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首歌唱完,他放下话筒。
雾见微沉默片刻,笃定地说:“你偷听我的歌单。”
这些歌很小众,她曾偶尔在家里放着听,从未特意跟人分享过。孟厌修却早已谙熟于心,在她离开的岁月里,他彻夜循环着她喜欢的歌单。
“嗯。”孟厌修坦然承认,随即像过去问她“你喜欢我的脸?”“喜欢我的味道?”那样,极其自然地问,“喜欢听我唱吗?”
而她竟也像当年那样,诚实地回答:“喜欢。”
“那还想听什么?”孟厌修低声笑了。
重逢以来,他们很难能平心静气地说一次话,孟厌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期待。
雾见微淡淡笑着,正要开口,抬眸间,视线突然被门外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牢牢锁住。
“不听了。”她的语气骤然冷却,接着立即站起身,往门边走。
孟厌修眸色暗下来:“你要去哪儿?”
“女洗手间,别说你要跟着。”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凌晨四点多的KTV,走廊尽头空荡寂静。
雾见微快步追上一个拐角,终于看清了那个推着酒水车的背影。刹那间,无数情绪翻涌着堵住喉咙,她声音发颤地喊出那个名字:“付梨。”
付梨定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回过头,接着伸手拨开垂在眼前的碎发,眼角下方一道长长的疤痕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米雾,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你……”雾见微向前一步,心脏像被细针猛地刺了一下,“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
付梨穿着棕色工作服,她推开旁边一间空包厢的门,昏黄的光线瞬间笼罩了她。她看向明艳依旧的雾见微,扯了下嘴角。
“别惺惺作态了,你找过来,不就是为了要回你的钱吗?进来说。”
第26章 见男朋友
雾见微踩着高跟鞋走进包间,径直陷进沙发里,指尖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仿佛想将某种情绪摁压下去。
付梨推着酒水车侧身而入,反手关上了门,停在房间中央,与雾见微隔着几步的距离,空间瞬间被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要喝什么?”付梨单手撑在酒水车顶端,手指划过一排洋酒标签,“米雾,你过得这么好,照顾一下老朋友生意呗。”
雾见微手撑着沙发,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凝固成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付梨,我过得好?你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
付梨眼角微挑,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语气轻飘飘:“你傍了个那么有钱的男朋友,住豪宅、穿名牌,你过得不好,谁过得好?我们的老同学里,谁有你光鲜?”
“傍?”雾见微被这个字刺到,几秒后,极轻地嗤笑一声,抬手指向沙发,声音冷硬,“坐下。”
“行啊,你是客人,我是服务生,你让我坐,我就坐。”付梨没碰沙发,从角落拖来一个原本用来放脚的皮质矮凳,在她对面坐下。
“付梨,我就想问你一句,为什么这么对我?”雾见微声音发颤,指甲掐进掌心,“孟跃童不是个东西,我早就劝过你,可你却觉得这一切是我造成的?除了姜禾,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掏心掏肺对你,你怎么能骗我钱,还让我替你背债?”
“不,不仅仅因为孟跃童那个人渣。”付梨眼底结冰,“雾见微,你从来不是我的朋友,我一直都讨厌你。”
“你讨厌我?”雾见微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在她精致的妆容上留下一道湿痕。
付梨面无表情地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酒起子,“啪”地按在车上:“你点了酒,我才有时间陪你叙旧。”
雾见微冷笑一声,胡乱指了一瓶威士忌:“开。”
付梨手法娴熟地开瓶,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玻璃杯,低着头推到雾见微面前:“你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惹人厌,今天正好,把账算清楚。”
“你说。”雾见微盯着那杯酒,像在看一杯毒药。
付梨抬起头,目光直刺过来:“你大学念得很开心吧?你长得漂亮、成绩好、人缘好,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周疏野也喜欢你,你很享受这种感觉吧?我们在你身旁就是微不足道的陪衬。”
雾见微浑身一颤,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多么可笑,她的好朋友,竟是这样看她的。
“雾见微,你知道我喜欢过周疏野吗?”付梨又问。
“你喜欢周疏野?”雾见微感到既荒谬又无奈,“付梨,我们的友谊比不过你对一个男人的喜欢?如果你早告诉我,那我连朋友也不会和他做。”
付梨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刚才倒给雾见微的那杯酒,一口饮尽。
“呵,在你口中,我的喜欢也不值一提,是吧?”付梨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像一声小小的惊雷,“雾见微,我一度很嫉妒你,但真正开始讨厌你,是因为那碗牛肉面。”
“牛肉面?什么牛肉面?”雾见微茫然地看着付梨,这个答案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你到底在说什么?”
付梨转过头,眼神像冰冷的刀片刮过雾见微的脸:“三年前,在我的生日会上,就在这间KTV,你是怎么用那碗牛肉面羞辱我的,你竟然不记得了?”
付梨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锁。
雾见微尽力回忆那场生日会……
当时付梨在一家奢侈品店做销售,遇到一位出手很阔绰的客人,到店不到十分钟,消费的金额就让她成了销冠。她拿到一笔不菲的提成后,邀请了很多朋友,在寰悦大办生日会。
那天,雾见微精心备好礼物,和姜禾一同前往。
她们到时,付梨正被众人环绕,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位让她成为销冠的客户:“他五官太精致了,又英俊又绅士,未婚,还给我留了他的住址。”
朋友们纷纷起哄,付梨的脸上泛着自豪又羞涩的红晕,心底也认定了对方是在对自己示好。
谈笑间,付梨又将话题引向了雾见微:“米雾,你那位神秘男友呢?怎么藏着不让我们见见啊?”
“对啊,除了姜禾,我们都没见过你男朋友呢。”朋友们都很好奇,雾见微拒绝过那么多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拗不过大家的软磨硬泡,她只好给孟厌修打电话,还体贴地表示来不了也没关系。但孟厌修一听就笑着应下,当即推掉饭局,很快便赶到了。
当孟厌修走进包间时,她开心地迎上去与他轻轻拥抱,随后牵着他的手向大家介绍。
“这是我男朋友。”雾见微忽然红了脸,孟厌修握紧她的手,也跟大家礼貌问好。
在场的朋友纷纷瞪大了眼,发出一片轻叹:“米雾,你男朋友太帅了吧,跟你好配。”
然而,一片赞叹声中,唯有付梨骤然失神。
中途,孟厌修离席去洗手间,返回时被等在走廊里的付梨拦了下来。
“有事?”孟厌修停下脚步。
付梨盯着他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高定秀款西服,柔声问:“你……不记得我了?”
孟厌修微微蹙眉,显然毫无印象,继续往包间走。
付梨跟近一步,语气急切起来:“滨河店,你前些天来过的。你买的衣服里有几件是定制款,过两天就能到店。”
“滨河店?”孟厌修略一沉吟,似乎想起什么。
前阵子姑奶奶总带雾见微去做美容,他在美容院等得无聊,就到楼下商场买了些衣服。他不爱逛街,也没细看,随意指了一排,让店员按尺码全部包起来,没想到接待他的人就是付梨。
付梨心下一沉,猜测孟厌修是碍于雾见微在,才刻意装不认识,于是又问:“衣服到了之后,我按你留的地址送过去,你什么时间在家?”
