:雾见微,你是想杀了我吗。
锦周看出他似乎真的关心雾见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宽慰道:“好在后来她在我舅舅周医生那里坚持治疗,现在已经稳定很多了。”
“周医生在哪里?新加坡?哪家医院?”孟厌修的声音低沉得像在压抑什么,“我去找他。”
“在苏舟。”锦周感到意外,孟厌修作为她的丈夫,怎么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见微这三年,一直在苏舟治疗。”
“苏舟?”孟厌修手指紧掐着大腿,胸口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分手后,原来她没和周疏野去新加坡,她只是回家了。她一个人,在离他两千公里外的城市,默默治病。
孟厌修的眼底被悔意淹没,嗓音低哑地问:“病因是什么?”
“她不愿意说。”锦周无奈地摇头,“她的病因绝不是单一的,我从周医生那里只了解到,那段时间她经受了多重压力打击,经济问题可能只是其一,情感上、生活上,恐怕还有别的什么……一齐压了下来。”
锦周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最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只要规律服药,基本上可以控制住症状,不会影响正常生活。过几天,她也该来复查了。”
孟厌修合上眼,黑暗中仿佛能看见她独自蜷缩的身影。她身上还藏着多少事?她还独自承受着什么?这些真相像一枚烧红的螺丝钉,旋进了他心口最深处,然后拧了一圈又一圈。
然而,无论她的病因是什么,最终压垮她的,是他亲手放上的那根稻草。她陷在他铺设的困局里,惊惶地撞破了那个阴冷的家族诅咒,还得知了他说过“从未喜欢过她”。
这一切,都发生在她最脆弱的时候。
所以她决绝地走了,连一丝余地都不曾留给他。
孟厌修手攥成拳,再抬眼时,眸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沉冷的黑和近乎绝望的疲惫。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孟厌修从西装口袋中取出一个透明密封袋,推至桌面上,几粒白色药片无声地缩在袋角里,“这是她现在在吃的药,我找人检测过了,是维生素D。”
“维生素D?”锦周猛地站起身,“这不可能!药都是在药房取的,怎么会变成维生素?难道被人换药了?她现在情况虽然还算稳定,但一旦停药,复发后会更加严重,这可开不得玩笑。”
“她还不知道这是维生素。”孟厌修也站起身,想到她发病时的场景,眉头紧蹙,“她昨天呼吸困难,眩晕,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夜里也睡得不安稳。”
“她惊恐发作了!”锦周的脸色骤变,“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让她服药,但这到底怎么回事,她的药怎么会被人调包?”
“我会查清楚。”孟厌修眼底结了一层冰,走到门口抬手推门,阴影勾勒出他冷硬的侧影,“换她药的人,好日子到头了。”
“那……”锦周顿了顿,还没继续说下去,就被孟厌修掐断话头。
“不要告诉她我来过,她想瞒着我,我就配合她。”说罢,孟厌修离开医院,将车停在空旷的路边。
他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却只是任它在指间燃烧。烟灰簌簌落下,他又点了一支,这次深吸了一口,烟灰烫到了手指,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心口的那个洞,已经烂得什么都填不满了,没了知觉。
孟厌修掏出手机,拨通了银行经理的电话。
他在和雾见微交往的第一天,给了她一张额度没有上限的卡,他不设消费提醒,也从未查过余额。
那时,雾见微收下卡,嘴上说着:“我真的会花你的钱哦,花多了你可别心痛。”
他听后只是笑笑:“花你男朋友的钱,有什么可顾虑的,放心大胆地用。”
“孟总,这张卡从未有过任何消费记录。”
电话那头,银行经理迅速响应,声音恭谨而清晰,只是简短一句话,就刺得他眼睛泛酸。
她说自己爱钱,却一分钱都没花。
他为她构筑的堡垒,从未成为她的庇护。孟厌修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死死攫住,仿佛过去三年坚信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崩塌成了废墟。
孟厌修掐断通话,将手机丢在副驾,发动了车。
冷风吹散着烟味,窗外树影连成一片模糊的绿痕,飞速向后掠去,就像那些他亲口掷向她的锋利言语。
自她回来后,他说过的每一句违心的话,他都记得。甚至就在昨天,他还对她说了“我恨你”。
此刻,这些话犹如利刃,正凌迟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驶离主城后,车最终停在一栋设计感十足的建筑前。孟厌修在驾驶座上静坐了许久,直到将翻涌的心绪强行按捺下去,才推门下车。
他走出电梯,径直穿过数家公司,敲响了走廊尽头处的一扇玻璃门。
门内精心陈列的定制珠宝在射灯下流光溢彩,中央环形办公桌后,雾见微正俯首画着设计稿,闻声抬头,眼底掠过浓厚且清晰的讶异。
她放下笔,走来开门,手扶着门框:“你怎么会来这里?”
孟厌修轻轻拉下她的手,又快速松开,反手关上门。
“我问的姜禾,她说你在这里。”他将带来的果汁与甜品放在一旁的桌上,而后走回她面前,“你的工作室环境不错。”
“哦。”雾见微站着未动,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茶点,“你来干什么?后悔给我股份了?”
