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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权贵轮番精养 盈惜 18477 字 3个月前

第141章 崽子2

普济馆收取的诊金少之又少, 自开门之后,馆前常常络绎不绝。为此,戚老头还将花朝阁的两个婢女尽数带来, 此乃无奈之举。只因兰姝行事慢条斯理, 病人一多, 便屡屡抱怨不已。

与人来往, 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小娘子倒也和气, 不曾与人理论。旁人见此, 自是替兰姝说尽好话,抱怨的声音便也消了下去。

开馆以来, 林书嫣给她定下规矩,五日便休息一日,再不济, 一旬也该歇一日。

正巧再过几日便是中元节, 小娘子提前跟戚老头打好招呼, 她便挎着个竹篮自行祭拜去了。

她曾问过林书嫣,徐家人的去向。

两百年的世家大族,说败便败,谁人不唏嘘?

徐家的两位老爷还在大牢里关着,女眷却是被尽数流放, 她还托林书嫣问过冯知薇的近况,得知她于途中产下一个女儿, 之后被人救走,便不知所踪。

面前的小山包一高一低,高的那一个,周遭都插着五彩绚烂的鲜花, 低的那一处的杂草横生,若不细看,怕是不知这是一个衣冠冢。

世人畏鬼,殊不知,那些魂魄,却亦是有着思念他们的人。

兰姝口不能言,随金元宝一同烧掉的,还有小娘子手写的几封花笺。

“章哥哥,姝儿很想你。”

“章哥哥,花朝阁的荷花又开了。”

“章哥哥,姝儿昨夜梦见你了,你过得好吗?”

“章哥哥,冯小姐替你生下了一个女儿。我想看看她,却不知她们母子身在何处。”

“章哥哥,林姐姐昨日给我带来了你的手绳,我很想你。”

风轻轻拂过,坟头周边的野花尽数摇晃,好似是在安抚小娘子悲伤的心。

荷花往生,她今日带了林书嫣送她的荷花琉璃盏,重瓣莲花栩栩如生,愿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做个闲散富贵公子便可。

小娘子坐在心上人的坟前潸然泪下,偏生隔壁那些杂草经风一吹,立时往她身上拂来,仿佛有了意识,在挠她痒痒一般。

小娘子抹抹眼泪,没好气地掏出一把锋利的剪刀。待她忙活完,累得气喘吁吁,她心生怒气,踹了一脚那人的小山包。

这人真讨厌,死了也如此烦人。

她没问林书嫣,徐煜如何,倒是谢应寒无意中提起,说他受尽折磨之后自裁了。

兰姝没必要同一个死人置气,她给徐青章折的都是金灿灿的,而篮子里那一串银元宝才是他的。

她就是如此厚此薄彼,她又不喜欢徐煜。

正当她折路而返之时,路上又遇到了谢应寒。这人着实粘人,每当他下值之后,便要同她纠缠好几个来回。

“姝儿妹妹,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

兰姝越过他,显然不愿搭理,烦人精。

“莫气了,下回不在小嫣面前弄你。”

这人说话时脸不红,心不跳,气得小娘子将竹篮狠狠砸向他。

“姝儿妹妹这是要谋杀亲夫?”

小娘子怒目圆睁,恨恨地瞪向他,心里升腾一股怒火,险些逼得她开口怒骂。

“好了,寒哥哥背你。回来时路过知味斋,买了你爱吃的金丝桃酪。”

兰姝一听,偃旗息鼓,也不再忸怩作态,乖巧地上了他的背。

而不远处的小山包,那些花花草草扎根于地底下,静静地立着,不再随风飘扬,只目送小娘子离去。

今日清晨她被谢应寒压在榻上狠狠吮了几口,恰好林书嫣将醒未醒,将小娘子吓得花容失色,身子一紧,那人也不好受,进退两难,两人都疼。

用膳之时,大魔王也起了坏心眼。两人隔得近,他手持调羹,搅和着碗里的汤汤水水,水渍声伴随着喝粥的声音一同响起,三人面上无一异常,桌子底下的流苏绣花鞋却死死踩着男子的皂靴。

如今林书嫣不再常驻铺子,但谢夫人却时常拉着她逗弄谢知亦。于是待她一走,兰姝这才舒了口气,却也是恼上了大魔王,狠狠踹了他一脚。

前两年林书嫣与谢应寒没有一儿半女,谢夫人甚至动了纳妾的心思,明里暗里催促他俩赶紧要个孩子。谢家阴盛阳衰,也的确迫切地需要一个继承香火的子嗣。

林书嫣顶着婆母施加的压力过活,人也跟着憔悴不少。

不仅谢夫人敦促她,就连长公主那边亦是咄咄逼人,好几回想让谢应寒纳了李嫣儿。

也是巧了,长公主的贴身婢女亦是名唤一个嫣字。

然她心里门清,谢应寒对她丝毫没有兴致,否则也不会夜夜宿在花朝阁。

当然,谢应寒也没做得太过分,时不时在他母亲跟前转悠,做足了假象。

谢夫人送来的坐胎药,她在老嬷嬷的眼皮子底下尽数喝尽。黑乎乎的汤药,她被苦得心里反酸,得吃好几粒蜜饯才能压下。

然就在去岁的的某天晚上,榻上突然沉了沉,多了个人的呼吸,正好那日她喝了婆母送来的鹿血酒。

一夜沉沦,如此反复几日之后,她果然有了身孕。

夫妻俩并未多说一句,而林书嫣知道,他是想要个孩子了。

谢知亦这个名字,是长公主赐的名。

知亦知亦,其谁知之,盖亦勿思。[1]

旁人皆以为长公主心系李薇儿,传言她是长公主的私生女。她尚且不知此事真假,然她唯一能断定的,就是长公主心系谢应寒。

怀安长公主已年过花甲,她创立南风馆之时,刚过不惑之年。

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寻欢作乐也好,揽客招财也罢,她去公主府不过几回,便确信了她对谢应寒的心思。

