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便堂堂正正争取,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你喜欢他,虽迟了些,但也没有错,不必这样为难自己。”
其实冲动过后,稍稍冷静,程芳浓便意识到,这样对谢慎是不公平的。
表哥的喜欢,光明磊落,让人自惭形秽。
表哥说,她喜欢皇帝,没有错。
“我看得出来,皇帝对你有不舍,可他毕竟是皇帝,将来迟早会有三宫六院妃嫔无数,你不回去更好。不过,要不要再认真考虑考虑你哥我?你知道的,谢家嫡支素来不许纳妾,我又怕祖父拿手杖揍我,绝不敢辜负你,喜欢我,可比喜欢皇帝可靠得多,是不是?”
谢慎笑意明朗,眼神像不灼人的日光。
程芳浓听得出,他藏在玩笑里的善意提醒。
是啊,莫说她无法回头,即便回去,难道就会比从前好,不再受到伤害么?
他是皇帝。
若他仍是她的夫君,她实难接受他去亲近旁的女子。
程芳浓想起玉露。
她很清楚将旁的女子送到他的龙床上,是怎样的感受。
若她喜欢着他,还要放下骄傲、忍着心痛做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她会疯。
谢慎并未等她回应,说完便起身,冲她摆摆手:“该回去温书了,哪日要去医馆,让望春来叫我。”
转过身,他面上笑容渐隐,眼中有释然,也有落寞。
鬼使神差的,她命望春把幽篁找出来,摆回琴案上。
她坐到琴案后,想着心事,默默抚琴一曲。
一曲终了,才恍然发觉,她弹的不是应景的曲子,而是在紫宸宫里,她第一次为皇帝弹奏的那一支。
他手上沾着程家人的血,可他的母妃,他的几位皇兄,也是死在程家人手中。
姜远曾告诉她,皇帝以为她是假程芳浓的时候,便喜欢上她了。
那他发现她是真正的程芳浓,是他绝不该喜欢的程氏女时,是怎样的心境。
程芳浓目光定定落在琴弦上,心神恍惚。
他明知她假装有孕,却肯由着她,温柔待她,一朝变了嘴脸,又会不顾她的意愿,愠怒地霸占她,逼迫她。
他时好时坏,时近时远。
折磨她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折磨自己?他内心是否也曾有过她近来同样的煎熬?
明明相隔千里,明知各自安好才是他们的宿命。
可不知怎的,程芳浓偏偏觉得,她的心从未离皇帝这般近。
越是懂他,越是能看清他们之间的距离。
或许,他真心喜欢过她,可能眼下仍未放下,但他的喜欢,足以让他舍却后宫佳丽三千,独要她一个么?
他不会,从前他没拒绝玉露,往后也不会。
再喜欢他,他也会牢记为君的责任,就像他从未想过为了她放过程家。
程芳浓没再勉强自己忘记皇帝,也不再苛责自己喜欢他,她任他扎根在她心口某个地方。
也仅此而已。
去医馆这日,程芳浓并未叫谢慎一起。
她承认谢慎说的都是对的,可她也明白自己给不了对方,能与他的真心相匹配的回应。
所以,她知道自己该远离他的生活,让他能一心一意温书备考,有朝一日彻底释怀,结一段他值得的好姻缘。
头戴帷帽,扶着望春的手臂,小心迈入门槛,进到她常来的医馆。
看诊的老大夫换成了年轻些的,程芳浓四下望望,没看到熟面孔。
“父亲年纪大了,我们不忍他操劳,这医馆我接过来打理。我医术或许不及家父,但也会倾尽所能,不辱没父亲一世行医换来的清名。”年轻的王大夫谈吐不俗,眼神清正,倒也让人信服。
程芳浓没质疑对方的医术,坐下来,伸出手,露出一小截雪腕:“有劳王大夫替我瞧瞧,我腹中孩儿可好?”
王大夫是个讲究人,将让望春拿帕子搭在她腕间,才隔着帕子替她诊脉,颇有几分宫中太医的派头。
不知是他年纪轻,为了彼此安心,还是曾师从致仕的老御医。
不多时,王大夫收回手。
她怀了个让人省心的孩子,胎相很好,王大夫没开什么安胎药,叮嘱了几句注意饮食、适当活动的话,便收了诊金,态度谦和地为下一位病人看诊。
王大夫说话时,语气笃定,显然对自己的医术有几分自信。
程芳浓也愿意相信老大夫挑的这位接班人,想着下回还是来这间熟悉的医馆。
正朝外走,忽而听到外头一声惊呼。
“哎呀!”
继而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程芳浓怀着身孕,有意避开骚乱,脚步不由放缓。
“我略坐坐再出去,你去瞧瞧,外头是怎么了?”她低声吩咐望春。
门外墙根侧,颜不渝躲着追她的人,一边回头看,一边慌不择路往前跑,忽而撞上一堵人墙,不由惊呼出声。
姜远正竖起耳朵听医馆里的动静,根本没留意过往的路人。
听到程芳浓主仆两个要出来,他下意识往墙根后的巷子方向回避。
哪知,刚挪步,目光还盯着医馆门口,猝不及防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那人身形不稳,碰倒了墙根下堆着扫帚、木板之类的杂物,动静不小。
他身形只是微微晃了一下,顷刻稳住,脚尖避开倒下的杂物,一把将人揪住。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冒失鬼,走路不看路。
看清对方的一瞬间,他愣住,颜不渝?