孟厌修没有接话,向她迈了一小步,伸出双臂,以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近乎虔诚的轻柔,将她环抱住,小心翼翼得像是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品。
“让我抱抱你。”
雾见微身体骤然僵住,立刻抬手推他:“你想抱我就抱?你哪位啊,你想得美。”
出乎意料地,她没用什么力气,孟厌修就松开了。这反常的顺从反而让她心生疑虑,不由得抬眼仔细看他。
这一看,她心里倏地一沉。
孟厌修脸上竟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态,那是一种近乎“脆弱”的痕迹。孟厌修是个极具掌控欲的人,与“脆弱”二字毫不相干。
此刻的孟厌修,陌生得让她心头一紧。
一种强烈的不安隐隐浮现,雾见微迟疑地抬起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上他的胸膛。
“你怎么了?”她放柔了声音,“怎么这副鬼样子。”
孟厌修垂下眼,双手搭上她的背,掌心温热:“没有,就是想抱下你,只一会儿就好。”
“那就……抱一会儿。”雾见微的语气软了下来,却仍不忘强调,“但这不代表什么,你不要得寸进尺。”
“嗯。”孟厌修低下头,鼻尖萦绕着她颈间熟悉的乌木玫瑰香气,令人心安。
雾见微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心中的疑云仍未散去:“出什么事了吗?家里的事,还是公司的事?”
“家里。”孟厌修语调低缓,掌心轻柔地抚过她的背脊,滑过发丝,最终停留在腰际。
雾见微叹着气,皱了眉:“你就顺着你家里人的意思不就好了?反正我们早就结束了,何必还跟家人对着干?”
孟厌修没有直接回答,手指覆上她的后颈,贴着她耳边说:“阿雾,我们结婚吧。”
“什么?”雾见微诧异地别过头,抬眼望他,“刚刚才说了,让你不要得寸进尺。结婚?我看你脑壳昏。”
孟厌修意外地没有像往常那样与她吵架,只是退而求其次地低语道:“那我们再谈一次恋爱。”
雾见微轻笑一声,把头伏在他肩上:“没兴趣。”
“那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孟厌修抬手圈住她的肩膀,合了合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雾见微嗤笑道,“你觉得我会和你同居吗?除非我吃错药了。”
“那我搬去你家住。”孟厌修语气依然平和,却透着一股一环接一环的执着。
“你疯了?”雾见微掐了掐他的腰,“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嗯,我疯了。”孟厌修点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不要求你爱我了,你不用爱任何人,我只希望你爱自己。和我一起住,让我照顾你。”
雾见微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我不需要人照顾。”她回答时,身上又染上了他的苦艾香根草味。
话落,这次,她是真的用力推开了孟厌修。
第38章 辣是痛觉
孟厌修后退一步,细密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却遮不住眼底沉积的苦涩。
“你走吧,我还要工作。”雾见微转过身去,鼻尖泛起一点红。
“阿雾,任何时候,你想推开我,你就推。”孟厌修说完,往里走去,在一条浅咖色布面沙发上坐下,声音平静如深潭,“你可以拒绝我,但我不会走。”
雾见微双手环臂,回过眼看他:“那你想干什么?我们不要再反反复复地陷进这段关系,我早就习惯我的生活里没有你了,我不会回头。”
孟厌修耐心地听她说,目光像温暖的毯子包裹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嗯,别回头,你只管向前看。”
“你……怎么油盐不进。”雾见微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泛起酸涩的泡沫,每一个都在无声地破裂。
孟厌修抬手扫了眼腕表:“你继续画图,我在这里不妨碍你,等你忙完我们去吃饭。”
雾见微眼底里,笑意裹着苦意:“你还安排上了……”
孟厌修点点头:“你现在是我公司的第二大股东,这顿饭就当是庆祝我们成为合作伙伴。”
“这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她忽闪着一双杏仁眼,“我是股东,不是你的员工,不需要陪你吃饭。”
“和我吃个饭,不会怎么样。”
孟厌修说着,低头拆开桌上精美的甜品包装,拿起芭乐百香果果汁和提子朗姆酒奶酪饼干走到她的办公桌前,精准地放在她右手前方的位置。那是她最顺手的地方,也不容易碰洒。
雾见微沉思片刻,没再拒绝,也没再说话,只是坐回位置,蜷在宽大的扶手椅里,画板支在膝上,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声响,时而急促,时而舒缓。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孟厌修坐在她对面的一片阴影之中,静静地注视着她。将她蹙眉时的专注,思考时揉笔头的小动作,还有无意间瞥向甜点时那一闪而过的目光……都毫无遗漏地收进眼底。
空气的静谧、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奇妙地达成了同频。他们仿佛身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水晶球里,这个小世界装满了柔情的日光和无言的珍视。
他是她笔下设计诞生时的第一个欣赏者,而她,是他眼里永不厌倦的好风景。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直到,下午三点多时,一阵清脆的门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杨太太和亚荷带着一位陌生夫人站在玻璃门外,上次雾见微将手链无偿送给亚荷的艺人,杨太太觉得她懂得审时度势,这次特意引介了新客户给她。
雾见微起身相迎,笑容得体地请她们在会客区落座后,端上事先备好的冷泡茶和五星级酒店的曲奇。她打听过,这是杨太太喜欢的口味。
然而,心底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这些都没有孟厌修给她带来的甜点好吃。
杨太太放下琉璃茶杯,眉眼弯弯地环视着工作室,又好奇地朝另一端沙发上的身影努了努嘴,低声问:“见微,那位是?”
