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说的明明是琴, 可程芳浓心尖没来由一颤。
她刻意忽略这异样的感受,不去细想他话里是否有旁的深意。
怕他再有任何无礼的举动,当即带上幽篁琴出去, 不让他有任何反悔之机。
看着程芳浓抱琴小跑出来,双颊泛红, 唇脂斑驳,望春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些。
皇帝是如何劝服娘娘带走这幽篁琴的?
又飞速瞥一眼程芳浓微肿的唇瓣, 望春心跳蓦地加快。
娘娘逃出皇宫, 逃出京城,这么大的事,皇上都没舍得责罚。
嘴上说着放娘娘回青州,临走前,却又一番厮磨, 明显是放不开手的。
皇上该不会是欲擒故纵, 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设了什么陷阱, 等娘娘撞上南墙再回头吧?
望春越想越心惊。
不过, 既选择跟着娘娘出宫, 她便听娘娘的,娘娘去哪里,她便去哪里。
皇帝派了姜远护送她们去青州, 这让程芳浓心里有些不踏实。
毕竟,姜远是皇帝的亲信,有他在,她的一举一动便仍像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舅舅和二表哥倒是对姜远很客气, 尤其二表哥,说了好些皇恩浩荡的客套话。
“阿浓,废后的圣旨呢?”谢慎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等骑马上路,走了一段,他才想起来,折回来,隔着马车窗帷问程芳浓。
“啊?”程芳浓眼皮跳了跳,“没有圣旨。”
随即,她故作镇定解释:“不过,皇上已有口谕,准我回青州,否则,也不会让姜统领护送我们了。”
皇帝尚未明着废后,应当是有她不知道的打算吧?
但那些打算,定然与她无关。
她离开后,过不了多久,他一定会昭告天下废后。
马车已驶出城门,这一次,她真的自由了。
掀开窗帷,扑面而来的是被太阳晒暖的春风。
目之所及,草木萌青,道旁柳条吐露柔嫩的绿意,一望如烟。
日光不烈,挥洒在近处的绿野,远处的山峦。
白日里,视野开阔,程芳浓能望见很远的地方,景致比她逃出京那晚不知美了多少。
明明该兴奋,可这兴奋劲儿似乎又不及那晚,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车厢摇摇晃晃,很快,她感到困倦,程芳浓这才想起,她是昨夜没睡好,累着了。
前头传来姜远、谢慎交谈的声音,不及马蹄声清晰,程芳浓靠在溪云肩头,不知不觉睡熟。
醒来时,马车已驶入一个镇子。
姜远要去安排客栈,被谢蒙拦住,谢慎赶紧进客栈与掌柜谈价。
程芳浓坐在车厢内,仍是迷迷糊糊,撩开窗帷,微凉的夜风灌进来,脑子才清醒些。
“姜统领护送我们,已是辛劳,怎能让姜统领破费?往后,万不必如此,否则谢某心中难安。”客栈外,谢蒙与姜远客套。
姜远则苦笑:“在下回宫恐怕要挨罚了。”
闻言,程芳浓眉心微动,是皇帝吩咐姜远一路照应的?不止安危,还包括她们的吃用,为何?
或许,只是姜统领自作主张,皇帝哪会考虑这些。
都累了一日,程芳浓没让望春和溪云伺候,而是吩咐她们自去梳洗、歇息。
可她们仍是服侍程芳浓梳洗毕,才退下去。
屋内没了旁人,灯也熄了,只有窗外细微的辉光照进来,宛如一地月辉。
程芳浓躺在床上,望着朦朦胧胧的帐顶,没来由想起皇帝。
想到客栈厢房里,猝不及防看到他的那一眼,他眼中浓浓的倦色。
想到他躺在她睡过的床上,和衣而卧的情景。
想到今晨,紫宸宫妆台侧那霸道的深吻。
她唇瓣微微发麻,贝齿轻轻咬住唇内软肉。
皇帝若是怀疑她的清白,怎会毫不介意地躺在那张床上,还对她做出这般狎昵的举动?
可若他不怀疑,不介意,又怎会这么轻易放她走,与从前霸道蛮横的做派,判若两人?
姜远说,皇帝喜欢她。
念头一起,程芳浓脑海又浮现出上元夜的情形,皇帝抢走她手中炙肉,极自然地吃下她吃过的东西。
她走进那间客栈,回眸时,对上的是他温和含笑的注视。
她给了他这样的痛击,他却没有怪罪,还放她自由,是因为,喜欢?
可他的喜欢,不该是将她牢牢囚困在身边吗?他从前一贯如此。
她心里有太多不解。
已离开皇宫,离开京城,程芳浓以为很快会将他忘掉,将宫里的所有屈辱、不堪都忘掉,再不会想起关于他的一切。
可没想到,她躺在客栈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回忆纠缠在一起,皆是与他有关的。
他就像是梦魇,让人明知该忽略,却逃不开。
又赶了几日路,经过不同的镇子、州府,看到不一样的风景,程芳浓渐渐放下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这一日,住店时,天还没黑。
谢蒙想出去买些土仪,谢慎想出去逛逛:“表妹要不要一起去,听说附近有变戏法的。”
坐了一日马车,程芳浓倦得很。
许是独自逃跑时,她精神紧绷,没注意,这一回有人鞍前马后照顾着,程芳浓反而极容易疲乏困倦。
马车上,她睡得不踏实,这会子又想歇歇了。
她摇摇头:“表哥去吧,我好累,走不动了。”
谢慎也瞧出她时常昏昏沉沉,大抵是有些晕马车,不舒服,便没再劝。
“那你歇歇,我给你带好吃的。”谢慎挥挥手,转身走了。
不知怎的,程芳浓又想起皇帝。
以皇帝的性子,若是她借口累说不去,皇帝只怕会说要抱着她去。
思及此,程芳浓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下一瞬,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笑意陡然僵在唇畔。
程芳浓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微扬的唇角,指尖一颤,眼神茫然。
“程姑娘。”有人扣门,是姜远的声音。
程芳浓起身开门,看到他手中食盒,诧异问:“溪云和望春呢?”
