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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权贵轮番精养 盈惜 17805 字 3个月前

兰姝被他吻得迷迷糊糊不知晨昏,只软软地拉扯他的衣袖不让自己跌下去。

粉润润的两张唇瓣被他吃得红了又红,她羞羞怯怯不再推搡,只盼着同他亲快些,要赶在林书嫣回来之前,让他放过自己。

女郎盛情的回应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她动情地回吃他的唇舌,心中涌起的澎湃险些叫他溺毙。

他似是站累了,不再与她相贴,而是坐在太师椅上,让兰姝与他面对面坐着。

烟雨蒙蒙,屋里亦是有些湿气,白日里才换不久的裙衫又湿了一遭,水汪汪的那双眸子也如同清晨缭绕的雾气那般,神秘又潮湿。

男子牢牢环着她,寻着那抹樱唇吮吃,太师椅吱呀吱呀地叫嚣它的不满,空气中裹着绵长而粗重的喘息,在昏暗的暖室更为清晰。

兰姝攀上他的脖颈,她脑袋空空,僵着身子忘记了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她卸了力,伏在他的肩头小声喘着气。

“还好吗?”

不同于兰姝的紧张乏力,谢应寒语气轻松,神清气爽,有如喝了一壶浓茶一般。

而她像是被水淋了一遭似的,浑身都湿透了。她有气无力地喘着,眼神微眯,被她正居高临下俯视的谢应寒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却嗤笑一声,“姝儿妹妹,外边的雨水都没有你多。”

哪有这般欺负人的?兰姝面颊绯红,握着粉拳锤了他一下。恰好也在这个时候,林书嫣不期而至。

梳作妇人打扮的林书嫣褪了小女郎的娇俏,多了几分端庄,她凭一人之力,将谢府和林家的铺子打理地井井有条,满京城的贵妇名媛,没有不对这位商户之女刮目相看的,她的确是一位当仁不让的当家主母。

兰姝心中怀疑,她莫不是属火的,当真同水不合?

她今生有两桩羞以言表之事,其一,便是她三岁时尿了徐青章一身。而今日,她香汗淋漓,底下更是有如更过衣似的,两人的衣袍沉甸甸的,似乎能拧出水来。

兰姝尚未从谢应寒身上下来,她不知所措,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情急之下,她竟哭出了声。

“姝儿,是哪里难受了吗?”

他们夫妻二人俱是一惊,尤其是林书嫣,急急忙忙上前拉着小娘子细声细语询问。

屋里突然被点了几盏烛火,却也将她的狼狈看得更为真切。

太师椅不再吱呀,两人的衣袍却还在往下滴水,一如小娘子的眼眸,两串泪痕划过,在烛火下晶莹剔透,闪着璀璨的银光。

她好坏,她同林书嫣的夫君亲了两回。

林书嫣待她那般好,她的命都是林书嫣捡回来的,林书嫣有如她的再生父母。她却背着她,她却背着她……

林书嫣担忧地替她擦拭眼泪,任她狠狠哭过一场,待她情绪安稳一些,她才出声询问,“姝儿,是在怪林姐姐今日不辞而别吗?青蒲方才跟我说,你今日去戚大夫那边,没一会就回来了,还问了我在哪,是吗?”

兰依旧跨坐在谢应寒的腿上,双手却搂着林书嫣的脖颈小声抽噎。

“林姐姐近日有些忙,姝儿原谅姐姐可好?”

小娘子不表示,依旧抱着她啜泣。

“如今林姐姐同你寒哥哥成了婚,我们就是一家人。”蓦然,她叹了一口气,继而道:“姝儿身上湿了,今日,就让林姐姐替你擦洗身子,好吗?”

她身上湿黏,的确极为不适。

见她点点头,得到小娘子的准许之后,林谢二人相视一眼,紧接着谢应寒便将她抱去了湢室。

随着架子上的衣物越来越多,兰姝感到的凉意也逐渐加重。羸弱莹白,娇怯含露,她哭过一场,眼眸间氤氲着水雾,如魅惑天下君王的红颜祸水。

此刻的她不哭不闹,倒也乖顺,由着林书嫣剥落她的裙衫,直至解下最后一件小衣的系带,她打了寒颤,小腿也随之抖了抖。

虽说林书嫣只提了她的名讳,可将她抱来屋里的那人却立如青松,半点不肯挪开眼。

她今日洗过一遭,肤如凝脂,肌肤又滑又嫩,莫说男子,就连林书嫣也忍不住面上一热。

温汤令人放松,兰姝舒服地趴在木桶边缘,缓缓舒了一口气,她被林书嫣按摩得舒服。

虽然林书嫣并没有学过什么推拿按摩的法子,可她的巧劲的确令人舒适得当。

她突然忆起,幼时和林书嫣同睡同吃,她便十分疼爱自己。

而今林书嫣更是将她当作稚子一般,极尽宠爱。

她的力道不大不小,比婢女伺候人还要尽善尽美。倒是兰姝,身子略微紧绷,死死抓着木桶边缘。

且她余光之处,男子的身影倒立在她眸中,她越发紧绷,水波粼粼,木桶里翻滚了几圈浪,倒是辛苦了替她擦洗身子的林书嫣,功亏一篑。

今日没有放花瓣,昏暗的烛火下映照着女郎红扑扑的脸,她面含羞意,倒是林书嫣并未说什么。

给她洗完身子,换上干净舒爽的小衣后,谢应寒本想过来抱她,却被小娘子躲了去。她身上干净,可他却还是湿淋淋的呢!

兰姝白他一眼,眼中嫌弃不言而喻。她蹦蹦跳跳回到芙蓉榻上,等着那两人过来同塌而眠。

不料湢室却半晌没动静,她眼皮子打架,等了好半晌也不见他二人前来,一直到她昏昏沉沉睡过去,那两人才一前一后上了榻。

她夜里口渴,伸手拍了拍身旁之人,那人倒也懂事,立时下了榻替她倒了一杯温水过来。

只是那杯温水,好似是他含在口中渡过来的,又温又粘,她没喝够,闹着还要喝,那人却给她渡来口津,不再让她喝水。她无法,只得被迫吞入他的口涎。

不知他俩吻了多久,她耳中若有若无地听着自己吮他舌根的水渍声,直到她吃够了,这才搂着他,相拥而眠。

翌日清晨,她的意识渐渐回身,尚未睁开双目之时,便能感到旁人的呼吸声,且她的唇上温温热热,一片柔软。

她缓缓睁开双眸,入目的果然是一张令无数小娘子动心的潘郎之貌。

兰姝无声地抿了抿唇,却也同时含入了些他的薄唇。

“姝儿妹妹,大清早的便这么热情?”