阴影与光影交织之下,勾勒出孟厌修冷厉的眉骨轮廓,他正低头回复邮件,处理着公事,姿态放松却难掩存在感。
“他也是我的客户,来定珠宝的。”雾见微脱口而出,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营造着一种订单络绎不绝的现象。
亚荷也饶有兴趣地观察他,不禁感叹:“这形象,比我手下的男艺人还优越。”
她们的交谈声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孟厌修耳中。他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在屏幕上敲击的动作却愈发迅捷利落,仿佛将全部注意力都灌注于正在处理的工作中。
送走杨太太一行人后,雾见微又接待了一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院长夫人,那是在孟厌修举办的晚宴上结识的。当时,三人对峙的场面那么难堪,没想到还有人看上了她的项链。
而院长夫人踏进工作室时,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孟厌修,她明显怔了一瞬,随即对雾见微笑道:“你先生真体贴,还陪着你工作。”
这次,孟厌修从容起身,走到雾见微的身侧,与院长夫人简单问候。他的举止自然得体,化解了外界对他们夫妻不睦的猜疑。
雾见微保持着温婉的笑容,默契地维持着这个心照不宣的假象,尽管他们之间,连那纸婚约都只是一场交易。
结束商务洽谈后,工作室重归宁静。雾见微将散落的设计稿理齐收好,接着便与工厂沟通制作细节。
一转眼到了五点,搁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雾见微迟疑片刻,接通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我这会儿有点忙,过几天见面再说吧。”
电话里,锦周语气焦急:“见微,医院刚下了新规定,首次开药的病人,主治医生必须在十天内进行回访。你抽几分钟配合我走个流程呗,不然我这月的考核就要受影响了……”
“这样啊……”雾见微轻叹一声,余光掠过不远处的孟厌修,见他仍专注于手头上的事,并未留意这边,这才握紧手机,轻声推门而出,一直走到安静的楼梯间,才对着话筒回应,“好了,你问吧。”
而这正是孟厌修和锦周商量好的,锦周支开她后,孟厌修起身走到她的办公桌边,打开她的包找出了药盒,将里面的维生素D倒在掌心,然后从口袋取出真正的药片,一粒粒放回原处。
雾见微回来得很快,进门时看见孟厌修还坐在那里,橘色的夕阳给他镀了层温柔的光。
她想了想,终于松口:“走吧,吃什么?”
“麻辣烫。”孟厌修利落地起身,眼里有细碎的光在跳动,“老地方那家,你回来后还没去过吧?”
“你吃辣过敏,吃什么麻辣烫……”雾见微定在原地。
“你喜欢。”孟厌修笑了笑,替她推开门,“我也想吃,走吧。”
那家麻辣烫在吴则公司的旧址附近,红火招牌依旧,人声鼎沸如昔。
他们在老位置落座,从前她和孟厌修来过几次,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和姜禾一起来吃。
“你坐着,我去拿菜。”孟厌修抽出纸巾,将她身前的桌面细细擦过三遍,这才脱下外套走向选菜区。
雾见微望着他的背影,莫名轻叹,又招手向服务员要了碗白开水放在他位子上。
“锅底要什么辣?”服务员拿着单子询问。
“微辣。”她应着,又补了句,“再要两瓶冰豆奶。”
服务员笔尖一顿,尚未开口,另一个声音已从身后传来。
“特辣。”孟厌修端着托盘站在桌边,将配好的油碟放到她身前,按照她的口味,放了满满的香菜、蒜泥和醋。
“这才对嘛。”服务员会心一笑,迅速转身,“锅底马上就来!”
“特辣?你吃微辣都辣穿了喉咙。”雾见微抬眸看向他,语气渐重,“你不要为了迁就我的喜好就逞强,跟小孩儿行为一样。”
孟厌修垂眼看了看身前那碗白开水,眼尾上扬,从口袋里取出氯雷他定,用水服下,接着将水碗挪到一旁,轻声笑着说:“现在,你不一定比我更能吃辣。”
“你在吃什么药?”雾见微拿起两双筷子在锅中烫了烫,递给他一双,目光始终锁在他脸上,不曾移开。
“抗过敏药。”锅底沸腾起来,孟厌修熟练地下着她喜欢吃的牛肉、香菜、毛肚、脑花儿、折耳根……很多都是他从前绝不会碰的食物,雾见微也从不要求他吃。但现在,他的口味却变得和她一样。
“孟厌修……”她被话卡住,不知该说什么。
“别多想,吃吧。”孟厌修取下竹签,将烫熟的菜放到她的油碟里,“辣是痛觉,我早就感觉不到辣了。”
比起你的离开,辣算什么痛……
红彤彤的牛油锅底冒起泡泡,雾见微吃了一会儿后,鼻尖沁出细密汗珠,但她一抬眼,孟厌修竟真的淡然自若,想当初他可是要在白水里涮过好几遍才能入口的人。
可即便如此,孟厌修也总想和她一起吃麻辣烫,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变得能吃辣的他。
“你……不会自己来过吧?”雾见微想起刚才服务员的神情,仿佛他是吃特辣的熟客。
“嗯。”他将雾见微那沉入瓶底的吸管轻轻拉起,轻描淡写地带过,“偶尔。”
他的“偶尔”,是每每想念她时,就会去有她痕迹的地方。所以,他买下她曾经租住的房子,独自去吃她喜爱的食物,彻夜循环她的歌单,对她最疼爱的小狗讲心里话。甚至,一次又一次地飞去新加坡,试图在某个街角遇见她,只是现在他才知道她那三年并不在那里……
他口中的“偶尔”,是清醒时和酒醉时的每分每秒都在想她。
时至今日,他身边的许多人仍然不相信,他会陷得如此之深。
他和雾见微这段感情,开始得太快,宛如一场高烧,来得迅猛,断得也干脆。
可这正如钱教授当年那句点破迷雾的话,他一直记得。
——起心动念,就是一瞬间的事。
而他,只一眼,就确认她会是此生难以割舍的宿命。
孟厌修眸中透出温和的笑意,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雾见微的眼底却已蓄起珠光。
不知是被辣意熏灼,还是被什么刺痛,雾见微突然对服务员说:“来瓶冰啤酒。”
孟厌修眉头微蹙,声调转沉:“你不能喝酒。”
酒很快就送来了,雾见微推开孟厌修按住杯口的手,斟满酒杯:“为什么不能喝?”