“我将她们支开了,有几句话想同程姑娘说说。”姜远很坦荡,毫不掩饰来意。
程芳浓知道,他大抵又要说一些,与皇帝有关的事。
她有些迟疑。
已经离开皇宫很远了,她还需要了解那些吗?有何意义?
可若是不听姜远说,她恐怕又会忍不住去猜测他想说的是什么。
想了想,程芳浓让至一侧。
听姜远说说也好,皇帝做过什么,她总该知晓,若是无意中又欠了皇帝什么人情,有机会她还回去就是了。
“谢老爷他们是过了除夕便出发的,此事,程姑娘应当知道吧?”姜远闲话家常一般随口问。
这个她问过二表哥,程芳浓点点头。
姜远笑笑:“程姑娘会不会以为,皇上是迫于谢家的压力,才不得不放你离开的?”
初时,程芳浓确实这般想过。
但见过舅舅他们之后,她便看出来,不管是外公还是舅舅,都没有向皇帝施压要人的意思。
外公再想护着她,谢家在士林中名声再好,也没有能力藐视皇权。
他们上京,只是为了做她离开的底气,不是要强求。
“我想,有一件事,程姑娘大抵不知道,我也是离京前与万鹰闲聊时,无意中得知的。”姜远将筷箸递给程芳浓,继续道,“那时我正护送程姑娘回京,听说皇上是离开客栈后次日早朝前到的,早朝后,皇上独自在书房坐了良久,叫万鹰进去,交给他一份谕令,让他带去青州谢家,请谢家人入京。”
“可没想到,万鹰快马离京一个多时辰,便在京外驿馆遇到了谢老爷他们,正好将他们带回京城复命。程姑娘以为,皇上请他们到京城做什么?”
姜远没再说下去,程芳浓眸光微闪,很是惊愕。
她没想到,皇帝也动过请谢家人入京的心思。
所以,在客栈见过她之后,皇帝便已打算放手了吗?
程芳浓细细回想客栈里短暂的相处,究竟什么事,令他动了这念头。
可是,她想不出来。
除了皇太孙这个意外,似乎没有旁的事可能令他改变心意。
“我此番过来,并无他意,只想告诉程姑娘,萧晟这个傻子,你不能只看表面。至少,不要带着对他的怨恨离开。”姜远站起身,“程姑娘也不必担心我是故意编造的,毕竟姑娘已经得偿所愿离开,我编造这些,也没有什么好处。”
随即,他拱手施礼:“姜远言尽于此,先告退了。”
程芳浓望着他背影,想叫住他,再问些什么。
可有些事,姜远一个侍卫从而得知?
她张张唇瓣,又忍住。
“你……会回谢家吗?”脑海中回响着皇帝迟疑的询问。
他没有丝毫是迫于谢家的压力,他竟是真心诚意将选择的权力交到她手里。
她确定要走,他便真的放开手。
在拟下那道谕令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预料到她的选择?他请谢家人入京,是他在给他自己施压?
程芳浓轻咬唇瓣,心口莫名发热。
临别那一吻,她其实不止感受到他的恼怒,也感受到那隐藏在冲动愠怒之下的不舍。
晚膳,她食不知味,只勉强用了些。
夜里沐洗过后,望春、溪云替她绞干头发,又细细梳顺。
程芳浓披散青丝,打开琴匣,望着里头静静躺着的幽篁琴,脑海中浮响着皇帝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
“朕不会再送琴给任何女人。”
彼时,他是觉得情意错付,在伤心吗?
“小姐想弹琴吗?”溪云疑惑问。
小姐从前不是不爱弹琴吗?这把幽篁琴还是皇上硬塞,小姐才带出宫的。
琴匣打开,若不弹,反而怪异。
虽没有弹琴的心思,程芳浓仍是将琴摆好,弹了首极简单的曲子。
正好,谢慎回来,隔着门扇笑她:“表妹在弹琴?你的琴艺还真是多年不见长进。”
“表哥也没比我强多少!”程芳浓忍不住斥他。
谢慎也不在意:“溪云,我带了吃的,你来拿给表妹。”
天色不早,程芳浓吃不下许多,便让望春、溪云坐下陪她一起。
望春宽慰她:“奴婢觉得小姐的琴艺长进很大啊,不像在宫里的时候……”
说到此处,她戛然而止,似乎不应该再提起皇帝。
可就算她不提,程芳浓自己也已想起紫宸宫里的一幕。
那时,她仗着皇帝必须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宠爱,特意将曲子弹得乱七八糟,还弹了两支,他竟能耐着性子忍下。
彼时只当他是迫不得已,如今再想起,程芳浓却莫名品出旁的滋味。
他真的只是迫不得已吗?还是他那时已经喜欢上她,知她心里不痛快,特意纵着她?
关于他的记忆,多数都是痛苦的。
可为何离开后再回想,她时常想起的却不是那些痛苦?程芳浓再度茫然,她理不清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程芳浓离开那日,皇帝在紫宸宫默立良久。
想好该放手,想好要亲眼看着她离开,可那一吻实乃冲动为之,他并未想过再做出任何让她憎恶的举动。
阿浓不喜欢他,一贯是抗拒他的亲近的。
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明明按捺了那样久,却终究因一次纵肆,前功尽弃。
她又是仓惶逃走的。
在阿浓眼中,他大概就是个不能克制贪欲的登徒子。
皇帝立在寝殿中央,目光寸寸扫过殿内每一处。
她每日梳妆的菱花镜,里头再不会映出佳人妙丽的倩影。
她喜欢的胭脂粉琉璃瓶,摆在博古架上,她再不会回来擦拭赏玩。
她习字作画的书案,案头还摆着新裁的没用完的澄心纸。
她故意弹错音折磨他耳朵的琴案,那琴还是他逼着她带走的。
以及她在他怀中承欢许多日夜的龙床,床上鸳枕犹在,佳人青丝揉乱的情态再不会有。
若那些日子里,他如愿让她怀上龙种,她有了牵挂,是不是不会这般决然离开?