显然,对方也认出了他,当即便惊呼:“姜……”
刚呼出一个字,颜不渝便被姜远重重捂住嘴。
姜远飞快朝医馆门口望一眼,继而眼神冷冽冲她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直到对方闪身进了最近的巷子,颜不渝还稀里糊涂的。
“颜姑娘?”望春迈出门槛,望着熟悉的侧影,很是错愕。
她与颜不渝不算相熟,但毕竟被关在同一间密室数日,也是共患难过的,怎会认不出来呢。
颜不渝也惊愕,望春从医馆出来,阿姐定然也在。
她辗转来到青州,确实是为了找阿姐。
但她不是为了打扰阿姐,而是想在青州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待阿姐用得着她的时候,她才出现。
求阿姐帮阿娘赎身时,她就立过誓,往后给阿姐当牛做马报答。
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谢家、谢芸都不会欢迎她,所以她没想去打扰。
只是,没想到才来青州,还没站稳脚跟,便意外遇到阿姐。
果不其然,听到望春朝里唤:“小姐,是颜姑娘。”
颜不渝?程芳浓惊诧又疑惑,快步往外走。
“你怎么会来青州?”程芳浓打量着她。
没等颜不渝回应,便见几个布衣家丁冲她们这边喊:“在那儿呢!”
“阿姐,他们是来追我的。”颜不渝急得脑门冒汗,不能让他们看出她与阿姐认识,否则他们恐怕还会去纠缠阿姐,颜不渝慌忙道,“我先走了,改日再找阿姐。”
说着便要走,却被程芳浓拉住:“随我进医馆避避。”
那些人一看便是来者不善,颜不渝一个弱女子,哪躲得过他们?
“望春,你从后门走,赶紧去报官。”退回医馆内,程芳浓迅速吩咐。
几个家丁已经追到门口。
一位身着绸衣,手持折扇,身形微胖的富家公子,从他们身后走上前,气喘吁吁嚷:“贱丫头,跟小爷回去!”
见这阵仗,程芳浓不由有些慌。
她倒不是怕这些人,只是她身边没带护院,身子又不及往日灵活,不宜与这些人起冲突。
望春见势不好,折身便往后跑:“王大夫,后门在哪里?我得去报官,求你千万护住我家小姐啊,她是谢家的小姐。”
望春想着,谢家的名头,在青州城会好用。
果然,这王大夫当即给她指了路:“姑娘放心。”
下一瞬,后堂窜出来几个手持刀棍的灰衣男子,个个目光凌厉,与外头的家丁打扮相似,气势却强上许多,更像高门大户专门训练过的侍卫。
程芳浓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到王大夫面上,眼中满是惊诧。
王大夫腿肚子有些发软,这些人也不是他叫来的啊。
应当是那位安排的。
转瞬间,王大夫想好说辞:“我爹怕我年轻镇不住,有人来砸场,特意从家里拨了几位护院来。谢姑娘不必担心,此事,王某管定了!”
言毕,他快步上前,挡住外头虎视眈眈的视线。
程芳浓看看王大夫的架势,再看看那几位气势十足的护院,心口一松。
幸好,这王大夫是个好人,有乃父之风。
真是人不可貌相,从前竟没看出来,那老大夫颇有家底,竟养出比谢家还威风的护院。
第54章
王大夫的护院将外头的富家公子震慑住, 总算有惊无险。
待望春领着官差赶来,闹事的人早已跑了。
程芳浓示意望春给了官差一人二两银子做谢礼,又亲自向王大夫道了谢, 这才领着颜不渝去附近的茶楼。
殊不知,她前脚刚走, 姜远便从医馆后堂走出来。
闹了一通,医馆的病人吓跑大半, 王大夫正要替病人看病, 见到姜远,顿时变了脸色。
“稍等,我家兄弟脾气不好,我去劝劝他,省得他闹事。”王大夫好脾气地跟人解释。
等着看病的大娘也通情达理:“方才那些人也太恶了些, 竟然当街抢姑娘, 幸好王大夫是个热心肠, 回头我就告诉亲戚四邻, 让他们生病了都到王大夫这儿来看!”
