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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权贵轮番精养 盈惜 10008 字 3个月前

“不必。”

吞庆,他势在必得。

久旱无甘霖,北境多日不下雨,今日清晨不见一丝日光,头顶上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叫人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

不多时,狂风乱作,阴云大片大片地聚拢,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轰隆轰隆,贯耳的雷鸣响彻云霄,这场雨,倒来得及时。

黑云压城,大军压境,这场及时雨替他们掩去行踪,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潜入瞭望台,刀刀见血,手起刀落,倒下之人没有发出一点闷哼声,当真是个中好手。

明棣亲自带人杀入敌营,直至小前锋行至举办仪式之地,波谲云诡,却见里边一片混乱,已有好几番人马对峙。

原是正欲替兰姝簪花的司欢吟遭了她的突袭,胸口正扎着一根金光闪闪的凤簪。

司欢吟谨小慎微,她从不肯吃兰姝做的东西,于是小娘子瞅准时机,将金簪磨得锋利,正是为了今日的行刺。

然她棋差一着,司欢吟身边虽没有左右护法,可她就着蛮力将兰姝的皓腕给折了。

察觉事态不对,一道而来的,除了她的护法之外,还有那位气势汹汹的粗犷男子。

不久前他正站在不远处欣赏小狗国色天香的美貌,那张脸,那身段,他日夜宵想着呢。岂料他竟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遭了毒手,男子眼里的笑化为满腔悲愤,“你这毒妇!”

徐青章是谁?

他甘愿做小娘子的狗。

如何能亲眼目睹小娘子被人轻易糟践,如何能对她的苦难置若罔闻!

男子腾空而起,越过数人后将小娘子护在身后,他赤手空拳,不给对方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招招狠毒,拳拳到肉,且他自己本就是个毒物,这两个善用毒的护法伤不着他。

她俩毫无招架之力,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一般,钻心的疼。

“还愣着干嘛,给我把他俩都拿下!”

司欢吟身量不高,她往后退了数步,大声嚷着要将她俩碎尸万段。这军营上下如今由着她做主,大权在握的滋味甚美,什么爱女爱子,通通没有她的大业重要,她怎可因这小小插曲而前功尽弃?

然而底下的人并不多,她因着正式认女,特意从军营里挑了些青年才俊,俗称长得好看的,想着一会给姝儿挑上一挑,若有喜欢的,便留下给她当个男宠玩玩。

她一番好意,全被他们毁了,全毁了全毁了,她恨不能立时将男子身后的那人做成人棍。

不听话的孩子,杀了便是。

擒贼先擒王,徐青章不会不明白这个浅而易见道理,他护着兰姝挑断司欢吟的脚筋,贼首在他手上连一招都过不了。

他知晓兰姝方才想杀了她,正当他想遂了小娘子的意愿,将其一击毙命时,一支利刃擦着他的肩膀射了过去。

“姝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来人行色仓皇,正是她那位好父亲,好爹爹。

“章哥哥,替我杀了他们。”

兰姝的嗓音中带着几分颤抖,事已败露,她没法再同他们虚与委蛇。

“哈哈,凌峰啊凌峰,这就是你的好女儿吗?小姝儿她还要弑父呢。”

司欢吟被他抱在怀里,她胸口插着金簪,脚筋尽断,原以为自己就要惨死于此了,孰料这男子亲自过来救她,想是夫妻一场,对她尚有几分真情在的。

但她这嘴皮子向来没饶过人,“咳咳,小姝儿,虽然我不是你亲娘,他可是你亲爹,你竟这般狠心,要将你爹爹也一并杀了。”

徐青章听了这话却是有几分迟疑,他一贯瞧不起这抛妻弃子的小白脸,孰料这小倌儿竟是小狗的生父?

“姝儿?”他狐疑地等待着小狗下一步的命令。

“你们害死了我娘亲,你们还有脸说!”

