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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殿春浓 香筠扇 15478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去京城接表妹时, 皇帝并未干脆利落地废后。

那份诏书的内容,谢慎昨日回府后,也特意写下来, 看了又看。

他是男子,自然看得出皇帝并非心甘情愿放手。

当初, 是表妹自己毅然决然离开。

表妹欣赏皇帝为君的能力,但她似乎并不喜欢皇帝。

否则, 也不会看一眼皇帝的亲笔信, 连信中内容都没来得及看清,便吓得脸色发白。

皇帝的来信,没让她惊喜,只给她带来惊惶不安。

这个认知,让谢慎备受鼓舞。

但他面上不显, 也知道因着上次的不愉快, 形势对他也不利, 他不能逼得太急。

是以, 他假装一无所觉, 爽朗笑道:“为了不挨祖父的手杖,我得回去温书,阿浓若有什么事, 就派人去家中找我。”

快到午膳的时辰了,论理,程芳浓该出声挽留。

可阿娘不在,她单独与谢慎一道用膳, 只怕舅母会多心。

且她着急想看看信中写的什么,眼下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招呼表哥,便柔柔颔首:“表哥路上慢些。”

目送谢慎走远, 程芳浓回到屋里,坐到书案后的圈椅中,才重新展开信笺细细阅看。

熟悉的字迹,信中的内容,不知不觉将她的思绪拉回紫宸宫。

她脑中能清晰地想象出,皇帝穿着衮龙袍,眉心时而拧紧,时而舒展,批阅奏折到深夜。

能想象他独自宿在书房里间的窄床上,那床两个人同睡时显得拥挤。

她脸颊发烫,移开眼往后看,想象着他描绘的御花园百花齐放的盛景。

虽然,御花园她最熟悉的景致是秋冬,可她记得哪里种着玉兰、海棠,哪里种着牡丹、芍药。

皇帝寥寥数笔,便将画轴在她脑中清晰铺陈。

直到此刻,程芳浓才惊觉,她对宫里的印象有多深刻。

他寝殿、书房、便榻的每一样陈设,都像烙印在她脑海里。

自程家出事以来,她深切体会到,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的。

程玘的死,她很少去回想。

初进宫时,皇帝加诸在她身上的那些痛苦,她也只剩零碎的一些记忆,好些被她下意识遗忘。唯有对痛苦的恐惧仍清晰,时时提醒着她不要重蹈覆辙。

可是,那些痛苦的回忆都在紫宸宫里,她为何没有将那座富丽的牢笼一块儿忘却呢?

还有那座宫殿的主人,她也没能忘记。

他的样貌神情,甚至若他来读这封信给她听,会是怎样的语气,她都能想象得出。

所以,紫宸宫里,皇帝身上,竟还有她留恋的东西吗?

陡然意识到什么,虽未切实抓住,依然令程芳浓着慌,心跳变乱。

她赶忙收敛心神,继续往下看。

这封信不算短,程芳浓一直悬着心。

直到读完最后一列,程芳浓悬起的心落回肚子里。

信中并未有只言片语提到皇嗣。

显然,皇帝并不知道她怀有身孕的事。

她早该想到的,毕竟,以他的脾性,以他对皇嗣的期待,若他知道,恐怕来的就不是这封信,而是强行将她接回京城的姜远和侍卫们。

信中似乎只写了皇帝的日常起居,写他批奏折累了,偶尔去哪里走走,问她还记不记得那里。

总之,皆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可皇帝日理万机,莫名其妙写信给她,怎么可能只为叙家常呢?

谁家前夫会这样?皇帝更不会。

定是她看漏了什么,或是没看懂他那句话背后的深意。

程芳浓的心重新悬起,捏着两页信笺,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几乎是拿出儿时啃四书五经的劲头,逐字逐句剖析。

终于,她放下信笺,陷入深深的疑惑与茫然。

望春从灶房出来,本想问程芳浓,可要摆膳。

走到院中,刚要开口,便见敞开的窗扇里,程芳浓坐姿柔静如画,蛾眉轻颦,似在想什么难解的心事,手里还捏着信笺,久久未曾放下。

方才似乎听到过,谢二公子是过来送信的。

谁写的信,能让小姐这般魂不守舍?

难不成,是那位?

这念头让望春心口怦怦直跳,一定是!

她就说,以皇上对小姐的喜爱,临走时还弄花了小姐的唇脂,怎么可能真的放手?!

小姐腹中怀着皇嗣呢,自然是回宫好。

她要不要悄悄将此事禀报皇上,让皇上快些来接小姐回去?