“交给管家处理就行。”孟厌修语气平淡,思忖片刻后说,“你们品牌有女装吧?你是阿雾的朋友,应该清楚她的喜好,按她的尺码选一些,到时候一并送过去。以后,如果你缺业绩,直接跟我管家联系。”
付梨怔在原地,低声应了句“好的,谢谢”。接着,手指微微发颤地从包里摸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条,迅速塞进孟厌修的西装口袋。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付梨声音抖动,低垂着头。
孟厌修眉头一紧,正要伸手取出纸条,包间门忽然被推开。
雾见微走了出来,一眼看见两人站在走廊里。
“咳,付梨,原来你就在门口呀,姜姜让我出来找你,大家都等着你拆礼物呢。”雾见微笑着走近。
孟厌修收回欲取纸条的手,顺势揽住雾见微的腰,往身前一带。
雾见微轻拍了他一下,递去一个“别在朋友面前这样”的眼神,孟厌修笑了笑,仍然没松手。
付梨看着两人自然的亲密,眼神一暗,勉强扯出笑容:“米雾,我刚接了个电话,这就进去。”
“好。”雾见微等付梨的身影没入包间,才转过身环住孟厌修的腰,仔细打量他的神色,“你怎么出去那么久?是不是只有你一个男的,你待着闷?”
“小场合,我有什么待不住的?”孟厌修低下头吻着她的颈侧,“我就是想等你出来找我,出来让我亲一下。”
“哎呀,你……”雾见微被他亲得耳根红了,攥紧他的手腕,拉着他走,“好了,待会儿被人看见了。”
话音刚落,孟厌修一转身就瞥见隔壁包间中晃动的人影。只见孟跃童顶着一头黄毛被簇拥在中间,左拥右抱,烟雾缭绕,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
雾见微抬眸望着孟厌修,捏了捏他的指尖:“公共场合,你克制一点,不要动手。”
“嗯。”孟厌修推开包间门,手托着她的背,“你好好玩,我待会儿来找你。”
雾见微还是不放心,站在门外扯住他的袖口,仰脸笑了笑:“快点哦,你去五分钟我就要想你了。”
“是吗?”孟厌修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说,“等我一下,不会让你想太久。”
雾见微松开他的手,点点头:“嗯,我等你回来陪我吃牛肉面,听说这里的牛肉面好吃。”
“好。”孟厌修将她送进包间。转身后眸色骤沉,大步走向隔壁,“砰”的一声踹开了门。
付梨正低头吹蜡烛,抬头只见雾见微一人回来,忍不住试探:“你男朋友呢?”
“他要处理一点事,不用管他。”雾见微神色自然地挨着姜禾坐下,和大家一起唱生日歌。
付梨脸上挂起笑意,看来孟厌修没有告诉雾见微纸条的事。
在大家的祝福声中,付梨双手合十许了个愿,她在心里说:这一次,我喜欢的人,一定也要喜欢我,而不是雾见微。
十余分钟后,一个朋友去洗手间,刚出去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米雾!你男朋友在隔壁……”
雾见微放下蛋糕,淡定地说:“没事,他在教育他弟弟。”
朋友讪讪一笑:“啊……原来是这样。那他平时不会也这样凶你吧?”
不等雾见微回答,姜禾已经抢着开口:“怎么可能,米雾的男朋友对她很好的,她打个喷嚏,她男朋友都能紧张死,入秋以后天天变着花样给她煲汤喝。”
“哎,姜姜,你夸张了……”雾见微挽住姜禾的手,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姜禾吃了一大口蛋糕,嘟着嘴说:“我才没夸张呢,我也跟着喝了不少。而且,这还只是其中一件小事而已。”
“米雾,真羡慕你呀,男朋友这么贴心。”朋友们感叹着,又转头看向付梨,“等你的好消息哦,跟你未来男朋友成了后,也要带给我们见见!”
付梨扬了扬眉头:“当然。”
话语间,服务生送来酒水、非酒精饮料和餐点,恭敬地介绍:“这是孟总安排的,今晚的所有消费孟总已经买过单了,各位请慢用。”
付梨提前研究过这里的价目表,一眼就认出那些都是店里最昂贵的酒水。她心下一喜,又看向雾见微:“米雾,这多不好意思,我的生日怎么能让他破费?”
雾见微笑了笑:“他不好意思空手来,给他个表现的机会吧。”
正说着,孟厌修回来了,他神色如常,自然地接过话:“阿雾说得对,第一次见面,也没准备别的,大家玩得尽兴就好,还需要什么尽管点。”
“不用了,这些已经非常多了。”付梨忙回道。
孟厌修没再多言,先去洗了手,随后将那碗按他嘱咐加了许多香菜的牛肉面端到雾见微面前。
“吃吧,我来陪你吃牛肉面了。”孟厌修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雾见微没动筷,随即侧身拉住他的手臂,摸了摸他的指节,贴近他耳边问:“你打人了?不是说好不动手吗?”
“没打人。”孟厌修用掌心覆住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低下头说,“只是用烟蒂在他背上烫了个八筒,不给他点教训,他不会长记性的。”
“什么?你下手这么狠?”雾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纵容,“不过,他倒也是活该。”
“不狠,很收敛了。”孟厌修轻描淡写地带过,顺手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把筷子递到她手里,“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再拿个小碗,我吃不了这么多。”她其实并不饿,之前说想吃牛肉面,不过是找个借口想让孟厌修快点回来,担心他把事情闹大。
“你先吃,剩下就剩下了。如果你不想浪费,剩下的我吃。”
孟厌修看了眼桌子,高度有些矮,弯腰吃很不舒服,又说:“你靠沙发坐好,我把碗端着。”
雾见微拉回他的手腕:“碗很烫,就放桌上吃。”
孟厌修随即脱下西装外套,仔细裹住碗壁,然后稳稳地端到她面前:“慢慢吃,小心烫。”
一旁的朋友们看在眼里,低声议论:“米雾的男朋友真的好温柔。”
雾见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吃面,刚吃两口,几滴油汤便晃出来,顺着面碗溅在了孟厌修用来包碗的外套上。
她蹙起眉:“把碗放下,你的衣服弄脏了。”
孟厌修姿势未变,语气淡然:“一件衣服而已,哪有让你好好吃面重要。”
后来,大家一起离开时,孟厌修直接将那件外套扔了。
而他这弃如敝屣的姿态,却化为一根尖刺,扎进了付梨的心里。
直至三年后,付梨也不能释怀。
此时此刻,面对雾见微全然不解的神情,付梨嗤笑出声:“当年,我写给他的联系方式就在那件外套里,他却连外套都扔了。雾见微,你敢说,这不是你们联手给我的羞辱?”
雾见微震惊地看着付梨,她从未想过付梨竟然喜欢孟厌修,而让付梨记恨她的导火索,仅仅是一碗牛肉面。
“付梨,当时他是我的男朋友,你怎么有脸做这种事?”