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孟厌修心绪翻涌,你在服药期,喝了酒还怎么吃药,你不能喝酒,不能喝咖啡。想到今早还亲手为她煮了咖啡,他心头一阵抽紧,百般懊悔。
“你醉了怎么办?”最终,孟厌修不忍心说破,只缓声劝她,“我吃了抗过敏药,不能陪你喝酒,你也别喝了。”
“我偏要喝。”雾见微举杯一饮而尽,挑衅地将空杯倒转在他面前。
但在孟厌修担忧的注视下,她忽然泄了气:“我很少喝酒,今天喝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碰了。”
听她这样说,孟厌修只觉心更痛。
“慢慢喝,我在,有什么事我都在。”孟厌修妥协般地松了口,取下菜放进她碗中,“别只喝酒,也吃点菜。”
雾见微别过脸缓了缓神色,又恢复平日模样,就着酒慢慢吃着。孟厌修始终在一旁细心烫菜,深邃的眼睛里压抑着难言的隐忧。
店外是条单行道,车停得远,吃过饭后,他们沿着河岸漫步。
夜空繁星渐明,雾见微忽然驻足,眼底映着流光。
“你看见了吗?刚才有流星。”
他没有看见,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
“既然你看见了,这份幸运就只属于你。”孟厌修也停下脚步,脱下外套铺在石凳上,“来,我们坐这儿看,应该还有。”
雾见微坐在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上,他坐在光秃秃的冰凉石面上,两人一并抬头。忽然,雾见微的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大腿。
顷刻间,又一颗流星划过。
“你看,真的是流星!好美。”雾见微指尖用力,深深陷入布料,按在孟厌修的大腿根上。
“嗯,我看到了。”孟厌修垂眸,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握了握她的手,语调温柔,“没关系,随便摸。”
她这才被自己的举动惊到,天呐,怎么会做出这种过界的行为!她立刻抽手,却被孟厌修稍稍用力按住。
“松开。”雾见微刚说完,察觉他力道松懈,她毫不犹疑地缩回手,静止几秒后,又说,“我还想喝酒。”
“还没喝够?”孟厌修侧过脸,定睛看着她。
雾见微望向星空:“嗯,既然喝了,就要尽兴。”
孟厌修轻声问:“想喝什么?”
“婚礼上的玫瑰苦艾酒。”流星划过那一刻,她突然就想喝玫瑰苦艾酒,她也说不清缘由。
听到她的话,孟厌修身形微滞,随即起身:“车里有,你坐着别动,等我一下。”
不过片刻,孟厌修便拿着酒走过来。
雾见微从他手里接过,直接对着瓶口饮下:“好熟悉的味道。”
“别急,慢慢喝,我去买个杯子。”孟厌修刚要取走酒瓶,却被她拨开手。
就着流星饮下的酒,让眸中映出的星辰都愈发璀璨,她的身子不自觉地靠向孟厌修。
“你醉了?”孟厌修从她手里拿走酒瓶,抬手环住她的肩,指腹轻抚她泛红的眼尾,“阿雾,看着我。”
她是真的醉了。
“孟厌修……”雾见微微睁着眼,目光迷离,“我又看见你了,你怎么在这里?我要回家……”
“好,我们回家。”孟厌修将她打横抱起,在漫天星河下走向停车场。
第39章 浴室醉酒
车厢内,她醉得坐不稳当,系了安全带,头也一点一点地偏向车窗。
孟厌修又将她抱起,小心地挪到后座,召来了代驾。
车子平稳行驶,雾见微侧坐在孟厌修腿上,整个人陷进他怀里。
孟厌修一手圈着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则俯下去,拢住她的脚踝,熟练地褪去她的鞋后,将她的双腿抬起,平放在座椅上,让她躺得舒服一些。
皮质座椅触到光裸的脚底,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孟厌修没去拿那件垫坐时沾了灰的外套,而是伸出温热的手掌,将她微凉的双脚完全拢入掌心。
“很快就到了,合眼睡会儿吧。”他的手指在雾见微腿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带着安抚的意味。
雾见微却倏地从他怀里仰起头,下巴抵着他颈窝,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他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她这片刻的柔和。
雾见微又偏过头,像只内心不安的困兽,鼻尖在他耳后磨蹭,声音含糊不清:“你怎么不和我吵架了?”