念头刚冒头,顷刻被她掐灭。

没见小姐对着信,眉头紧锁么?她定然是不愿意回宫去的。

身为奴婢,她早已选定自己的立场。跟着小姐,她便不能再吃里扒外。信任得来不易,损毁却在一念之间。

望春调转足尖,轻手轻脚回到灶房,佯装不知。

用罢午膳,程芳浓照例躺在便榻上小憩。

平日里,她很快便能睡熟,今日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思绪清醒而纷乱,脑中一遍遍浮现着那信笺上的字迹。

不成,不能再这样下去。

既已离开皇宫,她与皇帝便是彻底一刀两断,她不该再想起与他有关的任何事,更不该由着自己被他牵动心神。

再这样下去,她怕是,怕是……

蓦地,程芳浓睁开眼,支起身形。

她垂眸抚了抚依然平坦的腰腹,眼神越发坚定。

研墨、提笔,很快,她写下一封信,内容简短,目的明确。

她将信笺封好,举步往外走。

余光瞥见琴案上的幽篁,她顿了顿。

继而朝外唤:“望春。”

望春进来,见她手中拿着一封信,愣了愣,便听到她吩咐:“替我把幽篁收好,放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看来,皇帝的信不仅没让小姐动容,反而让她心意更坚决。

望春暗自叹惋,面上却不显,手脚麻利地将幽篁琴小心收好,放进库房。

把信拿去谢家,让谢慎帮忙寄是最方便的,可程芳浓不想假手于人,更不想让人知道她要往京城寄信。

是以,她让望春雇了辆骡车,亲自去驿站。

姜远悄悄盯了几日,看到她坐骡车出门,只当她去要去镇子上,面上一喜,跟上去。

一路跟到驿站外,姜远抬头望望驿站前的幌子,一脸茫然。

程芳浓前脚走,姜远后脚便揪住负责寄信的小吏:“方才那位姑娘是来寄信的?信呢?”

小吏一脸怒容,刚要开口呵斥,见到姜远手中令牌,当即哑声,脸色由红转白,恭恭敬敬将信交给姜远。

送信,姜远有更快的门路,顺便将自己该禀报的话也送上去。

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事,程姑娘在别庄上日子简单清净。

三日后,皇帝收到这两封信,他随手拆开姜远的,笑了笑,丢到一旁。

拿起程芳浓的信,他姿态慎重许多。

拆开前,他唇角微弯,眼含期待。

阿浓没记恨他,还时常梦到他,种种迹象,足以证明,阿浓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憎恶他。

寄出第一封信的时候,他并未奢望阿浓会有回应。

可没想到,她不仅给她写了回信,还这样快。

她是不是想到了从前?是不是看出来,他批折子的间隙,独宿书房暖阁的时候,去御花园走她走过的小径,赏她赏过的景致之时,时常思念着她?

她会在信里写什么?

会告诉他,她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儿吗?

皇帝满怀期待,极为珍视地打开信笺。

只有薄薄一页,两三行而已,一眼便看尽。

娟秀的字迹清冽如冷泉,瞬间将皇帝眼中炽热的期待浇熄。

阿浓来信,只是想告诉他,他的信对她造成了些困扰,请他以朝政为要,不必再拨冗给她写信。

她嘴上盼各自安好,实则只顾她自己安好。

收到她的信,他是怎样欢喜、期待。

可他们的悲欢似乎并不相通,阿浓收到他的信时,心绪显然与他不同。

她既不欢喜,也不期待。

皇帝几乎可以想象,若那晚他没走,而是留到天明,阿浓见到他,露出的神情一定不会是他想看到的。

皇帝自嘲轻哂,幸好,别庄那晚,他没有自视甚高,自取其辱。

那狠心的女人既然不想见到他,不想被他打扰,为何要留下他们的骨肉?为何要将他送的幽篁摆在屋里?为何对谢太傅夸赞他是个值得追随的好皇帝?

难道她只是突然想养个孩子傍身?根本没有一丝心软是因为他?

难道她只是偶然将琴拿出来弹一曲,消磨无从打发的时光,才正好被他看到琴?根本不是在睹物思人?

难道她的夸赞,只是出于对他为君的公允评价,不包含任何个人情愫?

越想,皇帝心越冷,怒火从眼底窜起来。

本以为她对他也一样念念不忘,没想到是他自作多情。

离开青州那日,他就该直接将她抓回来!

可是,她势必会反抗,会逃跑。

万一伤着孩子。

刚动这念头,皇帝便歇了让姜远把人绑回来的心思。

孩子脆弱,她又难哄,可对她是不能再一味用强的,只好耐着性子哄。

她腹中怀着他的骨肉,他若负气,放任不管,难道由着谢太傅做主,让她带着他的孩子嫁给旁的男人么?!

皇帝咬牙切齿扯过一张信笺,提笔写第二封信。

他才不是对她低头,更不是栽在一个女人身上,他只是看在她孕育皇嗣的功劳上,才纡尊降贵。

这般想着,皇帝渐渐消气,心思放到笔尖。

寄出那封信后,程芳浓回到别庄,环顾屋内,将所有可能引她想起皇帝的陈设都收起来,堆到库房去。

她下定决心,用最快的时间忘掉他。

程芳浓不再在别庄养身子,而是让自己忙碌起来。

她日日外出,去谢家给外公打下手,去铺子里帮阿娘,去从前常去的书坊看书、寻书。

日子过得充实,果然无暇再想皇帝,夜里梦到他的频率也开始减少。

可没几日,谢慎又给她送来一封信。

拿到信的时候,程芳浓便知是皇帝写的。

惊讶吗?不多。

她更多的是无奈,无奈地将信塞入衣袖。

表妹的神情与上次不同,看起来,算不上是高兴,但她情绪明显没有上次那般激动。

所以,皇帝上次说了些什么?