第27章 第一顺位
雾见微喉咙发紧,眼泪不自觉地流下。
“付梨,你给他塞电话号码,还因此报复我?你到底哪条筋不对?你跟往酒店门缝里塞小卡片的人有什么区别?”
付梨也流下泪,看着雾见微的眼里充斥着恨意:“雾见微,我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好事都让你遇上了?你当个秘书都能和你的老板搞到一块,你做珠宝设计也能被业界前辈赏识,我呢?我拼命往上爬,最后一无所得。”
“你也去搞啊,你脑子里除了男人,再没别的了?你怨天怨地,就要卷走我的钱?”
雾见微冷笑一声,拿起酒起子,另开了一瓶酒。眼泪大颗滑落,她刚往杯子里倒进半杯酒,就混入了泪水,那味道浓苦又咸涩。
面对她的质问,付梨突然沉默了。
雾见微再也压抑不住心绪,冲她吼道:“付梨,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所有积蓄!不仅如此,你还拖欠了原料商半年的货款,每个人都找我还,就连你欠下的房租,你的房东也找我还,我也想问你一句,凭什么?!”
“凭你能够轻而易举地还掉我的债,凭你现在依然光鲜亮丽。”
付梨的脸抽动了一下,又说:“对我来说,这千斤重的债,不过是孟厌修的几件衣服钱,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他眨眨眼就帮你还了。我丢一次尊严,换三年的喘息,我觉得值。”
“你说什么?”雾见微睫毛颤动,泪水已盈满眼眶,“他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当初瞎了眼信了你才会背上这些债,为什么要他来还?他是冤大头吗?”
雾见微垂下眼,脸上只剩苦涩的笑:“付梨,我对你再无半点旧时的情分了,你太让我难过了。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永远不会明白我失去了什么。”
“什么意思?钱是你自己还的?这不可能!”付梨骤然失神,惊愕地瞪大双眼,踉跄起身时,手肘撞上身侧的酒水车,酒瓶碰撞发出哗啦一阵脆响,泪水瞬间涌出,“不……你怎么会傻到这种地步!”
“就连姜禾都不知道我还替你背了债!我又怎么可能告诉孟厌修?”雾见微泪如雨下,声音里满是绝望的讥讽,“如果他知道你骗光我的钱,还留给我一屁股债,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我能到今天才找到你吗?”
说到最后,两人都失声痛哭。雾见微感到彻骨的心寒,她和付梨之间沉重的隔阂,是如此的可笑、可悲。
“米雾,我……”付梨刚开口。
“砰”的一声,包间门被猛力推开。
孟厌修径直走到雾见微面前,看到她满脸泪痕,眼神瞬间结冰:“怎么回事?谁惹你哭的?”
“你出去……”雾见微哽咽着试图平复情绪,眼泪却淌得更凶。
孟厌修单膝蹲下,一把将她按进怀里,掌心急促地抚过她的后背:“阿雾,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出去!我让你出去!”她情绪瞬间崩溃,几乎是嘶吼着用力挣脱。
“雾见微!你哭成这样,我怎么可能走!”孟厌修眼眶发红,双手固住她的肩,“到底什么事!有我在,让我解决。”
“我来说。”付梨哽咽着上前。
“付梨!别说。”她厉声制止,通红的眼睛望过去,“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任何人都无关。”
“对不起……”付梨捂住脸,悔恨的泪水从指缝滑落。
孟厌修心急如焚,他清楚绝不是因为付梨私下找他的事,雾见微不会为这种事哭成这样,他捧起她的脸,逼她直视自己:“看着我,你到底怎么了?”
她望着孟厌修焦灼的眼眸,内心的防线骤然决堤,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间,用近乎气声的语气说:“你先出去,好吗?”
“不可能。”孟厌修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禁锢在怀中,声音冷峻,“跟我说,你怎么了。无论什么事,我来处理。”
“孟厌修,如果你现在不出去,我再也不会见你。”她一字一顿,语气决绝。说罢,她用尽力气将他推开,“出去。”
“我不受威胁,我说了,我不走。”孟厌修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正因如此,他更不会在此刻退让。
顷刻间,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比先前哭得更凶,眼角通红,她用一双泪眼无声地望着孟厌修。
仅是这样对视了片刻,孟厌修已然不忍心,她的示弱比她的威胁更让他难以招架。
“好,我出去。”孟厌修看不了她这眼神,终于软下态度,用纸巾轻轻擦去她的泪珠,“那你别哭了好不好?我在外面等你。”
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门一关上,付梨便哽咽道:“米雾,对不起,但我现在真的没钱。请你最后相信我一次,你的钱我一定会还。”
“你当然要还。”雾见微平缓着呼吸,待恢复冷静后问,“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付梨收起了所有锋芒,泣声说:“我没有一个能依靠的家,连学费都要自己赚。可无论我怎么赚钱都不够我那赌鬼父亲挥霍,后来我想明白了,要改变命运,只有一个办法,嫁个有钱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总说要靠自己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雾见微看着付梨,已经看不到半点曾经的样子。
“太慢了!”付梨激动起来,“靠自己奋斗二十年,也比不上一次阶级跨越。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孟跃童看上了我,他虽然不如孟厌修,但对我而言有钱就够了,所以别怪我当初不听你劝,我太需要换个活法了,只是我运气不好,被他玩腻了就扔了。从那以后,我没再往家里寄钱,我爸就来青汀把我打成这样。看,我的人生就是这么一文不值。”
“你爸打的?”雾见微站起身,眼泪再次涌出,“他经常这样?我陪你去验伤,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米雾,你不懂,原生家庭是逃不掉的。”付梨擦干眼泪,利落地收拾好酒瓶,推起酒水车,“我得去上班了,谢谢你买酒。”
“付梨……”雾见微喉头哽咽,心中五味杂陈,分不清是恨更多还是怨更多还是悲哀更多。
付梨回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发了工资我就还你钱,只能慢慢还,对不住了。如果你想报案,我不怪你,我犯了诈骗罪,我认。”
说完,付梨推车离去。
门外,孟厌修只穿着一件黑色短袖等在那里,付梨经过他时,羞愧地低下了头。
包间内,雾见微默默垂泪。
孟厌修朝她走来,安静地注视着她:“阿雾,我很担心你。”
她站起身,拭去泪痕:“回去吧,我没事了。”
“没事?”孟厌修拦住她,“那刚才为什么抱我?”
雾见微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他:“那就再抱一下。”
但只一下,她就松开了手。
“就这样?”孟厌修拉住欲走的她,“这代表什么?”
“想起了一些你的好,仅此而已。”她拉开门,先走了出去。
孟厌修跟上她,与她并肩走着:“阿雾,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结束?你就没有半点遗憾吗?”
雾见微猛地停下,抬眸看着他,平静地说:“你亲口对家人说过,你从未喜欢过我,接近我只是因为那个诅咒而不得不和我在一起。”
“谁跟你说的?”孟厌修沉默片刻,“我妈还是孟槐与?”