而她同她,实则是一样的。

比起应付谢夫人,她更宁愿与怀安长公主喝茶品茗。

李嫣儿更是不足为惧,她就没有将那丫鬟的小把戏放在眼里,如若不然,谢应寒早该将她抬了进来,而他也休想踏进花朝阁半步。

…………

乳母时常耳提面命地告诫他,他母亲生他之时,凶险万分,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生下他,要他牢记于心,万不可招惹母亲生气。

可她没说,莲瑞园那位,并非他的生母。

他今年两岁有余,据他所知,他的父亲是大铎的三王爷,底下还有一个胞妹,单字一个霞。旁人都道他俩是双生子,可他自小聪慧,他能走能跑之时,明霞尚且还在榻上沿爬。

他曾问过乳母,为何霞妹妹不能同他一块儿玩,乳母闪着眸光告知他,霞妹妹身子虚弱,为此,他更应该要好好保护妹妹,不可叫旁人欺负了去。

妹妹同府上唯一的夫人住在莲瑞园,他父亲的妻子名唤玉舒,旁人都称她为舒夫人。

她生得貌美,是个温和的女子,王府的人都极为尊敬她。

他又问,为何自己不能同妹妹一样住在莲瑞园?

乳母回他,男子汉应当独立自强,不可做躲在女人身后的小郎君。

他深信不疑,是以每回上莲瑞园请安,都是他最开心的事。

刽子手老刘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可他还知道,他烧的一手好菜。

他和明霞生辰之时,老刘头给他做了一柄糖剑,不知为何,被明霞暗中拿了去。

她正欲放嘴里咀嚼之时,舒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一把将它夺走,掷在地上,威风凛凛的大宝剑立时碎成几截。

明霞是个爱哭鬼,嬷嬷朝舒夫人告状,说是他故意拿给明霞的,那是舒夫人第一回训他。

父王事务繁忙,他时常不在王府。他无人倾诉,隔日去请安时,舒夫人却主动向他道歉,他内心五味杂陈。明霞没心没肺,依旧笑着扒拉他,那一刻,他原谅了她们。

然,有一便有二,明霞总是于他请安之时,哭闹不休。

她一哭,舒夫人便亲自去哄,与对他的严厉不同,她看明霞的眼神异常温柔。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是兄长,总是要让着妹妹的,他对此毫无怨言。

待明霞能摇摇晃晃走路时,她时常拉着自己躲起来,然后再吓一遭严嬷嬷,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前几日,明霞又拉着他藏到舒夫人的箱笼里面,他俩等了好久也没人来找。明霞觉多,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他正欲将她抱出去之时,屋子里却传出严嬷嬷的说话声。

“夫人,您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

躲于暗处的小郎君放下了正高高举起的双手,他心跳急促,即便他深知偷听不是君子之举,但此刻不容他多想,他想听听,自己的母亲会不会谈论他,又是如何看待他的?

果不其然,他的预判很准,外面那对主仆谈论之事的确与他有关。

“此事不必再提,我待明鹜有如亲子。”舒夫人声音温和,即便拒绝嬷嬷的提议,也是好言好语,她鲜少动怒。

“夫人,这没有血缘的孩子是养不熟的咧。小郎君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上回生辰之日,他就想拿糖剑伤害霞姐儿,此子日后必当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那位温和的舒夫人若有所思,严嬷嬷见她神情略微动摇,继而道:“您尚且年轻,虽说王府上下谁都尊您一声舒夫人,可王爷时常不在府上,您当与王爷亲近些,生个自己血脉的子嗣才是。说句大不敬的话,就算王爷大业成后,您也该有自己的嫡子才是。否则到时候,哪还有您说话的地儿。”

莲瑞园上上下下都是舒夫人的人,严嬷嬷在她们的地盘,自是随心所欲地表抒己见,半点没有保留。

小郎君手心微凉,额间冒着冷汗,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从未想过,自己孺慕多时的母亲,居然不是生母。

不争气的眼泪挣扎着从眼眶中溢出,他仿佛失了所有力气,陷入无边无尽的黑暗。

段之来寻他时,他怔怔然看着熟睡的明霞发愣,眼里毫无生气。

“带我出府。”

皇家子弟开智早,小郎君眼下理清思路,他想,他应当是他父王的妾生子,亦或是,某个女人不要他了。

段之面露难色,“鹜少爷,王爷他……”

“父王既是将你送给了我,如今你若顾念旧主,大可另寻他路。”

明鹜小身板挺得笔直,稚嫩的脸颊带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他负手而立,越过段之直接往外面走去。

段之心中腹诽,血脉相连,这母子二人还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有个五成相似。

段之表面上悉听主意,背地里却通知人禀报了在外办事的明棣。

姜还是老的辣,明鹜只当自己要脱离王府,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正欲在外闯出一片天地。不想他的一举一动,尽数被报告给了明棣。

他自小便被教导要顾及胞妹,这一想法于他脑海中已然根深蒂固,即便他知道明霞并非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然,他于途中遇上了风风火火的岑宝珠。

“喂,你跟着我干嘛?”

岑宝珠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烂衣服,浑身脏兮兮的,尤其是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布满脏污,看着像个小叫花子。

“因为哥哥你看起来很悲伤。”

小女郎自来熟,自行上前拉扯他的衣袖,可怜兮兮地说:“哥哥,珠儿肚子饿。”

明鹜脸上抽抽,这小不点跟了他一路,他还以为自己身上有不得体之处,他终是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

原是她看自己有银子,想吃顿好的。

他往身上摸了摸,浑身上下只一块玉佩,那是舒夫人送他的生辰礼,他当初爱若至宝,极为珍视。

触及玉佩的小手一顿,小郎君目光朝段之瞥去,只见比他俩高出一大截的成年男子往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他正欲递给商贩时,岑宝珠眼前一亮,“大哥哥,大哥哥,珠儿可以吃十个肉包子吗?”

小女郎的语气里藏着欢呼雀跃,立时扔下明鹜,转而可怜兮兮地踮着脚去拉扯段之的衣袖。

她眼里的讨好之意太甚,段之心下一软,还真叫老板来了十个大肉包。

岑宝珠兴高采烈,眉眼弯弯,虎牙尖尖,笑得甚是明媚。

明鹜轻咳一声,没好气道:“段之,谁许你给她买包子了?”