他嗓音微哑,翻身压过去时,说话的热气直往兰姝耳中钻去。

兰姝的余光已然瞥到了里侧的林书嫣,白日的光线自是比夜里要强上数倍。即使她得了雀目,依旧能亲眼目睹他的慵懒,亦是能亲身感受到他火热的跳动。

“别动。”

底下的兰姝目露难色,疯狂扭着身子,想赶在林书嫣睡醒之时,将他甩下去,想撇清自己与他暧昧又黏糊的关系。

她没有同林书嫣开诚布公地谈过一回,可她知道,林书嫣定是喜欢他的。

若是不喜欢,又如何会同他成婚?又如何会替他料理一大家子的琐事?

纵使他如今官任京兆府少尹,不乏过来巴结讨好的,可背地里调笑他的人,亦是不少。

一介商户,一个头牌,他们俩,谁又比谁更高贵?都是供人取笑的玩意。可他们偏生行得正,坐得端,硬是在京城里立了起来,其中的艰难困苦,也只有当事人可知。

谢应寒探入她的寝衣,趁机掂了掂,“姝儿妹妹。”

他本想调戏她一番,逼她主动亲他一回,但底下女郎娇嗔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他爱得紧,也的确紧。

待他里里外外,细细品尝过她的两张瓣儿之后,林书嫣轻撩眼皮,她伸手拦住刺眼的日光,“应寒,渴,给我杯水。”

谢应寒如昨夜那般,替他的新婚妻子斟了一杯温水,只是人不同,对待的方式自然也是不同的。

林书嫣小口小口喝着,待她润过几遭后,兰姝发现她的面色红润,往日的疲惫似乎尽数消散了去。

知她身子好,兰姝也忍不住高兴。

无论如何,她与林书嫣,都是希望彼此好的。

这样的日子不糟,日子一天天过去,兰姝终于迎来了她的二八生辰。

“姝儿,打开看看。”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镶嵌宝石的精美匣子,她有一瞬间的愣神,似乎回到了挽棠阁,似乎见到了那个再次相逢便送了她整整八套头面的男子,他的一颦一笑,深深地烙在她的脑海中。

“姝儿?”

触景伤情,兰姝潸然泪下,打开匣子之前,她先抱着林书嫣掉了几颗泪珠子。

盒子里面是一块形似弯月的坠子,模样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然它通身泛着灰色的光泽。

“林姐姐之前见你有一对墨玉鸳鸯,前些日子正好从商贩手中买下这块玉石,虽然比不上墨玉珍贵,若你不喜……”

兰姝摇摇头,林书嫣送的东西自然是好的,不但如此,里边还包含着她一番心意,她岂会嫌弃?

“无妨,今年是你二八年华,姐姐送你两件礼物,看看这个。”

比之那个华美的宝石盒子,另外一个礼盒却显得普普通通,没甚特别之处。

自己的礼物当是自己拆才是,盒子不大,兰姝拆得不费劲,待她打开之后,瞳孔猛然一缩,似是不肯相信眼前之物的存在。

好半晌,她颤着指尖去勾里面的黑绳,只轻轻一碰,便不敢再靠近。

“当初徐青章……庆国将他残忍杀害之后,他的身体曾出现在底下黑市。但这只是谣传,姐姐派了人去蹲守,并没有看见所谓的交易。直到上个月,姐姐的人得了消息,那人声称有徐青章的贴身之物,我们原以为,又和上回一样,是骗人的,但还是派了人跟过去。黑市炒起了高价,最终,伙计以五百两黄金买下这根手绳……”

说及此处,兰姝早已泪流满面。

眼前之物平平无奇,只是一根黑色手绳。

双线情侣锁手绳,他喜穿玄服,她编织时,寻的便是黑线。

自她那日将这根手绳替他戴上之后,她从未见他取下。

没想到,如今她却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他的遗物。这物竟然兜兜转转,又回到她的手中。

一根普普通通的手绳,尚且能炒到五百两,那若是他的身体呢?她不敢相信,那些可恶的庆国人,对她的心上人做了什么惨绝人寰之事……——

作者有话说:大概下一章或者下下章就到五年后

第139章 浇灌

腹中翻江倒海, 兰姝浑身发冷,身子痛到极致。没过多久,她眼前一黑, 捂着心口倒在地上, 彻底不省人事。

她听不清了, 听不清身旁人的呼唤, 她只想赴死寻郎,如她娘那样, 就此殉情。世上的风景, 她看厌了,看腻了,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提起她的兴致……

见她情绪起伏跌宕,林书嫣慌了神,连忙吩咐人去请来戚大夫。

多日不喝的汤药又被源源不断地送进花朝阁, 兰姝的小脸被苦得皱成一团, 她无意识地推搡着喂她药汁的人, 可那人手腕强硬,硬是给小娘子灌了大半碗进去。

戚大夫医术高明,昏睡大半日,她于夜里醒来,摸了摸身旁, 空无一人,寂静的雨夜透露出几分诡异。

“醒了?”