“别管是谁,就像当初你爽快承认那个诅咒是真的一样,现在告诉我,这些话是你亲口说的吗?”雾见微心里已有答案,仍然希望他没说过这样的话。
“我说过。”他声音低沉,“但那不是真心话,我有我的苦衷。”
“你永远有苦衷。”雾见微淡然地笑了,“就像你现在没和宋研结婚,也是有苦衷吧?她是你们家选定的人,你们迟早要结婚,你们全家都知道,只瞒着我而已。你强行把我留在身边,同时也不耽误你和宋研在一起,这就是你的计划,对吗?等我没有利用价值了,等你们的诅咒破除了,再把我舍弃掉,对吗?”
“不对。”孟厌修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我不会和宋研结婚。不告诉你,就是怕你胡思乱想。这些事不需要你考虑,我能解决。你为什么信我说的别的话,就是不信我真的爱你?”
“那我现在问你。”雾见微望着他那黑欧泊般深邃的眼睛,“你愿不愿意放弃家产,只要你不是孟家的继承人,我们之间也就没有那个诅咒,我也不会再怀疑你的动机。”
“阿雾,我不会放弃你,也不会放弃继承权。”孟厌修说着和当年如出一辙的话,“这两者不矛盾。”
“的确不矛盾。”雾见微漾开一个苦涩的笑,继续走着,“我知道你的野心,所以被牺牲的,永远可以是我,我从来都不是你的第一选择。”
“你是我的第一顺位,如果命运逼我抉择,我选的一定是你,但现在远没到那一步。”孟厌修沉吟片刻,声音冷下去,“更何况,没有钱的我,你还会爱我吗?”
雾见微心底叹息,语气却决绝:“不会,有钱没钱,我都不爱你。”
“我不信。”孟厌修抬手拦住她。
“进去吧。”雾见微不再看他,推门而入。
包间内,大家都醒了,正伸着腰回忆着昨晚的事。
吴则的朋友们见到孟厌修便围上来寒暄:“厌修,恭喜恭喜,新婚快乐!”
孟厌修简短应酬几句,刚坐下,吴则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别怪见微,是我出的馊主意。”
孟厌修冷笑着:“那是我太太,我为什么会怪她?我自然是记恨你。”
“咳……你可真够义气。”吴则摇头,叫人送来洗漱用品。几人陆续起身走向洗手间,雾见微也陪着姜禾去洗漱。
姜禾俯身洗脸,在水声哗啦中忽然抬头:“米雾,现在几点了?”
雾见微靠在洗手台边,平静地说:“我见过付梨了。”
“啊?什么时候?”姜禾动作一顿,满脸诧异。雾见微简单说了付梨的近况,隐去了付梨的债务和喜欢过孟厌修的事。
“付梨她爸真不是人!”姜禾扯过纸巾擦脸,声音闷在里面,“不过……你是不是太心软了?要不是这次撞见她,那笔钱她根本没打算还吧?”
雾见微垂下眼帘:“事到如今,还能怎样?我不会原谅她,但再逼她,她就真的要走上绝路了。”
“哎。”姜禾长叹一声,眨眨眼转移话题,“对了,孟厌修什么时候来的?你们现在……什么关系?”
“姜姜,我有点后悔回来了。”雾见微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对他时,我总想起他的好,这让我很痛苦。”
“痛苦往往因为思虑太多,只看眼前,遵循内心,别想太远了,烦恼就少了。”姜禾挽住她的手,“走,进去吧。”
大家洗漱完回到包间,孟厌修点了餐食,他将一碗牛肉面放在雾见微身前的桌子上,翠绿的香菜堆成了小山。
“吃了早餐再走。”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第28章 那你喂我
姜禾拿起筷子,对雾见微说:“吃吧,你空着肚子会低血糖。”
“嗯。”雾见微点点头,好在如今这里的桌子已经换过了,高度适宜,不需要再有人端着碗。
众人安静吃面,只有孟厌修坐在雾见微身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在她低头时,孟厌修本能地伸手,指尖拨开散落在她脸颊边的发丝。
“不用。”雾见微偏头躲开,从腕上褪下发圈,利落地将头发束起。
静默之中,吴则忽然对姜禾说:“今天放你假,吃了面就回去休息吧。”
姜禾怔了几秒,随即摇头:“不行,今天得做工资表,耽误不得。”
“这确实是要紧事,那做完你可以早点下班。”吴则看了眼时间,“我今天不去公司。”
“你当然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姜禾自顾自地说。
吴则又转向孟厌修:“厌修,今天有事吗?没事一起去打会儿高尔夫,好久没活动了。”
“有事。”孟厌修的视线仍黏在雾见微身上。她吃东西依旧很慢,别人都快吃完了,她才动了一半。
见她有意加快速度,孟厌修低下头,对着她的勺子轻轻吹了吹气:“小心烫,慢慢吃,别急。”
雾见微垂下眼,轻声说:“你的口水都要吹进来了。”
孟厌修靠近她耳边:“那这勺我吹过的,你喂我吃。”
“……”雾见微没搭话,也没在他朋友面前下他面子,继续低头吃面。一旁的姜禾看在眼里,边擦嘴边笑。
“啧啧啧,别秀恩爱了。”吴则探出半边身子,伸手在孟厌修眼前晃了几下,“那晚上一起吃顿饭,你带我投的游戏项目这些年效益相当不错,我也好好谢谢你。”
“下次。”孟厌修视线扫了一圈,“你们先走吧,我陪我太太。”
“……”雾见微在桌下用膝盖不轻不重地撞了孟厌修一下。
姜禾拎起包:“米雾,我是真得回趟家换衣服,赶着上班,先走一步啦。”
雾见微一脸歉意:“姜姜,辛苦你了,害你熬夜。”
“说什么呢,跟我瞎客气。”姜禾摆手离开。吴则的朋友们也纷纷告辞,包厢顷刻间空了大半。
孟厌修侧过身,目光落在纹丝不动的吴则身上:“你怎么还不走?”
“我也陪见微啊。”吴则笑得没个正形,“你不赏脸,我约她吃饭总可以吧?”
“谢谢你啊。”雾见微刚客套地笑了笑。
孟厌修冷冽的声音已经砸进耳里:“雾见微,你再笑一个试试?”
没等雾见微反应,吴则瞬间敛起不正经的姿态:“算了,我还是走吧,拜拜,你们二位慢聊!”
包间又安静下来,雾见微吃完面,破天荒地开口:“你送我回家吧。”
“嗯?”孟厌修确实愣住了,探究地看着她,“今天竟然主动让我送你?不跟我针锋相对了?”
“嗯,但你要答应我,不准去找付梨,不要打听我和她的事。”接着,雾见微站起身,“走啊。”
孟厌修的眼神冷了下来:“等等,我让林诀过来送你。”
“不,我就要你送,现在就走。”雾见微盯着他,生怕踏出这道门,他就会去找付梨麻烦。
孟厌修眉心紧蹙:“你是在逼我答应你,你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我就逼你了,怎么了?”雾见微坦然承认。
“你就那么不希望我知道?”孟厌修也站起身,语气压抑,“关于你的事,你都不愿意告诉我。”
“对,我不想你介入我的私事。”说罢,雾见微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声音里裹着疲惫,“我困了。”
“一边把我推开,一边又对我提要求。”孟厌修垂眼看着她,“雾见微,你最会玩弄人心。”
雾见微思索着他的话,点点头:“你以前不是说让我别玩狗,玩你吗?你现在又不喜欢被玩弄了?”
