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避开旁的太医,私底下问胡太医:“女子若是才小产不久,又一次吃落胎药弄掉孩子,对身体可有损伤?要吃些什么药调养吗?”
程姑娘在青州,定然会瞒着,万一没及时调养,落下病根,唉。
胡太医没听懂:“你说的不久是多久?才小产不久,根本没多大可能怀上,哪用再吃什么落胎药?”
“不对啊,你一个没成亲的大男人,怎么关心起女子小产之事了?”胡太医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质疑,“姜远,你不会在外学程沧欺男霸女吧?”
小产不久,不可能怀上?这话让姜远愣了愣,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若是女子小产才半个月,会再怀上吗?”姜远紧张地追问。
身为有良知的医者,胡太医哪听得了这个,当即起身:“我要禀明皇上!”
姜远功夫再好,这里是太医院,他也不怕姜远!
“你给我站住!”姜远拉住他,“不是我!我是替程姑娘问的。”
后面一句脱口而出,他懊悔不迭,他答应程姑娘不告诉皇帝,可胡太医恐怕不会听他的。
“程姑娘?”胡太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皇后。
“她小产的事是假的,你不知道吗?哦,你那时似乎不在宫里。”
假的?程芳浓没小产过?那,那她现在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姜远想到某种可能,有些慌了,脸上开始淌汗。
“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清楚!”姜远拉着胡太医猛摇。
胡太医快被他摇散架,拂袖甩开他,喝了口茶水润喉,才叹了口气,与他细说。
“皇上的性子,你知我知,可程姑娘不知道啊,他那样做,果不其然,将程姑娘越推越远,唉,孽缘啊。”胡太医回想起来,仍不由感慨,“你没看到,程姑娘那时也很可怜。”
姜远这才晓得,程芳浓曾假装有孕,还想借长公主的手脱身,皇帝盛怒之下,逼迫她怀小皇子的事。
“你确定,上元前把过脉,程姑娘没有喜脉,不会弄错?”姜远紧紧盯着胡太医。
胡太医点点头:“当时确实没有。”
话说一半,又顿住,转了话锋:“但也可能当时时日尚浅,把不出来。”
话音刚落,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你什么意思?程姑娘如今有孕在身?!”
“我真要被你们害死了!”姜远咬牙切齿丢下一句,拔腿就跑。
若他误会了程芳浓,这意味着什么?他临走前还劝程姑娘打掉孩子!姜远很想抽自己。
须臾,他回到紫宸宫,在书房外求见。
“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事?”皇帝心绪已平复,睥着他,不由困惑,“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将刘全寿支出去,姜远才脸色苍白磕磕绊绊道:“程,程姑娘怀了身孕,可能,是你的。”
第49章
“程姑娘怀了身孕, 是你的。”
皇帝听到的是这句话。
错愕,震惊,心脏似被什么狠狠击中。
“你说什么?!”皇帝怒斥, “那当然是朕的骨肉!”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起身, 大步绕出御案。
他步履急迫,长腿撞在御案一角, 脚步也未有半分迟滞。
此刻, 他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他要去青州接回阿浓,即刻!
皇帝毫不怀疑的态度,更让姜远恐慌、懊悔。
皇帝不可能在子嗣上开玩笑,姜远确定是自己想岔了。
“可能来不及了。”姜远猛然拉住皇帝手臂。
皇帝踉跄一下,止住脚步。
反应一瞬, 皇帝才意识到姜远方才说的是什么。
他缓缓侧眸, 眼中惊喜激动的神采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惶悚不安。
姜远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像是已经预感到什么, 又极为害怕得到应证。
说出来, 势必会让皇帝盛怒、失望,很可能他们因此决裂,再不是兄弟, 可姜远不能不说。
即便是好心办了坏事,这大错也是他铸下的,他必须承担。
“一路上,程姑娘时常昏昏欲睡, 我们都以为她是晕马车。快到青州的时候,有一日,她突然撇下两个丫鬟, 独自去医馆,我觉得不对劲,就跟上去偷听,程姑娘也是那日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还偷偷买了落胎药,谎称治风寒的药,让丫鬟煎给她喝,加上听说她在宫里小产过,我便以为,以为她被杨匡济那狗东西糟蹋过才怀上,所以才失魂落魄,不敢声张。”说到此处,姜远几乎被自责淹没,“离开青州那日,我特意劝她打掉那孩子。”
姜远说的残缺不全,可皇帝听懂了。
“她是不是求过你,不要告诉朕?”皇帝嗓音喑哑,吐词艰难。
姜远沉重地点点头。
皇帝呼吸停滞一瞬,感受到心口一阵钝痛。
阿浓腹中的孩儿是他的,他绝无半分怀疑。
可是,姜远的态度,一定会刺伤阿浓。
她定会以为,他若知道,也一样会怀疑孩子的身世。
所以,阿浓不会留下这孩子。
不,即便姜远什么也没说,她本也不会留下的。
在那之前,她已买了落胎药,不是吗?只是可能临时遇到什么阻碍,她没吃,姜远才会劝。
想起在宫里假怀孕时,她毫不犹豫借长公主的手除掉“孩子”。
想起上元前,他日夜恩宠,时时期盼着她能怀上他们的骨肉,可阿浓呢?她终日闷闷不乐,甚至想求胡太医帮她。她从未想过要与他骨肉相融。
如今,她好不容易挣脱他,回到青州,又怎么可能对一个从未期待过的孩子心软呢?
思量间,皇帝双眼渐渐变得猩红,隐隐有泪光。
他别开脸,调转足尖。
一贯挺拔的肩背像是被人陡然抽走精气神,步履沉重,颓然往回走。
“萧晟,对不起。”扑通一声,姜远双膝重重砸在地砖上,“你罚我吧。”
皇帝跌坐进御座,双手紧握扶手,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摇摇头:“即便没有你,阿浓也不会留下朕的孩子。”
姜远抬眸,惊愕又困惑。
皇帝手肘支在御案上,面容被宽掌遮住:“退下吧,朕想静一静。”
阿浓,你明知朕有多期盼这个孩子。
阿浓,你怎么敢?!
阿浓,你好狠的心。
朕试过退让,试过以你的感受为先,可朕也是人,也会痛。
朕从来不是大度的人,这一次,你欠了朕的,朕定要讨回来!
阿梨生辰当晚,程芳浓回到她与阿娘住的院子,有些疲累。
冲阿浓福了福身,正要回房沐洗安寝,却被阿娘拉住手。
谢芸细细打量着女儿,眼神探究,温声问:“阿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娘?”