“哥哥,珠儿不可以吃包子吗?”

岑宝珠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瘪着一张小嘴,望向明鹜的眼神既可怜又幽怨,揉了揉干瘪的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哥哥,珠儿肚子饿饿。”

小女郎委屈的模样,像是路边没人要的小猫咪,宛如被雨淋湿的小狗狗。

明鹜被她堵了话,他装模作样训斥,“把手洗干净再吃。”

段之今日化身男嬷嬷,待他细细给岑宝珠小脸和手上的脏污洗净之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令人眼前一亮的小团子。

宝珠玉雪可爱,朝人微笑时,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明鹜冷眼旁观伺候人的男嬷嬷,酸溜溜地腹诽他怎么不去当个老嬷嬷?留在他身边真是埋没了他的细致和耐心。

稚子对美丑好赖自有判断,但不得不说,面前这小团子的确生得好看,不输他的胞妹一丝一毫。明霞肤色有些许暗沉,小团子的肌肤却胜似白雪,比山上厚厚的积雪还要白上几分。

岑宝珠极有眼力见,她知明鹜才是段之的主人,谢过段之之后,又朝明鹜走了过去,“哥哥,珠儿现在可以吃了吗?”

她吞咽几口,对桌上的大肉包垂涎欲滴,目露馋欲。

小郎君装腔作势冷哼一声,“吃吧,别……”

他话音未落,宝珠便塞了一个大包子入口,莹白的脸颊瞬间鼓起,像极了王府里那只胖松鼠。

宝珠一口一个大包子,看得他目瞪口呆,终于在她狼吞虎咽吃了六七个之后,明鹜提高音量,“你吃慢点!”

“哥,嗝,哥哥,嗝……”

她在外不吃不喝流浪好几天,可把她饿坏了,突然暴饮暴食,小团子一口一个奶嗝。

明鹜冷眼瞥向段之,他挠挠脑袋悻悻然,显然伺候人的功夫还不到位。

可他也不料,小团子人小,竟能塞下那么多,他原以为她是要分给其他人的,便也没多想,就给她买了十个。

夜里小团子闹着肚子疼,明鹜气不打一处来,一看桌上,剩下的几个包子果然不翼而飞,还能飞去哪?自然是在疼得打滚的岑宝珠肚子里。

他父王极少注重口腹之欲,老刘头跟他唠嗑,说他父王最是克己克身,于是他也学着明棣的模样,每顿只吃五分饱,饱暖思淫.欲,吃太饱会萌生享乐的欲.念。

再就是,如岑宝珠这般,疼得打滚。

男嬷嬷又是给她请大夫,又是给她熬药,待他忙活完,天亮了,该吃早膳了。

“哥哥,我要吃肉包子!”

“闭嘴。”

天地之大,明鹜却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偏生拖油瓶说自己识路,于是没多久,他们就在深山里边迷路了。

明鹜私以为,于岑宝珠面前,不到三岁的他,这辈子的气都被激出来了,他很难不被宝珠惹恼。

唤她珠儿之后,好似她也没有那么烦人。

小团子会吃饭,会笑脸吟吟地唤他哥哥,脸上的梨涡浅浅的,他时常想戳一下她,看看是不是很软。

而且,她好像比莲瑞园的胞妹,还要讨喜几分。

自书房里出去之后,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早前感受到的那些不在乎,全部都是真切存在的。

从他父王嘴里得知,原来舒夫人,当真不是她的生母。

隔日他再去莲瑞园请安时,态度越发谦卑,隐隐有讨好之意。

“鹜儿,快起来。”

妇人虽然穿着素净,半点瞧不出贵为皇家命妇的奢华,然她的确生了副好面容,清丽婉约,不妖不艳,叫人观之,便心生欢喜,忍不住想靠近。

玉舒实打实地扶了一把屈膝下跪的明鹜,她莞尔一笑,温柔道:“怎的同母亲还生分了?”

“是孩儿不孝,孩儿擅自离家出走,叫母亲担忧多日,鹜儿自请降罪。”

妇人扶他的动作一僵,不过一瞬,她便恢复了平日的温柔,纤纤素手替他拍了拍灰,“母亲岂能怪罪于你,你这几日不在,霞姐儿日日闹着要找你玩呢。”

话音刚落,严嬷嬷便将刚睡醒的明霞抱了出来。

她睡眼惺忪,眯着一双丹凤眼,看到明鹜站在不远处后,眸光一闪,闹着要下来。而后不顾玉舒的叮嘱,拉着明鹜就往屋外跑。

“哥哥,你去哪了?我找不到你。”

见他不搭理人,明霞也失了问他的兴趣,转而兴致勃勃拉着他去花园扑蝴蝶。

明鹜此刻心里想的却是自己榻上的小团子。

宝珠大早上的就闹着要吃大肉包,还说宁愿不回来,在外面有肉包子吃,来了他家,却连肉包都不给。

也是他忘记吩咐了,他的早膳尽是些白粥和清淡小菜,小团子一顿不吃肉就难受,掉了好几粒泪珠子,逼得他连忙叫段之送来包子。

“哥哥,我要那只,你给我捉那只。”

明霞手一指,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果然是只绚丽多彩的大蛾子,他眼疾手快,拿兜网一扑,大蛾子便被困住了。

“哥哥,哥哥给我。”

只是他却把兜网交给了段之,明霞鼓着腮帮子,跳着想从他手中夺过来。

“那只有毒,霞妹妹,越漂亮的东西,毒性越大。”

明霞年纪尚小,对此一窍不通,她只知道明鹜扑了它,却不给她,小嘴一瘪便要哭出声。

好在他经验颇丰,变戏法一样拿出一颗松子糖,小孩子忘性大,立时将那只漂亮的玉腰奴忘之脑后。

他俩没在一起玩多久,严嬷嬷便过来寻人了,“少爷,外边日头大,霞姐儿晒久了,少不得要中暑,您也回去歇着吧。”

明鹜任由严嬷嬷将明霞抱走,她趴在奶嬷嬷的身上,不哭不闹,甚是乖巧。

而岑宝珠就不同了,一时半会见不到他就闹腾。

“哇,鹜哥哥,它好漂亮啊。”

小团子腿上伤口未好,只得在榻上坐卧,明鹜倒也大方,让她睡在自己的主卧。

明鹜的卧房简洁典雅,而那只玉腰奴正围着桌上的花瓶翩翩起舞,里面插着几支荷花,想必是男嬷嬷自作主张逗小团子开心的。

“嗯,方才在路上随意抓到的。”

“鹜哥哥好厉害,珠儿好喜欢它。”

“喜欢我吗?”