原来屋里并非只有她一人, 一身官服的男子挺直腰杆,端坐在床头。

月色稀薄,兰姝仰望过去,依稀能瞧出他眼里布满红血丝, 他眉头微蹙,眉眼间有她识别不出的复杂情绪。

他倒也清楚,小娘子夜里爱喝水。起身给她喂了一杯温水之后,嘴里苦涩的药汁味才淡了些。紧接着这人褪下外袍上了榻,如以往那般抱着小娘子共枕。

兰姝心中好奇林书嫣的去向,然身旁之人很快便阖眼入睡,她只好带着心中疑问,准备憋到第二日。

她睡前凝视了一会,谢应寒的面上隐隐可见寒意,没有平日那般柔和,然圈着她的臂膀却是强劲有力。

她私以为,应当是衙门的公事棘手。

待她正准备失去意识陷入深眠时,她身侧的男子却动了动,轻车熟路往她小衣底下探去,碾磨着上面的刺绣。

绣花的地方比旁的布料要硬上不少,他的指腹一寸寸捻弄,终是识别,上面应当绣的是一朵桃花。

小娘子爱俏,他曾无意间听林书嫣取笑她,小衣上的花纹还不许用重复的。

粉润润的桃花透过寝衣显现出来,除此之外,还能清楚地看到他根根分明的指骨。

兰姝恼他打扰自己睡觉,芙蓉面皱了皱,气呼呼地推搡他,但自然是没推开的。

谢应寒吮着她的下巴细嘬,美人尖尖儿带来若有若无的痒意,她终是因这厮的戏弄而完全清醒。

欺她失语,欺她体型娇小,可她也是有脾性的,故而那厮探入时被她一口咬住。

偏偏这大魔王当她是阿猫阿狗一样,抚着她的纤背摩挲,只当是在哄她放松些。

兰姝不想与他纠缠,她实在是困,汤药里边有助眠的安神药,她张口檀口用舌尖将他顶了出去,又在榻上翻了个滚。

林书嫣不在,芙蓉榻上有些许空旷,她躲在里边背对着他,还卷了卷被子。

岂料大魔王不肯放过她,一把掀开她的被衾,再次与她同盖一被。

谢应寒左手从她的雪颈处绕过去,继而往下摩挲她的锁骨,右手也不得闲,温和地捻弄她的娇唇。

他的指腹温热,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应当是给她喂药时,不小心浸泡到里面了。兰姝本想张口咬死他,床榻却动了动,拔步床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

她也的确忍不住张开檀口,只是却不容她狠狠咬他一口。抚唇瓣,捻银丝,分不清外边的雨是否沙沙地、润润地飘进了屋子,她浑身出了一遭香汗,等她身子彻底软了,他才倾身过去,吮吃她口中的香涎。

“可要叫婢女过来收拾?”

大魔王发话,兰姝不敢不应,即便她被磨得有气无力,十魂丢了八魂。

谢应寒瞧她使劲摇头晃脑的模样,不免笑出声,“那可要寒哥哥帮你?”

这回小娘子倒是不曾反应过甚,她在纠结。只是大魔王将她的沉默全然当成是同意。若是兰姝得知这厮的坏心眼,怕是宁愿叫婢女过来,都不想被他作弄。

因她身子瘫软,她着实失了去沐浴的心思,可没过一会儿她就感到了不对劲。

她原以为,原以为……

翌日,兰姝在八仙桌上坐得离他远远的,食不言,她小口小口喝着碗中的南瓜小米粥,且她本就不能开口说话。即便察觉到对面那厮若有若无的目光,她却连一眼都懒得施舍给他。

待那人上值离去后,小娘子才恨恨地剜他一眼。

戚老头虽然不修边幅,可他的医书却是干净整洁,透露着清幽的草药香,而她也从中得了不少知识。

谷道,又称下极、会阴,亦或是后窍,极为敏感,她昨日深有体会。

往日同他吃些口涎便罢了,昨夜他却……

忒坏了,忒坏了!

小娘子决心再也不搭理他了。

“林姐姐去哪里了?”

兰姝用过早膳之后,寻了张花笺,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大字,而后递到丫鬟面前。

好在青蒲跟着林书嫣念过几回书,她不敢嘲笑兰姝的拙字,只颔首如实回答,“凌小姐,昨日您晕倒之后,我们小姐的铺子也刚好出事了,小姐她这会应当还在店铺里面。”

听到林书嫣没事之后,她也放宽了心。她还当林书嫣也同她一样病了,起不了身。只因这几个月以来,林书嫣从未离过她的身侧,即便有事,也是好言好语相告,不会一言不发地离去。

当日夜里,她的左手侧依旧微凉,小娘子心里头有些怅然若失。

她想问问谢应寒,却不想又被他堵了嘴。回回睡前都要亲亲她,捏捏她。

用晚膳那时,婢女还在一旁守着,他便急不可耐将她抱在腿上,她颔首便看见青蒲给他俩布菜的银箸都在微微发颤。

幸而这厮还有些良心,只将她抱着,给她夹些饭菜入口,并没有做些旁的事。

然饭桌上有一道她爱吃的莲子羹,他弃汤匙不用,却用筷子夹些软烂的粥喂她。她只得吮了吮,嘬一嘬筷子上挂的乳白色莲子粥,偶尔吮得大声一些,她心中尴尬,面上沾染绯色,好在他和青蒲都未来取笑她。

一顿晚膳,与他用了大半个时辰才撤了膳。偏生这厮还调笑她吃得慢,她怒气冲冲就咬了他一口。

一如现在,她也敷衍地回应着他,喉间的娇啼软软糯糯,她的娇唇被碾磨地红肿,水汪汪的。兰姝感到有些疼,嘴唇上被润过好几遭后,大魔王才意犹未尽地放了她。

林书嫣不在,她如今连寝衣都不穿了,每回醒来,身上都只挂着松松垮垮的小衣,系带也不知何时松开了,大喇喇地敞开,乍泄春光。

如此过了三日,她终是忍不住,在上榻之前问及林书嫣的去向。

“小嫣?”

小娘子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扑闪扑闪,很是期待他的回话。

“小嫣她忙,离不开身。”

同婢女的答话大差不差,她还以为谢应寒能清楚些呢。

小娘子情绪低落,失了同他玩闹的兴致,也不屑回应他,害他吮了好久才得了些甜津津的香露。

亥时刚过,他才替兰姝掖好被子,看着小娘子红扑扑的芙蓉面,他心中冷笑,也就她这么单纯的人,才对旁人没半点防备之心。

虽然婢女和谢应寒都告知她,林书嫣很忙,忙到快一旬都没在花朝阁现身。可她心中却隐隐担忧,总觉得林书嫣是在躲她。

谢家虽没有恢复爵位,却是将他们从前被抄的老宅归还了谢应寒。

如今秦王明帧里里外外把持朝政,作为新起之秀的谢应寒便是他手中一把刀,利刃趁手,给他点甜头也不为过。

这座将近百年的三进老宅,如今阴盛阳衰,正经主子只有谢应寒一个男子,其余皆是女眷。

谢家女眷当初入了教坊司,受了诸多折磨,除了谢应寒的妹妹之外,其余长辈皆是于深宅大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关起大门过日子。