“没有啊!”阿娘发现什么端倪了吗?程芳浓有些心慌。
她语气状似理直气壮,却心虚地避开谢芸视线,理理发丝,笑着撒娇:“阿娘怎会这么问?好困啊,阿娘有什么事,能不能明日再审我?”
早晚得告诉阿娘,可她还没做好准备。
阿娘素来疼她,她怕阿娘知道后,笑她天真,不许她留下这孩子。
又怕阿娘将孩子的事告诉皇帝,让皇帝来负起为父的责任。
知女莫若母,女儿的躲闪、为难,谢芸皆看在眼中。
加上女儿看阿梨时的眼神,以及生辰宴上无意中说出的话,谢芸心中已有猜测。
她的女儿,只怕要做阿娘了,而且想独自养育这孩子。
谢芸心酸又心疼。
终究,她忍住,没说什么,更没拆穿。
爱怜地抚了抚女儿的发髻,谢芸语气如常:“也没什么要紧事,娘改日再问你,去睡吧。”
对阿娘撒娇果然管用,程芳浓悄然松一口气。
在谢家的日子,平静顺心,程芳浓很快养足了精神,便日日去正院给外公请安,陪外公说话,整理古籍、书画。
大表哥谢恒要出门一阵子,舅舅每日出门前,都会带着二表哥过来陪外公坐坐,每逢遇到,二表哥都像从前一样,冲她挤挤眼,程芳浓忍俊不禁。
二表哥比她还大一岁,看起来却一点儿不稳重,或许,等他和大表哥一样成了亲,才会变得与大表哥一样沉稳?
说他不稳重吧,读书上,他又比大表哥天分高,坐得住。
前两年还曾同外公争执过,他想参加科举,外公不允,被舅舅揪回去训斥一顿,才作罢。
此番,在谢家这么些日子,倒再未见二表哥闹过,不知他还有没有当初的志气?
有又如何呢?程芳浓唏嘘。
这一日,日头早早照进院子里。
谢太傅张罗着晒书,又怕仆婢们不知那些书卷的珍贵,不小心毁伤了,坚决不让她们动手。
可他年事已高,程芳浓哪放心他自己搬?忙吩咐溪云去义学叫谢慎回来帮忙,她自己也帮着搬书。
因怀着身孕,她不敢搬太重的东西,恐伤着孩子,一趟就拿一两卷书册出来。
谢慎走进院子,正好瞥见程芳浓捧着两卷不算厚重的书册,小心地步下石阶,当即乐道:“哟,表妹怎么越大还越娇气了?两年前帮祖父搬书,特能逞强,一回能搬动六本就绝不肯只拿五本,我要替你拿都不肯,如今倒是会躲懒。”
闻言,程芳浓停下脚步,垂眸看看手中书册,脸一红,没反驳。
倒是谢太傅,抄起靠在廊外的手杖,照着谢慎的腿就打:“活没见你多干,话倒不少。”
“祖父,您又偏心阿浓!”谢慎躲着,跳着,三两步蹦上石阶,躲到程芳浓身后去,朗声一笑,才转身迈进书房。
谢慎是读书人,可谢太傅对子孙严厉,让谢慎练过拳脚,搬书这等小事,对他自然不在话下。
不多时,书册都被摊开来,摆在阳光能晒到的地方压好,满院书香,很是壮观。
程芳浓亲手斟了茶,奉给谢太傅,顺手给谢慎也倒了一杯。
谢慎道谢,笑着接过。
望望程芳浓,再看看心情不错的祖父,谢慎克制许久的念头疯狂滋长,他状似无意道:“祖父,孙儿和父亲入宫面圣之时,皇上诚心邀孙儿参加今岁的秋闱,孙儿与父亲谨遵祖父教诲,当时没应,父亲说会回来请祖父示下,不知祖父意下如何?”
谢太傅又要摸手杖,被谢慎先一步抢在手里:“祖父先允我参加秋闱,孙儿一定认打认罚。”
“谢慎,你身为谢氏子孙,却不知修身养德,一味追求高官厚禄,多少前车之鉴,你看不到吗?”谢太傅面色胀红怒斥,“去祠堂跪两个时辰,好好反省!”
他已经十八,人生能有几个十八年可以蹉跎?谢慎不想像父亲那样愚孝。
“祖父,高官厚禄谁不想要?孙儿想要,有错吗?道理孙儿都懂,孙儿并非一味追求这些,我苦读多年,自问不比旁人愚笨,我只是想试试,倾尽平生所学,能为朝廷、为百姓做些什么。孙儿希望,有朝一日,青史上留我一笔贤名,而不是寂寂无名老死在山野间,这也有错吗?”
谢慎说着,将手杖递还给谢太傅:“若祖父坚持认为孙儿有错,便打吧。”
谢太傅神情凝肃,伸手要拿手杖。
“外公!”程芳浓率先将手杖抢过来,藏在身后,柔声劝,“外公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说着,她望一眼谢慎:“况且,阿浓以为,二表哥志向高远,并没有做错什么。”
“祖父德高望重,定下的规矩,定然是为我们好,可是,时移世易,当今圣上不是前朝末帝,也不是先帝,阿浓相信,二表哥会有机会一展抱负。”她坐到谢太傅身侧,抓住谢太傅手臂,“外公,您就答应表哥吧。”
“谢慎,定是你把阿浓教坏了,让她也跟着你忤逆我这个老头子。”谢太傅没好气道。
但两人都听得出来,他的气消了些。
谢慎眸光微闪,诶?有戏!