明鹜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小团子顺口就答,“喜欢呀,珠儿喜欢鹜哥哥。”

小郎君不经意间红了耳根,他轻咳一声,“日后不许对别人说喜欢。”

“为什么?”宝珠吃着他亲自剥的核桃,口齿不清反问他。

“珠儿不是说过要听哥哥的话么?珠儿想变漂亮对不对?”

“嗯嗯,珠儿不喜欢别人。”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2]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倘若没有宝珠的出现,他兴许会同他的父王和舒夫人那般宠爱明霞。

彼时的他,尚且分不清对宝珠是兄妹之情,亦或是情感寄托。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宝珠是他的,他不愿将宝珠让给任何人。

明鹜坦然窥伺她,小团子养了好几日,面颊白里透红,可与花瓶里插的那几只粉荷争艳。

蓦然,他眸光一凛,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心中生出几分不自在的感觉。他心中思索多时,终是恍然大悟,那股烦闷的情绪源于何处。

小郎君移动身子,于宝珠眼前停下,“宝珠,要不要玩斗草?”

认识宝珠之前,他尚且只知君子六艺,而小团子自小便在山林间长大,所用之物无一不产于自然。

这斗草便是她教给明鹜玩乐的游戏,小郎君自是对此不屑一顾。

然今时不比往日,他方才观察到,宝珠看向玉腰奴的目光也太久了些。

“好呀好呀,鹜哥哥,我要观音柳。”

疱屋有侩子手,鹜朗居有男嬷嬷。

桑易查明宝珠只是猎户的养女之后,明棣倒也没说什么。王府的人气,是冷清了点。是以他只知道,自己的儿子身边有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听说后来成了他的贴身婢女。

而莲瑞园的严嬷嬷,时不时便在玉舒面前惊醒几句,“夫人,您瞧瞧,姐儿是认定这位兄弟了。哎,夫人怎么就不为您自己考虑一下呢,偏偏将旁人的孩子视若己出。”

老嬷嬷日日说,回回说,纵使这位妇人耐性再好,内心深处也忍不住松动了须臾。

她朝北边望了过去,蓦地,内心的挣扎全部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嬷嬷,此事不必再提,容我再想想。”

严嬷嬷瞧她若有若思,心道这回总算是把话听进去了,她宽慰地笑了笑。

[1]摘自《诗经·园有桃》

[2]摘自卢梅坡《雪梅》——

作者有话说:明鹜这个本来想放到番外的[三花猫头]明天要打战了,过渡一下,然后才能是五年后,不然逻辑对不上

有感而发,有关明鹜和明霞这两个人设,昨晚写崽子这一章的时候,脑袋里猛然闪现《滕王阁序》的落霞与孤鹜齐飞这句话,然后就给他俩取了名,赋予了他俩人设和对手戏。

结果我今天看备忘录,原来我在一周以前就写好了他俩的名字和人设,是完全不同的!

深深地感慨,原来名字不只是代码,它们有自己的宿命。

之前想的是明亓和明嫣这两个名字,然后明亓从小就被教育要好好照顾妹妹,可是他以为自己和她不是一母同胞,就出现逆反心理,然后他就经常作弄小崽子,满肚子坏水,发泄在崽子身上。

现在这样也很好,他俩的走向大概是甜宠文,要么就最后虐一下,给他来个失忆,然后崽子体内阴湿属性大爆发,你居然不爱我了?你怎么能不爱我?疯狂索爱!!

崽子性格很好,比较开朗,至少比妹宝开朗。

男主马上要和妹宝见面了。五年后妹宝是20岁,他23。

然后最最重要的一点,他是洁的,对玉舒没感情,玉舒的结局不太好的。

然后我现在在纠结,妹宝在这五年,到底和谢应寒有没有完全的情事。摩擦肯定是有的,天天都有,但完全的就很难定。如果没有又不太符合谢的人设,但是我又不太喜欢他,不想便宜他。

还有桑度死了,小瓷也死了,他俩双死。

这也是搁在妹宝心中一根刺,虽然她知道是宗帝杀的,可是还是难受啊,所以她之前想去送明棣,但是还是折路而返。

第142章 靖难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1]

岚玉舒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一生,在北地那座高宅大院时, 才是最自由和快乐的。

一岁又一年, 那个得了离魂症的男子, 她心慕已久, 若是她那几年拿着孩子强逼,他是否会爱上她?

然, 时光无法倒流, 没人能给她答案。

宝珠腿伤好得快,男嬷嬷每日都给她带些好吃的, 短短几月,小女郎珠圆玉润,果真衬得上她这闺名。

“鹜哥哥, 珠儿当真能变漂亮吗?”

小女郎手里拿着一个大肉包, 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胖手, 幽怨地朝明鹜瞥去一眼。

“老刘头说,猎物要养肥一点才好吃,鹜哥哥,你不会是想把珠儿吃了吧?”

小女郎扔掉手中肉包子,蹦蹦跳跳到他面前, 使劲拽着他的衣袖抹擦眼泪,“我, 我的肉一点也不好吃的。”

“你整日里都在想什么,我给你的字帖可练了?”