谢音音今年年芳十八,她对于林书嫣这个嫂子却是依赖得紧。林书嫣给的多,即便去外面闲逛时,所带银子不够,也都是报的谢家的账,但实则是从林书嫣的嫁妆里面出。

她心知肚明,是以常常对林书嫣撒娇,好得些白花花的银子。

轻轻松松脱了奴籍,起初她只当是黄粱一梦,不想在乐坊里,供人取笑的日子才是大梦一场。

“嫂嫂,我今日去如意楼时,瞧这步摇不错,是时下新出的款,特意给你带了一支回来。”

金步摇上坠着几串碎宝石,在阳光底下金光闪闪,是很好看,只是分量却很轻。

“很漂亮,那就多谢音音了。”林书嫣轻啜一口清茶,示意婢女收起来。

“嘿嘿,嫂子,那根步摇可是花了音音好几两银子呢。音音最近手里头有些紧,你看,都空了。”

谢音音上前挽起她的胳膊,又往下指了指自己的荷包,干瘪瘪的,的确一文不剩。

“不打紧,嫂嫂原也是要隔几日派人去给你送月银的。”

如意得了主子的眼色,低眉顺眼从多宝阁上的箱子里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过去,谢音音眼疾手快,立时接过去,生怕对方后悔似的,揣在怀中就收了起来。

“如此,便多谢嫂嫂了。”

那荷包里少说得有个二十两银子,就是一大家子人,吃一年白米都花不了这个钱,但是她二人心里明白,过不了几日,谢音音便又会过来讨些零花钱。

银钱不多,五两十两的,买个清净也是好的。能用钱料理的事,那都不叫事儿,再说了,林书嫣也没必要对夫君唯一的嫡妹摆脸色。

“对了嫂嫂,这几日都不见我哥回来,他是住在衙门了吗?这可不行,嫂嫂放心,待他回来后,我和母亲定会狠狠说他一顿,扔下这么漂亮的嫂嫂待在家里,这叫什么事!”

谢音音为林书嫣打抱不平,语气里尽是贬低谢应寒的,但实则她心里清楚,她在谢应寒眼皮子底下如鹌鹑一般,就是过来找她拿钱,也是寻着她兄长不在的间隙,生怕谢应寒给她瓜落吃。

她也能理解,一个被烙上奴籍十多年的小女郎,而今跻身一跃,又成为人上人,心里有那点虚荣,是很正常的事。且小女郎也只是买点胭脂水粉和金银首饰,自是与那些输光家底,亦或是花天酒地的臭男人不同。

“小姐,音音小姐也太过分了,这才不到五日,就将您给的十两银子都花完了。”

待谢音音有说有笑地走后,如意嘀嘀咕咕,再不如早前那般毕恭毕敬。

身为林书嫣的贴身大丫鬟,她瞧得清楚,谢家只是一架空壳子罢了,姑爷那点俸禄是远远不够看的。

不说谢音音花钱没个准数,就是家里头其他女眷,也是时不时要吃些燕窝和人参养荣丸的。嫁过来唯一的好处便是小姐的铺子蒸蒸日上,银子如流水一般哗啦啦地进账,就是这账进了谁的口袋,那就说不定了。

“不说她了,姝儿呢,姝儿最近怎么样?”

林书嫣虽然并未歇在店铺,眼下的乌青却不容忽视,抹了厚厚的香粉,还是遮不住她的疲惫。

“林小姐还是同以往一样,白日里会看些话本,亦或是写写字,去戚大夫那边。还有就是,就是夜里会多叫几回水……”

说到后头,如意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生怕自家小姐想不开。莫说她家小姐,就是她们几个做婢女的,也甚是不明白,林书嫣此举意欲何为。

让自己的夫君同自己的至交好友同吃同睡……

“嗯,知道了。”

如意福了福身,出门前望着贵妃榻上的主子轻叹了一口气。以往她只是二等丫鬟,因青蒲和青苇现在常驻花朝阁,她便被提了上来。大丫鬟自然是体面的,银钱也涨了一倍,她心中却是担忧林书嫣。

丫鬟走后,她伸出右手,抚摸左手腕上的黑绳,眉眼间也放松了些。

对于她的夫君,林书嫣是喜欢他不错,他为人温和有礼,且学识渊博。

她初来乍到,在京城里人生地不熟,凡事都要她一步步探索,而谢应寒如天神下凡,于她生意往来帮了不少忙。

少女怀春,她的确爱慕他。

也是巧了,不久后她的童养夫养起了外宅妇,她索性同他退了亲。她打理铺子井井有条,林父也乐得悠闲,林家的话语人也变成了她。

彼时谢家尚未洗刷冤名,谢应寒仅仅是沦落风尘的谢小侯爷,可她依旧爱了,且毫不保留。

兰姝同她是打小的感情,毋庸置疑,她是她最好的朋友。

在得知徐青章身亡之后,她就暗自发誓,此生定要护她周全。

她还年轻,不到二八的年纪,她岂能放任她为一具白骨守那破贞节?

然经她童养夫一事后,她自是不敢随意将小娘子许配人。

若论相貌,兰姝仙姿玉貌,媚骨天成,世间再难有她这般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可她天生爱玩、没耐性,自是成为不了一位合格的当家主母。

她再三考虑,终是在她的大婚之夜才做了决定。闪电划过,同谢应寒对视的那一眼,她突然悟了。

养在别人家,哪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妥帖?她想让兰姝自由自在,不用应对夫家烦人的亲戚,不用因任何琐事而蹉跎她的青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1]

贵妃榻上的妇人自嘲般地笑了笑,而后取下这黑绳,重新找了个匣子装进去。

兰姝自那日醒后就问了黑绳的去向,丫鬟如实回答,说是她拿走了,小娘子便闭口不再追问。

她的确乖巧,如若不乖,为何会顾及她,被她的夫君亵玩,都不肯向她求救?