可惜,命里无时,偏要强求,千难万难也求不得。
天意如此,纵他是天子,也没奈何。
四下依旧是她喜欢的陈设,鲜亮明媚。
可皇帝忽而觉得有风贯透他胸口,那里凉凉的,空荡荡的。
“皇上,该用膳了。”刘全寿缩着脖颈进来提醒。
“替朕备一盒蜜饯。”皇帝顺着,快步迈出偌大空旷的寝殿,“摆膳书房。”
刘全寿诧异又困惑,自从不必装病,断了苦药,皇帝就没再吃过蜜饯了,他从前也少吃,还是随着娘娘吃起来的。
好端端的,怎么想吃那甜腻之物了?
转眼几日过去,皇帝除了夜里睡觉,几乎不回寝殿。
书房成了他日日盘桓最久的地方。
御案一侧摆着一只皇上亲自去民间买的螃蟹灯,红色的,张牙舞爪,很威风。
只是摆在御案上,不伦不类,有些幼稚,但刘全寿不敢说。
书房墙壁上,多了一幅《赏秋图》,皇上亲手装裱的,上头没盖小印、没署名,不知是哪位名家手笔,倒是不俗。
皇帝得闲时,偶尔盯着那螃蟹灯或是墙上的挂画失神,不知在想什么,但显然那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是以,刘全寿没敢像往年那般,将那不合时宜的《赏秋图》摘下来,换上应时的踏春图。
一盒蜜饯也成了皇帝案头常备之物,他盯着螃蟹灯失神时,偶尔拈一枚。
这么平静地过了好些时日,刘全寿才反应过来,皇上是心里苦。
第47章
转眼进到二月下旬, 桃李争春,海棠娇艳,梨花如雪, 是大晋广袤山河最美的时节。
再过几日,便能到青州了。
坐了近二十日的马车, 即便没着急赶路,也是人疲马乏。
不止程芳浓时常困倦不堪, 就连溪云和望春两个也一脸菜色, 蔫巴巴的。
看到美景,停下马车,四下走动歇歇,方才缓解些。
这一日,她们经过一处大些的府城, 停下来歇脚, 客栈陈设古雅, 比寻常镇子方便、舒服不少。
谢蒙和谢慎照例去采买当地土仪, 补充些日常所需之物。
姜远则留在客栈, 保护她们周全。
进到厢房,稍作休整,程芳浓还歪在摇椅中懒得动, 溪云和望春已恢复了些,开始收拾今日所需的衣物、用品。
忽而,溪云想起一桩很重要的事:“奴婢记得,小姐的月事这两日该来了?要不要奴婢赶制些月事带?”
“奴婢也记得是这两日, 不过,我倒是记得哪个包袱里有十来条细绫缝制的月事带,等我找出来洗净, 给小姐备用。”望春接过话茬,当即便去她印象中的包袱里翻找。
她们自顾自忙着,谁也没瞧见,程芳浓本就有些憔悴的小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煞白。
程芳浓猛然忆起,她上个月便没来癸水,推迟至今,一直没来。
自她及笄前来月事起,推迟这般久,是从未有过的!
溪云和望春絮叨的声音忽而变得杳远模糊,程芳浓脑仁嗡嗡作响,缓缓垂首,目光落在平坦的腰腹。
她这里,已悄然孕育着某个小生命吗?
可她听说过,妇人有孕,都会干呕,她除了瞌睡多了些,并无这些不适啊?
不,一定是她想多了,因着接连赶路,因着这两个月总是仓皇焦急,没有几日踏实,这才推迟的。
程芳浓暗暗劝慰自己,可她心绪怎么也无法平静。
万一真有了皇帝的骨肉,她该怎么办?
过几日便要到青州了,那是谢家的地界,若她去哪个医馆诊出身孕,恐怕很难瞒得住。
左思右想,程芳浓终于打定主意。
“溪云、望春,我出去走走,很快回来。”程芳浓没心思找托词,便随口道。
这府城不小,又人生地不熟的,她们哪会放心程芳浓独自出去?
两人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溪云先一步挽住程芳浓手臂:“奴婢陪小姐一道去。”
“奴婢也是。”望春已拿好钱袋,冲程芳浓笑,“奴婢从前没出过远门,跟着小姐,才有机会长见识,也正想出去逛逛呢。”
若是执意将她们撇下,倒显得刻意。
且还有个难缠的姜远,他更容易起疑。
程芳浓想了想,向掌柜的打听两句,便带着她们一路往附近较为繁华的街道走去。
已开春,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前,还有许多摊贩、货郎,沿街叫卖。
望春、溪云被一些新鲜吃食、珠花吸引,倒是程芳浓,一路默默留意着医馆。
人烟渐稀的地方,倒是有间医馆,与热闹的首饰铺之间,隔着两间旁的铺面。
程芳浓朝那医馆牌匾望一眼,调转足尖进了首饰铺。
她挑出些精致的金钗、梳篦,说是到了谢家要送人、赏人用,但还需要再挑些,让望春、溪云帮着她挑选。
两人正挑得眼花缭乱,程芳浓悄然摘下左侧耳珰,藏入袖中。
忽而,她摸摸耳珠,哎呀一声:“我耳珰不见了,许是方才无意中落在了路上,你们替我再挑几支珠花,我往回找找去。”
“小姐,别走太远。”溪云犹豫着要不要跟她一起。
程芳浓瞧出来,忙打消她们的顾虑:“我就在门口找找,若是找不到,便算了。”
迈出门槛,她回眸望一眼,趁望春和溪云没注意,快步朝着另一侧的医馆去。
她们几个弱女子,夜里出门游玩,姜远不放心,尤其担心程芳浓再被什么人冲撞到。
虽然此女无情无义,但毕竟是皇帝唯一心仪的女子,他又是奉命护送,自然要上心。
是以,虽然程芳浓她们没叫他,他也远远跟着,悄悄护着她们。
见她们进了首饰铺,姜远便停在附近一个热气腾腾的摊位前,买了两个肉包子。
包子刚咬在嘴里,侧身随意望一眼首饰铺,竟见到程芳浓独自一人出来,慌慌张张进了医馆!