明鹜被她吵得直皱眉,舒夫人给他裁的新衣裳又被她弄脏了,段之已经偷偷摸摸替他洗过好几回衣物了。否则去莲瑞园, 又要被严嬷嬷上眼药。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写字太累了,珠儿不要学写字。”

小女郎日日贪图享乐,明鹜对此甚是鄙夷,“今日不写完五个大字,晚饭就不用吃了。”

“五,五个,鹜哥哥,珠儿……”

“再说话,多加一个。”

岑宝珠闻言,仿佛失了浑身的精神力,蔫巴巴,自行端坐在黄花梨桌案前,只是字还没写半个,墨砚就被打翻了。

“鹜,鹜哥哥,珠儿不是故意的。”

宝珠率先开口,生怕晚饭没着落。

小团子挪了挪屁股,从凳子上下来,“鹜哥哥,鹜哥哥,珠儿一定好好学写字。”

宝石蓝镶祥云的圆袍被她扯得皱巴巴的,上面裹着小团子的眼泪和浓墨,那几团白色祥云她被盖上几个黑乎乎的手印,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宝珠,等你写完了,就给你吃榛子糕。”

一听有吃的,小团子立时抛下他,重新乖乖坐好。

明鹜嘴角抽抽,离去之前又叮嘱了一遍,“不许再偷偷给她开小灶。”

男嬷嬷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每回明鹜一走,段之就时常给她带些小玩意,好吃的好玩的,半点规矩没有,都快将她宠坏了。

是夜,待宝珠在他的主卧歇下之后,他也准备回厢房休息,只是刚躺下没多久,段之便将他唤醒,“鹜少爷,王爷回来了,眼下叫您快些去书房。”

明鹜只知道自己的父王是大铎的藩王,知他丰神俊美,潘貌楚腰,可他从未见他父王笑过,自然,也从未见他如此狰狞动怒的模样。

他一踏入书房,便察觉到房里比外边还要冷上几分。

书房尚未点灯,今夜有雨,外边不见半点星光,只能隐约看个大概轮廓。高大的男子着一身黑衣,与浓浓的夜色融为一体。

此刻年纪尚小的他不清楚,他的父王今夜为何如此反常。多年后他再忆起,那夜的玉面郎君,既隐忍又落寞。

“跪下。”

形销神子,声如夜叉,说的,大抵就是他这般吧。

明鹜不知其中缘故,他本能地有些畏惧,不知自己犯了何事。但他想,应该与岑宝珠无关。

小小身板跪得端正,他颔首盯着他父王的皂靴发呆,青石板微凉,刺骨的寒直钻腿骨。

“朝北方磕三下。”

男子声音哽咽,神情凝重,强硬的语气不容小郎君拒绝半点。

一下,两下,三下,待明鹜磕完之后,他伫立原地,朝北方望去须臾。

男子越过小郎君,径直移步过去拉开门,明鹜这才发现,院子里灯火通明,被黑暗笼罩的书房,也被渗过来微弱的火光。而那些黑压压的人群,也如他的父王那般,面色阴沉,不见半点喜色。

事情发生得突然,在北地蛰伏三年的昭王突然带兵起义,扬言清君侧,靖国难。

人们这才想起,自三年前宛贵妃死后,这位曾经被宗帝看好的皇子也成了众矢之的。没过多久便隐隐传出些风声,有说他成了残废的;有说他痴痴呆呆得了离魂症的;还有的人说他毁了容,不敢于人前现身,日日待在屋子里苟活于世。

离京前,宗帝收了他的金矿,且北地位处严寒之地,无兵、无银,如何逆反?

此事一出,轮椅上的男子先是仰天长笑几声,紧接着摔了手中奏章,“皇儿,你看看,不是父王不放过他,是他自寻死路!”

明帧到底没有听从中宫的懿旨,不曾手把手教他的胞弟,反而日日教导宛贵妃的幼子。

年过十六的少年,脸上已褪去稚嫩,太极殿唯他二人,但他知道,隐于暗处的死士,不少于二十个。

明裕任凭他这位大皇兄猖狂大笑,他微微颔首,掩去情绪不作回应,空旷的大殿回荡着他的痴狂的笑声。

他起兵的消息一出,朝中一片哗然,纷纷如惊弓之鸟一般。毕竟这位昭王,那可是宗帝亲手教出来的,且与当初的徐世子,徐战神齐名。

然前线来报之时,只说昭王的兵马不足一千,众人无一不缓了口气,依旧该吃吃,该喝喝,没有人将这当回事。

一千兵马如何对抗朝廷几十万大军?就连老百姓也只是当个笑话听听。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2]

老百姓不在乎哪个皇子王爷当皇帝,他们只在乎明天的米面有没有涨价。

自三年前大败于庆之后,割地赔款,徭役赋税繁重,百姓苦不堪言,但避于长久的战火,大家伙都忍了。

当初一文钱能买一个包子,如今,得三个子儿。

很快,北地的战火烧到了巴蜀。

明帧如今把持朝政,却离不开程家的支持。程家人里里外外渗透其中,就连当初犯事的程泽延,都被放出来在大理寺做事。

早前有徐青章坐镇边疆,如今朝中上下,却无一大将可用。明帧只好任命老将军上前打头阵,可就连战役,程家也不放过一丝一毫。古稀之年的程杰老当益壮,甚是想亲自手刃反贼明棣。于是明帧命他为副将,一行大军雄赳赳地奔赴巴蜀。

巴蜀之地地形崎岖,环境险恶,毫不疑问,朝廷军被打得节节败退。

昭王每回都带领兵马在前线冲在前锋,北地的人像是不要命了一般,于战场上奋勇杀敌。

几万大军说没就没,远在千里之外的明帧彻底慌了。明明早前那些谣言并非空穴来风,他的探子一一证实。

他不料,那个男子蛰伏几年,居然半点不减傲气,他以为宗帝将他的风骨全部碾碎了……

蜀地失防,副将被擒,也是巧了,北昭军拿程杰的人头血祭旗之时,朝廷的军旗被一阵妖风刮断了。

士气大减,群龙无首,朝廷军溃不成军,纷纷抱头鼠窜。

巴蜀位于长安城的下首,占领蜀地之后,明棣命人稍作休息,后日再攻城。

短短十几个月,明鹜深觉大梦一场,他那寡言少语的父王,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不仅有一副惊为天人的相貌,他还有着自己捉摸不透的雄才大略。

他小小的内心洋洋得意,对于他的父王,他深以为傲。

“鹜哥哥,那位大哥哥就是你的父亲吗?”