在孟厌修来工作室说那番话时,她心里确实紧了一下,怀疑他察觉了她生病的事。可转念一想,不对,这不该是他的反应。若他真的知道了,以他的性子,他会很恼怒,会质问她,会责怪她,而不会是现在这般温柔。
“阿雾。”孟厌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用下颌紧贴着她微烫的额头,声音沉缓却清晰,“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吵架了。”
雾见微迷蒙地眨了眨眼,卷翘的睫毛扫过他颈侧的皮肤,这话没听进心里去,转过头便坠入了浅眠。
然而仅几分钟后,睡意就如潮水般退去,她又被莫名搅醒,身体不安地动了动,唇间溢出一串含糊的呓语。
到了小区外,孟厌修抱着她上楼,站在紧闭的门外,他低声征询:“阿雾,我要从你包里拿钥匙。”
“不……不要碰我的东西。”即使醉意深沉,雾见微仍骤然绷紧了身体,手死死捂住随身的小包,像是潜意识的防卫,怕他翻出包里的药盒。
“嗯。”孟厌修顺从地应了一声,随即换了个方式,“那你把钥匙找出来,再拿给我,可以吗?”
“好呀。”她脸上红晕更盛,连嘴唇都透着嫣红,见孟厌修不碰她的包了,她轻松地笑着,伸手从包里摸索出一串钥匙,举到他眼前晃了晃,“喏,你看。”
“嗯,我看到了。阿雾,抓紧我的脖子,我要放下一只手开门了。”孟厌修摊开掌心,她指尖松开钥匙。
雾见微配合地点头,手臂环得更紧:“我把你抓得很牢哦。”
“以后也要抓得这么牢。”孟厌修定定地看着她,心里却明白只有这种意识不清的时候,她才会如此依赖地窝在自己怀里。待明日酒醒,那层冰冷的铠甲又会将她包裹,推自己至千里。
孟厌修利落地插上钥匙,转动两圈,手肘抵开沉重的门扉,抱着她踏入玄关,脱去鞋后,用后背合上门,径直走进卧室,轻轻将她安置在床上。
“困不困,现在想睡觉吗?”孟厌修俯身,拨开她脸颊边的碎发,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关切。虽然她不遵医嘱喝了酒,但如果能借此睡个好觉,至少今夜她能好受些。
“不行。”雾见微挣扎着要坐起来,伸手拉住他的手臂,“现在不能睡。”
“为什么?”孟厌修顺势扶她起来,手掌撑住她单薄的背脊。
雾见微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眼神迷离却执拗:“还没洗漱。”
“是我没考虑到,那我们现在去洗漱。”孟厌修再次将她抱起,走向浴室。
洗漱台太高,她站着总是摇摇欲坠,孟厌修便找来一个矮凳让她坐在浴缸前,他蹲在她身侧,一手托在她腰后,另一只手将水杯递到她唇边,让她对着浴缸吐水。
雾见微咕噜噜地漱口,又用手肘戳了戳他:“你怎么不刷牙?”
“我也刷。”说着,孟厌修起身拿来牙刷,蹲在她旁边,和她同步刷牙。
雾见微满意地扬起唇角,突然又含了一口水,接着毫无预兆地转过头,“噗”的一声,将嘴里的水尽数喷在孟厌修脸上。
细密的水珠顺着孟厌修那轮廓分明的脸哗啦啦地流淌下来。
雾见微看着他,闻到一股薄荷味,眼含柔情地笑起来:“你怎么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你哭。”
“嗯,我哭了。”孟厌修任由她喷的水珠滴落,眼神宠溺得不可思议,“我现在和你一样爱哭。”
“孟厌修,你不要哭。”她骤然严肃,眉头蹙起,唇角拉直,难过地说,“我帮你擦眼泪。”
孟厌修放下牙刷和杯子,刚侧身抽出两张纸巾,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动作,只见她的唇就贴了上来。
带着残留的薄荷牙膏泡沫,她的唇瓣在他脸上游移,从湿漉的眉眼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微凉的脸颊,像完成一项郑重的仪式,最后,稳稳地贴住他的唇。
她像拉拉链一般,从左到右,又从右往左,笨拙地用自己的唇摩擦过他的唇。
经过这番“擦拭”,他的嘴角也无可避免地沾上了白色的牙膏泡沫。
“擦干净了吗?”雾见微眉眼弯起,望着他的脸,带着点小得意。
孟厌修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喉结滚动,声音低哑:“没有。”
“噢?”她像是被否定了工作成果,不悦地噘起嘴,仔细审视他,目光逡巡间,仿佛真的看出了哪里不干净。
接着,她又凑了上去,温软的舌尖舔过他微张的唇,卷走了嘴角那点突兀的牙膏泡沫。甚至试探性地往他唇齿间探了探,在被他轻轻咬到时笑着退回,郑重其事地下定论:“现在很干净了。”
“嗯,你做得很好。”孟厌修眸色深暗,指尖抚过她眼下的泪痣,强压住复杂难明的心绪,又喂了她一口清水,看着她吐掉,才拿起温热的毛巾,仔细为她擦净脸颊。
酒的后劲再次上涌,她眼皮沉沉合上。
孟厌修将她重新抱回床上,盖好柔软的被子,将空调调到适宜温度。他蹲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确认她已沉入睡眠,这才起身,从衣柜里取下睡袍,走向依旧弥漫着薄荷味与酒气的浴室。
冲洗干净浴缸,孟厌修站到淋浴下,任冰凉的水流从头顶灌遍全身。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知道她病了,却不知道她还经历了什么。可无论她藏了多少秘密,他都会一件一件弄明白。
水声淅沥中,“砰”一声,浴室门被猛地推开。
孟厌修抹了把脸,倏然转身,隔着一层朦胧水汽,直直对上她的视线。
她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氤氲水雾将她的轮廓晕染得有些不真实。
“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孟厌修仍站在水流中,声音被水声冲得有些模糊。他想上前,但自己全身湿透,不着寸缕。
雾见微只睡了不到十分钟就醒了,睁眼不见他,便跌跌撞撞找来。
此刻她倚着门框,脚步虚浮,头昏沉得厉害,目光却软软地、固执地在孟厌修身上自上而下地游走。
最后她红着脸小声问:“你怎么不穿衣服?”