谢慎百爪挠心,却不能问。

“又是你在京城的好友送来的吧?”谢慎望着她,笑着邀请,“明日我与几位好友约了去登山赏景,阿浓,你一起去吧?”

自从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便不想再称她表妹,可是,阿浓何时才能感受到,他不止想做她的表哥呢?

儿时,阿浓来小住,父亲曾带他们几个登山赏景。

仆婢们挑着茶具、泥炉,提着茶叶、吃食,他们在山间汲水烹茶,还叉了鱼来烤着吃,阿浓是极欢喜的。

“你小时候最爱饮刚汲起来的山泉水烹的茶,明日我让人带上泥炉,还有你爱吃的点心。”谢慎顺口道。

登山?程芳浓摇摇头,温柔含笑:“明日我有旁的事,还是不打扰表哥与朋友小聚了。”

她有身孕,若是累着,或是滑倒,都可能伤着孩子。

她是有些心动,但绝不会放纵自己。

况且,这与小时候也不同,那时是舅舅带着他们兄妹几人,明日表哥是要与友人小聚,她跟着去也不合适。

她的年纪,可不是跟在哥哥身后跑,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又是拒绝,谢慎有预料,但内心仍免不了失落。

“你明日不得空,我可以改日。若你觉得不便见外男,我可以单独陪你赏景。”但凡他认定的,绝不会轻易放弃,阿浓看不出,他便与她挑明。

程芳浓隐隐察觉到谢慎的意思,有些错愕,是她想多了吗?

思量间,便见谢慎扫一眼廊下煮茶的望春,压低声音:“阿浓,这些时日,我想得很清楚,我不想只做你的表哥,我想做你身边那个能守护你一生一世的男人,你明白吗?”

竟不是她多想!

二表哥眼神清灼,情意真挚,程芳浓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可他们是兄妹啊,她腹中还怀着孩子呢!

后者,程芳浓暂时不便告诉他。

前者,只怕说了他也听不进去,显然,她当谢慎是兄长,谢慎却没想再当她是妹妹。

“表哥。”程芳浓轻唤,她别开脸,望着院中高大的银杏树,斟酌着措辞,“舅母的话,我早就忘了,姻缘是一辈子的大事,表哥的心意我明白,可你不必因为愧疚,对我做出这样的承诺,阿浓承受不起。”

“阿浓,你这样聪慧,应当知道,我不是出于愧疚。”

阿浓还是太纯善,不忍直接拒绝他,才找到这个托词吧?

谢慎能明白,但他才不会由着她回避。

他笑笑,快速摸一下程芳浓松绾的发髻。

对上她惊愕的眼神,谢慎更得寸进尺,忽而扣住她手腕,拉着她朝院外走:“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跟我来。”

若是溪云在,倒也罢了,可廊下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是宫里出来的望春,谢慎信不过。

毕竟是习过武的人,他力道大,根本不容人拒绝,程芳浓稀里糊涂就被拽到院外柳荫下。

廊庑下,望春望着院门,瞠目结舌。

小姐可是做过皇后的,曾是皇帝的女人,谢二公子不是要考功名么?竟还敢来向小姐表明心迹?他是吃熊心豹胆长大的么?

墙根处,姜远偷听他们说话时,便觉不妙,待看到程芳浓被谢慎牵着手出来,登时惊掉下巴。

这可是小皇嫂,肚子里怀着他兄弟的孩子呢!

姜远忍无可忍,几乎立时便要冲过去扯开谢慎的脏爪子。

可是,皇帝走之前叮嘱过,不许他暴露行踪。

眼见着乱了套,他不敢自作主张再添乱。

他缩在墙角,恨恨瞪着谢慎。

哼,回头他一定在信里好好给谢二公子记上一笔!

谢慎一心扑在程芳浓身上,根本没察觉到有人盯梢。

“表哥,你快松手。”程芳浓努力挣扎。

谢慎怕弄疼她,顺势松开。

程芳浓不想被人看到,对她和谢慎的名声都不好。

刚要转身,便被谢慎唤住:“阿浓,你若进去,我便大声喊给你听。”

这个小祖宗自幼脸皮厚,他是真能做出来。

不得不说,程芳浓被他威胁到了。

她站直身形,气呼呼横他一眼。

表哥也不叫了,无礼地唤:“谢慎,你究竟想说什么?”

素来温柔的姑娘,被他闹得也有了脾气,没好气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她这样,谢慎反而觉得可爱,谢慎就谢慎,她最好一辈子唤他谢慎。

但他没再气她,毕竟这是他真心想娶回家的姑娘。

“阿浓,我就是想告诉你,不必顾虑我娘,那是我该去解决的事。也不必担心我会在意你嫁过人,若我介怀,便不会站在这里。”谢慎很想再摸摸她发髻,可她眼中怒意未消,他只好忍住,“你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心意,愿不愿意把自己交给我?相不相信我能照顾你?”

“我……”程芳浓下意识拒绝。

谢慎先一步打断她的话:“我时间很多,不急着求一个回应。对你的心意,我想了好些时日才想明白。你又不及我聪明,思考的时间自然要比我更久些,才算公平!”