她是打算同兰姝分享夫君,她原以为谢应寒是因她而去照顾兰姝。可她不料,她的夫君,喜欢的本来就是那位乖顺的小娘子,她的好姐妹。

她近日生了邪念,得了徐青章的遗物后,她先是一惊,紧接着却想着拿这物去试探兰姝,到底对他还有几分情?是否舍了对徐青章的情,又或许,她想看看兰姝有没有对她的夫君心动……

兰姝倒下时,恰好她的夫君下了值。她是特意挑在昏时,将礼物送给她的。

她亲眼瞧见谢应寒神色紧张地将兰姝抱在怀中,生怕她有个好歹。等戚大夫来过,他才冷冷瞥了她一眼,那一眼,太过锐利,太过寒冷,像是将她整个人一眼看穿。

她瘫坐在地,丢下他们二人,步履蹒跚地出了花朝阁。她太狼狈了,雨水将她身上衣物全部打湿,她脚一滑,跌坐在水坑,坐在路上又哭又笑。

兰姝想的不错,她的确是在躲她,小娘子心思单纯,却也极为敏感,她害怕自己心中那些不堪被小娘子一眼看透。

她竟伤害了她,她爹当年害了她的母亲,她却害了她,她对不起她……

花朝阁没有林书嫣的日子难捱,兰姝每日都要和大魔王斗智斗勇,白日里他上值,昏时回来便玩她。她想不通,这厮为何日日都要寻着她的娇唇,亲了又亲,吮了又吮,竟无一日得闲。

且她若是渴了,那人必定亲自倒了茶给她递来,如在南风馆时,将茶具抵在她唇边,慢慢给她灌进去。

“天热了,这小衣碍事,姝儿妹妹不热吗?”

她不热!

夕阳式微,大魔王将她抱置窗台,不顾她摇头晃脑,自行解开她的小衣系带,身上的衣裳松松垮垮挂着,布料轻滑,但对于她娇嫩的皮肤而来,还是有些粗粝。

远处的矮山上烟雾缭绕,水汽极重,两座山之间的狭长山谷处淌着一条小溪,似是从地底下自发而出,源源不断流经鞍部。又值多雨时节,水涨溢出,这才使矮山处的草地肥沃,花香四溢,水露丰润。

“姝儿妹妹,你比山泉水还甜。”

大魔王在下面含了一口山泉水,继而站直身子凑了过来,兰姝从她以往的经验中得知,这厮定是想渡给她,她才不要!

她拔了腿一溜烟地跑了,身上松松垮垮的衣裳也因她的跑动而掉落在地。身后的大魔王一边放声大笑,一边替她一件件捡起裙衫,“别跑了,我不追你。”

他笑得猖狂,于角落里的小娘子面前停下,一把将她抱回怀中,“怎么还嫌弃自己的东西?”

兰姝白他一眼,这人荤素不忌,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尝一口。他尝他的便罢,还想拉着她沉沦,脏死了!

大魔王倒也知道小娘子嫌弃他,虽然他咂咂有声,不觉脏污,只当是甜腻的琼瑶佳酿,怎么喝都喝不够。

他抱着兰姝上榻之前喝了杯茶漱口,“这会总干净了吧?”说罢便俯下身,贪婪地吻上不远处的樱唇。

纵是她不愿,她也依旧同他日日亲着,熟练地敷衍着他。

谢应寒很享受小人儿的主动,媚眼含泪,楚楚可怜,她笨拙的动作在他看来甚是有趣,回回都要亲得她玉体横陈。

时光荏苒,自她晕后,已经过了整整一月。兰姝不再询问林书嫣的去向,她似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她的好姐妹就是在躲她。

虽然林书嫣不来花朝阁,她的心意却没落下,每当她得了稀罕玩意,隔日必当出现在花朝阁。

白日里在花朝阁没人陪她玩,兰姝去小木屋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勤能补拙,虽然她没有天赋,但日日看,月月学,还真让这位小娘子学了些真东西。

戚老头的医书她翻了好几遍,一根一根草药辨认,一天记不住,那就两天,三天,总之她下了狠心,强逼自己牢记各种药物的习性,倒也饶有风趣。

光阴似箭,她出落得亭亭玉立,一颦一笑皆是动人心魄,美得直晃人眼。

人美花娇,花朝阁养了一株玉海棠,兰姝只管欣赏,那物由谢应寒亲自栽下,自三年前便被男子日日浇灌,肥沃的土壤自是养出娇艳的粉花。

今日,花朝阁的小女郎却出现在山野丛林当中,她背着个小竹筐,头上扎着块布巾,俨然一副乡野村姑打扮。但即便如此,亦是藏不住她的花容月貌和丰满的身段。说是丰满,实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丰乳细腰,没有哪个人能挪开眼。

“有人吗,有人吗,救救我,呜呜。”

正当兰姝卷起衣袖,撅着屁股跪在地上挖草根时,耳中传来嘤弱的呼救。她顿住动作,站起身,往四下里望了望,这些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她只能寻着那小孩的声音,一点点扒开杂草挪步过去。

两人离得不远,她没走多久,视线之处便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郎,只见她倒在地上哭着呼喊求救,小脸皱巴巴,见到兰姝时,她如见了救星一般,“大姐姐,我被蛇咬了,好痛。”

[1]摘自汤显祖《牡丹亭》——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先写一个三年后的插曲,妹宝和崽子相遇!

岑宝珠:大姐姐,你要女儿不要

兰姝:摇摇头

岑宝珠:呜呜呜,哥哥,娘亲不要我了[心碎]

第140章 崽子

眼前的小女郎约莫两三岁, 口齿伶俐,一口一个大姐姐,喊得兰姝心都化了。

不知为何, 兰姝注视她, 总感觉这个小女郎很亲切, 就好像……

兰姝一愣神, 岑宝珠可怜兮兮拉扯她,出言提醒, “大姐姐, 珠儿痛痛。”

兰姝这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她的小肉腿,呈现在眼前的, 俨然是一团乌得发紫的伤口,还留了两枚毒蛇咬过血窟窿。

莫说她一个稚童害怕,就是一个成年大汉也忍不住对毒蛇发怵。

事不宜迟, 岑宝珠唤来的大姐姐当机立断, 将竹背篓放在地上, 俯身下去,按着她的小腿,替她一口一口吸出毒血。

没想到一个陌生人居然对她舍命相救,岑宝珠心生感动,涕流满面, “呜呜,大姐姐你人真好。我叫岑宝珠, 珠儿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大姐姐,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山里呀,你也迷路了吗?”