方才那位俊美的男子带着身边几位谋士从他的帐篷前路过,这小团子无意中目睹他的神容,登时目露痴色。就连人都走远了,她这会还在遥遥远望呢,半点舍不得挪开目光。

“哎,鹜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怎么走了?”

一边是自己崇拜的父王,另一边是他的小团子,他心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苦思半晌之后,他最后得出结论,即便是他的父王,也不应该抢他的小团子。

是以每回他都以己身,全部拦住宝珠望向明棣的痴迷目光。

…………

千里之外的普济馆亦是得了消息,昭王明棣扬言朝无正臣,打着除奸佞的旗号,带领几万大军,很快便要兵临城下。

这是兰姝头一回听到他的消息。

往年她从未刻意问过旁人,北地的昭王如何。

而眼下,不管她愿不愿意,每日都能从病人口中得知他的事迹。

就连京城里的稚童,也口口相传他的旗号。

“清君侧,靖国难。朝无正臣,内有奸逆,必举兵诛讨,以清君侧。”[3]

身边之人,无一避讳,其中且包括林书嫣。

谢应寒早出晚归,近几个月还被派去押送粮草,是以林书嫣时常带着谢知亦去花朝阁陪小娘子。

起初林书嫣并不愿意让兰姝得知自己同谢应寒有个孩子。

然她能下地之时,谢应寒便吩咐人叫了马车,与她一同带着谢知亦去了花朝阁。

不仅如此,这几年里,他都明里暗里叫她带儿子去兰姝面前多晃悠。

她虽不知何意,但小娘子显然对她的到来,满眼欢喜。

“姝儿,听说昭王已经快打到长安城了。”

谢知亦如今已满三岁,她便不拘着他,由着他在花朝阁满地跑,她也能图个清静。

带孩子可比做生意,难上许多,劳神疲心。

“嗯,我今日也在普济馆听说了此事。”

“应寒他应该快到军营了,对了,我今日听李夫人说,昭王长了一张人神共愤的脸。”

封存的记忆朝小娘子袭来,不多时,脑海中渐渐刻画出清晰而又模糊的面容。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巴,怎的他就那么俊美呢?

“娘亲!”

谢知亦大老远就开口唤人,圆滚滚地朝她一撞,险些将她撞倒在地。

“哎哟,我的少爷,您快歇歇,别把夫人累坏了。”如意跟在后头,又是给他擦汗又是给他喂水,好一顿忙活。

被他一打搅,自然,林书嫣并未察觉小娘子须臾前的异常。

小孩子不惧热意,待他喝过水后,又欢声笑语跑着出去玩了。

林书嫣这才将视线投向兰姝,她忍不住瞥向她干瘪的小腹,心中哀叹一声,“姝儿,应寒他……”

小娘子疑惑地对上她的视线,她面上一热,倒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如今她俩都已是双十年华的人了,自己同谢应寒成婚五载有余,就连儿子都三岁了。小娘子却还是那般鲜活,媚骨天成,越发妖娆,只是瞧着却还有些孩子气在身上。

她多次想问问小娘子,打算什么时候同谢应寒生子。

但饶是她在外面八面玲珑,于好姐妹面前却是张不开那个嘴,如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姝儿这个月的小日子来了吗?”

在兰姝点点头之后,林书嫣忍不住叹了口气。

“夫人,林家来人了,眼下正在谢府坐着。”

青蒲进来福了福身,又过来朝她禀明来意。

林书嫣一听,脸色有些难看,被兰姝瞧了个正着,她注意到兰姝的视线,忙拉着手宽慰,“应该是家里姨母过来找我有事,林姐姐回去一趟,晚点再来看你。好姝儿,姐姐待会叫人给你带椰奶酪回来。”

她本想带谢知亦离去,但这小子死活赖着不走,她只好吩咐丫鬟好生照看他。

待她出了花朝阁,方才厉声询问,“怎么回事?”

“回夫人,您姨母看李嫣儿住进了谢府,这才起了心思,想叫您让姑爷把潭嫣小姐一并纳了。”

“哼,我就说,遇上那老虔婆,一准儿没好事。”

“谁说不是呢,今日里两人又吵架了,听说还动了手。”

林书嫣当初在京城开了铺子之后,林夫人便也起了心思,奈何没有门路,她的嫡女林潭嫣赔了个精光,欠了好几笔债,最后还是林书嫣给她擦屁股。

在简州时,林书嫣和林潭嫣井水不犯河水,也是因她年纪尚小,比林书嫣要小上好几岁。这不,刚一及笄就送到了谢府,美其名曰,要和姐姐待在一起,不愿同胞姐生分。

其中狼子野心,谁人不知?

“大姐,你看看,李嫣儿都把我的脸抓花了。”

林潭嫣带了人在门口堵她,她刚一下马车就被林潭嫣拉了过去。

旁边的老嬷嬷也跟着附和,“是呢,大小姐,李小姐也太过分了,仗着自己是公主府的人,日日过来我们小姐的院子,还说我们是来打秋风的穷酸亲戚。这不是打您的脸吗?大小姐,您可得替我们小姐做主才是。”

她记得这位嬷嬷,是她姨母的心腹,姜还是老的辣,三言两语就将战火引到她身上。

林书嫣笑了笑,“妹妹,可曾请了大夫来看过?这若是留疤了,以后可不好找亲家,母亲该怪罪于我了。”

林潭嫣年纪小,却听出来其中含义,她面色不善,“大姐这是想赶潭嫣出去?”