说完,根本不给程芳浓反应的机会,扯下缰绳,策马便跑。

谢慎只比她年长一岁,可她了解他的脾性,程芳浓无法将他当成嘴上光堂的毛头小子。

遇到合适的女子,他会是个有担当的好夫君。

可她不合适啊!

程芳浓望着他马蹄踏起的烟尘,无奈地摇摇头。

算了,他那性子,八匹马都拉不住,下回她就不跟他多废话,直接告诉他,她肚子里有皇帝的骨肉,让他死了这条心。

悄悄离开别庄,姜远驻足朝着谢家方向眺望了一阵,就算他有心帮皇帝,也不得不承认,谢慎是个男人。

只可惜,他遇到的对手是皇帝。

姜远摇摇头,毅然回到镇子上的客栈。

他快速写下一封信,连夜让人送往京城。

回到屋内,程芳浓打开皇帝写的第二封信。

开头熟悉的四个字“吾妻阿浓”,令她眸光晃了晃。

一列列扫过信上的内容,程芳浓眼睛都不由睁大。

皇帝说什么?说他的信若对她造成困扰,她可以不回应,也可以不看,只当他是在悼念亡妻?!

那他为何要把信寄过来?

何不直接将信放到烛台上点了呢?!

弄不清皇帝的意图,程芳浓索性不去想。

她烦乱地将信和第一封一起,藏在箱笼最底下,眼不见心静。

紫宸宫内,皇帝快速撕开姜远的密信。

看到信中内容,他微微拧眉。

谢慎心悦阿浓,还道明心意了?

嗯,阿浓没答应。

算她还有良心,没想着给他的孩子另找个爹。

皇帝眉心舒展了些。

可只是一瞬,他神情又一僵,他想到了谢太傅。

在民间,这似乎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比起他,谢太傅定然更放心把外孙女嫁在眼皮子底下,谢夫人恐怕也会乐见其成。

不成,他得想个辙,尽快让谢慎知难而退。

皇帝提笔,写下一句简短的吩咐给姜远。

“设法告诉谢慎,阿浓腹中怀有皇嗣。”

第52章

天气彻底暖起来, 皇帝率文武百官出京狩猎。

往年狩猎,他总是“病恹恹”的,只坐在龙椅上当摆设, 吹一会儿风便咳得喘不上气,被侍卫们抬回行宫。

这还是他即位后, 第一次跨上马背,挽弓负箭, 与武将们一起角逐山林。

皇帝意气高昂, 朗声定下彩头,疾速跃入围场。

四野彩旗招展,山风猎猎。

遇到小型野物,皇帝并未放在眼里,他想猎的, 是山林里极少量的虎、熊之类的猛兽。

倒不是跟臣子们争彩头, 他想剥下亲自猎得的兽皮, 入冬送给阿浓和孩儿当软垫。

那时候, 他的孩儿该已降生, 不知会是悦儿,还是怿儿?

思量间,皇帝回想起佳人迷迷糊糊的情态, 眼神不由自主闪过一丝柔色,唇角勾起愉悦的浅笑。

忽而,余光瞥见什么,他眸光骤凛。

迅速搭箭, 定神望去。

三丈外的大树侧,伏着一头黑熊!

簌簌,箭矢急速破空而去。

黑熊一面闪躲, 一面朝他与两名近卫扑来。

皇帝抽出腰侧长剑,正欲动手,忽而感到一阵冷意朝他袭来。

他身形矫捷,迅速俯低至马腹侧,避过箭矢。

“有刺客!”近卫高喊。

“抓活的!”皇帝一面解决来势汹汹的黑熊,一面厉声吩咐。

他倒要看看,还有哪些前朝余孽在作祟!

片刻后,黑熊轰然倒地,皇帝将它丢给侍卫料理,自己则调转足尖,不紧不慢走到被近卫五花大绑,按跪在地的蒙面刺客跟前。

刺客负了伤,身上划开数道血口子,盯着他,眼中满是杀意。

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皇帝想了想,眸光骤沉,收回想要摘下他深色面巾的手,咬牙吩咐:“万鹰,带回去,朕亲自审!”

刚要走,一位近卫快步过来,将手中负伤的野兔奉至他眼前:“皇上还射中了这只野兔。”

野兔通体雪白,右后腿插着一根箭矢,毛色被染红,那箭矢是皇帝独有的金羽箭。

方才猎熊,放出数箭,竟不留神伤到这只小东西。

半大的兔子,烤了吃也没几两肉,放掉,只怕很快便成其他猛兽的腹中餐。

打量一番,皇帝目光落在小白兔剔透红润的眼睛上,心念微动。

“带去给胡太医,告诉他,朕留着有用。”

刺客的事,皇帝并未声张,他衣服被抓破几道口子,是被黑熊抓的,幸而他身手好,没伤筋动骨。

回到宫里,皇帝简单涂过伤药,便吩咐万鹰把人带进来。

他没将人关进诏狱,而是带进宫里,在他的书房审。

“程浔。”皇帝扯下他蒙面的深色布巾,看清他的脸,眼中有欣赏,亦有愠怒,“朕不追杀你,你倒敢来行刺朕,你既自寻死路,朕便成全你,如何?”