王大夫笑着道谢, 掩饰着内心的窘迫。
他在这青州城也待不了几个月,差事办完,还得回太医院去。
说起来, 也是他运道好,这样的美差原本轮不上他,只是胡太医、张太医、李太医都在娘娘跟前露过脸,皇上来要人时, 师父胡太医才举荐了他这个徒弟。
大娘才是真的热心肠,她若肯介绍客人来医馆也好,等将这医馆交还给老大夫, 也不至于坏了人家的生意。
掀起帘帏,跟着姜远进到后堂,王大夫赶忙躬身道谢:“方才多亏姜统领,否则,下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做得很好,我会向皇上禀报。”姜远压低声音吩咐,“得空记得写一份尽可能详细的脉案,晚上我再来取。”
这是要向皇上禀报,王大夫心中有数,连连应是。
雅间里望春斟了茶,奉给程芳浓一盏,又递一盏给惊魂甫定的颜不渝。
“颜姑娘,你怎么会来青州?你娘呢?那些人为何追你?”程芳浓捧起茶盏,柔声问。
“我发过誓,就要信守承诺,所以我得待在离阿姐近的地方。我和阿娘猜到阿姐会来青州,所以我就跟来了。”
“你真的不必如此,自去与你娘找个安生地方过日子便好。”程芳浓没想到她这般执拗。
颜不渝没应声。
信守诺言是她自己的事,不是阿姐不需要,她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提到那富家公子,她愤然不已:“那孙公子是我来青州前遇到的,我在酒楼弹琴挣些银钱,孙公子出手大方,我本来还很高兴,哪知道,等我要离开酒楼的时候,他派家丁来掳我,说是我收的赏银是他给的聘金,要回去给他做小妾!”
这她能不跑么?
听她描述,程芳浓也觉对方胡搅蛮缠:“他竟然追你追到青州来?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她肯定是不能收留颜不渝的,否则,将阿娘的颜面置于何地?
“我可能先去别处躲躲,等彻底甩开那孙公子,我再回青州来。”颜不渝应道。
她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说这话时,她脑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诶?或许,她不用离开青州。
“对了,阿姐怎么会去医馆?是有什么不舒服吗?”颜不渝疑惑地打量着她。
阿姐的气色看起来比在京城时好,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啊。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程芳浓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偶染风寒,大夫说没有大碍,药都不用吃,不必担心我。”
“要不要我找两个护院送你出城?”程芳浓提议,直到这时,才意识到,颜不渝一直没提她娘,“你娘是不是没来青州?”
颜氏是罪臣之后,也曾饱读诗书,是懂得礼义廉耻的,是不是因为阿娘在青州,所以她特意避开?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他们。”颜不渝摇摇头,随即又迟疑地点点头,眼神有些躲闪,“我娘确实没来青州,她嫁人了。”
“啊?!”程芳浓和望春齐齐惊呼。
程玘死后不到半年,颜氏便另嫁了?
不过,细想想,颜氏恨程玘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为他守着?
正想着,程芳浓便听颜不渝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娘从未喜欢过程玘,程玘都死透了,她凭什么为程玘守身如玉?”
坐在回去的马车里,程芳浓脑中仍想着颜不渝母女的事。
她们来青州的路上,竟会机缘巧合,碰到颜氏年轻时喜欢过的人。
那人如今是个知县,成过亲,妻子生孩子时难产而亡,后来再未续弦。据说他早年曾攒够银子,想为颜氏赎身,可那时颜氏已是程玘的人,他得罪不起。直到程玘的死讯传开,他才又让人拿着银子去京城替颜氏赎身,哪知颜氏已变成良籍,不知去向。
若她们不来青州找她,或许一辈子也遇不到这个人。
因此,颜不渝母女更是坚信,立过的誓必须做到,颜不渝这才放着知县小姐不做,义无反顾来到青州。
程芳浓没想到,颜氏还有这样的一段境遇。
希望颜氏没看错人,往后,会被珍视。
那,阿娘呢?
阿娘所托非人,嫁给程玘这么多年,如今心灰意冷。
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被死去的程玘消耗一世?
回到别庄,天色已晚,正是用晚膳的时辰。
溪云和阿娘都在灶房,阿娘竟然亲自下厨,做了两道她爱吃的菜。
程芳浓不想阿娘为她受累,但看到阿娘脸上的笑容与期待,她到底没说什么,特意多吃了半碗饭菜,对阿娘的手艺赞不绝口。
晚膳后,望春去收拾碗箸,溪云奉茶。
程芳浓坐在便榻上,望着整理衣料的谢芸,欲言又止。
“阿浓,你瞧这匹料子,摸起来多软,等阿娘得空,裁来给孩子做几身衣裳。阿娘女红不算好,但穿在里头总不妨事,你可不许嫌弃。”谢芸自顾自说着,又挑出一匹花色好看的,“这个也好看,我拿去找绣娘做,明年开春就能给孩子穿上。”
“阿娘。”程芳浓拿走她手中衣料,放到一旁,“您别总操心我和孩子,您自己,可有什么打算?”
谢芸没明白,只觉好笑:“娘能有什么打算?你陪你的孩子,我照顾我的女儿。”
闻言,程芳浓心头一软,挪挪身形,坐到谢芸身侧,侧脸靠在她肩头:“阿娘,有件事我说出来,您别生气。”
等她娓娓道来,谢芸方知,自己的女儿竟为程玘养在外头的女人赎身过,还发生了许多她想也想不到的事。
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毕竟那个女人的出现,是她与程玘年少夫妻离心的开始。
不过,很快她便想通了,就算程玘没养外室,他们道不同,早晚也会分道扬镳。
知道颜氏存在的时候,她就没想过去为难,毕竟,她明白,问题在程玘身上。若他不想,难道一个教坊女子能对他一个首辅用强?