“孙儿岂敢!”谢慎忙起身告罪,“只是,我们之中,最了解当今圣上的,便是阿浓,还请祖父三思,给孙儿一次机会。”
谢太傅气笑了,摆摆手,不置可否,赶他回义学教书去。
临走时,谢慎冲程芳浓使了使眼色。
程芳浓忍笑,冲谢太傅道:“祖父,我送送二表哥。”
谢太傅冷哼一声,没阻拦。
走出远门,谢慎探首朝里望一眼,这才笑着朝程芳浓施礼道谢:“多谢表妹出手相助,大恩大德,谢慎没齿难忘。”
“还没劝动祖父呢,表哥可别高兴得太早。”程芳浓稍稍侧身避开,笑着打趣。
谢慎顺杆子往上爬:“那你再帮我劝劝,指定能成。”
不等程芳浓拒绝,他已迈步往外走,回眸道:“有朋友今日进山打猎,等二哥去瞧瞧他们打了什么野味,晚些带回来给你加道菜。”
谢礼都备好了,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程芳浓无奈摇头,转身进了院门。
给老爷子新制的春衫做好了,谢蒙的夫人沈氏亲自送来,她走的近路,隔着花树,正好撞见小儿子与程芳浓有说有笑、依依不舍的一幕,心口蓦地一跳。
程芳浓对此一无所觉,她回到屋内,见外公正站在书案后,整理一套纸页散乱、破损的古籍,便像从前一样,走到近前帮忙。
儿时,每逢来谢家,她便很愿意给外公打下手。
多年下来,外公修缮古籍、字画的本事,她不说学了个十成十,至少敢说学到九成,谢太傅眼睛花了,也放心交给她去弄。
忙了小半个时辰,谢太傅让她歇歇,又吩咐丫鬟奉茶点。
拿着放大镜看了几处细节,谢太傅连连点头,望着程芳浓,不无骄傲道:“老夫几位儿孙里,唯有小阿浓能沉下心来学这些没用的东西,外公也算后继有人了。”
“阿浓只是碰巧喜欢这些,肯花心思罢了。”程芳浓扶着谢太傅朝便榻走去,祖孙二人坐在明窗内品茶,“在程家的时候,程玘曾逼阿浓学琴习舞,阿浓从不肯听从。外公,人各有志,何妨放手让二表哥自己去闯闯呢?”
“阿浓自幼最敬仰的人便是外公,在阿浓心里,外公是最有智慧,胸襟最开阔,最有远见的长辈,这么多年过去,您仍不肯让谢家子弟入仕,是不是有什么苦衷?”程芳浓总觉得,外公对这件事过于固执了些,不像他的脾性。
谢太傅莞尔,饮一口茶,反问:“阿浓,在你心里,当今皇上算是知人善任、任人唯贤的明君吗?”
程芳浓想了想,公允地点点头:“他是个好皇帝,值得表哥追随。”
“那你呢?”谢太傅眼神慈蔼,却像能洞察人心,“丫头,他其实放不下你吧?你也对他赞不绝口,但你依然离开皇宫,回了青州。他不值得你追随吗?”
外公口中的追随,与她所说的明显不同,程芳浓听得出。
她以为,关于那份诏书,外公再不会说什么。
没想到,外公一直牵挂着她的事。
“外公,他……”程芳浓想说,皇帝不是个好夫君,可是,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她忽而语塞,说不出口。
“我们没有缘分。”程芳浓垂眸,手指不安地绞动着丝帕。
谢太傅看在眼中,暗暗叹息。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写两页字给外公瞧瞧,看你近来有没有偷懒。”谢太傅岔开话题。
天色渐暗,谢慎从外头回来,带回半只野鹿。
他与灶房的人一同料理,府中各处都分了些。
程芳浓这边,他是亲自送来的,还带来一架烤肉用的炭炉。
谢芸已不大吃这些,在屋里用膳,隔着敞开的门扇,望着院子里围着炉火的两个年轻人,暗暗叹惋。
若当初阿浓没入宫,而是听她的,嫁给了谢慎,该多好。
谢慎不是长孙,有他的长嫂罗氏执掌中馈,阿浓嫁过来,一世无忧无虑。
可惜,阿浓对谢慎没有男女之情,她也不可能像程玘那样逼着女儿嫁人。
院子里,风将烟火吹歪,朝着谢慎脸上拂去,熏得他一边呛咳一边拎起凳子躲。
他模样太滑稽,程芳浓不由笑出声。
被他瞪一眼,便拿帕子掩唇躲着笑。
“少放些料粉,味道太重我可不吃。”程芳浓对着正撒料粉的谢慎叮嘱。
谢慎只撒了少许,漫不经心应:“你的口味,我还能不知道么?从小咱们烤肉吃,不都是我替你烤的?小时候就知道爱美,总怕火星溅到你裙子上,嘴巴还叼得很。”
说得他直摇头,状似很嫌弃。
谢慎烤的鹿肉很好吃,但比御膳房的手艺还是差些。
程芳浓怕烫,一边吹,一边小口小口嚼,隔着袅袅烟火,她看到谢慎在大快朵颐。
蓦地,她脑中浮现出皇帝的身影。
皇帝也喜欢吃鹿肉,给他夹鹿肉、羊肉便吃得又快又优雅,夹了菜蔬,他便慢吞吞地不愿动箸。
出于理智吃下两片菜蔬,眉心能拧成川字。
“怎么不吃?没熟吗?”谢慎疑惑。
没等程芳浓反应,他便抓过去,翻来覆去瞧了瞧肉色,有些怀疑自己的手艺,顺手丢掉:“没事儿,我再替你多烤一会子。”
嗯,正常的反应,应该是丢掉吧?
程芳浓盯着那串没吃完的鹿肉,微微失神。
“你在想什么?”谢慎将烤好的鹿肉递给她,程芳浓却没接,他疑惑问。
闻言,程芳浓猛然从游离的思绪中回神,也终于惊觉,她竟又想起了皇帝。
离宫已经有些时日,可她似乎仍时常想起皇帝。
作画的时候,用膳的时候,烤肉的时候,他明明在千里之遥,却好像无处不在。
为什么?
程芳浓想不明白。
可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她能回到青州,却好像回不到过去了。
她想过从前那种,简单的、平静的正常生活。
但皇帝已霸道地挤进她的生命,在她的人生里烙下太深太深的印记,她根本忘不掉与他有关的一切。
谢蒙回府,看到厨上送来炙好的鹿肉,随口问妻子沈氏:“阿芸她们院里可送去了?”
“送了,你儿子亲自送去的。”沈氏语气不太好。
“你不高兴?家事繁杂,让夫人受累了,等阿梨大些,便将事情交给恒儿他们吧,你也好歇歇。”谢蒙温声道。
继而站起身,走到沈氏身后,温柔替她捶肩。
沈氏也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气也来得莫名其妙,很不应该。
当即借坡下驴,靠在夫君身前:“是有些累,阿梨还小呢,我还能担得动,便多担几年吧。”
谢蒙知道夫人也有要强的时候,点点头,想到谢芸母女,他缓下手上的动作:“夫人,为夫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什么事?”沈氏以为是生意,或是上下打点的事。
哪知,谢蒙一开口,直戳她痛脚。
“阿芸与程玘义绝,我们做兄嫂的,自当照拂她一辈子,可阿浓还不到十八,总不能让这孩子也蹉跎下去。”谢蒙也没留意妻子骤变的脸色,继续道,“我看慎儿很喜欢阿浓,两年前我们便动过亲上加亲的心思,可惜当时没成,我想着,由我们做主,替慎儿求娶阿浓,你以为如何?”