兰姝撇开徐青章护她的胳膊,她强压腹腔上涌的呕吐之意,这些日子对他们的虚情假意,简直令她作呕。她的强颜欢笑,她的装傻卖萌,她每一日都在煎熬。

生父若是亡故,那便仍旧是她记忆中高大伟岸的爹爹,可他生而不养,弃妻弃子,他有何担当?

兰姝紧咬下唇,她略过手上的伤,指着矜贵的男子怒骂,“爹爹,我的好爹爹,你可曾知道,你消失之后,娘亲她被人害死了。你可知道,姝儿当年被逼着做叔父们的共妻,还有祖母,祖母也被人害死了。你不知道,你通通不知道,你同我的杀母仇人日夜云雨,你枉为人父,枉为人夫,枉为人子!”

被她指着鼻子怒斥的男子没法反驳,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眼中也同样如小娘子那般露出痛色。

“您如今做出这般表情,是给谁看?”小娘子得理不饶人,她岂会轻易饶过他俩?她潜伏数月,目的正是为了手刃仇人。

司欢吟的脸色苍白得很快,脚上的血淌了一地,她从腰间掏出两枚冰肌蛊虫置在脚腕处,那蛊虫想必是个好东西,很快就替她止住了创口。

她抱紧了凌峰的窄腰,嘴角一扬,她嗤笑一声,“妍姐姐她当真生了个好女儿呢,这等大逆不道……”

“姝儿,别跟他们废话,哥哥替你杀了他们。”

他丢掷过去的石子砸破了司欢吟的两粒牙,她实在聒噪得紧。疯狗的胸膛起伏,他哪肯让他人侮辱自己的娇娇儿?他连一根毫毛都舍不得伤小狗哩!

“姝儿,吟吟她才是你的亲生母亲。”久久不曾开口的凌峰神情狼狈,他口中之言如一颗抛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掀起阵阵涟漪。

千钧一发之际,徐青章因前去取他们狗命而放松了警惕,乃至于不远处的冷箭咻的一声,深深刺入了女郎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打仗结束了,写得好累,不是我的舒适区,接下来再写一些恨海情天和甜蜜蜜的东西,十月绝对能完结的!

[三花猫头]我捋了一阵,兰姝以前不知道她娘是怎么死的,虽然司欢吟告诉她,不是她动手的,但她不信,恨死司了,就想亲自杀了她。

[三花猫头]实则她还是冲动了,老想着手刃敌人,如果她求助于徐青章,他们俩“夫妻”早就把她搞死了。

[三花猫头]凌峰这个爱恨情仇,我本来想写他不乐意,写他被抹布,但是真心烂人,假意真情,真真假假才好看,所以他的设定就变成了两个都爱,无法取舍。

好好好,凌家的人都是祖传的魅魔来着。

[三花猫头]剧透一下,兰姝有呕吐之意,嗯嗯

第184章 浮萍

“姝儿!”

高台上怒不可遏的男子迅速扔了一把匕首出去。他听音辨位, 知晓方才的冷箭正是自那处射过来的。

匕首是司欢吟落下的,上头淬了剧毒,被他命中的二人应声倒地。

这两人倒不是陌生面孔, 正是他昔日的妾室和许久未露面的贴身侍卫初一。

“姝儿, 姝儿, 你流血了, 姝儿……”

徐青章颤着双手惊慌无措,怀里的女郎眉头紧锁, 她控制不住上涌的腥甜, 微微张开小口,从嘴角淌下鲜艳的血。

眼中的她痛到极致, 男子深陷自责,他没保护她,是他没保护好她, 他该死, 他该死。

“峰哥, 你在说什么呀,小姝儿,小姝儿怎会是我的女儿?”