他眼皮不受控跳了跳。
有什么事,需要她撇下最信任的两个丫鬟去医馆?
纵然猜不透,姜远也看得出,决计不会是什么好事。
毕竟,这个女人有前科,上元夜她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都敢干出逃跑的事。
这时辰,医馆里倒没什么病患,一位须髯花白的老大夫正教小学徒辨识屉子里的药材。
程芳浓露出手腕,按捺着心慌道:“大夫,我近来有些嗜睡,容易疲乏,请大夫替我诊诊,看该吃些什么药。”
老大夫望她一眼,心里略有了猜测,边搭上她脉搏,边随口问:“癸水是不是也有日子没来了?”
“是。”程芳浓看出对方医术不俗,又紧张,又焦灼。
对方扼着她脉搏,一时未语,眉心还微微拧起,程芳浓的心慢慢悬到嗓子眼。
“大夫,怎么样?”程芳浓迫不及待问。
老大夫收回手,语气中透着细微责备:“你已有一个多月身孕,自己年轻不知道,家里人也不懂照顾么?头三个月,切忌奔波劳累,老夫开两剂安胎药,让你家人煎给你喝,你回去好生歇着。”
程芳浓悬起的心,急速坠入冰窖。
她想起初三到上元那段时日,皇帝为逼她生小皇子,日日恩宠不断。
所以,她其实那时候便怀上了?
可是,胡太医日日诊脉,不是说过她没有身孕么?
胡太医可是宫里最好的御医,绝不会诊错的!
程芳浓急得快要哭出来:“大夫,会不会弄错了?”
大夫行医多年,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孩子怕不是这姑娘期待的。
“虽然月份尚浅,有些大夫可能把不准,可老夫行医多年,这喜脉老夫自信还是能把出来的。”老大夫打量着她,眼神多一丝悲悯,语气又有些不耐,“姑娘,你到底是要拣些安胎药,还是落胎药?”
所以,当初胡太医没诊出来,是日子太短了么?
她腹中真的有了孩儿。
是皇帝的骨肉。
来之前虽已猜到这种可能,可真的确认,程芳浓依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老天为何要这般捉弄她?偏偏在她重获自由之后,让她揣上这个孩子?
要留下吗?
程芳浓睫羽颤了颤,心内天人交战。
她马上能回到青州,过上正常、平静的生活,留着这孩子,她哪能如愿?
很难与阿娘和谢家人解释,肚子大起来,是无处掩藏的。
若被皇帝察觉,更是一桩难事。
程芳浓想不到一个留下他的理由。
可是,要弄掉他吗?
这是一条小生命,是她真真正正的第一个孩子。
程芳浓陷入两难,理不清思绪,不知该不该下手。
“我,我改日再来。”程芳浓心乱如麻,匆匆起身离开,“麻烦大夫了。”
回到收拾铺门口,险些与溪云撞在一起。
“诶?小姐,你怎么去了这样久?奴婢们正要去找你呢!”溪云扶住她小臂。
望春扫过她空空的左耳,笑着道:“没找到也无妨,若把小姐丢了,舅老爷非打死奴婢们不可。”
“在这儿呢。”程芳浓从袖中摸出耳珰,递给望春。
望春笑盈盈替她戴好,两人又将挑好的首饰拿给她瞧,程芳浓仍魂不守舍,只顾点头。
待她们转过身,往回走时,姜远从医馆侧面的窄巷里走出来,脚步沉重,眼神也黑沉沉的。
程姑娘怀孕了。
这恐怕不太妙。
孩子若是皇帝的,她完全没必要瞒着两个心腹丫鬟。
且他听得很清楚,这孩子刚一个多月,月份尚浅。
皇后于除夕夜被长公主推倒小产的事,他有所耳闻,皇帝再喜欢她,也不可能在她小产后心急。
想到她离开医馆时,失魂落魄的神情,姜远想到最糟糕的一种可能。
这孩子是杨匡济那畜生的!
难怪他对程姑娘说了那么多发自肺腑的话,她都没动容,没有回心转意,仍旧决绝地离开,怎么也不肯留在皇帝身边。
因为她已失了清白,纵然她自己也不愿意。
在客栈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是被杨匡济硬绑起来的,她显然不愿跟着那人。
客栈掌柜也说,他们上楼不久。
可是,不久是多久?
在那个小镇之前,她是不是已经落到杨匡济手里过?发生过什么?这些都无从探查。
杨匡济那畜生已死,他若问程姑娘,如何忍心开口揭人伤疤?再说,程姑娘敢说实话吗?