“妹妹迟早要嫁的,总不能在姐姐这里待一辈子,那可就成了老姑娘了。”

林书嫣懒得跟她掰扯,在门前拉拉扯扯,已有不少人探头探脑,她索性越过主仆二人,回了谢家主屋。

“潭嫣小姐,别愣着了,快去啊。”老嬷嬷暗里拧她一把,她一身细皮嫩肉的,顿时痛得直流眼泪。

前面有个能干的姐姐,因此,她自小便被母亲教导,要比姐姐做得更好。可姐姐越来越优秀,不仅嫁了朝廷命官,丈夫还那般俊美,她心慕多时。

待林书嫣坐到椅子上,又喝了半盏茶之后,林潭嫣也随之走了过来。

“姐姐,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就让我一回吧,我想成为寒哥哥的女人。”她一咬牙,直接给林书嫣屈膝跪下。

“是啊,大小姐,谢家就一个小少爷,姑爷还年轻,少不得在外面应酬,有个亲姐妹进来帮你笼络男人的心,这不好吗?”

老嬷嬷见林书嫣的神情似有松动,她又苦口婆心劝道:“说句不好听的,大小姐,倘若您日后有个好歹,像先夫人那般,小少爷也得有人照顾不是?当年自打夫人进了府,对您是视若己出,潭嫣小姐有的,您只多不少。大小姐,还望您看在夫人照顾您的份上,大发慈悲,就让潭嫣小姐进门吧。”

林书嫣听完,莞尔一笑,“潭嫣,不是我不帮你,若是应寒当真有纳你的心思,我二话不说就让他抬你进来。”她顿了顿,紧接着语气一变,“可你也知道,应寒他,对你没心思呀。”

林潭嫣住进来大半年,见是见着了,可谢应寒端方有礼,对她刻意的讨好视而不见,如她所言,的确没半点心思。

他冷漠的态度,反而令林潭嫣神魂颠倒,发誓非他不嫁。

“大姐,求您帮我一回。”

掷地有声,这回林潭嫣不仅给她跪了,还朝她磕了一个响头。

林书嫣被她吓了一遭,急急忙忙避开她的大礼,“妹妹这又是何苦?你只看到我的光鲜亮丽,何曾……”

“大姐,若你不愿当谢家主母,就将寒哥哥让给我可好?”

话不投机半句多,林书嫣对她失了耐性,凛声道:“我不干涉你,你也别来烦我,平日里少去李嫣儿面前晃悠,别给我惹出事来。”

她撂下这句话,便丢下林潭嫣离去,她没有那么多空闲陪这个小姑娘玩过家家的游戏。

跪在地上的林潭嫣死死抠着冰寒刺骨的青石板,蓦然,她笑了笑,“姐姐,这是你逼我的。”

姐夫身边尚无妾室,多她一个又如何?她竟那般小气,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她暗下决心,誓死要成为那位男子的女人。

却说谢知亦哭闹着不走,亦是有缘由的。

他人小鬼大,叫婢女当鬼去抓他,他趁丫鬟不备,一溜烟跑了,直奔花朝阁的主卧。

屋里的女郎身段婀娜多姿,正斜斜地躺在美人榻上,她仙姿玉容,宛若一朵成了精的花妖,将谢知亦看得满面通红。

“你,你就是我爹爹养在外头的狐狸精?”他行至贵妃榻前,紧蹙着一双淡眉,没好气质问她。

“喂,狐狸精,你是不是狐狸精啊?”

林谢二人只管带他来花朝阁晃悠,显然他俩都未曾料到,自己儿子的身边会有不好的声音,也不曾想到,小不点渐渐大了,已然有了自我意识。

他突然的出声,兰姝冷不丁地被吓了一遭,一瞧是林书嫣的孩子,正想摸摸他,谢知亦却红着小脸拂开,“问你话呢,你是不是我爹养的狐狸精?”

兰姝先是一惊,芙蓉面上染上绯色,然后仔仔细细想了一会,深觉他所言有几分道理。

不想谢知亦被她妖娆的美貌吓哭了,林书嫣一过来就看到他嚎啕大哭的模样,“呜呜呜,娘亲,狐狸精吃人了,吃人了。”

小娘子眼下正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林书嫣抛下儿子,先去宽慰了一番,“姝儿,没事吧,这臭小子胡言乱语呢,你别往心里去。”

她此话一出,自觉心虚,小娘子多愁善感,如何能不往心里去?

然谢知亦依旧嚎着,她一个头,两个大,单手就将他撵了出去。

于是这位三岁的小郎君,吃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教训。

“凌姨母,都是知亦的错,知亦不该听信小人谗言,不该辱骂您。”谢知亦被揍了一顿,小脸皱巴巴的,弯腰朝这位貌美的姨母行礼道歉。

林书嫣雷厉风行,三言两语便查出是李嫣儿在背后捣鬼。也不知她从哪里听了些风言风语,还教唆了谢知亦那些话。

当晚她便被送回了公主府,且谢应寒也修书一封,寄于怀安长公主。没过多久,李嫣儿便被许配了人。

经这一回闹事,林书嫣仔仔细细复盘,终是察觉得给这小子请个夫子才是。

除此之外,她亦是将心中疑惑告予谢应寒,为何李嫣儿会知他在外养了人?

世上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谢应寒一去不复返,尚且未给她回信。她心里却始终觉得不妥,总觉得山雨欲来。甚至还聘请了好几个牛高马大的护院,就连兰姝去普济馆,那几个大汉也随之前去。

她往屋外望了望,黑压压的一片,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长久不见日光,就连空气中都洋溢着一股潮湿的气味。这雨,下得着实有些久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1]朝局动荡,烽火连天,朝廷军也不料,他们准备三日后开城门去偷袭敌军,然北昭军亦是选择在今日攻城。

双方兵马相见,均有一瞬间的愣怔。

[1]摘自《金缕衣》

[2]摘自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

[3]摘自朱元璋《皇明祖训》

[4]摘自李贺《雁门太守行》——

作者有话说:明天进城了[三花猫头]

生病了,难受。脑袋昏昏沉沉,半小时写了一千一百个字,666,平常我的时速都是1200左右的

第143章 永乐

春到南楼雪尽, 惊动灯期花信。[1]

早前繁华富丽的长安城,如今凄风苦雨,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就连门庭若市的普济馆, 近日也闭门不开。