“昏君!你要杀便杀,小爷眼睛眨一下,就不姓程!”程浔盯着皇帝,眼中恨意滔天。

死到临头还嚣张,皇帝轻踹他一脚:“为何行刺朕?想为程家报仇?”

若真如此,此人他便留不得了。

除了他和万鹰,无人知晓刺客便是程浔,即便杀死程浔,阿浓也不会知道。

她只会以为,他真的心慈手软,纵容程浔在大晋某个角落逃窜,人还好好活着。

“程家有罪,我父兄、大伯皆已伏法,我虽痛心,却也无从辩驳,你能抓到我,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程浔眼中藏着浓浓的痛色,忽而,他话锋一转,“可是,小阿浓是你的妻子,你可以废除她的后位,为何要取她的性命?!别告诉我她是死于小产,我程浔不是傻子!”

皇帝错愕:“你刺杀朕,是为了给阿浓报仇?”

是啊,他就是想为阿浓杀死这个无情无义的暴君,听到阿浓病逝的噩耗时,他便开始准备了。

可惜,他技不如人,豁出性命也没做到。

“萧晟,你这个灭绝人性的暴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程浔淬了一口血在皇帝衣摆。

皇帝睥着他,淡淡道:“阿浓还活着,信不信由你。”

言毕,他转过身去:“万鹰,人我交给你了,给朕好好练练他!”

“是!”万鹰躬身领命。

程浔脑仁嗡嗡作响,直到被万鹰拉住,才反应过来,冲皇帝背影喊:“你说什么?阿浓还活着?她人呢?是不是被你藏在宫里?我要见她!”

皇帝没理他,摆摆手。

顷刻,程浔被万鹰捂住嘴拉下去。

青州谢家,庭芜烟绿。

谢太傅已回寝屋小憩,程芳浓在书房处理一副生了霉的古画,神情极为专注,丝毫未曾留意,有人立在门槛外望着他。

还是一旁打盹的望春,猛地点一下头,抬眸发现了他,起身施礼:“二公子。”

程芳浓手上动作一顿,抬眸望去。

谢慎背着光,她一时辨不清对方神情,倒是被谢慎手中提着的鎏金鸟笼吸引住。

笼中关着的不是鸟雀,看着是一只雪白的兔子?程芳浓不太确定,盯着那金丝笼细瞧。

谢慎算是发现了,在表妹眼里,他还不及一只傻兔子引人注意。

谢慎举步进屋,程芳浓看清楚了,确实是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只是不太活泼。

她放下手中的器具,柔柔笑问:“表哥哪里弄来这兔子?阿梨一定喜欢。”

自己主动安排这兔子,免得谢慎要送给她。

“京城送来的。”谢慎将金丝笼放到书案空出的角落,“还有这封信。”

皇帝送来的?程芳浓愣住。

谢慎侧眸,朝望春方向望一眼。

望春没动,眼神询问程芳浓,见程芳浓点头,她才折身避出去。

“阿浓,你还要告诉我,这些信是你京城的友人写的吗?还是,在你心里,皇帝能算是友人?”谢慎捏着信,将事情挑明。

二表哥聪明,果然能猜到。

都怪皇帝,在他寄来第一封信后,她便请他不要再来打扰,可他根本不听。

被表哥发现她与皇帝藕断丝连,程芳浓有些窘迫。

她轻咬朱唇,忽而倾身,将信抢过来。

藏起信,她别开脸,目光掠过金丝笼,顿了顿:“这是我的事。”

“这些时日,给表哥添麻烦了,往后再不会如此。”程芳浓打算回去告诉皇帝,若非要写信,便将信寄到别庄。

阿浓的态度,与上一次拿到信时,又有不同。

仿佛她与皇帝之间有一块区域,是旁人无法踏足的,这样的感受,令谢慎很不舒服。

“阿浓,你既已离开皇宫,便是想重新开始,为何不肯给我一个机会?”谢慎有些受伤,他更后悔,后悔没能在两年前明白自己的心意。

有些话,程芳浓本没打算今日说,但或许不必再斟酌更好的时机,越拖下去,对谢慎越不好。

思及此,程芳浓深吸一口气,仰面轻道:“表哥,我怀了身孕,是皇嗣。”

闻言,谢慎顿时定在当场,像有一桶冰水劈头灌下来,砸得他脑袋发懵,周身冰凉。

若她只是嫁过皇帝,他尚能争取,可她腹中怀着皇帝的骨肉,他岂能争做皇子的爹?

“就算你想拒绝我,也不该拿这种事说笑。”谢慎不想相信,他希望这只是程芳浓拒绝她的托词,虽然他能感受到,不是。

果然,程芳浓摇摇头,纤手搭在小腹,动作自然又熟练:“表哥,我没说笑。孩儿已有四个月大,我也是快到青州的时候才知道的。如今,你该明白,我着急搬去别庄,并非因为舅母。”

看到谢慎眼睛发红,似乎难以接受,程芳浓于心不忍,垂下眼睫:“表哥,对不起。”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道歉,这是她很喜欢的兄长,她并不想彼此走到这一步。

为何二表哥不能像二哥程浔一样,永远当她是妹妹呢?