司欢吟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她紧扒男子的衣襟,颤着嗓音发问, “你定是诓我的对不对,小姝儿可是妍姐姐……”

“吟吟, 姝儿她当真是你我第一个孩子。当年你和妍娘前后小产,我为了安抚妍娘,就将姝儿带回了凌家。”

凌峰面上讪讪,一边同她解释, 一边想上前查看兰姝的伤势,“徐世子,快将姝儿平放,我……”

岂料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司欢吟趁他二人不备,拼了一身的力气,朝兰姝击去一掌。

“你这毒妇!”

“啊!”

徐青章气喘如牛,伸手过去拧断了她的左脚。

他二人如何能未卜先知,如何会猜到司欢吟听了凌峰的解释过后,竟要将亲生女儿置之死地?

饶是凌峰同她生活几十载,此刻的他依然充满震惊和惶恐。

徐青章岂能容忍这人再度加害兰姝?他身无利器,唯有一身好功夫。他本想将司欢吟打个半死,孰料凌峰一直护着她,除却被他起初拧伤的左脚外,徐青章使过来的劲都让他受了。

及至兰姝口吐一口污血,这才叫双眼猩红的男子住了手。

明棣来时,将高台上的动作一一尽收眼底。旁人的死活不与他相干,可被那徐狗抱在怀里的女郎,除了小狐狸还会有谁!

“活捉那两人,其余人,杀!”

一时间人仰马翻,庆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目睹闯入敌营的主帅轻功一跃,以他们的头为支撑点,毅然决然上了高台。

他浑身的戾气暴涨,漆黑的眸恍若一汪死潭,目光阴鸷,仿若这几人在他眼里有如死尸一般。

男子怀里的女郎脆弱不堪,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唯有嘴角滑过暗黑的污血,那些异样的血顺着她的下颌线一直滑入她的雪颈,而她胸口还插着一支袖箭,伤口亦是淌着污血,瞧着就触目惊心。

命比纸薄,她的呼吸几不可闻,一双美眸紧紧闭着,与记忆中鲜活艳丽的模样有着云泥之别。

刀光剑影,闯进来的前锋与敌军陷入苦战,而身边的疯狗仍在耳边咆哮,这狗濒临崩溃,他却觉得周遭太静了,静到他屏住呼吸时,能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

寒不能语,舌卷入喉。[1]

滴答。

豆大的雨珠顺风而来,它来势汹汹,将他的沉痛无限放大。

冯知薇射来的箭不可怕,她的致命伤是方才司欢吟打过来的那一掌,以及同时给她下的那嗜血蛊。

嗜血嗜血,她本就受了伤,那蛊虫寻着血腥味,一眨眼的功夫就往她的心口处溜了进去,小娘子的身体因痛苦而剧烈抖动了几下,而后昏了过去,再也不省人事。

“你救救她,你不是会医术吗,你救救她,姝儿流血了,姝儿,姝儿。”

他的惊恐如潮,在战场上他挥洒热汗,能同这位妖颜敌帅大战数十个回合,可此刻的他身形狼狈,丝毫不顾尊严,跪在明棣的皂靴旁狠狠磕了好几个,雨水裹上他的眼泪,顺着面具边缘滚落。

莫说颜面,若能救回心爱之人,就是让他下地狱,他也万死莫辞。

除他之外的几位都会治病,且医术相当精湛,然而凌峰到底同多年前一样,弃了他的女儿。又或许是他知晓另两位晚辈会照顾好兰姝,总之兰姝闭眸之前,瞧见她爹格外紧张司欢吟的伤势。

身世浮沉雨打萍,[2]她身如柳絮,她好累,这几年下来,她坚持的方向竟是错的。

如何没错?娘不成娘,爹不成爹,就连她,亦是深陷他们两兄弟的纷争,她好累,她想就此沉沉睡去。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3]

…………

“王爷还是不肯进食吗?”