且颜氏的女儿,也算帮过阿浓,还是个信守承诺的好孩子。
“你若想帮颜姑娘,娘不会说什么,不带回家来,娘便当做不知。”谢芸语气温和。
程芳浓抱住她手臂,轻轻摇头:“阿娘,我是想问您,可有想过再嫁一位心意相通的郎君,重新过您自己的日子?”
谢芸愣住,继而失笑。
原来女儿不顾她可能生气,告诉她颜氏的事,是为了这个。
“娘与颜氏不同啊,我嫁的,本就是我当初喜欢的郎君,可惜,他不值得。”谢芸有一瞬的神伤,“你瞧,娘的眼光不好,好不容易脱离苦海,还是不赌了。况且,娘也没有那样的心力了。”
她温柔揉揉程芳浓发髻:“往后切莫再说这种傻话,娘没逼你嫁人,你这丫头倒是操心起阿娘了。”
若自己年轻时遇到一个很不好的人,伤了心,过了而立之年,还有心力再对一个男子动情,想要嫁给对方吗?程芳浓扪心自问,她也做不到,便没多劝。
她才不到二十,不也没想过再嫁人么?
躺在床上,程芳浓忽而意识到,眼下她不想再嫁,不能接受待她很好的谢慎,皆因她心中已住着一个人。
可上元夜,她第一次逃离京城时,她其实并不是这样想的。
四处颠沛流离时,她曾想过,等风声过去,她平安回到青州,定要找个待她温柔和善,与她情投意合的郎君,过她原本期待的平静日子。
是皇帝亲手放她出宫后,她才不知不觉歇了那念头。
皇帝究竟是何时住进她心里的?程芳浓细细思量,总也理不清。
小白腿上的伤差不多养好了,变得活泼,一不留神,便从兔窝里跑出来。
清早,程芳浓刚起身,便听望春和溪云两个在院里唤小白。
她穿好衣裙,挽了个简单的松髻出来瞧,小白已被望春抓在手里训斥:“有吃有喝的,你跑什么?再跑,当心我再把你腿打折,哼!”
听到她吓唬兔子,程芳浓含笑摇头,转而唤溪云替她梳发。
今日是她去驿站取信的日子,程芳浓梳妆打扮好,早早便戴上帷帽出门。
果然有她的信。
除了上次三言两语提到受伤,他信里也没有过要紧事,程芳浓将信塞进袖袋,想着回去再慢慢看。
可骡车驶出一段,她终究没忍住。
指尖探入袖中,才意识到车厢内还有一个望春。
她抬眸看向望春。
望春从她僵住的动作里察觉到什么,赶忙别开脸,掀起车帘一角,佯装赏景。
望春是不是看出她的急切了?
程芳浓脸颊蓦然泛红。
看出来便看出来吧,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这信她拿回去也是要看的。
程芳浓暗暗说服自己,红着脸将信笺抽出来。
看到熟悉的字迹,她脸色渐渐发白,眼神焦急。
他受伤了,伤得很重!
被黑熊那样的猛兽抓伤,伤势怎么会轻?过去这么些时日,有胡太医他们诊治,伤口竟还在渗血!没让朝臣们发现,不过是他为了朝堂安定,在硬撑罢了。
朝政为先,他总是如此!
回到别庄,程芳浓便气鼓鼓写下一封长长的信骂他。怪他逞强去捕猎那凶猛的黑熊,将自己置于险境,怪他定是不肯听太医的话,好好休养,才迟迟不好。
可塞进信封,她又颓然坐到圈椅中,一下一下将信撕了个粉碎。
她以什么立场怪他呢?
以他们的关系,他过得好不好,是她该去关心的吗?
她是一个“死去”的皇后,不该,也不能逾矩。
皇帝写信来,不过是闲暇打发时间之举,她岂能因这一份信心急担忧?
程芳浓竭力平复心绪,终究没再提笔。
她该站在最安心的位置,不能往他的方向踏近,哪怕一步。
眼下便很好,她能从他的信里,从旁人口中,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就这样,将他当作一个她心里还记挂着的朋友,不苛求什么,也不过分关心,在平静的日子里偶尔想起,会心一笑,便已心满意足。
过了两日,小白还是不见了,望春、溪云四处都找遍了,她和阿娘也找过,找不到。
小白是自己咬断绳索逃跑的。
许是从野外猎到的,自在惯了,即便她们好吃好喝养着,即便她时常对小白吐露心事,已将它当做家人,可它还是一次又一次逃跑。
不属于她的,终究养不熟么?
程芳浓望着她们精心打理的兔窝,望着窝边竹筐里未吃完的晾干的草料,心内酸涩又难过。
不知怎的,她忽而想起皇帝。
想起她在小镇客栈里,见到他时,他眼中深深的疲惫。
想起他放她离宫那日,他深邃蕴怒的眼神。
想起他送琴时说的话,想起他最后的滚烫的吻。
良久,程芳浓轻声吩咐:“不必找了。”
她抚抚小腹,回到屋内,低垂的眉眼间氤氲着柔和的情愫。
待孩儿长大些,她不会告诉孩子,她与皇帝之间的纠葛。她会告诉孩子,他爹是一位保家卫国的战士,虽不能陪在他们身边,却时常寄家书回来。
如此,在孩子心中,他的父亲,便是一位伟岸的君子,也算她对得起皇帝了,是不是?