童言无忌,她满肚子讨好的话, 偏生这个大姐姐一言不发,“大姐姐,你,你是不是不能开口说话啊?”

待兰姝替她吸了好几口污血之后,她也慢慢恢复了知觉,“哈哈,大姐姐,珠儿好痒,哈哈哈。”

得亏兰姝提前按着她的小腿,否则这小女郎一踢腿,差点让她将那口毒血吸溜进去。

这小不点年纪不大,嘴巴却是个没把门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兰姝见她所穿布料不俗,并非粗麻布衣,揣测她应当是离家出走的富家子弟。

她伸手摸了摸岑宝珠的小脑袋,软萌软萌的,宛若当初徐煜送她的雪兔。不过那对兔子后来不小心咬了她一口,徐煜那厮便命人炒了它们,她被气得半个月没和他说话。

时光匆匆,一晃眼,她年长了整整三岁,她给徐煜做了个小山包,上面的坟头草涨势凶猛,都快比她人还高了。

也不知为何,看到眼前这小女郎,她便想到了自己小产的那孩子。

倘若她安然长大,兴许也会同她这般粉妆玉琢吧。

既是这小孩猜到她口不能言,小娘子便没特地告知她。且身上未带纸笔,她也不知岑宝珠是否启蒙、读过书、学过字,她便指了指旁边,示意自己要离开一小会。

“大姐姐,你是要去采草药吗?珠儿会乖乖等你回来的。”

兰姝挑挑眉,这小不点当真同她心有灵犀么,还是现在的小孩都这般聪慧?她三岁时,还闹着要爹娘抱抱,吵着闹着要喝花露,吃松子糖呢。

毒蛇出没的地方,七步内必有草药,兰姝视力不佳,她蹲着身子往下探寻,终于在岑宝珠锲而不舍的鼓励下,她找到了几株紫色的花。

半枝莲,医书上记载,此物能清热解毒,对解蛇毒的效果尤佳。

兰姝心中一喜,将那物尽数拔了,而后放在口中咀嚼,口腔里蔓延着清新的草药味以及淡淡的苦涩。她嚼成烂泥之后才吐在掌心,又搓了搓,继而均匀地给岑宝珠敷在小肉腿上。

这讨喜的小女郎是她的第一位病人,兰姝对她甚是温柔,全然不嫌弃她的污血和苦涩的草药。

“大姐姐,多谢你,呜呜呜,珠儿还以为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草丛里突然窸窸窣窣出现一些动静,两人还以为是那毒蛇折路而返,兰姝眼疾手快,寻了块石子挡在岑宝珠面前。

兰姝心一紧,呼吸也跟着乱了几拍,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的石块,她甚至有些后悔近几年疏于练习骑射。若是她待会没砸中毒蛇,想必她俩都会被狠狠报复,她可不想曝尸荒野。

“岑,宝,珠!”

终于,草丛里的怪物现了身,一声稚嫩的嗓音响起。

可是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兰姝手中的石块正好将他砸破了头。

“啊,是哥哥,大姐姐,我哥哥来找我了。”

也是奇了,往日里这荒山野岭只有兰姝一人过来采草药,今日却出现两位穿着不凡的稚童。兰姝盯着对面小郎君脑袋上的大包发呆,她悻悻然,她不是故意的……

不远处的小郎君捂着脑袋,戒备地凝视面前的始作俑者,半点不曾因她的美色而放松警惕。

幸而岑宝珠伶牙俐齿,看出兰姝的窘迫,向他解释,“哥哥,是这位大姐姐救了我,你不要怪她好不好,我们俩还以为是毒蛇呢。”

“你被蛇咬了?”

小郎君看着不大,大抵和岑宝珠差不多的岁数,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极为老成。

“嗯,大姐姐已经替我吸过血了,还给我敷了药,大姐姐人美心善,呜呜呜,珠儿无以报答,大姐姐,我把自己许给你。”

小女郎生得粉妆玉砌,且应当是读过书的,然她天真烂漫,就是太爱说话了,叽叽喳喳就没停过。

兰姝倒没嫌弃这吵吵闹闹的小娘子,反而是刚出现的这位小郎君神色警觉,盯着兰姝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遭,紧锁的眉头一直都没放松过。

“岑宝珠,你消停点,我带你去看军,大夫。”

宝珠一听,她撅撅嘴,而后将小手捏住嘴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多谢夫人今日出手相救,敢问夫人住在何处,也好叫我府上仆人上门奉上银钱。”小郎君眼中晦暗不明,即便掩去杀气,也不是个好惹的主。

“是啊大姐姐,你住在哪里,我哥哥有很多很多钱!”

小郎君趁说话之际,已经移步过去将宝珠护在身后,他一听宝珠所言,立时训斥她,“岑宝珠!”

“啊,对了哥哥,我想起来了,大姐姐她说不了话,你问她也没用。”宝珠被他吼习惯了,没心没肺,直接当耳旁风。

小郎君闻言,又望向置在地上的竹篓,紧张的神情也随之放松了些,“如此,便将我随身玉配相赠,来日必将报答夫人。”

上好的青白玉,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也没有家族的印记,大抵值个百两银子。

兰姝心思细腻,猜测小郎君不是等闲之辈,想来他也不愿自己久留。兰姝伸手替他们指了指出去的小道,便背着竹篓转身离去,她心情很好,成就感满满。她也是能救人的大夫了,日后别人应当要唤她一声凌大夫才是。

待兰姝一走,隐于树上的暗卫便于这两位稚子面前现了身,“去查查,方才那女的来头,杀……”

“嗯嗯,哥哥,你可要送那个大姐姐好多好多银子才行,大姐姐她真好看,要是我娘亲就好了。”

宝珠打断他的话,说到最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在他的锦衣华服之上,偏偏她低垂着脑袋,半点没察觉小郎君眼中的不喜。

“岑宝珠!”