“还叫王爷呢,该改口了。”

“怪我怪我,如今该叫太子殿下才是了。”飞花忙捂住嘴巴。

段吾摇摇头,他满面愁容,“自从回来之后,殿下一直守在里面,整整七天八宿都没出来,长途跋涉过来宣旨的高公公都早已恭候多时了。”

天下一统,他们的主子做到了。

背水之战大获全胜,庆国王室俯首称臣,昔日可与之较量的庆国,如今已然归入大铎的领土。

“要不,叫公主过来试试?”

“算了吧,公主的病还未好全,要是过了病气给……”

“公主,您怎么来了?”

宝珠特意将步子放得极轻,她是昨日好的,这场疫病害得她消瘦了一大圈,就连头发丝的颜色都变得格外浅。

这病没有先例,军医至今没找出原因,小团子为何会因为疫病而生出一头浅浅的金发。

“咳咳,娘,娘亲在里头吗?”

她并未痊愈,飞花不许她同小珠玩,她一个人实在腻得紧,在这大宅子到处转悠,不想竟见到了老熟人。她刻意接近他俩,正是想听听这二人鬼鬼祟祟在密谋何事。

两人见她偷听了不少,便同她如实告知,“公主,凌小姐她生病了,殿下在里面守着她。”

“珠儿想进去。”

她闻言后面露喜色,自己已好久不见美人娘亲,此刻隔着木门望眼欲穿,不等他俩同意,她小身板往前,小手一伸便想推门而入。

飞花原还想拦着她,另一旁的段吾却是拍掉了她的手,“让公主进去吧,许是见了公主,殿下也会振作一些。”

眼见宝珠的小身影消失在跟前,飞花叹了口气,再度掩上了门。

这几日进去送饭菜的人,可都是被他主子扔了出去的,但宝珠是他的血脉,总不至于这般残忍吧?

“娘亲娘亲,父王,珠儿来了。”

人未到,声先入耳,宝珠吼得大声,里边却万籁俱寂,静悄悄的,并无一人上前迎她。

她眼角漫上水汽瘪瘪嘴,她还以为会被娘亲和父王左拥右抱呢,不过没关系,许是她爹娘没听见。

“娘亲,娘……”

待她行至内室,眼前的郎君早生华发,他不过逾弱冠之岁,如何会满头白纷纷?

宝珠鼻子灵敏,眼前的男子一身墨香,分明就是她的父王!

她再定睛一看,一头银丝的父王正专心致志替榻上的娘亲擦洗小手,他的目光既隐忍又温柔,还多出来不少她读不懂的情绪。

宝珠怕打扰兰姝睡觉,她步子轻轻,走到明棣跟前扯了扯他的衣角,“父王,娘亲睡着了吗?”

榻上的美人即便未施粉黛,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宝珠的小脸一红,她正想去叫醒兰姝,却突然意识到明棣对她的到来熟视无睹,他仍然自顾自地继续给兰姝擦手,并未因她的存在而分身。

宝珠轻咬下唇,目光在她爹娘之间来回移动,眼前的父王好像不要自己了,就好像他不是父王,而是以前那个讨厌自己、厌弃自己的大哥哥。

小团子颤着短腿,怯弱地往后退了几步。

明棣并未短她的吃喝,她在军营里好吃好喝,日日喝着羊乳,吃着肉串,饶是如此,她的体形依然娇小,她的父王对她而言,是那么得高大。

“父王……你们,你们不要珠儿了吗?”

那人一言不发,对她的哭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宝珠自讨没趣,她吸吸鼻子,伸手抹去小眼泪,小腿一拔,哭着往外去了。

飞花狠狠踹了段吾一脚,看他出的馊主意!她好说歹说才叫怀里的宝珠止住哭声。

“飞花姐姐,你是说我娘亲病了,父王也病了吗?”

这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他们主子好几日都不吃不喝,眼里只有濒死的凌小姐,可不就是跟着病了吗?