姜远推断了好几日,仍旧觉着,这孩子是个祸害。
他格外留心程芳浓的去向。
是以,在他们到青州的前一日,程芳浓悄悄去医馆买了落胎药时,他当即便发现了。
还知道将孩子弄掉,这个女人还不算太蠢。
明日便能回到青州谢家,程芳浓挣扎数日,已然想清楚,她不能留下这个孩子。
“小姐,药煎好了,快趁热喝。”溪云捧着刚煎好的药汁,放到程芳浓面前,脸上满是心疼与自责。
小姐从前生病,哪需要亲自去抓药?都是药送到她嘴边,她还嫌苦,不情愿喝呢。
自打小姐逃离京城,过了一阵颠沛流离的日子,便什么都会自己做了,独立坚强得让人心疼。
她和望春也是,日日跟在小姐身边,连小姐染上风寒不舒服,都没看出来。
小姐心善,不想让她们担心自责,竟亲自出去抓药。
溪云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小姐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等明日到了青州,再找相熟的大夫好好瞧瞧吧。”
程芳浓故作镇定摇头,甚至挤出一丝笑意:“不用,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喝一剂药风寒便能好,没那么娇气。”
说着,她拿指腹贴了贴药碗外壁。
感觉不烫了,才捧起来,送至唇边。
闻到清苦的药气,程芳浓睫羽发颤,半敛的细密长睫下敛着越来越掩饰不住的挣扎。
喝下这碗药,孩子就真的没了。
她与皇帝之间,也彻底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怎么?皇后不愿意?”
“你最好是不敢。”
脑海中浮现出皇帝逼迫、威胁她的情景。
他曾经那样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在她假装怀孕的日子里,他大概已经在期盼了。
姜远说,萧晟这个人,她不能只看表面。
这些日子,她也想过,若她没嫁给皇帝,或者皇帝从未对她动过心,她和阿娘绝无可能在程家的败亡中全身而退。
不是感受不到他的改变,他那样霸道的一个人,竟肯将选择的权力放在她手里。
便是有不舍,他也没有死缠烂打。
若他与初识时一样可恶,她一定毫不犹豫。
可如今,她如何忍心?
见她迟迟不喝,溪云笑道:“小姐是怕苦吧?奴婢准备了蜜饯,望春收着呢,我这就去找望春拿。”
待她出去,程芳浓盯着碗中深褐色药汁,眼中挣扎更盛。
这不止是皇帝的骨肉,也是她的孩子。
她是不会再回宫的,可她的余生,能用来抚养这孩子么?她还有许多事没来得及去做,她根本没准备好去做一个孩子的娘亲。
她闭上眼,心一横,想就此把药汁灌下去,一了百了。
可就在药汁的热度灼到她唇瓣那一刻,程芳浓像是碰到了什么穿肠毒药。
手腕一抖,药汁洒在她裙摆。
药碗落在地砖上,碎成数片,棱角锋锐,刺痛她的眼。
没来由的,程芳浓想起有些久远的一日,她发现一直以为喝的避子药,实则是补身助孕的药,不肯再喝。
皇帝却端着药碗,往她嘴里灌。
那个清晨,药汁也是这样,洒了她一身,清苦弥漫在他们之间。
她大骂他是疯子。
而皇帝呢,他说什么?
“朕是疯了,被你这个女人逼疯的!”他眼睛晦涩发红,语气里满是恨意,却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如今回想起来,他们当时真是各有各的狼狈。
只是,彼时她陷在痛苦和恼恨中,根本没察觉他掩饰在暴戾之下的狼狈。
程芳浓眼圈微微湿润,指尖发颤,轻轻搭在小腹。
舍弃孩子,她做不到。
她该拿这不该来的孩子怎么办?
“小姐,没事吧?”溪云和望春从隔壁厢房赶过来。
一个清扫碎瓷,一个检查她有没有划伤或是烫着,又翻出干净衣裙替她更衣。
“奴婢再去煎一副。”望春扫好碎瓷,便要再去煎药。
程芳浓摇摇头:“不用,我感觉好多了,你们知道的,我素来不愿喝苦药。”
好不容易搪塞过去,程芳浓心绪渐渐平复,开始认真思考,若将这孩子留下,她会如何。
将她们送到青州,姜远便要回京复命去。
临走前,程芳浓送了他一些青州土仪,还有百两银子做盘缠。
姜远没收银子,土仪他稍作迟疑,还是收下了。
虽然他觉得这女人铁石心肠,一切也都是自作自受,可她毕竟也是可怜人。
“若早知道逃离京城,会落到皇太孙手里,程姑娘还会逃吗?有没有后悔过?”姜远牵着马,站在柳树下,神情复杂问。
程芳浓微愣,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
想了想,她才摇摇头:“若重来一次,我一样会逃。起码帮你们抓到了皇太孙,是不是?”
发生那样不堪的事,她倒是还能看得开。
姜远想不明白,她既然这样看得开,怎么独独对皇帝曾经的伤害无法释怀。
或许,她释怀了,只是无法回头吧。
造化弄人,姜远暗暗叹息。
她说的没错,若不是她,他们还不知何时能查出贤王是假的,何时能抓到皇太孙。
能迅速剿清前朝余孽,她有一半功劳。
姜远无法再埋怨她,想到那只打碎的药碗,他留下一句忠告:“程姑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那皇太孙是个畜生,已经死在诏狱。这个孩子,你还是早些处置干净为好。”
随即,他拱拱手:“祝愿程姑娘在青州一切顺遂,姜远告辞。”
待他转过身,牵马走出一段,程芳浓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姜远知道她有孕的事?
他何时知道的?!
想想他的身手,倒也不奇怪。
可是,他的话很奇怪。
他是以为这孩子是皇太孙的?!
程芳浓不由睁大眼睛,继而脸上发烫,窘迫又难堪。
他是皇帝的心腹,他会这般怀疑,皇帝若知晓,多半也是一样。
程芳浓咬咬唇,小跑着追上去:“姜统领留步!”
闻声,姜远停下脚步,回眸望她。
“姜统领,求你不要将此事告诉他。”程芳浓不想被这样怀疑,更不想皇帝知道这孩子的存在。
是她决定留下孩子,孩子在她腹中长成,往后,这只是她一个人的孩子。
“好,我答应你。”姜远郑重许诺。
既然这般在意皇帝的想法,说明她心里其实也有皇帝,是吗?