“你敢跟我继续玩下去吗?”孟厌修冷笑一声,没等她回答,走过去拉开了包间门,“送你回家。”
归途在沉默中流逝,雾见微脸朝着车窗外,闭上了眼,思绪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车停稳的刹那,她睁开眼,推开车门,回头看着孟厌修:“你答应我了,不要食言。”
“现在又相信我的承诺了?怎么我承诺别的,你就不信呢?”孟厌修“咔嗒”一声解开安全带。
“走了。”雾见微一只脚刚落地,手腕便被熟悉的力道一把攥住。孟厌修的掌心滚烫,让她不自觉地颤了颤,“干什么?”
孟厌修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沉郁:“我送你上去。”
“不需要。”她用力想抽回手。
孟厌修非但没松,反而扣得更紧,声音冰得刺骨:“他还在你家?”
“谁?”雾见微一怔,随即恍然他在说周疏野,便故意答道,“哦,是啊。”
“那我更要送你上去了。”孟厌修语气强硬。
雾见微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淡漠地说:“我的床,睡不下三个人。”
“雾见微。”孟厌修眼底压着怒意,喉结剧烈地滚动。
“再见了。”她没再回头,下车后径直走进小区。直到确认孟厌修看不见她了,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离,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孟厌修没有离开,他看着雾见微那故作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冷声低语:“你以为你背对着我哭,我就不知道吗?对我说狠话,你为什么难过?”
雾见微回到家,窝进沙发里,先吃了药,缓了一会儿后泡了个澡,下午又带着设计稿赶往镶嵌工厂,沟通手链制作工艺。
一连几天,她从早到晚待在镶嵌工厂,紧盯手链的每个细节,在忙碌中看着自己的设计渐渐有了雏形。
手链完工那天傍晚,她手提一支锦盒,走进一家隐于市井的园林会所。
会所一楼是茶室,二楼是餐厅。正值晚餐时分,茶室客人寥寥。雾见微踏过青石台阶,穿过幽静的庭院,来到位于正中的雅间。
“杨太太。”她轻叩房门。
杨太太肤白丰腴,颈间莹润的澳白珍珠项链衬得她气度更加雍容。她一见雾见微,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见微,快进来,这边坐。”
“好。”雾见微在一侧落座,随即取出手链递给杨太太。杨太太对面还坐着一位打扮干练的年轻女子,雾见微与她互相点头致意。
“这是我侄女,亚荷。”杨太太介绍道,“见微啊,亚荷是经纪人,手下带了不少有潜力的新人。”
“亚老师,你好。”雾见微主动伸手与她一握。
“你好。”亚荷也礼貌回应,细细打量着雾见微。
杨太太看了会儿手链后,吩咐人为雾见微上茶,接着对亚荷说:“这小姑娘很有灵气,以前我去看她们学校的展览,最喜欢她的作品。用料不算名贵,但设计总透着新意,有种一下子就能抓住眼球的感觉。你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吧?”
亚荷接过手链端详:“的确很别致。这条珐琅手链融入了金刚杵和紫荆花的元素,很有巧思。”
“见微,”杨太太笑着切入正题,“这手链是我向你订的,但后来跟亚荷一聊,觉得它其实更对年轻人的口味。正好她旗下的艺人下周有活动,如果能戴你做的首饰,对你来说也是个难得的宣传机会。”
亚荷在旁补充:“不光是活动,平时出入机场的街拍如果被粉丝看到,也会有人追问同款的。”
雾见微心下恍然,这是要白拿的意思。
她仍保持着微笑:“杨太太,亚老师,是要给哪位艺人戴呢?我也好确认一下手围是否合适。”
亚荷报出一个名字,雾见微闻所未闻,果然是个查无此人的新人。
但她又一思忖,杨太太人脉广阔,这个客户是一定要维系的。况且,今日的新人,未必没有爆红的一天。既然被架到这个位置,不如卖杨太太一个面子,搏一把。
“这样吧,亚老师,你先把手链带走。”雾见微起身,看了眼时间,“如果尺寸不合适,请随时联系我,我让工厂调整,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就不打扰你们品茶了,我先走了。”
亚荷与杨太太相视一笑,杨太太亲切地发出邀请:“见微,要是没别的安排,一起在楼上餐厅吃个晚餐吧?”
“最近定制订单多,我今晚还得赶回工作室。”雾见微找了个得体的借口婉拒。初次合作,还是保持适当距离为好,人情已经送了,底牌就不能一次亮尽。
杨太太也不再强求:“年轻人事业心重是好事,那你先忙,我们下次再聚。”
从茶室出来,秋风吹起,雾见微捂住心口,却捂不住心痛。
那条手链不算设计费、人工费,光是成本就六万。她在心里苦笑,但愿这笔投资,能砸出点水花。
她连连叹气,刚走到会所门口,一位系着丝巾,气质优雅的女士恰好从二楼餐厅走出,一眼认出了她。
“雾雾!真是你啊!”姑奶奶惊喜地拥抱了她,“怎么一个人来吃饭?走,我陪你去吃,虽然我刚吃完,但我还能再喝碗汤。”
“姑奶奶,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了。”雾见微心情明朗起来,“我是来见客户的,已经谈完了,也吃过饭了,正打算回家呢。”
“回家?那正好!”姑奶奶立刻招手让司机把车开来,“我跟你一块回去!好久没见饼干了,还真想那个小家伙了。”
雾见微顿时愣住,支吾道:“啊……姑奶奶,我突然想起还要去工作室处理点事,暂时不能回去了。”
“没关系呀,我时间多的是,我让司机送你去工作室,你忙完我们再一起回家,我也想看看你工作的样子。”姑奶奶体贴地安排着,司机也拉开了后座车门。
“啊……”雾见微木然地笑了笑,硬着头皮坐进车里,声音微弱地改口,“姑奶奶,我考虑了一下,还是慢工出细活,今天不去赶设计了。”
“这样呀,也好,那就直接回家。”姑奶奶对司机说,“去厌修家。”
第29章 闯入他家
窗外的街景渐渐变得熟悉,车稳稳停在一栋别墅门前。司机下车,为她们拉开车门。
“雾雾,下车吧。”姑奶奶轻声唤她。
雾见微敛起伤感,应了一声,随姑奶奶下了车。
两人站在厚重的大门前,姑奶奶挽着菱格纹链条手包,笑着推了推她的手臂:“雾雾,发什么呆呢,开门呀。”
雾见微指尖悬在按键上,她根本不知道密码,犹豫两秒后说:“我先按门铃吧,万一他没穿衣服,我们突然进去不太好。”
其实她在车上纠结了一路,要不要告诉孟厌修一声,最终还是不想联系他。