情为何物,相思之苦,直教人生死相许。[4]

里头的男子先是经历失去生母的痛苦,再是父亲的责难,而后胞妹孤零零地客死他乡,如今竟轮到他心爱之人。

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叫他如何振作,如何强撑心神?

这天下于他而言,唾手可得。

天子之怒,可伏尸百万,[5]可帝王却不能令人起死回生,也不能叫他心爱之人免于疼痛。

那日徐青章跪在他面前声嘶力竭的模样,或许将他对于生死的不满一同倾诉了出来。

他是痛的,也是荒芜的。

怀里的女郎冷冰冰的,那日冰冷的雨水定是将她砸得好疼。他知道的,小狐狸一贯娇气,她若是醒了,定要埋怨他没伺候好。

他情愿兰姝醒过来骂他一顿,即便打他一顿也好,而不是眼前这个不会笑、也不会哭的小娘子。

“朝朝……”

他如鲠在喉,嘴角牵起一个勉强的弧度,无声的难过充斥在他周身,他好痛。

[1]摘自《陇头歌辞》

[2]摘自文天祥《过零丁洋》

[3]摘自苏轼《自题金山画像》

[4]摘自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

[5]摘自刘向《战国策·魏策四》——

作者有话说:明棣过去看见兰姝倒下的模样,他并没有马上上前抢人,他害怕了,害怕她像宛贵妃和阿柔那样。

这里有个小铺垫,番外会展开写写

第185章 父王没有徐爹爹好……

宝珠本想再度折返, 却被飞花劝退了,“公主,您让殿下缓缓吧, 明日您再过来。”

凡事讲究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正好小团子肚子也饿了, 她病久了, 日日喝些白粥肉汤,小嘴都没味了。

“飞花姐姐, 珠儿想吃肉。”

如今天气渐凉, 老刘头给她下厨做了好几样她爱吃的。这里不比京城繁华,但比乌边却要好太多。

因兰姝这病走不得, 明棣带兰姝折回金山,又吩咐成居寒带领铁骑北上踏平庆国的都城,而今七八日下来, 成居寒的人早已将其占据。

金山城的知府因贪污开矿, 甚至此前还百般阻拦从白城运送来的物资, 是以明棣一过来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此城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先前还拥有小京城的名号,奈何上任的知府是个孬的。

他任职期间重税征役,取之于民, 用之于官,将白花花的银钱填充了自己腰包, 潇洒快活,在此做了几年土皇帝。

那日他死到临头还嘴硬,“我是吏部亲任的知府,你一个起兵造反的乱臣贼子, 尔等竖子,焉敢动我!”

手持银剑的男子非鬼非仙,他芝兰玉树,举手投足间尽显矜贵之相,偏他神情冷淡,一步一足朝他走去之时,那人终是有了胆怯之心,他俯首跪拜,吓得连连求饶。

但他的臣服并未换来男子的怜悯,手起刀落,血流如注,那颗热乎的脑袋随着乌纱帽一同滚落在地。

他是土皇帝当惯了,分不清大小王,看不透时局。这四海八荒,于这位貌若潘安的男子而言,尽在掌中,又何来乱臣贼子一说?

宗帝的圣旨来得很快,高公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过三四日,人已抵达金山。

这圣旨嘛,他是接也好,不接也罢,总之宗帝亲拟,封他的第三子昭王明棣为储君,即日入主东宫。

昭王身边的刽子手拿起菜刀,因宝珠大病初愈,吃不得油腻,偏她又馋肉。好在老刘头手能雕花,这知府宝库里的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就着天山雪莲给她煨了去皮去油脂的羊肉,还有她最爱的脆皮鸡。

宝珠闻着肉香,食欲大开,待她喝完最后一碗小莲蓬珍珠丸时,她仰着小脑袋长长地喟叹一声,如此佳肴入肚,委实不枉来人间走一遭。

蓦然,她的鼻尖抖动几下,拉住正欲离去的老刘头,“刘爷爷,你身上……”

宝珠不太确定,她挪着小屁股,从凳上下来后又围着他嗅了几口,小团子狐疑道:“你身上怎么有我爹爹的气味?”