可惜,这回应来得太迟,她与皇帝终究回不去了。
姜远上马,带着惋惜和怅然离开。
回到谢家,一场热热闹闹的家宴过后,时辰已经很晚。
程芳浓像少时一般撒娇,挤在谢芸床上睡,谢芸心里存着许多事想问她,见她一脸疲惫,没忍心,按捺住,想着来日方长,改日再问也不迟。
多日没歇息好,回到最安心的地方,程芳浓睡得很沉。
醒来时,几乎快到午时。
一睁眼,看到坐在她床边,眼神复杂的谢芸。
对上阿娘的眼神,程芳浓莫名心虚,阿娘是发现她有孕的事了吗?
“阿娘,干嘛这样看着我?”程芳浓起身,抱着谢芸手臂撒娇,斟酌着该如何同阿娘解释。
哪知,谢芸一开口,将她定在当场:“阿浓,皇上没有废后,他昭告天下,皇后病故,还免除未来三年的采选,说是要为发妻守丧三载。”
紫宸宫书房,刘全寿掰着指头絮叨:“算算日子,姜远该已在返京路上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说着,不着痕迹打量着皇帝神情。
见到皇帝运笔迟滞,他心里便有数,继续道:“数日前,皇上着首辅大人草拟的诏书,也已发往各地,想必谢家人这两日便能看到,希望他们能体谅皇上一片苦心才是。”
皇帝朱笔悬停,微微失神。
阿浓听说了吗?她明白他的心意吗?
她从不曾将心思放在他身上,大抵是不懂,甚至不会费心去想。
半晌,他冷冷瞥一眼砚台,薄唇轻启,淡漠地吐出一句:“刘全寿,朕留你在御前伺候,是为听你聒噪的吗?”
刘全寿赶忙收敛心神,添水、磨墨。
皇帝则神色如常,状似心无旁骛。
只有他自己知道,恨不得肋生双翼,顷刻飞到青州去,亲眼看看,她听说他做的这一切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毫不在意?还是会震惊、动容?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体谅。
唯独想告诉阿浓,他可以放她走,但她休想他会废后。
程芳浓这个名字,在史册上,永远属于他萧晟!
或许,这宫里将来会有许多用来绵延皇嗣的嫔妃,可他萧晟的皇后,只会有这一个。
第48章
这诏书一出, 便闹得满朝哗然,很快被皇帝拿朝事压下。
皇帝明年才及冠,风华正茂, 远不到让朝臣们担心他后继无人的年纪。
且他刚痛失皇后,就算是程家的女儿, 毕竟也是他的发妻,皇帝一时走不出先丧子后丧妻的悲痛, 也是人之常情。
到底是年轻, 才会说出三年不采选的话。
但朝臣们私底下琢磨着,皇帝对皇后的感情,多半维持不了那么久。
他们之中也有丧妻的,初时谁不悲痛?可一旦身边有了新人,很快便也走出来了。
是以, 朝臣们先后上书劝谏一通, 无果, 便听从皇帝差遣, 各做各的差事去了。
“章勉, 满朝文武,似乎只有你没劝朕收回成命。”皇帝望着自己亲手提拔的首辅,有些好奇。
“此乃皇上的私事, 臣不敢置喙,处理好朝政,为皇上分忧,才是臣的本分。”章勉躬身应。
几位阁臣中, 章勉是最年轻的一个,也有将近不惑。
但他姿仪风度温文尔雅,眼神没有官场浸淫多年的精明, 而是更接近年轻人的清湛、正气,看起来倒像刚过而立之年。
当初提拔他,自然有他才学、能力、心性尤为出众的缘故。
但皇帝也考虑过旁的因素。
章勉出身寒门,从未结党营私,与世家大族没有利益往来,更没有复杂姻亲关系,他府上甚至至今没有个女主人。
他父母皆已病故,不会有突然丁忧的变故。
他没成婚,膝下更无子嗣,中饱私囊的可能性比旁的几位阁臣低很多。
难得的是,与程玘相比,他历来不骄不躁,谨守本分。
这样的人,叫人用着放心,却又不免忧心。
世上不会有无欲无求的人,更不会有毫无瑕疵的人。
若真的无欲无求,章勉该和谢家人一样,躬耕陇亩,闲云野鹤,而不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章勉,这一路过来,你勤勉锐进,为的究竟是什么?”皇帝挑挑眉,忍不住问。
章首辅心念微动,陷入短暂的回忆,有一刹失神。
很快,他回过神来,语气轻松诚恳:“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臣也是凡夫俗子,所求不过是为皇上分忧,挣几两银钱糊口,若再能替百姓谋些福祉,便足慰平生。”
“爱卿贤能若此,是朕之幸,亦是国之幸。”皇帝盯着他,唇角含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摆摆手,“下去吧。”
原来,这个章勉也有秘密。
有秘密,便有弱点。
皇帝倒不担心再出个佞臣,他不是父皇,不会给任何朝臣机会,让他们步程玘后尘。
消息传遍谢家,上上下下知道程芳浓身份的人,震惊半点不少。
好在谢家从前便低调行事,从未借程家或是皇后的势谋求名利,治下又仁厚,仆婢们私下议论几句,出了门便都守口如瓶,不会妄议主家。
外头不明就里的人,只当谢太傅那位做了皇后的外甥女真的薨了,有的叹惋,有的感慨。
但见皇帝对程皇后情深意笃,都放下心来,谢家应不会受程家牵连了,青州一带的百姓茶余饭后皆道,是谢太傅行善积德的缘故。
谢府内,程芳浓几乎不在人前露面,但谢家的亲人,她无法回避。
面对亲人们疑惑、关切或是探究的眼神,除了挤出一丝礼貌的笑,她竟也不知该说什么。
旁人拘礼,也没多问,就连外公也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笑笑,没说什么。
唯有阿娘,不好糊弄。
“你好好跟阿娘说说,你与皇帝,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喜欢他,他也很护着你吗?你怎会跑出宫去?还是在小产之后!你被长公主推倒而小产,又是怎么回事?这事儿还是你舅舅他们启程数日之后,娘才听说的。你身子可养好了?当初在京城,为何不告诉阿娘你已有身孕?”