“鹜哥哥,呜呜呜,我没有娘亲,我好可怜,你去问问那个大姐姐,她要不要女儿,我保证乖乖的。”

未等他开口,宝珠一边哭一边嗷,“鹜哥哥,珠儿的腿好痛痛,嘶,没有知觉了,珠儿的腿断了。”

被涂了墨绿色草药汁的地方肿得老高,一看就透露着不同寻常。如今他也没有心思再去找兰姝的麻烦,他眼神一凛,厉声道:“快把她抱去找军医!”

他此番偷偷出来,只带了一个暗卫,好在这两个小团子身形不大,段之一手搂一个,疾步如飞,轻功一跃,跳出好长一段距离。

“呜呜呜,鹜哥哥,珠儿好痛,珠儿要死掉了,没人要珠儿……”

“闭嘴,再说话,以后都没有松子糖了。”

小女郎玉雪可爱,即便哭起来也是惹人怜爱的。

但明鹜自从捡了这个小不点之后,对她没有半点好脸色,时时刻刻板着一张小脸训她。好在宝珠心大,日日对他有说有笑的,对他的戾气全部视而不见。

然这回岑宝珠差点因他而死,他心中乍然生出些许异样的情愫,不到三岁的他,一时之间想不明白自己眼下是何心情。

段之轻功甚佳,他回来得及时,若是再晚一刻,宝珠的腿怕是就要终生残疾。

“啧啧,这小姑娘家家眼神不好使啊,哪个野丫头敢给你用半壁莲治伤?庸医!连半壁莲和半枝莲都分不清。”

军医嘀嘀咕咕,一边骂人一边替她刮掉腐肉。

宝珠腿上的伤口溃烂不堪,她额间冒着豆大的汗珠,咬紧牙关道:“不要这么说我娘亲,她……”

“岑宝珠,你消停点,人家都有孩子了,谁是你娘?”

明鹜一回来便吩咐人去查兰姝的底细,来人回来得倒也快,只说她是旁人养的外宅妇,连儿子都有了。

“呜呜,大姐姐她那么美,她有孩子,有孩子,也……呜呜呜她不是我娘了。”

“对,她不是你娘,宝珠,我们都是没有娘的。”

小女郎抱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分不清是腿疼还是心里痛。

他这会倒是不嫌弃宝珠的无礼,嘴里一直念叨,“我们是一样的,宝珠。”

小女郎实在聒噪,给她抓了一把松子糖过去,她才屁颠屁颠喜开颜笑。明鹜勒令她马上睡觉,睡醒才能吃,总算将小女郎哄睡了。

夜黑风高,小不点明鹜推开那扇古朴雅致的木门,这间是他父王的书房。

“父王。”

明鹜一进来便屈膝跪了下去,嗓音稚嫩,身子却跪得笔直。

上首的男子正在案前查看密信,他不说话,小郎君也未曾起身。父子俩之间的气氛微妙,书房里处处散发着松墨香,男子一身白衣,待他动笔疾书写完一封密函,这才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小郎君身上。

“你可知错?”

男子声音清冽,恰逢月光透过窗户撒在他的面颊,清楚可见潘郎之貌。且跪在地上的小郎君,虽然年纪尚小,却也依稀可见与他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倔强道:“孩儿不知。”

“私自外出,此乃其一。不敬尊长,此乃其二,阿鹜,父王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

“父王,莲瑞园里那位,当真是我的母亲吗?”

一直俯首的小郎君慢慢抬起头,他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位高大男人的影子,可那位呢?

这一刻,明棣默了默,好半晌没说话,他从暗处走出,一阵微风拂过,白衣飘飘,丰神俊美,此刻的他如神子一般藐视众物,连天际上的月光都要比他逊色几分。

他走到小郎君面前停下,“阿鹜,你需要一位母亲。”

父子俩无需多言,两人四目相对时,明鹜似是明白了这位俊美男子的心声。

“去莲瑞园道个歉。”

“是,孩儿明日清早便去。”

明鹜起身离去之前,屋里的男子再度开口,“阿鹜,凡事预则立,永远不要在对方面前暴露底牌。”

“多谢父王的教导。”

小郎君悟性极高,将这番话牢记心头。这时的男子尚未想到,自己日后竟被他亲手教出来的孩子给摆了一道。

待小郎君走后,明棣面色一沉,凛然道:“阿鹜出去都遇到了什么人?”

“回殿下,军医说小少爷捡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

他抚了抚太阳穴,神情甚是疲惫,“查清楚那人的来历,若是奸细,便斩草除根。”

桑易应了一声,而后行礼退出了屋子。

黑暗中的男子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却望向北方,神情甚是幽怨。

而明鹜在去莲瑞园之前,他唤了暗卫过来,正想将兰姝除之后快。惹了他的人,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鹜哥哥,哥哥,珠儿痛痛,珠儿睡不着。”

房里传出宝珠的啜泣,他轻叹一声,挥挥手,将段之赶了出去。

这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住在他的卧房,他今日本想去厢房睡的,岂料这人听力好,闻着味就来摇人了。

明鹜推门行至榻边,“宝珠,日后万不可轻信于人。”

“为什么?大姐姐她一定不是故意的,大姐姐那么漂亮……”宝珠方才清楚地听见了明鹜和暗卫的对话,自是得知他想将兰姝灭口的行径。

“你长大之后会比她还好看的。”

“真的吗?真的吗,哥哥,珠儿真的会那么美吗?”

明鹜被她吵得脑瓜子疼,粗枝大叶的小女郎未曾注意到,给她剥核桃皮的小郎君,此刻耳尖透露出一抹不同寻常的粉意。

“嗯,珠儿听话,就会很好看。”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听我的话。”

“嗯嗯,珠儿会乖乖的,听鹜哥哥的。”

小孩子对美丑并无太多心思,可自从今日宝珠见了兰姝之后,她心里就一直冒着粉色泡泡,像打了鸡血一样。

她心道,既然那么貌美的大姐姐做不了她娘亲,那她也要变得像大姐姐那么好看。

却说被众人得知眼神不好的兰姝从山里走出来之后,半道上就碰见了抱着儿子来寻她的谢应寒。

“姝儿妹妹,怎的这回去了那么久?”