“哈哈。”姑奶奶了然一笑,“我懂得懂得,情趣嘛。”
“姑奶奶,你想歪了。”雾见微耳根发热,按下门铃。
可这门铃按了三遍也没人开门。
“看来厌修不在家呢。”姑奶奶站得有些累了。
雾见微暗暗叹气,望着门锁思忖片刻,不抱希望地输进了三年前那串数字。没想到,“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孟厌修竟然从未改过密码。
玄关灯自动亮起,一团毛茸茸的白影炮弹似的冲来:“汪汪汪……”
饼干围着她们疯狂打转,尾巴摇成虚影,湿漉漉的鼻子不停蹭着她们的脚踝。
“哎哟小祖宗,想死我啦!”姑奶奶弯腰抱起撒欢的饼干,任由它舔手。
雾见微开心地抚摸饼干的头,接着拉开鞋柜,顿时一愣……自己那双白色拖鞋仍摆在最顺手的位置,旁边还放着孟厌修的黑色同款。
孟厌修,你怎么连拖鞋都留着……她心下一沉。
缓了缓神,她又取出一双簇新的丝绒拖鞋放到姑奶奶脚下。她们换好鞋往客厅走去,屋内的布局,一点都没变。
就连花瓶里她当初插上的白勃艮第白玫瑰都没换过,此时已经风干成了永生花。
姑奶奶在沙发上坐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握紧雾见微的手:“对了,我特地飞去法国给你订了一件非常美的结婚礼物,再等等啊,工匠还在制作,到时候你看了一定会喜欢。”
“姑奶奶,你总是这样……”雾见微泛起泪花,“你对我太好了,我会内疚的。”
“你是我认定的侄孙媳妇,不对你好,我对谁好?”姑奶奶轻拍她手背,宝石戒指透着晶莹的光,“在我心里,侄孙媳妇这个身份都太远了,我拿你当女儿疼的。”
雾见微将额头靠在姑奶奶肩头:“我知道,姑奶奶,你是孟家的人里对我最好的。”
“雾雾,你是不是还在介怀?”姑奶奶的声音严肃起来,“孟家其他人喜欢宋研,但我只认你。最重要的是,厌修也只喜欢你呀,他为了和你结婚,都和他妈断绝关系了。”
“什么?”雾见微直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就是你们婚礼那天啊。”姑奶奶眼角细纹里藏着怜惜,“那场婚礼他是瞒着所有人办的,在你出现前,没人知道他要和谁结婚。当天晚上,他回老宅当着全家的面说一定要和你领证。他妈气得立即叫来律师改了遗嘱,名下所有产业都留给了孟跃童。”
雾见微愣坐着,久久没有开口。
姑奶奶见她脸色煞白,意识到不该说这些,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雾雾,这不关你的事。厌修把公司经营得很好,他有赚钱的能力。而且,大哥也只属意他做继承人,虽然因为宋家的施压,大哥还有些顾虑,但你放宽心,还有姑奶奶呢,我永远站在你们这边。”
雾见微喉头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每一寸空气都在挤压她的呼吸,她胸腔里翻涌着悔意,或许这场重逢就是个错误。
这时,饼干又一次兴奋地扑腾上来,一会儿扒扒姑奶奶的衣服下摆。一会儿跳到雾见微腿上。
姑奶奶疑惑地笑道:“这小祖宗,今天是怎么了?以前厌修经常把它接来住,也没见它这么想我呀。”
雾见微勉强敛住心神,伸手揉了揉饼干毛茸茸的脑袋,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果汁递给姑奶奶:“饼干……经常跟着他吗?”
“可不是嘛。饼干现在和厌修比跟我还亲了呢,都不知道它到底是谁的狗了。”
姑奶奶端起果汁,嘴还没碰着杯子,饼干猛地一跃,前爪撞在杯壁上,橙黄色的液体瞬间泼洒到了丝巾和衣服上。
“哎呀!你看看这个坏饼干,听懂我在说它坏话了,发脾气了。”姑奶奶哭笑不得地放下杯子。
雾见微赶紧把饼干抱开,免得它的白毛毛也被染黄,无奈地叹气:“饼干越来越像孟厌修了……”
紧接着,她又抽来纸巾替姑奶奶擦拭:“姑奶奶,我们去洗衣间处理一下吧。”
姑奶奶先解开了丝巾,又蹙眉看着身上的衣服,那块污渍黏黏的,贴着皮肤很难受:“不用这么麻烦,雾雾,你找件你的衣服给我暂时换一下吧,这件就不要了。”
“啊?我的衣服?”雾见微先被这句话怔住了,又被姑奶奶脖子上的一块红褐色伤疤怔住了。她在想,这就是姑奶奶每天都系丝巾的原因吗?
但只一瞬,她就收回视线,考虑起眼下的问题。
她原想着既然孟厌修不在家,姑奶奶看完饼干,她们就能离开,这样也不用和孟厌修碰面。可现在,她上哪儿去找衣服啊,无奈之下只好说:“姑奶奶,你等等,我去找找。”
她怀着闯入禁地般的不安,走向衣帽间。深吸一口气后,她拉开门,随即整个人钉在原地。
衣帽间内一尘不染,明亮整洁。一大半位置都挂满了她曾经的衣服,从一年四季的便装到睡衣甚至是内衣,一件不少,仿佛她从未离开。
而最刺眼的,是尽头处挂着的那件她婚礼时穿的婚纱。
一阵强烈的酸楚冲上心头,雾见微迅速别开脸,强行压下眼眶的湿热。她不敢再看,匆匆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真丝衬衫拿去给姑奶奶换上。
天色渐暗,她走进洗衣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孟厌修一声,这样擅闯他家,她总觉得自己像个贼。
但最终她还是放下了手机。
与此同时,三环边的一栋写字楼里,吴则收到了一束99朵的绣球花束,心里美滋滋地显摆着。
“厌修,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可真是隔层纱啊。”吴则将花放到茶几上,在孟厌修对面坐下,不怀好意地问,“见微送过你花没?”
“一束花就把你拿下了?”孟厌修冷眼扫过。
“女生送花还是很稀奇的好不好,一般都是男生送,哪有女生送的。”吴则扬起嘴角,“看你这反应,见微肯定没送过你吧,哈哈。”
孟厌修淡然道:“阿雾送过我二十种玫瑰的花盒,刻着我名字的黑胶唱片,给我调过乌木玫瑰和苦艾香根草味的香薰蜡烛,还亲手设计亲手给我做了戒指……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他可以细数出每一件雾见微为他做过的事,他保存着每一件与她有关的东西,但那枚戒指,她离开时带走了,没有留给他。
“哦……”吴则看了眼自己的花,兴致骤减,“见微这人,还怪有浪漫情怀的。”
孟厌修视线扫过腕表,“行了,项目谈得差不多了,还有件事跟你商量。”
吴则将花挪开:“搬公司的事?”
“嗯。”孟厌修略点了点头,“给你留一层,你要哪层?”