这一日,姜远刚拿到王大夫写的脉案,从医馆出来,迎面便碰到颜不渝。
“找我?”姜远诧异。
他们之间,谈不上任何交情。
但天色已晚,她一个姑娘家,独自等在这里,只会是找他。
“姜大人,这家医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你为何不想被我阿姐发现?”颜不渝好奇地打量着他,也估量着自己的成算。
姜远面色一沉:“跟你没关系,本官奉劝你别多管闲事。”
“好,我听劝,不多管闲事。”颜不渝点点头,挤出近乎谄媚的笑容,“不过,姜大人,看在我当初交代程玘的事,还算爽快的份儿上,能不能请大人帮我一点小忙?”
她交代的那些事,根本无关痛痒,可算不上有功劳,姜远拧眉,有些不耐:“什么忙?”
他忙得很,没功夫搭理不相干的人。
“今日你也看到了,我实在被那孙公子缠得没办法,但我不想给他做妾。”颜不渝见他没耐心听这些,赶忙直说,“我就是想请姜大人假扮我夫君。”
对方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脑中有疾的人,调转足尖便要从另一头走。
颜不渝快步冲到他面前,展臂拦住他去路:“一两日就成,让他看到我有夫君,就不会再缠着我了!”
“有必要吗?你往别处逃不就好了?他还能追你追到天涯海角?若真如此,你给他做妾也不算委屈。再说,他缠不缠着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姜远不为所动,再度转身,迈开脚步。
颜不渝急了:“姜大人若见死不救,我便将你人在青州的事告诉阿姐!”
果然,这话让姜远顿时定住脚步。
他猛然回身,眼神狠厉:“颜-不-渝。”
巷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颜不渝料想是那些家丁又追来了。
她朝巷口望一眼,眼神惶急:“姜大人,我求求你,我会报答你的!”
姜远可不需要她报答什么,也不认为她有这样的能耐。
但那孙公子招人烦,他也确实不能在皇嫂面前暴露行踪。
在孙公子的家丁追到巷口那一刻,姜远忽而抓住颜不渝手臂,身轻如燕跃上屋顶。
转眼已入夏,紫宸宫中已能听到蝉鸣。
皇帝望着章勉,细细叮嘱朝事,最后道:“朕明日到了行宫,很快便动身,章勉,朝中诸事,务必替朕盯紧。”
“臣领旨。”章勉躬身应。
他一贯平静的眼眸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皇上此去,定然是为了皇后娘娘。
谢太傅也已答应,让谢家子弟参加今年的秋闱,不出半载,谢家应考的人便会来京城吧。
她的女儿,她的子侄都回到京城。
她呢?会再回来吗?
夏衣单薄,六个月大的肚子,须得穿宽松的襦裙才能勉强遮掩。
身子重,程芳浓又怕晒,除非去医馆,其他事很少亲自出门,只时常沿着院子走动。
王大夫说过,若孩子养太大,生的时候会吃苦头。
不过,每隔十日去驿站取信,程芳浓还是会亲自去。
骡车加上软垫,走得慢些,倒也不会难受。
只是,这一日,驿站负责收发信件的小吏告诉她,没有她的信。
“怎么会呢?每次都有的。”程芳浓摸出一块碎银,悄悄塞给小吏,“有劳官爷再帮我找找,那信对我很重要。”
小吏耐着性子,又替她翻找了小半个时辰,找得满头大汗,依然没有。
程芳浓不好再为难人,只得作罢。
回去路上,她心神不宁,这回的信在路上耽搁了吗?还是送错地方了?
亦或是,皇帝已经放下他们的过去,终于如她所愿,不再打扰她了?
这个认知,让程芳浓心中慌乱不已。
不会的,至少,不会这般突然。
可是,接连三日,程芳浓去驿站找,都没有皇帝给她的信。
她不得不接受,她三日前最害怕的猜测。
皇帝放下了,不会再写信给她了。
程芳浓掀起纱帘,仰面望向天边炽烈的日光,眼中闪动着亮晶晶的泪光。
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了,这很好啊。
她不伤心。
程芳浓一面劝慰自己,却一面鼻尖酸得呼吸不畅。
回到别庄,她关上门扇,从箱笼底下翻出厚厚一摞书信。
一封一封,像是他试图淡忘她的足迹。
却是一层一层,叠在她心口的欢喜。
到头来,放不下的竟是她。
七日过去,又到了她该去驿站取信的日子。
程芳浓知道,自己不该再去,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总得多失望几次,才能彻底死心。
天气有些炎热,驿站外的浓密的树冠里,蝉鸣阵阵。
一些过路的人,将马拴在树干上,或站或坐,在树下阴凉里歇脚。
这些都是程芳浓见惯了的,她并未多看一眼,施施然往驿站里去。
竟然有信!