二哥也不知流落在何处,但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说明他没被朝廷的人抓到。

“若喜欢你有错,那也是我的错,你不必道歉。”谢慎很清楚,自始至终,是他自己变了,阿浓还是当初的表妹。

沉默一息,他冷静下来。

见程芳浓收拾好东西,伸手去提金丝笼,一副要走的姿态。

谢慎忽而问:“所以,你告诉他了吗?你还想回去吗?”

这话,让程芳浓动作猛然僵住。

“你没告诉他,也不想回去,是不是?”看她神情,谢慎便知道自己猜着了。

若皇帝知道阿浓怀有皇嗣,怎么可能只是写信?皇帝是不会允许自己的血脉流落民间的。

而阿浓瞒着皇帝,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没想回宫去。

“你想悄悄生下这孩子,单独抚养?”谢慎声音压得极低,冷静分析,“可你一个身份不明的年轻女子,单独抚养孩子,会很扎眼,若是被皇帝发现,你只有带着孩子回宫这一条路。”

“我会很小心。”程芳浓抿抿唇道。

谢慎说的,也正是她一直悬心的,眼下不过是在强撑。

“阿浓,我们成亲吧。”

程芳浓杏眼圆睁,震惊不已:“谢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是最好的法子,不是吗?如此,就连皇帝也会被彻底瞒过去,你可以安心抚养这孩子长大。”谢慎的语气很平静。

他用来思考的时间并不多,但一旦说出口,他便是打定主意。

就算这是皇嗣,他也没什么不敢的。

养个孩子罢了,他又不是要去造反。这孩子虽与皇帝有些关系,但毕竟是阿浓的孩子,他可以努力视如已出。

程芳浓震惊到说不出话。

本以为告诉他孩子的存在,能让他不再纠缠,回到兄长的位置去,没想到谢慎的性子比她想象中执拗。

不,二表哥向来就执拗,他想要做的事,就连祖父也断不了他的念头。

“表哥,我不会嫁给你,更不会这样利用你。”程芳浓提起金丝笼,侧身便走,“你自己好好冷静一下,便知方才的话有多荒唐。”

出了谢家,提起金丝笼细瞧,惊呼一声:“呀,这兔子后腿受了伤,难怪总趴着不动。”

望春检查一番,是被什么利器刺伤的,已处理过,看起来能骨头是好的,应当能养好,她赶忙去找治外伤的药。

程芳浓呢,立在书案侧,打开信一看,内容让她触目惊心。

她总算知道这兔子从何得来,皇帝狩猎遇到刺客,还被凶猛的黑熊抓伤了。

信中,他只是轻描淡写交代两句,并未说自己伤势如何。

程芳浓没见过黑熊,但她见过类似的猛兽,关在鹿苑的老虎、狮子,当时她看一眼便吓得发抖,它们被关在笼子里,她都不敢从附近经过,一直拉着皇帝衣袖。

可是,皇帝竟然猎杀了黑熊,还剥下熊皮,说是尚未处理干净,等冬日里着人送来给她!

程芳浓无法想象那血腥的场面,仍觉心惊肉跳。

她才不要那血淋淋的东西。

他伤在何处?伤得重吗?围场里怎会有刺客?

程芳浓脑中有许多疑问,捏着信笺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却找不到能为她解惑的信息。

心里担忧又焦急,她根本坐不住。

快步迈出门槛,见望春正给小白兔上药,程芳浓脚步一滞,想到皇帝在信中说的话。

他说,他让人在围场四周布下天罗地网,想要猎的是能害人的猛兽,这只无辜的小可怜,是被他猎黑熊时误伤的。

皇帝言外之意是什么?他在向她道歉吗?

这个念头,令程芳浓心口无端颤了颤。

“望春,再随我去一趟谢家。”程芳浓收敛心神,温声唤。

望春讶然,看看天色:“小姐,天色不早了,要不明天再去?”

可程芳浓实在心焦,根本等不及,她恨不得现在就能亲眼看到皇帝伤势如何。

可她见不到皇帝,不能见,也不能写信问他,她只能去问谢慎。

见她眼中满是急切,望春没再劝,怕回来时夜里风凉,替她取了件披风才出门。

再到谢家,已是黄昏。

看到去而复返的人,谢慎眼神登时一亮,阿浓是不是想通了?

程芳浓上前,拉住他手臂,将人拽到僻静处。

“你慢些,当心脚下。”谢慎怕她走得急,会摔着,手臂虚虚护在她身后。

刚站定,谢慎面上含着笑,眼中噙着期待,听到程芳浓语气焦急问:“表哥,皇上狩猎受伤了,你听说了吗?他伤在何处?伤得重不重?”

乌润润的眸子里,忧色根本无处掩藏。

她不顾天色,着急忙慌赶来,不是想应下他的提议,而是因为担心皇帝的伤。

皇帝受伤的事,谢慎尚未听闻,恰也说明皇帝不至于伤得起不来床,上不了朝。

他能想到的事,难道阿浓想不到吗?