沈氏觉得,自己能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已是有涵养的。
“我不同意!”沈氏扬声拒绝,拂开夫君的手,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是长兄,是舅舅,想照顾阿芸、阿浓一辈子,我都不说二话。可是,慎儿是我们的儿子啊,他也才十八,你知道这两年,外头有多少人来说亲吗?若非慎儿不愿意,我早跟你商量着把亲事定下了。”
谢蒙万没想到妻子反应这般大,他错愕:“两年前你不是很愿意亲上加亲吗?”
“谢蒙,你也说了,那是两年前,两年前阿浓还是小姑娘,没嫁过人!”谢蒙的性子,多数时候让沈氏觉得踏实,当年她也是因为这份踏实才嫁进来的,可是,有时她也会想掰开他脑袋看一看,为何他这般不可理喻,“我不会让慎儿娶一个成过亲,甚至小产过的女子!”
门外,程芳浓听个正着,她拿谢慎当兄长,倒是不在乎这些话,只是有些窘迫,后悔跟阿娘过来。
阿娘打算在青州开铺子,想趁着舅舅也在,带她与舅舅、舅母商量开在哪个地段,请他们也帮忙打听谁家铺子要租售的。
听到这话,谢芸心如刀割,她的女儿被人嫌弃了。
她能理解嫂嫂的心情,可是,她听不得这样的话。
冲进去告诉兄嫂,阿浓没有小产过?可那是宫里的密辛,涉及到长公主,不能宣扬。
且嫂嫂在意的,也不止是小产这一桩,还有阿浓嫁过人。
正因阿浓嫁过人,所以她没再动与兄嫂皆为亲家的念头啊!
谢芸为女儿委屈,偏偏里头是她的兄嫂,那才是未来谢家做主的人。
谢慎僵在当场,他侧眸望望程芳浓,又看看谢芸,抿抿唇,失礼地推开门扇:“儿子愿意娶表妹为妻,那些我都不在意。”
屋内,谢蒙夫妇循声望来,双双震惊。
沈氏平日里很少与人红脸,当下有些挂不住,又委屈,含着泪快步避去里间。
“哥,阿浓才回来我身边,我这做娘的,可舍不得再把她许人。”谢芸耐着性子,尽力挤出浅笑,温声劝,“你先去哄哄嫂子,铺子的事,我改日再来找哥和嫂子帮忙。”
言毕,不顾谢慎、谢蒙挽留,拉着程芳浓头也不回地离开。
母亲病逝数年,这些年多亏嫂子执掌中馈,且她与阿浓回谢家,嫂子并无半分不周到之处,谢芸很感激。
但是,她也意识到,这里不是她与阿浓长久的家,有娘在的地方才是家,她该带着阿浓另寻栖身之处了。
“阿娘,您别难过,也别生舅舅、舅母的气,女儿本来也没想嫁给二表哥啊。”程芳浓笑着,故作轻松劝慰。
谢芸捏捏她鼻尖:“那就不嫁,就算不开铺子,娘的嫁妆也够你度日的。”
谢慎与爹娘谈过后,再来程芳浓院外,院门已上锁,从漏窗望进去,屋里俱已没有光亮。
他揉揉脑袋,有些烦乱。
照顾表妹一生一世,做她的依靠,他是愿意的,他小时候便习惯了格外照顾这个娇气的小姑娘。
可是,当阿娘问他,对表妹是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时,他迟疑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两年前,他根本没认真考虑婚姻大事,一心想求功名,就连现在也是。
真的去考虑,他觉得表妹嫁给他,确实比嫁给旁的男子好,她的过去,他都知道,不会轻慢她。
可他也有顾虑,表妹嫁过的不是普通男人,那是当今圣上,是她离开之后也没说过一句恶语的皇帝。他再努力,再优秀,能比皇帝还耀眼,还让她喜欢吗?
谢慎耷拉着脑袋回去,只觉婚姻大事比经史子集烦难得多。
谢家在附近还有一处别庄,不算大,原是谢太傅想清静,买来养老用的。
可谢蒙他们不放心,便一直搁置着。
翌日一早,沈氏红着脸,过来找谢芸赔礼,院里却没人,谢芸是从外头回来的。
“嫂嫂来得正好,我和阿浓打算搬到别庄去,已与父亲商量好了,正想去找嫂嫂辞别呢。”谢芸面上带笑,语气温柔。
可沈氏听着,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阿芸,昨日是我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可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只是……”沈氏支支吾吾,没说下去。
即便是来赔礼道歉的,她也不想拿儿子的一生做人情。
程芳浓不方便在场,冲沈氏福身施礼,柔柔唤了一声,便进屋收拾去。
谢芸则上前拉住沈氏的手,坐到树下歇脚的窄凳上:“嫂嫂,我没怪你,阿浓也不会。你我皆是做母亲的,我明白嫂嫂的苦衷。嫂嫂收留的情义,我与阿浓铭记于心,可我不想因为我们,让嫂嫂与哥哥,或是与慎儿之间有隔阂。”
“我们不会。”沈氏讪讪道。
但她底气明显不足,因谢芸说的是事实。
谢蒙与她想法不同,儿子也不理解她,唯一明白她的,竟是该记恨她的谢芸。
沈氏红了眼圈:“你和阿浓留下吧,阿浓性子好,我其实很喜欢这孩子的。”
谢芸拍拍她的手:“我知道的。”
但她没松口。
这一日,程芳浓和阿娘一起,带着溪云、望春搬进别庄。
沈氏心中有愧,也有感激,丫鬟、婆子、护院给她们带来不少。
一应吃用之物也置办齐全,又再三叮嘱她们时常回去走动,这才放心离开。
皇帝承受不住先后丧子丧妻的悲痛,病倒了,足有半个月没上朝,只日日由章首辅和刘大伴将折子收上去,过两日再将皇帝批好的折子发还,朝中无一人发现,皇帝早已不在京城。
虽然恨不能即刻见到程芳浓,质问她为何这般狠心,可他理智尚存,并未快马加鞭赶路,而是借此机会,悄然巡视沿途各个重要州县的春耕、灌溉、河道、民生。
别庄的日子很清静悠闲,程芳浓有时作画,有时帮外公修缮古籍,有时陪阿娘去铺子里,时光仿佛慢下来,让人踏实。
听说皇帝病倒的消息时,她愣了愣。
她既不是真的小产,也不是真的死了,皇帝悲痛病倒?悲从何来?