程芳浓欣喜不已,暗淡多日的眸子里,重新注入璀亮的光彩。
走出驿站,没来得及登车,她便迫不及待拆开信。
为何上次没有信呢?是他出了什么事吗?这几日里,她听说皇帝去京郊行宫避暑了,是不是这个缘故,他才缺了一次信?总之,他会解释些什么吧?程芳浓很想看到他的解释。
看清上头字迹,程芳浓脚步陡然顿住。
信很短,只有几句。
皇帝问她,收到上次那封信后,为何不肯给他回信,是他问的那一句,她给不出答案,还是仍旧在心里恨他?若她还恨他,他便不再打扰她的生活。
程芳浓指尖发颤,他说的那封信,她根本没有收到!
她回转身,在望春错愕的目光中,快步回到驿站,让小吏再替她找信。
可是,没有,皇帝说的那封信,不知遗落在何处。
他究竟在信里问了什么?
为何弄丢的,偏偏是那一封?
程芳浓扶着望春的手臂,迈出驿站,失魂落魄。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她眼前光线,程芳浓以为,这人是要进驿站去,本能地往旁边避开,让出道。
哪知,这人也朝她的方向迈开一步,依然挡在她面前。
望春已然抬眸,声音卡在嗓子眼:“皇……”
被皇帝眼神制止。
望春松开程芳浓的手,避到一旁。
程芳浓看看望春,茫然抬眸,望见一张意想不到的俊朗的脸。
明明只有半载,却像过了数年。
他脸上肤色晒得深了些,不及记忆中白皙,五官却显得更英朗深刻。
这张脸,她便是在梦里,也清晰记得。
“阿浓,好久不见。”皇帝眼神温和,深深凝着她,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到她眼前,“你是在找这个吗?在我手里。这个问题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来听你亲口告诉我答案。”
方才,他默默看着她进出驿站,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看到她真切的焦急与在意,皆是为着他。
姜远禀报的那些没有温度的文字,悉数化为她脸上生动鲜活的一颦一笑,汤泉一般温热的情愫汩汩倾注他心口。
第55章
他人站在她面前, 说出这样一番话,程芳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令她牵肠挂肚的上一封信,她来驿站数次却遍寻不着的信, 他根本不曾寄来。
没有遗落别处,也不是因旁的事耽搁, 他是故意的!
骗子!
萧晟是个大骗子!
她再也不要理他!
程芳浓气极,盯着他, 眼圈泛红, 唇瓣紧咬着,吐不出一个字。
但下一瞬,她顾不上动怒了。
她想到更令她心慌意乱的事。
他来了多久?可曾将她方才的仓惶焦急都看在眼里?他是不是很得意?
方才他一定就在某个树荫里看着她着急,一定是!
这个坏透了的大骗子!
乍然见到他的那一刹,她心中竟是惊喜与悸动的。
莹澈的剪瞳中有泪花漫上来, 程芳浓又恼, 又委屈, 又后悔。
她恨不得今日没来。
恨不得一开始就不看他的信。
蓦地, 她敛起睫羽, 藏匿泪光,螓首微垂,决然后退, 拉开与他的距离。
继而调转足尖,大步朝骡车走去,嗓音不复轻柔,哽咽中透着股强撑的倔劲儿:“望春, 我们走。”
身子渐沉,近来她走路已习惯放慢脚步,小步小步踩实了走。
这会子迈开两大步, 程芳浓才后知后觉想起腹中孩儿。
脊背升起凉意,一阵后怕。
怕不小心滑倒,伤了自己和孩子,更怕皇帝察觉到她身形、体态的异样,发现她怀有身孕。
幸好,为了不让外人瞧出来,她偶尔外出,都是穿宽松衣裙,今日也是,也时常刻意提醒自己,不在人前扶后腰或是摸肚子,她自问掩饰得极好。
连颜不渝都不曾察觉她怀有身孕,皇帝应当也没看出来吧?
顾及孩子,她步幅变小,步履慢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没等她反应,一只温热的大掌已落在她细肩,程芳浓神经骤然绷紧。
抬手欲拂开他,他高大的身形反而在她肩上压实了一分。
熟悉的嗓音落在她耳畔,语气透出些虚弱不适:“阿浓,我头晕。许是连日赶路,中了暑气。”
装病多年,这事儿他驾轻就熟。
他知道,他这般逗她,阿浓多半会着恼。
可姜远密信里禀报的那些担心、在意,他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过。
他实在太想亲眼看到,真切地感受到。
如此,他才能确信,她心中有他,他才彻底踏实。
这会子,人多眼杂,他不好哄她抱她,只得出此下策。手段卑劣了些,但她应当会心软,不再生他的气?
皇帝悄然打量着程芳浓的神情,话音刚落,他便从她眼神里知道自己赌对了。
中了暑气?
他身上那么重的伤,也不知有没有痊愈,再中暑气,那还得了?
他是骑马来的是不是?在这样炎热的夏日?