旁人兴许不晓得宝珠口中的爹爹是谁,但老刘头年轻时倾慕羽化夫人,这一身八卦的毛病还是从她那染上的。

“嘿,小公主,您这是黄鼠狼的鼻子。”

不仅爱吃鸡肉,嗅觉也是敏锐于常人。

宝珠许久没见徐青章,她缠着老刘头问她爹的去向,“刘爷爷,我爹爹呢?”

秋意渐浓,大雨接连下了好几日,雨落山寒,朗空澄澈,宝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梧桐潇潇,小院幽幽,很静,她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莫非,莫非你杀了我爹爹!”

宗帝没少给她讲时政,她脑瓜子转得快,须臾间便明了,徐青章如今可是叛国贼!

小团子拉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试图从他身上寻到蛛丝马迹,可她左看右看,这刽子手身上并无一丝血迹。

“哎哟,小公主,老头我都一把年纪了,我哪能提得起刀杀人,我想起来了,我孙子还找我呢,公主,老奴先告退了。”

方才还推脱的老人家,这会撇下宝珠,纵身一跃,踩着树梢和屋檐溜远了。

宝珠都快被他的无耻气笑了,她站在原地凝思片刻,而后将大拇指和食指放在嘴里吹了几声,哨声不大,但不多时,由远及近,小院响起翅膀扑腾的声音。

“小珠,我在这!”

这秃鹫富有灵性,宝珠替它选了好几个名,它都表示了抗议,直到唤它小珠,这飞禽适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它本是食腐的畜生,自得知小主子因它而遭罪后,竟日日嘶鸣,还闹起了绝食。

宝珠训鸟有道,她轻轻揉抚它的脑袋顺毛,温声问它,“小珠,还记得徐爹爹吗,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呀?”

她虽没有犬,却有通人性的空中小狗,只见它听了宝珠的发问后,当真摇头晃脑,扑腾了几下翅膀替她在前面带路。

小珠走得滑稽,像个瘸脚的坡子,宝珠却觉得她的小伙伴雄赳赳的,精神得很。这一人一鸟,一前一后,倒也适配。

空中小狗曾见过徐青章几次,倒不用宝珠费劲,再另寻些他的物件过来给它嗅。

只是她俩走了没多久,飞花却是过来寻人了。

“飞花姐姐,我要去找爹爹玩。”

来人闻言后眼神飘忽不定,她脸色凝重,偏语气故作轻松,“公主,徐世子他,他去外边给凌小姐采草药了。”

宝珠看了看小珠,又昂首盯着她一言不发,她目不转睛,清风拂过她头上的小揪揪,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就在飞花额间不断冒出冷汗时,小团子轻轻启唇,“爹爹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吗?”

“嗯对,您知道的,凌小姐得了重病,徐世子他武功盖世,那药长在悬崖峭壁上,平常人难以采摘。”

“嗯嗯,珠儿知道了。”

眼见小团子训着半人高的秃鹫往另一方向去了,飞花紧绷的弦终是缓了,她松了口气,幸好方才她及时赶到。

她朝身后那堵墙望去,心道这知府还真是土皇帝做惯了,一个小小的知府,竟连底下暗牢都应有尽有。

她和兄长自小便为昭王的暗卫,深知徐青章是主子的至交好友,他俩相识于幼时,如今他徐家落到这般田地,实在令人唏嘘。

但如今这世道时时变,日日变,谁又能一成不变?