或许他又要对朝中哪位佞臣动手,在谋划着什么,总之,不是她该关心的。
很快,程芳浓将这消息抛在脑后。
一转眼,孩子已有三个多月,她戴着帷帽去过医馆,胎相稳固,孩子很好。
也许,是时候告诉阿娘她们了,也好一起为往后打算。
晚膳后,收拾妥当,四人坐在院里看星星,程芳浓忽而拉拉谢芸衣袖:“阿娘,我有事想跟你们说说,事关重大,你们切莫声张。”
谢芸忍笑,佯装疑惑:“什么事?你还有要紧事瞒着娘?”
望春和溪云也一脸懵懂望着她,等她开口。
程芳浓有些不自在,理理发丝,眉眼低垂,掌心轻轻落在小腹:“我,我怀了身孕,已有三个月大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等待着阿娘担忧的质问,等待着望春和溪云的惊呼。
可是,这些都没有。
她诧异抬眸,对上三双含笑的眼。
“阿娘早就猜到了。”谢芸将程芳浓揽入怀中,“娘还猜到,你想独自教养他长大,是不是?正因如此,娘才借着那件事搬出谢家啊。”
望春和溪云冲她笑:“夫人早就告诉我们了。”
程芳浓这才后知后觉,自打搬进别庄,她每日用的膳食有了变化。
她们早就知道,却都不说破,都纵着她,让她安心。
程芳浓蓦然湿了眼眶。
别庄比谢府更安静,程芳浓睡得很踏实。
殊不知,她刚睡熟不久,一只大手撩开罗帷,借着细微的月光深深端凝着她睡颜。
阔别两月,他没有一夜安枕,这个无情的女人却睡得很香。
是宫外的水土更养人吗?皇帝坐到床边,细细打量着熟悉的玉颜,只觉她墨发堆云、唇珠丰润、肌肤胜雪,比记忆中更美得惊心动魄。
“程芳浓。”
梦里,程芳浓听到有人唤她,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身形精壮,背着光,叫人辨不清容貌。
男人?!
程芳浓张嘴便要喊,却被男人迅速以唇齿封住。
双手被他紧扣枕上,动弹不得。
男人大掌握住她腰肢,程芳浓蓦然想起她做过这样的噩梦,她知道,她又梦见了皇帝。
可是,她怀着身孕呢,他不能!
她奋力挣扎,借着喘息之机惊呼:“孩子,别伤着我们的孩子!”
惊呼过后,她更迷糊,她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回到了紫宸宫的某个夜里?
那时候,他还是“侍卫”,她似乎曾说过相似的话。
皇帝也想到了那些夜晚,他狠狠盯着床上神志未清的女人,咬牙切齿,同样的伎俩,她以为他会再上当吗?!
第50章
梦到“侍卫”比梦到皇帝好, 程芳浓懵里懵懂想。
“已有三个月了,大夫说胎相稳固。”程芳浓细密的睫羽半敛,唇角含一丝温柔浅笑, 语气也温柔。
这样的情态,皇帝曾见过的。
在她假装有孕, 撺掇“侍卫”杀他的那些夜里。
可是,又有些不同。
她做戏的本事似乎更好了些, 演得情真意切。
夜半被他扰醒, 乍然见到他,她该露出惊恐,仿佛见了鬼的神色才对。
可自始至终,她没流露出丝毫畏惧。
这可恶的小女人是不是以为在梦里?
梦里,人也会撒谎吗?皇帝不由怀疑。
思量间, 他手上力道不知不觉松了些。
女人扭扭细腕, 挣脱他。
出乎意料的是, 她没朝床里躲, 而是亲昵地朝他怀里挪了挪。
握住他的手, 轻轻放在她小腹:“我不敢告诉外公,本也害怕告诉阿娘,没想到, 阿娘看出来了,还许我留下这孩子。”
阿浓说什么?
她,她真的留下了他们的骨肉?
姜远走后,她并未喝落胎药?!
这怎么可能?
隔着薄薄的寝裙, 皇帝宽大的掌在微微发颤。
也许是她演得太真切,感染到他,也许是他终未完全死心, 心底还藏着奢望。明知她很可能像从前一样在骗他,皇帝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竟开始相信她的话。
皇帝不敢用一丝力,指腹、掌心轻触她柔软的衣料,小心翼翼摩挲着她平坦的小腹。
这里真的孕育着他期盼已久的孩儿吗?
沉浸在梦境里,程芳浓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变化,仍自顾自说着与在紫宸宫时相似的话。
“孩儿的乳名,我都想好了,若是女儿,便唤作悦儿,若是男娃,便叫怿儿,我会努力做个好阿娘,让孩儿快快乐乐长大。倒是你……”程芳浓忽而抬眸,望着只能辨清大致轮廓的俊脸,有些犯难,“你别总来梦里扰我好不好?”
迷迷糊糊意识到,这话会让男人不高兴。
程芳浓熟稔地环住他脖颈,在他薄唇侧轻啄了一下,嗓音低柔,语气却有些娇纵:“只许在想孩儿的时候,偶尔入梦。”
她倦得很,掩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推了他一把:“你走吧。”
言毕,她背过身去,面朝里侧,合上眼睫继续睡。
皇帝望着她,受宠若惊,阿浓主动亲他?
他抬起手,指腹落在她亲过的地方,心口有久违的暖流涤荡而过,莫名将那些坚硬的、带刺的郁气带走大半。
可是,阿浓怎会主动亲他呢?她只有在想利用他的时候,或是被他逼迫的时候,才会如此。
皇帝无暇细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孩子究竟还在不在。
悦儿,怿儿,她连乳名都想好了。
所以,孩子会不会真的还在?
皇帝稍稍掀起衾被,想看看她腰腹。
虽然他刚已触摸过,那里与从前一样平坦袅娜,可他还是想亲眼看看。
刚掀开些许,程芳浓下意识攥住衾被边缘,将衾被扯回身上,掖好。
她眼睛也没睁,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还是不懂心疼人,本宫不要你了。”
闻言,皇帝愣住。
继而,哭笑不得。
原来,她不仅以为在做梦,更以为梦到的是“侍卫”!