谢芸越想越后怕,她的女儿小小年纪,竟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她这个做娘的还没在身边照应。
“娘就不该信你会求得皇帝废后,不该留你一个人在京城,你竟然敢独自一人逃出宫,你可知你一个弱女子在外头多危险?你舅舅说在京中等了几日才见着人,你那时根本不在京城是不是?皇帝找到你,可有怪罪、责罚?他既然放你走,为何又不肯废后,而是下了这样匪夷所思的诏书?阿浓,你可知,这些日子,娘是怎么过来的?有多担心,多后悔?”
谢芸说着,眼圈早已红了。
她道出一连串疑问,其实最想问的是,这些日子,她的阿浓是怎样独自艰难苦撑过来的?
“阿娘,小产之事是假的,女儿那时根本没有身孕,是皇上想寻个由头,夺长公主的权,让我陪着做戏罢了。”程芳浓斟酌着措辞,故作轻松解释。
她没敢说自己曾欺君,假装有孕,还被皇帝发现了。
更无法对阿娘解释,她最初假装有孕,是她恨极了皇帝,想利用“侍卫”杀皇帝。
她与皇帝之间的纠葛,千头万绪,有些耻于外道,有些她当真不知从何说起。
无数理不清的情愫堵在她心口,想说些什么来宽慰阿娘,一时也想不到合适的说辞。
如今,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恨他多些,还是感激他多些。
若不是皇帝帮着阿娘与程玘义绝,上元夜她便不会孤注一掷逃出京城,若不是他一反常态,不问罪,还许她自己选择,如今她也不能顺利回到谢家。
应当,是顺利的吧?
姜远都回去了,皇帝不太可能留了什么后手折磨她。
只是,辗转反侧几日,她仍想不通,皇帝为何不废后,而是昭告天下,她死了?
甚至极为武断地免了足足三年的采选。
他不是很期待着有个小皇子么?为何不着急往宫里添人?
他从未明白地说过一句喜欢她,也未许诺过什么,何须如此?
即便他心里惦着她,他也是皇帝,他们之间还隔着许多仇怨,他哪可能喜欢到非她不要的地步?
若真非她不要,他那样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放她走。
她人都回青州了,他做这些,是指望能打动她什么?
不,他没有要打动她。
废弃的皇后还有复立的可能,宣告死亡的皇后,是不可能再挽回的。
他亲手将他们之间的可能,彻底斩断了。
离宫那日,她走得决绝。
如今,他报以同样的决绝。
可他的决绝,沉甸甸压在人心口,让她无所适从。
拟出这样的诏书,究竟是他在怨她绝情,在告诉她,拜她所赐,他已对女子心灰意冷了?还是,他在告诉她,她就算死,也只能是他的皇后?
匪夷所思,但这确实像是萧晟能做出来的事,他总是出乎她意料。
每每想起那份诏书,程芳浓心里都乱得很。
“阿娘,女儿已离开皇宫,过去的事,您就别问了。”程芳浓倚靠在谢芸肩头,嗓音低下去。
不知为何,在阿娘面前,她似乎变得分外脆弱。
想到皇帝,更是心口泛酸,也辨不清因何而委屈,因何而难受。
窗扇半开,春风拂动罗帷,程芳浓手腕被皇帝紧紧扣在枕上,男人精劲的窄腰紧绷着弓地更低,薄唇贴在她耳畔,声音喑哑凶狠:“程芳浓,你以为你跑得掉吗?你生是朕的人,死也是朕的鬼!”
“不要!”程芳浓大呼着挣扎,猛然惊醒,才发现只是一场梦。
她擦擦额角细汗,脑中仍清晰浮现着那颠乱的残梦。
不,她已身在谢家,与京城相隔千里,再不必担心像在紫宸宫时那样被勉强。
可梦里皇帝的话回荡在耳边,仍让她心有余悸,重新闭上眼,睫羽抖动好半晌才又睡熟。
休养两日,便赶上小侄女阿梨的生辰。
阿梨乃是大表哥与表嫂的独女,刚满三岁,上回来青州,她还是被抱在怀里整日睡觉的小婴儿,如今长开了些,小脸圆嘟嘟红扑扑,小短腿跑得欢快,喜欢躲在表嫂身后探首冲她笑。
谢家行事低调,加上程芳浓身份特殊,不宜宣扬,谢蒙问过父亲的意思,便没请外头的宾客,只自家人关起门玩闹一日。
男人们难得都在府中,在书房陪外公饮茶、议事。
舅母、阿娘忙着张罗膳食、陈设之类,时常询问表嫂的意见。
阿梨被奶娘带着,在院中玩。
程芳浓坐在廊下,目光从廊外花树移开,不知不觉落在阿梨小小的身影上,微微失神。
不知她腹中怀着的,是女儿还是小子?也会像阿梨这般粉雕玉琢,惹人怜爱吗?
她该何时开始为孩儿物色奶娘?现下考虑这个,会不会太早了些?
待月份大些,显了怀,她住在谢府恐怕多有不便,也须得早做安排。
正想着,忽而听到阿梨兴奋地叫起来:“出来了!”
她语气透着纯粹的喜悦,嗓音奶声奶气,听得人心都化了。
程芳浓起身,施施然走到她们近旁,柔声问:“我们阿梨找到了什么宝贝?”
阿梨愣了愣,扬起小脸望她,只一瞬,她指着砖缝间蓬松的小土堆,紫葡萄一般的眼睛闪着光:“小姑姑,蚁穴!蚂蚁住在这里!”