孟厌修从惊愣中抽离,迅速转身关上水,扯下挂着的睡袍披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冰凉的水珠还在皮肤上流淌。
“阿雾,因为我在洗澡。”
孟厌修手指灵活地系紧腰带,伸手想带她离开这个潮湿的空间。
“洗澡……”雾见微若有所思地重复,忽然抬手去解自己的衣扣,“我也要洗澡。”
孟厌修被她的举动怔了怔,骤然按住她的手,声音放得极轻:“阿雾,你喝了酒不能泡澡,现在洗澡也不方便。听我一次,明天再洗,好不好?”
“很脏。”雾见微揪起自己的衣领,鼻尖凑近闻了闻,“都是麻辣烫的味道。”
孟厌修也俯身靠近,认真地嗅了嗅,语气温柔地安抚她:“没味道,真的。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洗澡,而且你站都站不稳怎么洗?”
“那你帮我洗不就行了吗?”她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口吻天真又理所当然。
“不行。”孟厌修声音低哑,看她被水汽蒸得双颊更红,不再多言,一把抱起她走回卧室,贴着她耳语,“阿雾,你绝对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喝醉。”
雾见微浑身软绵绵地陷进床里,发丝散在枕头上,仍不高兴地嘟囔着。
“为什么不行?你刚才都给自己洗澡了,为什么不给我洗?”
孟厌修被她惹笑了,动作轻柔地按摩着她的头:“阿雾,如果我今晚帮你洗了澡,明天你醒来就会要了我的命。”
“为什么?”雾见微被他按得很舒服,睡意渐浓,思绪却迷糊得连两人是什么关系都理不清。她困惑地眨着眼,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我不要穿这个麻辣味的衣服睡觉。”
孟厌修转身从衣柜取出她的睡衣,放进被子里,温和地问:“自己能换吗?”
“可以呀。”她说着就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解起扣子。
孟厌修背过身去,等到身后安静下来,才轻声问:“换好了吗?”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孟厌修转回来,从她手中接过尚带余温的衣物。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抬眸望入她朦胧的眼底,那个在他心底盘桓了上千个日夜的问题,再也无法压抑。
“阿雾,那三年,你想过我吗?哪怕就一秒。”
雾见微眼皮半阖,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想……”
“我在听。”孟厌修喉结滚动,心跳都漏了一拍。
雾见微接着说完了后半句:“我想……喝水。”
“好。”孟厌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端过床头柜上的温水,小心托起她的头,喂到她唇边。
她只浅啜两口,便歪倒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这一次,她没有惊醒,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而孟厌修彻夜未眠。
他屈膝蹲坐在床下的地板上,伸出左手臂给她当枕头。垂眸间,他看见她又无意识地将手伸出被子,便小心翼翼地拉起她的手,用被角压实时,拇指摩挲过她手背上那片烫伤的痕迹,那一刻他的表情,仿佛被灼伤的是他自己。
晨光一寸寸漫过窗檐,孟厌修凝望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那个念头又无声地盘旋。
等你醒来,是会记得今夜的温存,还是又变回那个,对我竖起所有尖刺的你?
第40章 梦与现实
出乎意料的是,最先打破这份和谐宁谧的,是一个电话。
快九点时,雾见微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呜呜”振动。
睡梦中的她被这声音惊扰,额头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眉心微微蹙起,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留给孟厌修一个裹着薄被的背影。
孟厌修仍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原本被雾见微枕在颈下的左臂空了出来,他拿起那只嗡嗡作响的手机,不想让任何声响破坏她难得的安眠。
但为了避免耽误要紧事,他还是扫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周疏野”。
指尖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悬停片刻,孟厌修终究没有按下去。他站起身,脚步极轻地走出卧室,无声地带上门,在客厅里接起电话。
“米雾。”电话里传来周疏野清朗的声音,“你来新加坡的时间定了没?我把房间给你留出来,免费做你的地陪。”
孟厌修握着手机的指节倏地收紧,青筋微现,声音却压得极低:“我是孟厌修。”
电话那头明显一顿,再开口时,周疏野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审视:“你为什么接她的电话?她呢?”
“她在睡觉。”孟厌修的声音淬着凉意,随即落下三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别吵她。”
不等周疏野回应,孟厌修直接结束了通话。
他在整洁温馨的客厅里静立片刻,转身走进厨房,调了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用暖炉细心温着,端回卧室。
又过了一个小时,雾见微悠悠转醒,刚一翻身,便毫无预兆地撞进孟厌修深邃的视线里。
她惊吓之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仿佛昨夜的梦如薄雾般还未消散,让她分不清现在是梦境还是真实。
那是一个漫长且沉溺的梦,她又梦到了孟厌修。可这一次,梦中他的身影太过真切,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和肌肤相贴的触感。
她紧紧合着眼,不敢睁开,睫毛随着眼皮的跳动而剧烈颤抖,仿佛这具身体正在背叛理智,沉沦于虚幻的欲望。她在心底呐喊,这一定是梦,怎么还没醒来?