程芳浓盯着往前延伸的路,不去看他,可她已然知道,他肤色比记忆中略深些,应当是连日赶路晒着的。
数九寒天里,他也曾不眠不休赶去小镇客栈见她。
他总是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纵然习过武,身体比常人强健些,但又不是铁打的。
姜远说他眉睫冻出一层冰霜,那时,她没看到。
而此刻,他的疲惫不适,她看得分明,听得分明。
理智告诉她,不该心软,不该理会这个兴许在使苦肉计的骗子。
可心里的担忧轻易漫过理智,她心弦因担忧而揪紧。
他看起来是真的不舒服。
他的康健,干系着朝堂稳固,程芳浓不敢耽搁,暂且将儿女情长放下,她顿住脚步,侧身扶住他。
“望春,快去驿站讨些解暑的凉茶来。”她快速吩咐一句,便扶着皇帝往树荫下的骡车走去,“等饮些凉茶缓一缓,再送你去医馆。”
皇帝身形高大,腿又长,曲起来,小腿贴着程芳浓单薄的罗裙。
这骡车她坐过多次,车厢从未显得如此刻这般狭窄。
隔着她薄薄的罗裙,以及他单薄的细葛衣,程芳浓清晰感受到他小腿结实的肌肉线条。
车厢内温度隐隐在升高,无端变得闷热。
程芳浓捏起绢帕拭汗,撩起车帘一角朝驿馆门口望,焦急的神情藏着几分不自在。
枝叶间,蝉鸣阵阵,吵得人心慌。
车厢内,皇帝也有些聒噪。
“阿浓,你不生我气了?”皇帝凝着她微微泛红的香腮低问。
程芳浓朱唇轻抿,未应。
“阿浓,是我不对。”皇帝极有耐心,似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嗓音低而清润,蛊惑她,“你先看看这信,好不好?”
他竟向她道歉,他声音听起来不似方才那般难受了。
应当没有大碍?程芳浓揪紧的心稍稍放松了些,被她有意忽略的气恼再也无处依附,悄然溃散。
牵挂多日的信,她自然要看看才甘心。
程芳浓余光瞥见他递来的信,没有侧眸去看他,只默然朝他伸出手。
他的出现太突然,她根本无暇思考如何待他。
程芳浓自顾自别扭着,那信却并未如预料中放到她手上。
皇帝竟趁势攥住了她的手!
这样简单的触碰,是过去常有的,亲密百倍的接触也有过。
可毕竟相隔数月,她的肌肤对这样的触碰变得敏感、生疏。
他指腹的触感、掌心的热度,灼得她心尖猛然一颤。
心弦绷紧如极细的素弦,铮地一下勾断,余音震颤在她心口。
“你做什么?放开!”程芳浓双颊飞红,薄怒挣扎。
不远处的树荫底下,还有旁的过路人在歇脚,她不好同他闹,便是着恼,也克制着,声音压得极低。
怒意被低柔的声线消减,倒像是嗔怪。
好不容易看清她的心意,重新攥住她的手,皇帝哪舍得再放开?
他抬起空着的手,长指触上她侧脸,感受到她雪颊微烫的热意,他牵起唇角,语气笃定:“阿浓,你心中分明有我,我不放。”
“你胡说,我才没有!”程芳浓挣不脱他,还被他说中心事,脸颊更烫,下意识否认。
话音刚落,她想到什么,重新打量他,眼神狐疑:“你没事?”
“阿浓,随朕回京。”皇帝浅笑睥着她,语气透着一如既往的霸道,他已不需要等她将答案宣之于口。
他眼神清明,虽有倦色,却也是神采英拔,程芳浓哪里还看不出他先前是装病?
是了,装病他最拿手!
他竟真的在使苦肉计,又骗她一回,她还又上当了。
程芳浓羞恼不已,张嘴便要赶他下车去。
可她唇瓣轻启,未及出声,那摩挲她脸颊的手忽而探至她颈后,扣住她后脑。
他将她揽向他,自己也倾身,轻易攫住她微张的唇瓣,乘虚而入。
震惊,紧张,惶乱,程芳浓杏眸圆睁,乌莹莹的瞳仁清晰倒映着她心仪郎君放大的俊颜,她呼吸停滞,心跳如鼓。
支撑心气儿的那根倔骨头,奇异地被他抽走,她身子莫名发软。
想要推开他,不许他孟浪,可她指尖触碰到他衣襟,腕子竟使不上力。
纵然不想被他看穿心事,不想被他笑话,可她骗不了自己,这样的亲昵带给她的悸动,是她过去从未体会过的。
原来,喜欢这样美好的心事,天然还带着占有与渴望。
她内心最深处想要的,根本不是推开他。
车帘外传来脚步声,皇帝松开她,润泽的薄唇牵起志得意满的笑意。
程芳浓仓惶别开脸,拿帕子掩住绯红的面颊,气息紊乱而急促,心跳声重得像在耳畔。
“小姐,凉茶取来了。”车帘外传来望春的声音。
他又没中暑气,还喝什么凉茶?
程芳浓倒觉着,她自己更需要饮一杯,去去心火。
“不用了,倒了吧。”程芳浓嗓音有些异样。
隔着车帘,望春不知里头情形,一时无措。
要倒了吗?万一小姐是在赌气呢?