先前唤她,阿梨总是怯生生的,这会子高兴,倒是不那么怕生。
程芳浓折根花枝陪她玩,很快便与阿梨玩熟,小姑娘软乎乎的小手主动握住她指尖的刹那,程芳浓眼睛忽而朦胧,她受宠若惊地弯起唇角,泪意却纷涌,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她没有饮下那碗落胎药。
过两年,她的孩儿也会像阿梨这般,用小小的手拉住她,信任她,依恋她。
小娃娃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便被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鸟雀吸引,将蚂蚁抛在脑后,拉着程芳浓去捉鸟。
可没等她们靠近,小鸟便松开树枝,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小阿梨急忙拉着她朝院门外追去。
谢芸她们侧眸望一眼,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视一笑,继续有商有量。
鸟雀没捉到,飞远了,小阿梨扬起小脸望向它们消失的方向,似在伤心。
“鸟儿去找它们的阿娘了,姑姑把它们画下来送你,可好?”程芳浓屈膝蹲身,将她搂在怀里柔声哄。
哪知,小姑娘像是已经忘了要捉鸟,小手捧起她的脸,让她往上看,懵懵懂懂问:“小姑姑,那是什么鸟?飞得好高!”
顺着她视线望去,程芳浓不期然看到一群大雁在青天盘旋。
她眸光微闪,想到什么,喉间被陌生的情绪堵住,吐词迟滞:“那是,大雁。”
冬去春来,雁群也从南边飞回来。
皇宫鹿苑百鸟房里,那一对雁侣是不是已移出暖房?
皇帝一个人,还会再去百鸟房看它们吗?
姜远说的没错,萧晟这个人,她不能只看表面。
那时候,甚至直到现在,她都不曾试图去了解真正的他。
不过,时过境迁,已不必了。
摆开宴席,众人请来谢太傅上座,随后一一入席。
阿梨也有席位,看起来是特意找木匠订制的童椅,还能摆放餐具,稳当又好用。
往后,孩儿出生,她也用得着,程芳浓替阿梨整理脖颈下的围嘴,顺口笑着对表嫂道:“这童椅极好,嫂嫂在哪家木匠铺做的?赶明儿我也去瞧瞧。”
对方正往阿梨碗中夹菜,闻言,错愕一瞬,随即哭笑不得:“等表妹有了孩儿,再做也不迟。”
程芳浓眼神躲闪,心口怦怦直跳。
决定留下孩子后,她便下意识学着做阿娘,竟险些在亲人们面前露馅!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程芳浓坐正,脸颊通红。
阿梨喊着要莲叶盘里的蒸鱼,奶娘刚上前,便被表嫂温声遣退:“我来吧,你平时照顾阿梨辛苦,今日阿梨生辰,你只管吃好喝足,不必拘礼。”
表嫂夹起一片鱼肉,放在干净食碟中,极耐心地将鱼刺一根根挑出来,这才将雪白细嫩的鱼肉夹到阿梨面前:“慢些吃,当心再有小刺。”
程芳浓握着筷箸,看着阿梨碗中挑好的鱼肉,神情恍惚。
在逼她生小皇子的日子里,皇帝也曾细细剔好鱼肉,分出一半,给了她。
那时候,他莫名其妙要她布菜,还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是朕的皇后,朕最亲近的枕边人,怎能不明白朕的心意?”
依稀记得,他这般训诫过她。
原来,他不是要她记住他的口味,看似故意折腾她,捉弄她,实则是他在恼她愚钝,丝毫不懂他的爱意。
没来由的,程芳浓又想起那份匪夷所思的诏书,皇帝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姜远回宫复命,顺便将程芳浓赠的土仪交给皇帝。
皇帝淡淡扫一眼:“青州买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份闲情逸致。”
“程姑娘送的。”姜远打量着他,故作轻松道,“幸好天气还没暖起来,这些东西也好存放,尝尝看?”
里面有几样青州点心,姜远在青州吃过,花样、口味与京城的都不太一样,偶尔尝尝,倒也新鲜。
皇帝神情微变,姜远看得出来,他显然还没从失去程姑娘的痛苦中走出来。
若非程姑娘最后那一句嘱托,原本姜远不打算将这些带回来,让皇帝有机会睹物思人,徒增伤悲。
可程姑娘并非真的铁石心肠,她也是个可怜人,离开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即便不能告诉皇帝实情,姜远也想用另一种方式,隐晦地让皇帝知道,程姑娘也是惦记他的。
皇帝盯着东西,落寞又着恼。
这些东西,一看便是在哪个铺子里随手买的。他克制着占有欲,故作潇洒放她走,日夜独自舔舐伤口,换来的,是她这样不用心的对待。
皇帝牵牵唇角,笑意凉薄。
他究竟还对那个无情的女人期待着什么?
可是,他们走到今日,当真只怪她无情么?
若当初他不曾伤害过她,不曾说过那些羞辱的话,不曾逼迫她,何至于覆水难收?
他悔。
“朕不饿。”皇帝恹恹移开视线,翻一页卷宗,语气泄露一丝烦乱,略抿唇,他又迟疑问,“回青州,她很欢喜吧?”
那是她毅然决然奔赴的地方,那里才有她在意的人。
欢喜吗?姜远细细回想,那一路上他没有特别留意,但也记得,程姑娘很少笑,多数时候都疲惫不堪,快到青州,得知有孕的噩耗,更是失魂落魄。
但他若告诉皇帝,只怕皇帝又会心疼,更难释怀。
姜远笑笑,不置可否,故意伸手去拿土仪:“就知道你瞧不上,那我就不客气了。”
果然,还没等他摸到,皇帝已迅速将东西移至另一侧,让他扑了个空。
姜远扬扬眉,眼神戏谑,没说什么话去拆穿他淡然的伪装。
赶路多日,风尘仆仆,今日皇帝给他放了一日假,没安排差事。
姜远出来,并未直接回府,程芳浓的事,他总有些不放心,转道往太医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