谢慎端凝着她六神无主的模样,立时明白,她是关心则乱。

“阿浓,你很担心他。”谢慎心里酸得很,还是忍不住问,“你还喜欢他,是吗?”

人毅然离开皇宫,心却系在那人身上,是吗?

这一回,谢慎真正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一个远在天边的前夫皇帝,他无惧,可若皇帝远在天边,近在她心上,他根本没有胜算。

谢慎的话,晴天霹雳一般照亮程芳浓心间氤氲许久的迷雾。

她喜欢皇帝?

看到大雁的时候,吃鱼的时候,习字作画的时候,她总是不经意想起皇帝。

夜里,时常梦到他,那样真切,就像他还在身边。

听说他受伤,她便心急如焚,哪怕不想与谢慎纠缠,也着急来打听。

这一切,是因为她喜欢上了皇帝?

可是,这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喜欢皇帝?那是她想尽一切办法,也要逃离的人啊。

程芳浓心里乱得很,眼圈渐渐泛红。

“阿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谢慎见她似乎下一瞬便能哭出来,手忙脚乱哄,“对不起,我跟你道歉,你怎么罚我都成,只别哭,好不好?”

程芳浓被他逗得又想笑,噙着泪,横他一眼。

继而,别开脸,拿丝帕拭了拭眼睫。

“烦请表哥托人替我问问,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平安。”程芳浓不想叫人瞧出她心里酸楚的波澜,“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三日后,皇帝收到姜远的密信,意外的是,还有一封来自阿浓的信。

恐怕阿浓的信中不会有什么他期待的话,皇帝心中不安,没着急拆看,而是先看姜远的。

谢慎知道阿浓腹中怀有皇嗣了?皇帝眉峰微动。

嗯?不是姜远设计告诉他的,而是阿浓为了拒绝他,自己说出来的?这倒让皇帝有些诧异,他以为阿浓会一直瞒着所有人。

看到姜远说,谢慎仍贼心不死,试图哄骗阿浓嫁他,皇帝眉心不由蹙紧。

再看到,阿浓因担心他的伤势,当日天都快黑了,还又跑去谢家向谢慎打听,着急得险些再谢慎面前哭出来,皇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倒回去,重新看一遍,阿浓为拒绝谢慎,自己道出身怀皇嗣之事。

她对谢慎没有男女之情,她在青州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郎君。

皇帝忽而笑了,眼中充溢着热烘烘的情绪。

这个傻姑娘,心里竟是有他的。

收敛心神,再看向手边不敢拆的那封信,皇帝变得迫不及待。

哦,她没再说不许他写信,只是让他不再寄去谢家,且告诉他,她每十日会自己去驿站取信。

她自己去取,而不是告诉他别庄的所在,是仍不想他知道她的近况?

皇帝抿抿唇,有些犯愁,忽而想到什么,又弯起唇角。

每十日,这确实是他先前写信的频率。

他的阿浓,原来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不愿收到他的信啊。

第53章

皇帝没着急回信, 批完奏折,他难得没宿在书房里间,而是回到阔别已久的寝宫。

寝宫里的陈设, 与程芳浓离开那日一样。

只有花觚里的花从山茶换成牡丹、蜀葵,鲜妍明艳, 一看便是她会喜欢的。

刘全寿过来,称盥室里水已备好。

皇帝调转足尖, 步入盥室, 绕过屏风,修长的腿迈入浴桶。

浸在温热的水中,皇帝闭上眼,靠着桶沿,不由想起那一日。

阿浓初入宫, 就被他的谎言吓得不轻。

沐洗时, 他又故意羞辱, 说要看她身上秽乱宫闱的罪证。

彼时, 她痛苦得几乎要将自己溺毙, 却还是站起来。

她眼睛、鼻尖都憋红,一身莹莹软雪晃人眼,像一尊被人打碎又强行拼凑好的玉娃娃。

只一眼, 他至今记忆犹新。

其实,他也曾有过不忍,可还是任由仇恨驱使,一次次从口中吐出剔骨锋刃, 往她脆弱的心口、单薄的脊梁上扎。

眼下,他几乎不敢再回想,自己都对她做过些什么。

他留给她的回忆, 几乎都是痛苦的,少有欢愉的时候。

可这个傻姑娘,这个秉性纯善的傻姑娘,竟还肯将他放在心上。

会担心他的安危,肯孕育他的骨肉。

这些皆是他一直期盼着,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得不到的。

她给他的一切,太珍贵。

待将她接回来,他定会好生补偿。

用更多欢愉的记忆,能不能让她彻底忘掉过去的伤痛?

不过,那些皆是回京之后的事了。

目下最要紧的,是将这小娘子的心拴得更紧些,将她哄回来。

拢着寝衣,皇帝垂眸扫过身上已痊愈的抓痕。

他俊眉轻动,系好衣带,快步走出盥室,提笔写信。

给皇帝回信的时候,程芳浓原本打算让他往后将信寄到别庄,可刚写下别庄所在,她便心口一紧。

若让皇帝知道,她回到青州,却没住在谢家,而是另寻住处,皇帝定会起疑。

万一他派人来青州查看,她怀有身孕的事,恐怕就瞒不住了。

纵然心乱如麻,纵然发现自己竟对他暗生情愫,程芳浓也不想再回到宫里去。

程芳浓想了又想,将那快要写好的回信撕掉,另拿了一张信笺。

她记得,皇帝前面几封信,约莫每十日来一次。

那不如让皇帝把信寄到驿站,她每隔十日自己去驿站拿?