吴则笑道:“当然是楼层越高,视野越好咯。”
“好,我楼下那层给你。”孟厌修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膝头,“你这边准备好就可以搬了,尽快吧,方便交流工作。”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吴则说了声:“进。”
姜禾抱着两份人事合同走进来,看到孟厌修时愣了愣,又把合同放在吴则面前:“吴总,看你办公室灯亮着,过来麻烦你签个字。”
“你怎么还在公司?”吴则边签边问。
“晚上要去接爸妈,时间还早,没地方待,就再处理点事。”姜禾接过合同,转向孟厌修,“你好啊,孟总。”
“你好。”孟厌修沉吟片刻,“姜禾,麻烦你有空的时候统计一下,搬迁后通勤距离增加超过五公里的员工人数。每月给他们发通勤补贴,这笔钱我出。”
“真的吗?”姜禾脸上一喜,“孟总,你公司的地理位置可比我们现在的位置好太多了,还发通勤补贴,大家肯定乐意。”
“那就好。”孟厌修对姜禾点点头。
吴则摆摆手:“厌修,这钱不能你出,好歹是我公司的员工,这钱我该出。”
孟厌修:“行,不和你争,你出。”
吴则又看向那束花:“姜禾,你要是不急着走,帮我把花插一下?”
“我?”姜禾瞥了眼花束,压下不快,“行……”
“吴则。”孟厌修眼神微冷,没多说什么,但吴则已经明显理解到孟厌修的意思。
“好、好、好。”吴则改口道,“姜禾,算了,不用插了。”
“没事,顺带手。”姜禾已经把花拆了,不插都不行了,她胡乱插了一通,剩下的花枝放在一旁。
“这就是你插的花?”吴则被这高高低低,毫无美感的艺术惊到了。
姜禾抱着合同,耸耸肩:“我又不是专业插花的,哪儿会这个。”
“你快下班吧……”吴则摇摇头。
“等等。”孟厌修突然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姜禾,“你说你不会插花?”
姜禾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当然不会啊。”
“你没和雾见微一起学过?你们没一起上过插花课?”孟厌修眸色沉了下去。
姜禾顿时明白,一定是雾见微曾用过这个借口,她连忙改口:“学过,我刚才忘了,久了不插花,生疏了……”
“没事了。”孟厌修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他驱车回家,三年前的片段涌入脑海。雾见微离开前的两个月,他几乎见不到她人,她总说有事在忙。有一天晚上,他感应到她哭了,给她打电话,电话里她声音哽咽,却说是因为和姜禾上插花课,手被玫瑰花刺扎到了。
此时,孟厌修深叹了口气:“雾见微,那两个月,你每晚到底在干什么。”
别墅周围寂静无声,孟厌修输入密码,刚推开门,饼干便兴奋地扑上来摇尾巴,又转身朝客厅跑去。
屋内灯亮着,孟厌修的心随饼干的激动莫名一颤,快步走进。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他迟疑地看着她:“阿雾?”
姑奶奶闻声转头:“厌修,你这么晚才回来啊。”
“姑奶奶?”孟厌修自嘲地笑了,也对,怎么可能是雾见微,她怎么会来。
姑奶奶抱着饼干,对他扬手:“想饼干了,我来看看这小祖宗。”
孟厌修走向沙发,看着姑奶奶:“姑奶奶,你怎么穿阿雾的衣服?而且,你怎么开的门?总不会是饼干给你开的门吧?”
姑奶奶正要开口……
“姑奶奶,你的衣服可以穿了,还热乎乎的。”
雾见微拿着刚烘干的衣服和丝巾,从楼梯上下来,视线正对上孟厌修,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你……好……”
第30章 共处一室
“你好……”
听着雾见微的这句你好,孟厌修僵在沙发前,瞳孔里压着难以察觉地悸动,他喉结微动,最终化作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冷笑:“你好。”
“你们俩怎么回事,什么你好你好的。”姑奶奶笑着站起身,接过雾见微手中的衣服,“我先去换上。”
雾见微避开他的视线,领着姑奶奶走向衣帽间,返回来后,选择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抱着饼干在长沙发一角坐下。
孟厌修坐在斜对角的单人沙发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雾见微身上,客厅里只剩下饼干吐舌头的呼吸声。
在这奇怪氛围下,雾见微如坐针毡,终于扛不住,压低声音开口:“姑奶奶说想来看看饼干,你没改密码,我就进来了……这不算私闯民宅吧?”
“嗯。”孟厌修终于出声,声音冷冽得像夜晚的风,呼啸过整个空间,“密码一直是你生日。”
“……哦。”雾见微的心脏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她垂下头,把泛红的脸颊埋进饼干柔软蓬松的毛毛里,小声喃喃,“饼干,你今天这么兴奋,是不是因为见到我了?”
“汪汪!”饼干立刻摇了摇尾巴,舔她的手指。
这时,姑奶奶换好衣服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雾雾啊,你用什么洗的衣服?好好闻,又香又软。我都说不要这衣服了,你还费心帮我洗,谢谢你了。”
雾见微顺势靠向姑奶奶:“你喜欢,我就买了给你送过去。”
“好呀,你人来看我,我最高兴。”姑奶奶慈爱地拍拍她。
“不用买。”孟厌修轻声说,“家里多的是,走的时候给姑奶奶带几瓶。”
“哦,好……”雾见微若有所思地抬眸看了看他。那清洗剂是自己喜欢的味道,原来分手后,他也一直用着这些东西。
姑奶奶笑了笑,和他们热络地聊天,暖融的气氛在客厅里流淌,宛若一家人。
雾见微不禁在心中生出一个莫名的念头:姑奶奶,如果你是他妈妈就好了,他就有妈妈爱他了。
正黯然神伤着,雾见微的肚子忽然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雾雾,你没吃饭啊?”姑奶奶关切地望过来,“那你怎么跟我说和客户吃过了呢?”
“我不饿……”话音未落,雾见微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仿佛在发出有声的抗议。
孟厌修眉心蹙起,利落地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挽起衬衫袖子,朝厨房走去,语气带着一种熟稔:“你总是不按时吃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要麻烦了,都这么晚了。”雾见微说着,伸手从果篮里拿起一个橘子,试图蒙混过关,“我吃这个就行。”
“空腹吃什么橘子,你有没有常识?”孟厌修几乎是立刻折返,从她手里拿走橘子,“你陪姑奶奶说话,饭很快就好。”
雾见微还想坚持:“不吃橘子也可以吃别的,真的不必……”
“就让厌修去做嘛。”姑奶奶笑吟吟地截住她的话头,“我也想尝尝他的手艺。”
“啊?”雾见微诧异地看向姑奶奶,“你也饿了?”
“不怎么饿,就是好奇他居然会做饭。”姑奶奶拉了拉雾见微的手,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雾雾,你是不是心疼厌修,才不让他做啊?”
“我不是……”雾见微一抬眸就撞上孟厌修的目光,似乎他也这样想,随即说,“你去做吧……”
然而,在那精致装修的厨房里,除了昂贵的厨具,连一粒米都没有。孟厌修面不改色地拨通了一家相熟海鲜餐厅的电话,沉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餐厅老板亲自将备好的日本松叶蟹与其他食材送来。孟厌修去开门时,雾见微和姑奶奶不禁面面相觑,都在心里嘀咕这顿饭怕是要吃到后半夜去了。
可孟厌修却是个做事面面俱到的人,他让餐厅一并送了几个现成的热菜,在餐桌上一碟一碟摆开后,对她们说:“你们先吃。”
雾见微看着满桌的菜,轻声问他:“都有现成的了,你还要做什么?”