难怪她会主动亲他,大抵意识模糊,记忆出了岔子,以为她还在笼络他。
没关系,那温柔的一吻,总是落在他唇边的。
皇帝凝着她睡颜,眼睛一眨不眨。
人在梦里,是不必骗人的,她都要赶“侍卫”走了,更没必要骗他这个“侍卫”。
皇帝几乎笃定,孩子真的还在。
失而复得的喜悦从眼底溢出来,他恨不得将人揉进骨缝里去,再不分开。
他躺下来,从身后搂住她,紧紧箍在怀中。
这让程芳浓不舒服,她扭扭身子,没挣脱,脑中仅剩的意识,使她不悦地哼了一声,随即由着他,在男人臂弯里睡熟。
皇帝毫无倦意,他眼眸熠着星辉,凝着数月未见的睡颜,忍不住将挺直的鼻尖埋入她松软的墨发间。
熟悉的馨香,熟悉的触感,分别以来,他第一次捕捉到踏实感。
空荡荡的心口,有什么滚热的东西重新塞回去,四肢百骸重新涌动起热流。
三个月未曾亲近,终于如愿以偿将人搂在怀中,皇帝怎能不心猿意马?
可她腹中怀着孩儿,他不能放纵。
万一吓着她,令她厌恶着恼,她又改了主意,不要孩子了呢?
皇帝苦笑着,不得不松开她,起身去屏风外冷静良久,方才平复。
他已全然忘记,自己来时带着怎样的怨怼,脑中设想过多少往她肚子里塞小皇子的粗暴情景。
该走了,皇帝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舍。
真想待到日出再走,让她睁开眼,清晰地看到他,她震惊的神情该会有多灵动,多惹人怜爱。
可她大抵不会有丝毫久别重逢的喜悦,只会有再次失去自由的惊惶。
她会心软留下孩子,是因为那份诏书吧?
毕竟,她连在梦里都不想见到他,断无可能是为了他才留下的。
浓烈的喜悦,像一场盛大的烟火,绚烂过后,轻而暗淡的灰烬在他心口沉积,皇帝感到一丝丝落寞。
尽管不愿承认,但皇帝骗不了自己。他根本不像放手时表现得那般大度洒脱,相反,他比自己想象中更贪心。
她肯留下孩子,已是意外之喜,可他想要的,要比这些多得多。
皇帝默默环顾她生活的地方,这里还没有紫宸宫一半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白日里应当是一间很明净漂亮的屋子。
忽而,他目光掠过什么,顿了顿。
不远处的琴案上,摆着的是幽篁?
离宫时,还是他逼着她带走的。
她明明不喜欢弹琴,更不稀罕他送的琴,为何会带来别庄,还摆在日日能看到的地方?
皇帝疑惑不解,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趁着夜色出来,与姜远会合。
姜远望望那静谧的别庄,又打量他好几眼,忍不住问:“你好像消气了?与程姑娘说清楚了?你没伤害人家吧?咱们是不是该回京了?”
皇帝顿住脚步,一句也没回应,倒是问起旁的:“姜远,朕记得你说过,到青州之前,她悄悄买过落胎药。那次,她为何没喝下去?”
“这……”姜远还真没细想过,眼下努力回想,他如实应,“当时程姑娘把丫鬟支开了,屋里只她一人,她是要喝的,但不知怎么的,药碗摔碎了,丫鬟说再去煎药,被她拒绝了。”
“许是不小心打翻了吧?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姜远困惑。
皇帝沉吟半晌,想想姜远的话,再想想今夜阿浓说的话,忽而想到另一种可能。
那时候,阿浓大抵还不知道诏书的事,可她已经舍不得打掉他们的孩子了。
姜远离开前,她道出那一句叮嘱,是不是已经打算留下孩子,独自抚养?所以才不让姜远告诉他?
为什么她会心软?
今夜,见到他,她以为是在梦中。
可是,梦里见到她,她似乎一点儿也不诧异,甚至待他很亲近。
“你别总来梦里扰我好不好?”
皇帝回想起她这句犯难的嗔怪。
显而易见,她在梦里也不想见到他。
可是,她分明也在告诉他,她时常梦见他!
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
会不会,离开京城以后,阿浓也时常想起他,并未将他忘掉?
这人一会儿拧眉,一会儿失笑,精神状态很堪忧,姜远看得一头雾水,心里发毛,扬起手臂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大半夜的,别露出这样古怪的表情吓人成不成?”
有些事,暂时想不通,但也不急。
情况已比他来青州前想象的,要好太多。
他与阿浓,来日方长。
这一次,这一世,他都不会再放手!
皇帝清清嗓子,收敛心神,淡淡吩咐:“明早朕要见见谢太傅。”
阿浓腹中怀着他的骨肉,他早晚要接她们回京,不如趁他还在青州,将谢家的事一并解决。
请谢家入仕途,倒不全是为了阿浓。
谢太傅年事已高,谢蒙和族中其他同辈,资质皆是平庸,唯有一个谢慎,看起来倒有几分不同,但也不到让他格外惜才的程度。
他是看重谢家在士林中的清名。
父皇都没做到的事,若他做到了,便能让天下读书人看到,连谢太傅也认为他是天命所归的明君。
当初改朝换代,归隐的不止一个谢家,皇帝求贤若渴,很希望天下有才德之人抛却成见,各展其能,与他一起开创一个他少年时设想的盛世。
清早,谢蒙父子照例来谢太傅处请安,却发现屋里没人。
“你们说什么?祖父出门访友了?这么早?”谢慎看看不算亮的天光,很怀疑自己的耳朵。
丫鬟、小厮齐齐点头。
谢慎唇角抽了抽,冲父亲无奈一笑,老爷子将他们这些子孙管得严,他自己一把年纪,却是从心所欲得很。
谢太傅是被一顶软轿接走的,看到来人出示大内令牌那一刻,他便猜到是谁要见他。
不多时,轿子停在谢家附近一处僻静的六角亭外。
天色尚早,四下悄无人声。
谢太傅被人搀扶下轿,一眼看到亭中那道轩朗挺拔的背影。
是位年轻男子,身着群青色长衫,立在主柱侧,眺望远处的山野。
衣饰都没有彰显身份的纹样,但他器宇不凡,谢太傅一眼便知晓其身份。
“草民谢韬拜见皇上。”谢太傅站定,躬身朝着那背影施礼。
皇帝及时回转身,快步上前扶住他:“谢太傅请起。”
谢太傅终于看清年轻的天子,气质卓然,容貌不俗,单论相貌,确实不算辱没他的小外孙女。
只是不知,皇帝微服出现在青州,是为了他那外孙女,还是为了谢慎说的事。
看出谢太傅眼中疑惑,皇帝没直说,语气温和道:“朕本无意打扰太傅清修,只是,事关朝政,朕有些困惑,想向太傅请教。”
他姿态谦和,谢太傅连称不敢。
皇帝像寻常小辈,扶着谢太傅落座,闲话家常般拿些朝政之事与谢太傅探讨。
不论是眼前的春耕,还是看似太平的边关局势,谢太傅都没藏私,有些想法,与皇帝不谋而合。
皇帝看得出,谢太傅虽归隐多年,实则仍心系天下。
随后,他又对谢家的义学赞誉有加,火候到了,他才不再卖关子,道明真正来意:“实不相瞒,朕此番前来,是为谢家才俊入仕。今岁秋闱在即,还请太傅体谅朕一片求才惜才之心。”
谢太傅望着他,没有拒绝,但也没立时回应。
皇帝也不着急,茶水烧好,他亲手沏一壶茶,斟一杯递给谢太傅。
“太傅以为,这天下是谁的天下?前朝杨氏一族的么?所以,太傅只忠于末帝?”皇帝浅笑,“朕钦佩太傅的气节,却不敢苟同。”
谢太傅瞥一眼那冒着热气的烫手茶盏,目光再落向皇帝时,露出几分锋芒:“皇上是想告诉草民,天下不是哪一家的,而是有才有德者居之?所以,你跟你的父皇一样,认为你们是赢家,便理所当然该得到所有人的臣服,否则,你们便不甘心,是不是?”