直到孟厌修那熟悉的冷冽嗓音,穿透一切,真实地落在耳畔。
“醒了?”孟厌修语调很轻,伸手掖好被角,眸底有微光流转,“再睡会儿吧。”
雾见微倏地睁开眼,心里被一股莫名的不安攫住,她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孟厌修抬手去扶,被她侧身避开。
孟厌修不再勉强,只是默默将枕头立起,让她能舒服地靠坐着。
“你你……”雾见微惊慌地唇瓣张合,不知该从何问起,她的记忆停留在昨晚看着流星喝酒那一刻,对之后发生的事毫无印象。
孟厌修没有急于解释,只是将暖好的蜂蜜水递到她唇边:“先喝点蜂蜜水,胃难不难受?”
雾见微带着几分心虚,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摇摇头,而后问出第一个完整的问题:“你整晚都坐在地板上?”
“放心。”孟厌修放下杯子,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我们什么也没发生。”
可她放不下心,梦境里那些混乱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碎片画面蛮横地占据着她的脑海。
她梦到,她和他在浴室里四目相对,他全身赤裸。还梦到和他接吻了,而且是舌吻,那些唇舌间炽热的交缠太过真实。
“我昨晚真的喝醉了?”她用被子蒙住半张脸,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她对自己的酒品实在没信心,可心底又倔强地不信自己会酒后乱性……毕竟孟厌修从前总说,她真醉了反而最规矩,只有装醉时才会借机撒野。
孟厌修瞧着她那忐忑的神情,心底软成一片。
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雾见微醉后有多黏人,不仅爱亲人,还爱往人怀里钻。
三年过去,她丝毫没变,但这是独属于孟厌修的秘密,只有他见过雾见微最不设防的样子,仿佛能从中感受到她的爱意。所以,他不愿点破,只怕她知道了就会刻意改掉这一点。
但也正因如此,他绝不容许她在其他人面前喝醉。这份醉态,只能属于他一人。
于是,孟厌修喉结微动,声线低沉地说:“你是喝玫瑰苦艾酒醉的,那酒后劲很大,你没做奇怪的事,睡觉时也很安静。”
“那……”雾见微抿了抿唇,斟酌着用词,那些画面令她必须寻求一个答案,“我的衣服,是谁换的?”
“是你自己换的。”孟厌修眸里没有一丝闪躲。
“哦,那我洗了澡?”雾见微屏住呼吸,别开微烫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
孟厌修温和地注视着她:“没有。”
“哦……”她紧绷的肩线终于放松,长舒一口气,语气也随之轻快了些,“那我们有没有接吻?”
“有。”
“哦……”她的大脑像是卡顿了一下,反应了几秒才警铃大作,“啊?有!?”
“嗯。”孟厌修坦然点头,“有几次。”
完了,真是喝酒误事!雾见微蹙起眉,胸口起伏:“谁主动的?”
“……我。”孟厌修轻声笑了,他只能这样回答。
复杂的心绪在胸腔里翻搅,雾见微垂下眼,从齿缝间挤出了那个最难启齿的问题。
“你……伸舌头了?”
孟厌修眸光微凝,她竟然对昨晚的事有印象,但还是不能告诉她实情,否则她会羞愤得更加不愿见自己,不如将错就错……
他利落地应下:“嗯,我伸的。”
“孟厌修,你怎么能趁我醉了就……”雾见微一时语塞,绯红从耳根直烧向锁骨。
她脑中念头飞转,可心里清楚,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但她仍有执念,深吸一口气后,追问起一个极为重要的细节。
“我们接吻前……有没有刷牙?”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她绝对无法接受在吃过麻辣烫,满口蒜味的情况下唇齿相依。
孟厌修被她的可爱逗笑,手臂压在床沿上,郑重其事地点头:“刷了。”
“哦……”这几乎是混乱中唯一让她感到慰藉的答案,她故作镇定,掀开被子下床,“现在几点了?你不用去公司吗?”
孟厌修随之站起身,掩饰着膝盖的酸痛,目光掠过腕表:“十点,今天不去。”
雾见微语速飞快地嘟囔了一句话,几乎含在嘴里,生怕他听清似的。
“那……换你去床上睡一会儿。”
孟厌修却听得清清楚楚,眼底漾开笑意:“我不困。”
“哦。”雾见微会意地点点头,“我差点忘了,你不睡我和别的男人睡过的床,你嫌脏。”
“阿雾,我不是这个意思。”孟厌修神色一凛,忽转严肃,“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
“你还会说对不起?现在又为什么觉得是误会了?”雾见微审视着他,他的误会来得没头没尾,去得也莫名其妙。
一股强烈的冲动使孟厌修很想将她拥入怀中,却还是按捺下去,声音放缓:“阿雾,我不会再误会你了。你也别再故意说那些话来气我了,好不好?”
雾见微没有回答,侧过身,下了逐客令:“你该走了,这是我家。”
“我去给你做早餐。”孟厌修心中酸软,忍不住想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还未触及,又被她偏头躲开,动作快得像一阵冷风。
“孟厌修,不要把这里当成你家。成年人接个吻而已,不代表什么,虽然你昨晚的行为很过分,但我会忘了这一切,总之不可能有下次。”
说着,雾见微走到客厅坐下,脸上的绯红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她一字一顿地继续强调:“你也别忘了,我们早就分手了。”
孟厌修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让阳光涌入客厅,驱散一室昏暗。
接着,他转过身,光影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声音冷冽却坚定:“你单方面和我分手,我没有同意过,我这辈子,也不会有前女友。”
“分手为什么需要你同意?”雾见微冷笑道,“凭什么所有事都要在你的掌控之中?”