莫说旁人,就连她兄长段华都早已化作一杯黄土。斯人已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1]

宝珠到底最粘兰姝,翌日天不亮她就踩着云头锦鞋往明棣那儿去了。

“父王,父王,珠儿来看您了。”

她一头金发,被她唤作父王的那人一头银丝,两人都一样的怪异。

这二人不约而同地凝视榻上般般入画的女郎,她虽双眸紧闭,却被男子照顾地很好,鬓如霞云,肌若温玉,远山芙蓉并未因昏睡而有半点不适和污秽。

“父王,珠儿带了松子糖,你一颗,娘亲一颗,珠儿一颗。”

她从小香囊里边掏出几粒焦黄的三角糖丸,这糖是她昨夜特意找老刘头做的,老刘头只当她嘴馋,嘱咐她夜里少食些甜腻的。

但如今看来,这满满的一兜,她是一粒都没舍得吃。

“父王,这个香囊是娘亲送给珠儿的,娘亲手巧,珠儿却不爱绣花。”

小团子自行端了绣凳过来,她趴在榻沿撑着小脸,自顾自地讲话,倒也不用男子回应什么。

松香糖甜,宝珠嘴里含着松子糖吮吸,她含糊不清道,“父王,娘亲知道您怕苦吗?”

她自言自语惯了,下意识便接着说:“徐爹爹就不怕苦,娘亲喂的汤药,他喝完后还想缠着娘亲要。”

宝珠并未察觉危险,也未曾发现身旁玉人的身形顿了顿。

小团子的话,终是令他死潭一般的黑眸有了反应。这人目光阴鸷,偏宝珠死猪不怕开水烫,“徐爹爹还爱亲娘亲,说娘亲身上香香甜甜的。”

“对了,徐爹爹还闹着要给珠儿生几个弟弟和妹妹。”

正当她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头顶传来男子粗烈的喘息,“明,宝,珠。”

他的冷酷不再,因小团子的几句话而有了破绽。

试问,谁能容忍亲女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辞?

宝珠嬉皮笑脸地递了一颗松子糖过去,“父王,吃糖吗?”

小团子玉雪可爱,还当真应了他当年那句话,他同兰姝生的,自然不会是什么泥沟里的王八。

但她既是小棉袄,也是带刺的花苞。恶语伤人六月寒,明棣被她气得神情一凛,堵在喉腔的难受不上不下,似吃了夹生饭一般哽喉。

候在外头的段吾和飞花眼睁睁看着宝珠从屋里被扔了出去。

“呜呜,父王坏,父王不要珠儿了,父王没有徐爹爹好,徐爹爹就不会打珠儿!”

宝珠吼得大声,她站在院子里声泪俱下,大声数落明棣的不是。好在那玉人喜静,隔墙无耳,这些离经叛道的话语,也只他们几人听了去。

这一番下来,她喊得疲惫,嗓子都快冒火了,“飞花姐姐,我要水。”

眼前一男一女的门神闻言,赶紧把她弄走了。

飞花原想劝她几句,孰料这小团子美美喝了甜水后,笑嘻嘻地和小珠玩去了,半点没因她父王的冷淡而烦忧。

飞花冲段吾摇摇头,她要去调教那两个小丫鬟了。

知府家的妻妾成群,子嗣也不少,同宝珠这般大的就有五六个。

明棣那日过来只斩了这座府邸的男主子,并未发落其他人,但她们如今也都是戴罪之身。

宝珠身边虽有桑慧陪着她,但她到底是桑易的人,是个主子,不能充当婢女。

是以飞花想从仆从当中选两个好的,偏小团子自行指了两个,那二人原还是知府家的小姐,但见她俩老实巴交,她也就没拒了宝珠。

小团子渐渐大了,又贯是个有主意的,这屋里除了明棣,还真没人能治得了她。

[1]摘自《论语·子罕》——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解释一下宝珠怎么来的,明棣以前和妹宝没有完全的x事,但是他俩贴贴过,就这样来的!

[星星眼]突然想起来飞花和明鹜还有亲来着

[星星眼]写得我真要笑死了,明棣这么冷淡的人,被宝珠气死了,猜一猜宝珠是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