当年,父皇曾说过什么,皇帝无从得知。
他摇摇头,站起身,望向远处:“朕以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天下不是属于杨家的,杨家正是失了民心,才会失天下。天下也不是朕的私有物,朕只是运气好些,又恰好有能力接住,朕知道,它是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
说到最后这句,他扬手指向天地相接处,意气风发。
“朕有强国富民之心,但朕一人之力轻如鸿毛,朕需要像谢太傅这般德才兼备、忧国忧民的臂膀。”
“谢太傅若不想答应,也无妨,只当朕今日没来过。”皇帝坐回石凳上,举止从容,捧起茶盏道,“朕以茶代酒,以昔日孙女婿的身份,敬外公一杯。”
他确实与他的父皇不一样。
谢太傅重新打量着他,眼中不善的锋芒渐收,饮了一口温度正适宜的茶水。
“小阿浓眼光倒是不错,你确实是一位值得追随的好皇帝,老夫可以想见,你会比你父皇做得好。”谢太傅含笑捋捋胡须,目露欣赏。
这几年,谢太傅一直压着谢慎,一是想磨磨谢慎的性子,让他更沉得住气,他是谢家子侄中,谢太傅最看好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明着反抗父命的。
天子也是万民之君父,但天子也不永远是对的,谢慎真的能坚守本心,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被名利裹挟,不向权势屈服,这才是谢太傅想看到的。
若他连反抗父亲、祖父都不敢,谢太傅宁可多压他几年看看。
二则是更重的一层责任,谢太傅深知,谢家子弟参加秋闱,对天下读书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以,他必须亲自见一见这位天子,才会考虑对方值不值得。
谢太傅很欣慰,阿浓没看错人。
但他又有些惋惜,可惜阿浓是程玘的女儿,朝臣们容不下这样的皇后,皇帝再好,却不是她的良配。
不过,皇帝能因为程玘的连累,迫于朝臣的压力舍弃阿浓,也说明他不是个称职的夫君,确实不值得阿浓追随。
想到这一层,他目光又变得挑剔。
皇帝倒不在意他的眼光,惊愕一瞬,他急切问:“阿浓说朕是值得追随的好皇帝?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阿浓不是一直恨着他,憎恶他吗?
这份急切,倒让他有了年轻人的鲜活,而不再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谢太傅看得出,皇帝显然放不下阿浓,他只是随口一说,皇帝的紧张、在意便无处掩藏。
想到那份诏书,谢太傅更是笃定,对方对阿浓情分不浅。
谢太傅心念微动,故意板着脸,冷哼一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因程玘和朝臣舍弃她,还管她夸你还是骂你做甚?”
听到这话,皇帝露出一丝苦笑。
“阿浓是阿浓,程玘是程玘,朕怎舍得拿程玘的罪孽惩罚阿浓?至于朝臣,朕请他们入朝,是为了共襄朝政大事,不是让他们来干涉朕的私事。朕确实收到过不少废后的折子,可朕从未动过废后的心思,否则,也不会有那份诏书。”
“朕做过一些对阿浓不好的事,她不肯原谅朕,执意离开,朕也是无可奈何。”
谢太傅也年轻过,皇帝口中不好的事究竟是什么,他没有追问。
想想阿浓提起皇帝时的态度,谢太傅有些不忍:“阿浓确实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往后,皇上打算如何?三年后选秀充实后宫?”
说着,他撑在桌沿,站起身,作势要走:“老头子我这就回去将阿浓的亲事定下来,既然已经分开,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此话一出,皇帝等时急了。
谢太傅是阿浓敬重的外公,他只是阿浓孩子的父皇,孰轻孰重,皇帝根本没底气去试探。
阿浓没记恨他,厌恶他,已是万幸,若谢太傅从中作梗,他在京城又鞭长莫及,即便有孩子,恐怕阿浓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毕竟,她本来就打算独自养孩子。
这件事上,他不想埋下任何隐患。
“谢太傅!”皇帝快步扶住谢太傅,挡住他去路,“外公,手下留情。”
谢太傅瞥他一眼,不为所动。
长辈见多识广,可不容易打动,想想阿浓与她腹中的孩儿,皇帝正色允诺:“请外公给朕一些时日,朕会设法让阿浓回心转意,若阿浓肯回到朕身边,朕必一心一意待她,绝不纳一妃一嫔。”
“若她不肯呢?”谢太傅挑挑眉毛。
那他就把阿浓抓回宫里,再慢慢哄。可这话不能对谢太傅说。
皇帝胸有成竹,笑应:“阿浓最是心软,她会回来的。”
“哼,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谢太傅语气仍是硬邦邦的,却没甩开皇帝的手,由皇帝亲手扶着,登上轿子。
望着渐远的轿子,皇帝眼尾眉梢俱是得色。
没想到,一次解决了两桩难事,他想挽回阿浓,谢太傅是不会阻挠了。
在外耽搁多日,皇帝不得不先赶回京城。
他很想再见见阿浓,可他怕自己再见一面,便舍不得独自离开。
听到皇帝吩咐他留在青州,姜远顿时惊得跳起来:“你说什么?让我留在青州盯紧程姑娘?!你不是都跟程姑娘说清楚了吗?”