这样最好!

免得谢家人或者阿娘知道,皇帝屡屡给她寄信的事,她实在无从解释。

能想到这样妙的法子,程芳浓很为自己的急智欣喜。

可信寄出去的第二日,程芳浓便有些懊悔。

她发觉,自己闲暇时,竟会下意识默默数日子,算着皇帝下一次寄信来,是哪一日!

为了避免时常想起他,她特意将屋里所有会勾起她回忆的东西都藏起,却不经意间,自己给自己挖了坑,跳进去的时候还很开心。

心中烦扰无人可诉,程芳浓撕下一片嫩菜叶,塞进谢慎拿旧木料替她钉的兔窝里。

“小白,他射了你一箭,险些要了你性命,你恨他吗?”程芳浓语气低柔,摸摸小白头顶柔顺的毛发自言自语,“可他也给你治了伤,饶过你一命。”

“所以,喜欢上他,不是我的错,是不是?”吐出这一句,她嗓音透着哽咽。

即便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伤害,她可以放下,可以原谅,但程家呢?

程家在他手中摧毁,他手上沾着多少程家人的血?程家有罪,法理难容,可那些也是与她一起生活过十几年的亲人,多数时候,他们都待她很好。

她可以不再恨皇帝,却无论如何也不该喜欢上他。

她就是错了啊。

程芳浓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她脸色渐渐发白,双臂环抱膝头,小脸埋进臂弯,瘦削的双肩微微发颤。

谢慎拎着一筐草料进院,抬眼便看到那蜷缩在兔窝旁,哭得不能自己的女子。

心口猛地一阵揪疼。

心疼他,也为自己难受。

脚步迟滞一瞬,又恢复如常。

谢慎举步朝她走去,程芳浓听到脚步声,抬眸望,视野模糊,但她能认出是谁。

“表哥。”她低柔的嗓音犹带哭腔,慌忙别开脸,捏起绢帕拭泪。

谢慎将装着嫩草料的筐篓放在兔窝旁,脚尖勾过一张杌凳,坐到兔笼另一侧,扯出两根嫩草,喂到兔子嘴边。

“屡番被你拒绝,我都没哭,你哭什么?”谢慎语气故作轻松,“若想回去,便写信让他来接,我又不会笑话你,最多就是替你可惜。可惜呀,你放着我这样人人争抢的青年才俊不要,偏要啃那没滋没味的回头草。”

程芳浓看着专心啃草茎的小白,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须臾,她轻轻摇头:“我不会回去。”

谢慎瞥一眼她绯红的眼圈,到底心软,一边喂兔子,一边道:“我打听过了,春狩时,他确实遇到过刺客,但刺客被抓到了,他倒是勇猛,竟真的猎到一头黑熊。不过,你别担心,他日日正常上朝,就算受过伤,应当也是无伤大雅的小伤,宫里多少医术高明的太医看着呢,不会有事。”

没事就好,程芳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她也能想到,若他真的受了重伤,定然朝野震荡,但听到有人告诉她,他没事,她才安心。

说到此处,谢慎顿住,凝着略显憔悴的程芳浓:“倒是你,该好好顾惜自个儿的身子,听我娘说,她生我们兄弟两个的时候,都很凶险,你得空便常去医馆让大夫瞧瞧,稳妥些。要不,往后每隔半月,我过来陪你去医馆?”

她一个弱女子,总是戴着帷帽前去,身边从没有个男人陪着,恐怕会引起对她不利的非议。

程芳浓能听出来,表哥处处为她着想。

若是嫁给他,终日感受到表哥待她的好,她是不是就能忘掉皇帝,不必一面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一面讨厌这样的自己,备受煎熬?

程芳浓心一横,蓦然抬眸:“表哥,你还想娶我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谢慎震惊又欣喜。

看着对方的眼神,谢慎便知道,他只要说一句想,阿浓便会答应嫁他为妻。

以她的性子,便是冲动劲儿过了,后悔了,也不会好意思出尔反尔。

此刻,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仿佛触手可得。

他真希望自己能迟钝些,看不出她是冲动为之。

可惜,他不傻,他知道她冲动的缘由。

“阿浓,他就这么让你喜欢吗?”谢慎端凝着她,看清她红红眼圈里的委屈,忍不住抬手捏捏她松挽的云鬟,“喜欢到要这样逼迫自己放下他?”

这一回,程芳浓倒是没躲。

她隐隐感觉到,谢慎亲昵的举动里,没有冒犯,没有丝毫轻薄之意。

“阿浓,我是想娶你为妻,可我谢慎勉强也算是胸襟坦荡的君子,若你只是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我可以争取。可我明知你心里装着他,怎么可以趁人之危?我是想跟你共度余生,不是想用不光彩的手段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