“饭。”孟厌修转身又回到了厨房。
她们吃了一会儿后,孟厌修便端着一煲热气腾腾的蟹肉煲仔饭走了过来,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显然,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拆剥蟹肉上。
孟厌修揭开盖子,只见颗颗金黄的米粒上,铺着满满一层扎实的蟹肉,其间点缀着嫩绿的菜丝和粉嫩的虾仁,锅底还有脆脆的锅巴,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厌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姑奶奶看着那卖相不输米其林出品的煲仔饭,惊讶地问道。
孟厌修目光落在雾见微脸上,沉声说:“认识她以后。”
说着,他用勺子翻动煲仔饭,将米饭和蟹肉拌匀,分入两个小碗里,放到她们身前。
雾见微侧身对姑奶奶说:“其实……我也会做饭的。”
“嗯。”孟厌修忽然接话,眼底浮起笑意,“你给我做过炒饭。”
雾见微怔了怔,她根本没想到他会记得那不值一提的炒饭。那是一个雷雨夜,孟厌修突然去了她家,她毫无准备,只能翻出冰箱里的午餐肉、胡萝卜、一颗青菜和两个鸡蛋,凑合出一盘炒饭。她自知没什么厨艺,便灵机一动,偷偷加了一味“秘密调料”。
此时,看着孟厌修做的饭,雾见微垂下眼,拿起勺子又盛了一碗,轻轻推到他面前:“一起吃。”
“好。”孟厌修接过碗时,指尖与她相触,两人都顿了顿,才收回手。
姑奶奶先动了筷,眉眼舒展:“真好吃呀。”
而雾见微在吃下第一口时,就倏地抬眼看向孟厌修,除了用了昂贵食材外,这饭的调味,和她当年那盘简陋的炒饭惊人地相似。
“你放了什么?”她忍不住问。
孟厌修抬眼回望她,目光沉静。他第一次吃她做的炒饭时,问她放了什么,她不肯说,后来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加之对她的了解,找到了答案:“方便面调料包。”
“……哦,你吃出来了。”雾见微有些讪讪的,对上姑奶奶好奇的眼神,她低声解释:“我以前用那个给他做过炒饭。”
“你还真有创意。”又吃了一会儿后,姑奶奶眼看饭毕夜深,便准备回去了。
孟厌修看了眼时间,沉声开口:“姑奶奶,现在太晚了,你今天就住我们家吧,天气预报待会儿有雨,从这里回老宅还要一个小时,别折腾了。”
姑奶奶撑大了眼睛,倍感意外:“你不是最不喜欢别人在你家过夜吗?”
孟厌修确实从不留客,这栋别墅房间虽多,却只备了一间客房,还是特意为姜禾改造出来的。那时候,姜禾为了躲家里催婚,搬去和雾见微一起住,两人彻夜谈心,住了半个月后,雾见微说还要陪姜禾半个月。孟厌修听后,连夜找人把一间书房改成了客房,让雾见微就算要陪姜禾,也要去他家里陪。
“你是我姑奶奶,你可以住。”孟厌修说完,目光转向雾见微,果然撞上她怔愣中带着怒气的眼神。
“那也好,我今天确实有点累。”姑奶奶随即给司机打了个电话,通知他今天可以下班了。
“姑奶奶……”雾见微心头一紧,如果姑奶奶要留下,她该怎么走啊,“你认不认床?在这儿会不会影响睡眠?”
姑奶奶笑着摆手:“我一年到头到处飞,认什么床呀。”
“那……”雾见微还在飞速思索借口,姑奶奶已经接过话头。
“你们也忙一天了,快去休息吧。”姑奶奶慈爱地拍拍雾见微的手。
“好。”孟厌修应得干脆,看向雾见微,语气再自然不过,“你先上去泡澡,这里我来收拾,我很快上来找你。”
「泡澡?你脑子进水了吧?」雾见微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一条微信瞬间出现在孟厌修的手机屏幕上。
孟厌修看都没看,不用看也知道她在骂自己。
雾见微上前挽起姑奶奶的胳膊,做最后的努力:“姑奶奶,我今晚陪你睡吧?还能和你说说话。”
“那怎么行,你们新婚,我才不当电灯泡。”姑奶奶拉着她往楼上走,站在客房门口,姑奶奶打着哈欠,“雾雾,你快去休息,我也要睡了,年纪上来了,人就容易困。”
“……晚安,姑奶奶。”雾见微只得低声回应,而后推开了主卧的门。
房间里的布置,弥漫在空气里的味道,这一切都熟悉得让她坐立难安。
她走到窗边,陷入沉思。没过多久,门被推开,孟厌修走了进来。
“站着干什么?”他关上门,朝她走近。
雾见微下意识后退两步:“不站着,难道躺着吗?”
“好啊。”孟厌修轻笑,目光扫过大床,“你当然可以躺。”
说完,他转身走进储物间,抱出一套全新的床品:“我把这些都换掉,你总愿意睡了吧?”
雾见微睁大了双眼,重新审视他:“孟厌修,我不可能和你睡在一张床上。”
“我知道。”孟厌修手上动作未停,利落地撤下旧床单,“我出去住。明天早上你们醒来之前,我再回来。”
雾见微怔了怔,下意识上前抓住被角,帮他一起铺开,故作不经意地问:“你去哪儿住?”
孟厌修铺好床,将换下的床品放进洗衣间,回来坐在窗下的沙发上:“你想知道的是我去哪儿住,还是想问我和谁住?”
“谁关心你和谁住。”雾见微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当我没问。”
孟厌修低声笑了:“我去酒店,一个人睡。”
“哦。”雾见微不再说话。
孟厌修起身,去衣帽间拿了套衣服,又回到主卧拉紧窗帘。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回头垂眸看着雾见微:“我走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嗯。”雾见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脱口而出,“等等。”
孟厌修迟疑转身,见她朝自己走来:“怎么了?”
雾见微从包里掏出钥匙,递过去:“你去我家住吧。”
“为什么?”孟厌修没有接。
“我住了你的房子,却让你去住酒店,显得我像在欺负你。”雾见微迎上他的目光,“嗯?你不愿意去?”
孟厌修用掌心裹住她的整只手,将钥匙和她温热的指尖一同握紧,声音冷冽。
“我不睡你和别的男人睡过的床。”
空气骤然凝固,两人四目相对,眸色皆沉。
雾见微猛地抽回手,唇角牵起一线冷笑:“哦,那你去酒店吧。”
说完,她抢先一步替他拉开门。
孟厌修迈出一步,正要转身说什么,她已毫不迟疑地将门关上,把他未尽的话语彻底隔绝在外。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阵酸楚漫上心头。之前,孟厌修以为她和周疏野同居时,她为了让孟厌修死心,任由他误会。
可为什么此刻,这误会带来的痛楚,反而更深地刺伤了自己?
……
夜里,她吃了药仍然辗转反侧,每睡两个小时,就会惊醒一次。
迷蒙中,她循着记忆拉开床头柜抽屉,探手去取佛手柑精油来缓解压力。
然而,就在她摸到精油瓶的同时,指尖还触到了另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