人也分开了,孩子也没了,皇帝还这样盯着人不放,连姜远都觉得有些过分。
“她怀着身孕,朕怕有闪失,暂时不便接她回京。”皇帝清清嗓子,又吩咐,“她的情况,随时禀报朕。”
姜远睁大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程姑娘还怀着身孕,她没听他出的馊主意,没吃落胎药,他不是害死兄弟骨肉的罪人!
“太好了!太好了!”姜远激动不已,环顾四周没找到什么菩萨、佛像之类的,便噗通跪到地上,朝着外头朗朗晴空叩拜,“感谢神明保佑。”
皇帝看不下去,轻踹了他一脚,哭笑不得:“你拜什么呢?还不赶紧起来!青天白日的,别这样神神叨叨吓人成不成?办你的差事去!”
临走前,皇帝特意叮嘱:“阿浓不知道朕来过,别让她发现你在青州,再办砸了,你就一辈子留在青州。”
皇帝由几个侍卫护送着,策马离去。
姜远望着他背影,费解地直挠头,好半晌,他惊呼:“好家伙,敢情儿你根本没跟人打上照面,那积蓄多日,恨不得吃人的郁气,自己就消了?!兄弟知道你栽了,却不知道你这么没出息。”
想想他从别庄出来后,笑得不值钱的模样,姜远直摇头。
可回到客栈,姜远收拾好东西,正要去别庄附近,脑中又浮现出新的疑问。
不是,萧晟那家伙根本没跟程姑娘打上照面,那他是怎么知道程姑娘肚子里还有孩子的?他又不会把脉!
该不会,人家说句梦话就把他哄走了吧?!!
姜远才放下不久的心,又悬起来,加快脚步出门,这么大的事,还得靠他来证实。
别庄里,程芳浓醒得比平日里晚。
因她怀着身孕,嗜睡也正常,谢芸她们没叫她,膳食都在灶上温着,溪云随谢芸去了铺子里,望春在廊庑下等她醒。
程芳浓睁开眼,只见天光已大亮。
她支起身子,揉揉惺忪睡眼,脑仁仍有些昏昏沉沉的。
好奇怪,她怎么睡了这样久,还有些困倦?
昨晚,她似乎又梦到皇帝了,脑中还残留着些零星的记忆。
她梦见他假扮侍卫的时候,似乎还亲了他,将她给孩子起的乳名也告诉了他,还让他以后不要来梦里扰她?
什么乱七八糟的?程芳浓失笑,揉揉头发。
指腹触碰到青丝的瞬间,她有些茫然,她似乎还梦到皇帝像从前一样,将鼻尖埋进她发间轻嗅。
这些梦怎么像真的一样?
但她很确信,皇帝是不可能放下朝政,突然出现在青州的。
若他真的来,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走,他只会等她醒来,恶劣地欣赏她如何被吓着。
梦里,皇帝霸道地对待她,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她还是第一次梦见自己亲他,程芳浓抿抿唇瓣,双颊发烫,她究竟是怎么了?为何白日夜里总是想起这个对她不算好的人?
数日后,谢慎亲自往别庄送东西,高兴地与程芳浓分享他今日最大的喜事:“表妹,祖父同意我参加今年的秋闱了!他同意我去考进士、做官了!”
程芳浓自然也为他高兴,可她心中困惑更多:“发生了什么事吗?外公怎么突然就松口了?”
今日之后,恐怕整个青州都要慢慢传遍了,谢慎也没藏着掖着。
只是当着程芳浓的面,提起皇帝,他多少有几分不自在。
这些时日,他很少往别庄跑,便是在认真思量自己对程芳浓的感情。
现在,他想明白了,他想娶表妹为妻。
若因此影响他的仕途,他可以带表妹外放,只要皇帝活着一日,他便不在京城为官。
可祖父松口,确实是皇帝的功劳,他不能不如实说。
“皇帝给祖父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邀请谢家子弟参考,打动了祖父。”
是皇帝?程芳浓愕然。
随即,她不知不觉弯起唇角,他确实有这样的本事。
她唇角的笑意,是为了他,还是因为皇帝?谢慎瞧在眼中,不得不在意。
“今日天气好,要不要我陪表妹去外头走走?”谢慎转移她注意力,“表妹想去市集逛逛吗?还是想去山脚赏花?”
这些事,望春、溪云、阿娘都可以陪着她做,她还没显怀,身子不重,也可以自己去。
若是从前,程芳浓定一口应下,可想到舅母的话,她含笑摇了摇头:“离秋闱只有不足半年,表哥定有许多事要准备,不必在我这里耽搁,若是考不中,当心祖父再拿手杖打你,我可不帮你拦着。”
“好呀你,竟敢咒你哥考不中!”谢慎抬手便想捏捏她的脸。
可手还没碰到她脸颊,对上她眼中防备,他动作忽而僵住。
他几乎敢肯定,若再往前伸一分,越过她觉得自在的距离,她定会往后退,避开他的碰触。
表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还是,因为娘不希望他们在一起,她才刻意避嫌?
谢慎收回手,故作嫌弃:“小丫头长大了,讲究可真多,你哥捏一下脸都不让。”
他这样毫不避讳地说出来,程芳浓反而轻松。
原来,是她误会二表哥了,他只是拿她当没长大的小妹在对待。
翌日,谢慎又来了,从袖中抽出一封信。
“我的信?”程芳浓讶然。
打开来,看到熟悉的字迹以及为首的四个字,她脸色顿时一白。
“吾妻阿浓。”
这信,是皇帝写给她的!
“你怎么吓成这样?谁给你的信?”谢慎知道是京城寄来的,大抵也能猜到是谁,所以他忍了一日,还是亲自送来,想看看她的反应。
程芳浓慌忙将信笺折起,仓促塞入袖中,故作镇定:“我在京中的好友写的,表哥不认得。”
谢慎再与她说话时,她显得魂不守舍。
程芳浓心绪难宁,心口怦怦直跳,皇帝怎会突然给她写信?他在信里写了写什么?他是从哪里得知她怀有身孕的事了吗?
明知不可能,可这是她最为心虚的事,程芳浓无法不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