兰姝懒得搭理他,正要越过他朝前走时,她目光一滞,发现了他手上的儿子。

小娘子顿时起了玩心,用手戳了戳他的小手,软乎乎的,肉嘟嘟的。

她心生欢喜,正要再戳一戳,谢应寒神色一凛,朝身后看了看,只有几片树叶抖动,并无一人,他观察许久才转身拉着兰姝离去。

这山,不安全了。

林书嫣当初“忙”得脱不了身,过了将近一两年,她才在花朝阁见到了林书嫣的身影,兰姝显然比以往更高兴了些。

没过多久,林书嫣就有了身孕。

自那以后,她一直在花朝阁养胎,生意蒸蒸日上,她花重金请了几个经验老到的掌柜,如今只需回谢家处理些琐事即可。

这夫妻二人在谢家和花朝阁来回跑,每当谢知亦来了,她便知道林书嫣定然也是在的。

果不其然,待她与谢应寒手牵手而归之时,林书嫣正坐在玉兰树下喝着一壶花茶。

她立时松开谢应寒的大掌,兴致勃勃小跑而去,将方才在山林里救了人的事,写在纸上告诉了林书嫣后,这才接了林书嫣递给她的花茶。

在小娘子看不见的地方,林谢二人相互对视一眼,而后谢应寒率先开了口,语气与以往并无不同,“既然姝儿妹妹学医有成,何不同戚大夫开家医馆呢?如此,也能救更多的人。”

可以吗,她可以救人吗!

小娘子眼睛闪闪发光,望向林书嫣,想向她求些建议。

“嗯,我也觉得不错。姝儿,要不待会我叫青蒲过去问问戚大夫意下如何?”

林书嫣拉着她的小手,又温柔鼓励她,“我们姝儿真棒,下回你寒哥哥若是得了风寒,还能请我们凌大夫给他开一剂汤药呢。”

这夫妻俩一来一回,直接将小娘子捧得飘飘然,她心中满足,也打算跃跃欲试。想救人,想帮助更多的病人!

小娘子好哄,夫妻俩在不经意间又对视了一眼,嘴角也勾了勾。

早前他们放任小娘子独自前去小木屋,以及不远处的山林,也是因为这方圆百里没有烟火。花朝阁山清水秀,四面环山,的确是一处好地方。

而今日出现的不速之客,透露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谢应寒已经派人去查了,且他俩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兰姝再上山了。

戚大夫在年轻时也是开过医馆的,奈何穷人看不起病,是以他看病拿药,总是比别的医馆要便宜得多。

老百姓是喜闻悦见了,可同行却处处排挤打压他,最后直接抬了几副棺材摆在他的医馆前面,闹着说,是他医死了人。甚至人群中被他医过的好几个人,都说他的药有问题。

佛见众生苦,他掏空家底,总算摆平了此事。而他的名声就此一落千丈,从此门可罗雀,无人问津,他心灰意冷,索性闭馆不开。

谢应寒杀伐果断,在朝为官几载,隐隐可见官威甚浓,也就兰姝时不时对他甩脸子,丝毫不在乎他官大官小。

而今林书嫣有大把的银子可以挥霍,是以戚大夫被赶鸭子上架,愣是为了兰姝,一咬牙便同意了开医馆。

有钱能使鬼推磨,兰姝同意后的当天,戚大夫的医馆便被提上了日程。

悬壶济世,名字就叫普济馆。

兰姝自知学艺不精,她换上伙计的粗麻布衣,又遮了面容,只给戚大夫打个下手。

但不得不说,纸上学来终觉浅,还是得在实践中,方能体会个中缘由,几天下来,她收获颇丰。

而今戚大夫收拾干净,还真有老大夫那个风骨,兰姝对他也多了几分敬仰之心。

“乖徒儿,给这位夫人拿五钱胖大海过来。”

兰姝瞥去一眼,而后默默称了五钱。待她走后,小娘子忍不住写下她的疑惑,“为何她每回过来只拿五钱?”

“嘿,乖徒,这你就不懂了吧。”坐诊半日,戚大夫站起身松了松筋骨,又自行斟了杯茶,“你看那位妇人是不是每隔五日便过来一趟?”

小娘子点点头,乖巧地抢过茶壶给他续上,茶香四溢,是林书嫣送的新茶。

“啧,有个徒儿还是好啊,如今还懂得孝敬为师了。”

兰姝白他一眼,她平日里可没少给这老头子倒茶。

他咂咂喝了一大口,徐徐道来,“那位妇人喉咙沙哑,闻之犹如被火烧过一样,且她手腕上时不时有棍棒抽打的痕迹。”

戚大夫捋了捋胡须,将医案摆在她面前,继而道:“她姓南,应该在酒楼里面当个烧火婆子,久而久之,嗓子便有了这老毛病。而她身上时不时带些酒气,她夫家应当是个酒鬼,时不时打她,所以她只敢买五钱胖大海,花一文钱买五钱,够她喝五日。”

说及此处,兰姝心中了然。老百姓的一文钱,得掰开来花。

“乖徒,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们能做的,只是帮病人减轻身体上的疼痛。”

他见兰姝依旧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哀叹一声,“为师年轻时,曾经帮助过一个没钱看病的妇人。她得了痨病,所幸发现得早,若是日日用些汤药,是能痊愈的。第二回她来拿药时,我千叮万嘱,她这些时日务必要少做些活,她满口应是。你猜猜,怎么着,隔日她的丈夫将她打死了。她的邻里乡亲说她临死前,一直握着我给的草药包,跟人解释说这是不要钱的。她丈夫不信,非说她是偷了他打酒的钱。她死后还被配了冥婚,她的丈夫得了八十个铜板,一高兴,多喝了几杯,摔在河里淹死了。”

戚大夫说了一大串,又斟了一杯,意味深长对兰姝说:“乖徒,莫要介入他人因果。”

此刻的兰姝尚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对此一知半解。可她后来回想起来这句话时,却已是局中人。

除非避世,否则与人相交,如何能不介入他人因果?——

作者有话说:哈哈,父子二人都想杀对方的老婆

要不要剧透一下明鹜和明霞是谁的崽?这两人的名字由来,落霞与孤鹜齐飞,出自王勃《滕王阁序》

[星星眼]这小子,先是喊岑宝珠,然后宝珠,然后珠儿,从小就是阴湿男鬼[星星眼]金屋藏娇,太坏了!磕得我死去活来,太激动了[星星眼][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