望春正迟疑,便见车帘轻动,侧边探出一只手,帘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给我吧。”
他语气并无不悦,倒似有些无奈。
望春赶忙把茶水奉上。
车帘重新垂拢,望春不敢窥探,但听见里头男子压低嗓音温声哄着女子:“凉茶清苦,我自罚一杯,阿浓别恼我了,可好?”
方才未第一时间推开他,拒绝他,这令程芳浓羞耻又无措,她侧坐着,不看他,也不应他。
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见他真的默默将凉茶饮尽,程芳浓微微触动。
昔日,他装病多年,日日饮苦药,那是为了活命,否则他可能早已跟他的皇兄们一样。
凉茶虽能解暑,其滋味却与苦药无异,他定然是不喜欢的,可他还是喝了,为着哄她消气。
程芳浓忽而抢走他手中竹杯,放到一旁,柔声朝外头吩咐:“望春,回去吧。”
骡车本就走得不快,多了个人,还是个青壮男人,便走得更慢了。
车厢狭窄,遇到些微颠簸,难免与他擦碰到,归途显得格外漫长。
程芳浓有些后悔。
来青州路途遥远,他不可能是独自前来,身边定然还带着姜远和其他近卫,他有车驾,有住处,她怎就一时鬼迷心窍,将他带回别庄?
到了别庄,她该如何解释?
别庄里,除了她,还有阿娘呢,甚至还有谢家的几个护院!
程芳浓黛眉轻颦,越想越头疼。
可骡车已驶出不短的一段,日头又正晒,她总不能违心地将人赶下去。
待会儿真中了暑气,手忙脚乱的还是她。
胡思乱想间,骡车已停下,望春在外头唤:“小姐,姑爷,到了。”
皇帝先迈出车厢,侧立着,伸手去扶程芳浓。
程芳浓迟疑一瞬,轻咬朱唇,到底没拒绝,将柔荑轻轻放到他手中。
她仍未想好该如何待他,但那突如其来的一吻,无形中消弭了她心头莫名的生疏,她索性不再忸怩。
皇帝目光从她小脸移开,落到掌间白皙软腻的柔荑上,俊眉微动,眼神笃定,愉悦。
这别庄他来过一回,甚至知道她因何而搬来此处。
可在阿浓的认知里,他不该知道。
是以,皇帝环顾四周,目光落进敞开的院门,佯装不解:“这是谢府?瞧着倒不像。”
“这是我与阿娘的住处。”程芳浓根本不给他追问的机会,语速很快,“天热,先进屋去,我有话问你。”
言毕,她挣脱他的手,先一步迈入院门。
望春赶忙扶住她,压低声音问:“小姐,要给皇上收拾出一间屋子吗?”
“暂且不必。”程芳浓摇摇头。
歇歇脚,喝杯茶水,姜远他们便该来寻他了。
她与皇帝如今的关系,是算不得清白,可她如何能留他过夜?!
阿娘和溪云都不在,该到晚膳前才会回来,程芳浓打算在那之前将皇帝打发走。
将望春支下去备茶,程芳浓有些乏,坐进塞了软枕的圈椅中。
后腰舒服了些,她望着坐在对侧的皇帝,轻问:“皇上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先关心两句,再逐客,显得不那么无情。
即便她嘴里说的是关心的话,皇帝也能感受到她又在刻意疏离。
若他能在青州长住,倒是能纵着她的性子,慢慢哄着她,直到她愿意敞开心扉。
可他不能,他能待在青州的时日实在有限。
皇帝沉吟一瞬,弯唇睥着她:“夜里同栖同宿,朕再给你看身上的伤,可别吓着。当然,阿浓若现在便想看,朕也愿意依从。”
谁说要看他的伤了?
不对!
“你,你……”程芳浓被他没脸没皮的话,扰得双颊绯红,耳尖烫得几欲滴血,“谁要与你同栖同宿?!”
“哦,阿浓不让婢女替朕单独收拾屋子,原来并非此意。”皇帝微微颔首,“本以为阿浓会肯帮我上药,你既不愿,朕还是自己来吧,就算伤口再崩裂也无妨,朕已习惯了。”
他的伤口竟还未完全愈合?
“姜远呢?你怎不让他替你上药?伤口究竟有多深,至今未愈,你这样赶路过来,伤口不会溃烂么?”程芳浓的心不由自主悬到嗓子眼。
皇帝没解释,只温声宽慰她:“朕没事,你别担心。”
他越是如此,程芳浓心里越没底。
刚想说让他赶紧去医馆瞧瞧,激动之下,肚子忽而动了一下,程芳浓身形僵住。
她愣愣垂眸,掌心自然地轻贴微微隆起的小腹,想要确认什么。
方才,她的孩儿是不是动了一下?
阿娘说,大抵这阵子就能感受到,她日日期待着,今日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他在动!
程芳浓激动不已,眼眶微热,手腕发颤。
“望春,望春!”她朝门外唤。
话音刚落,对上皇帝审视的眼神,她心口一跳,赶忙将手从小腹移开。
可还是晚了。
皇帝目光落在她小腹,语气平静而威严:“阿浓,你是不是该给朕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