“姝儿, 这几日你就先在家里待着, 朝廷守不住了。昨日应寒来了信,北昭军很快就要兵临城下, 攻打进来了。”

林书嫣猜的不错, 京城的确不太平,得亏她提前聘请了护院, 就怕到时候有个好歹。她万般叮嘱兰姝,千万莫要出门。以往造反起义之人,每当进城皆要杀烧抢掠一番, 弄得整日不宁, 人心惶惶。

她的铺子也早就关门大吉, 生意固然重要,但于生命面前一文不值。

她到底是放心不下兰姝,隔两三日便要来看看她。若不是家里还有个坐不住的小祖宗,她倒是想同兰姝日日待在一块。

待林书嫣一走,兰姝便去了前院那块种植草药的地, 她得给自己找些事做。只因她近日时常想起那人,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发愣,一闭眼便想到他。

她不会把脉,上回去小木屋,戚老头说她气机郁结, 忧思伤脾,还给她塞了好几粒黑乎乎的药丸,自然,她一个都没吃。

不到几日,戚老头过来找她,“乖徒,还是你这里好啊,连地龙都有。老头子我孤零零的,怕是死了都没人收尸。”

他嘴里没个忌讳,兰姝给他斟了一杯热茶后,转头就走了。

“哎哎,乖徒,别走啊。”戚老头端着茶具尾随她过去,一边走一边说,“为师过来是有要事跟你说的,后日医馆就可以重新开业了。”

兰姝脚步一顿,狐疑地朝他望去。

“别不信啊,昭王昨日进了京,这天下,改朝换代咯。那小子,老头我当年曾远远看过他一眼,当时就感慨,此子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能干出一番大事业。”他一口饮尽,又接着说:“皇帝老儿如今疯疯癫癫,一心求仙问道,据说昭王进宫找到他时,他还在炼丹房等着吃药呢。”

“如今这天下,昭王他唾手可得啊,就是不知,他会当个摄政王,还是逼老皇帝让位咯。”

戚老头说得口干舌燥,又自行倒了杯茶,蓦然,他惊呼,“乖徒,你莫不是被吓傻了?怎么还哭上了?”

美人垂泪,皎若夜月,华如桃李,烂宛晨霞,戚老头心知肚明,这位爱徒同林谢二人的纠缠。然他活得久,普罗万象,什么是是非非没看过?光她这副仙娥之姿,便可叫万人着迷。

果然不出两天,京城的集市恢复了往来,长安城不比巴蜀的炮火连天,相较于蜀地而言,生产与生意上的损失要少得多。

兰姝已从普济馆的病人口中得知,昭王他入京之后,不许麾下一兵一卒滥杀无辜。入宫之后,将钦天监尽数斩杀,而后把程皇后贬为庶人,秦王和晋王被永囚于东宫旁边的王宅。程家的老国公死了,树倒猢狲散,即便他并未降爵,与程家有来往的姻亲皆闹了和离,亦或是休妻,总而言之,均闹着同他们做了断。

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权贵的事,老百姓们只当个笑话看看便是,那自己的事呢?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2]

兰姝今日告了假,她独自上了后山,唉唉叹息,心不在焉地坐在小山包前,眉眼间的愁苦更与何人说?[3]

“姝儿妹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兰姝寻着声音看向他,来人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4]

她二人对视良久,随后兰姝哀叹一声,主动朝他伸手过去。男子却受宠若惊,颤着指骨与她十指相扣。他暗中调整自己的呼吸,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姝儿妹妹,小嫣带了知亦过来。”

他同林书嫣八面玲珑,却同样不知拿小娘子如何是好。是以他一回京,连谢家都没过去,马不停蹄赶来花朝阁,生怕她有个闪失,亦或是,他在畏惧小娘子随风而去,离他远去。

两人一路无言,望见花朝阁的牌匾后,男子方才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心中冷哼一声,便是两情相悦又如何?他养了这朵娇花整整五年,不辞辛劳,日日浇灌,且那人还得了离魂症,他有何可惧?

“爹爹,爹爹。”

谢知亦疯跑过来,伸手抱住他的大腿,既知他父亲即将归来,便早已候在门口多时。

小郎君虎头虎脑,乍暖还寒时节,如意怕他畏寒,给他戴了个虎头帽,脚上还穿着虎头鞋,甚是喜庆。

父子二人多日未见,谢应寒倒不曾同他那般欢喜,他板着脸斥责,“你的规矩呢,夫子就是这样教你的?”

谢知亦不明白他爹为何这么凶,抱着他的小胖手也随之松了松,他俩就这般四目相对,谁也不肯先说话。

亏得如意在一旁拼命对他使眼色,终于,小郎君余光瞥见了如意抽搐的眼睛,他水灵灵的大眼睛这才望向与他父亲携手而来的女子。

谢知亦思索半晌,终于心不甘,情不愿朝兰姝行礼,“凌姨母安好,方才知亦没有看见您,还请姨母原谅。”

谢应寒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鼻子里喘着粗气,险些被他气个半死,还是兰姝拦住他扬起的手腕,急忙拉着他进了花朝阁。

只是谢知亦躲过了他父亲的一顿罚,却被他母亲勒令回家好好学写大字,不写完三字经,不许他出来。

谢知亦年纪尚小,却活脱脱是个小霸王,平日里被家中长辈惯得无法无天,也就林谢二人才能制服他。

不过与他爹见了一面便被送了回来,他先是在谢府大闹了一场,不管贵的贱的,通通砸了一遭。

亏得谢夫人口里一直念叨她的乖孙和阿弥陀佛,谢知亦被她搂在怀中哭得小脸通红,待他情绪缓和一些,谢夫人才厉声厉气指着如意问道:“我把知亦交给你们,是信任你们这些人。我日日念着他平安顺遂,你们倒好,今日让他发了这么大的火气,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

暖阁齐压压地跪倒了一片人,虽说谢夫人平日里不管家,然一牵扯她的宝贝孙子,她是如何都忍不住大动肝火。

“回夫人,是大人他念着少爷不能落下功课,这才催他回来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