孟厌修沉默地看了她片刻,不愿与她争执,走到她身前,转换了话题,语气平静无波:“周疏野,给你来过电话。”
雾见微猛地抬眼:“你接了?”
“我接了。”孟厌修承认得干脆,“他问你什么时候去新加坡,给你留房间。”
“哦。”雾见微反应平淡,随即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回拨给周疏野。
“培训取消了,老师要去英国进修,我也就不去新加坡了。”雾见微的声音清晰平静,“上次偶然订到你表姐的酒店公寓,没想到你正好也住那里,你表姐还因此给我升级了房型,替我谢谢她。”
寥寥数语,雾见微挂断了电话。
她没有刻意对孟厌修解释,却将那些可能引起误会的细节,极其详细地摊开在他面前,以另一种方式解释了。她不想再将周疏野牵连进来,也……不愿继续活在孟厌修的误解里。
可从孟厌修的神情来看,他似乎真的没有误解。否则,就他那针眼大的小心眼,这会儿就该直接飞去新加坡,当面警告周疏野了。
而孟厌修从她坦荡的话语里,清晰地捕捉到了她与周疏野撇清关系的意图。这迟来的发现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过去三年那些阴暗的揣测上。
“阿雾。”孟厌修逼近一步,目光牢牢锁住她,“过去的事不提了,我们重新认识一次,你不必爱我,也不用付出,只需要接受我的弥补。”
“没这个必要。”她抬眸,“再认识你一次,对我没好处。”
孟厌修在与她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坐下:“至少,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会睡得更安稳一些。”
她指尖微微一颤,这句话不偏不倚地戳中了她的软肋。她试过药物,也试过酒精,可没有任何一样,能像孟厌修守在她身边时那样,令她紧绷而焦虑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诅咒里,她的泪水是治愈他的药,可回过头看,似乎他也是令她安眠的药。
“让我陪你睡觉。”孟厌修伸出手,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存,“只是陪你,我什么也不做。”
她垂眸不语。
“否则,你长期睡眠不足,会……”孟厌修话音一顿,含糊了过去,“会加重低血糖的症状,也影响你白天工作。”
她竟然真的动了这个荒唐的念头,但只一瞬,就在心底掐灭。绝不能开这个口子,否则又会陷入新一轮的纠缠与痛苦。
她和孟厌修之间,竖起的围墙不止那个诅咒,还有他的家人。
“陪睡的男人多的是,我每天都能换一个。”雾见微选择用更尖锐的话来防御,随即又故作轻松地打量着自己的指甲,“你走吧,我要洗澡了。”
“阿雾,你对我放狠话,已经气不到我了。”孟厌修从沙发上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挽上袖口,“去泡个澡吧,浴缸里热水放好了,我给你做完早餐就走。”
她没再开口,看着孟厌修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找着什么,她拿起换洗衣物,径直进了浴室。
她沉入浴缸,温热的水漫过身体,她放松地闭上眼,心里感慨:果然,温度恰到好处。
待她彻底清醒,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边缘焦脆的单面溏心蛋、七分熟的黄油蒜香煎和牛,还有冒着热气的烤芦笋和口蘑……但她的冰箱里,明明只有鸡蛋。
雾见微恍惚了片刻,目光最终落在盛放食物的洁白瓷盘上。瓷盘边缘极其光洁,没有沾上一滴多余的酱料,这与孟厌修的性格如出一辙,干净、规整、不容逾越,可一旦产生裂缝,就会砸个粉碎。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环视四周,空寂感无声地弥漫开来,孟厌修已经走了。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却宛如抽走了鲜活气息。
她余光扫到门后,一张便利贴静静贴在那里。她走过去撕下,上面是孟厌修的笔迹:「我走了,一个人记得反锁门。」
她将纸条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一股无名火陡然升起,孟厌修总是这样,用一个无声的细节把她搅得心烦意乱,让她忍不住想缴械。
而这个执意要瓦解她所有防备的男人,在离开后并未走远,他转身进了物业中心。
刚一踏进物业大门,前台小王就被孟厌修那生人勿近的气场莫名慑住,只一眼便匆匆请来了经理接待他。
孟厌修在原地等了半分钟,他不是来找物业麻烦的,但也无心理会自己给人何种感受。
物业经理从办公室出来,扶了扶眼镜,在孟厌修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您是哪户业主?有什么可以帮您?”
“给我调近半月的监控。”孟厌修言简意赅,视线已投向监控室。
物业经理心头一紧,暗自叫苦,他该不是对物业管理有意见,来挑刺找证据的吧?权衡再三后,经理对自己的小区管理水平很有信心,觉得配合才是明智之举,于是转身吩咐技术人员调取了公共区域的监控录像。
画面一帧帧流转,孟厌修站在屏幕前,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不放过任何一帧画面。直到,他发现了端倪。
监控逐秒播放:上周三,他送雾见微到楼下,她没回家,坐在花园长椅上接了个电话,等到他的车离开后,她随即起身走出了小区。中午时分,她再回家时,手背和手指已经被烫伤。
“谢谢。”孟厌修丢下这句话便径直离开,将一室茫然隔绝在身后。
还未打开车门,孟厌修已拨通电话:“林诀,查她上周三上午十点到十二点的出行轨迹,通话记录、目的地和接触人。”
孟厌修单手猛打方向盘,眼底寒意凛冽,冷声自语:“谁烫伤了她,谁换了她的药,都要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