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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殿春浓 香筠扇 18781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吩咐毕, 有侍卫进客栈搜查,皇帝迅速闪身至客栈后门,门外三尺宽的青石板路上, 夜雾漫漫,只能辨清三丈内灯笼光下的情形, 哪有一个人影?

返回客栈,三道身影瑟瑟发抖, 齐齐跪在他面前, 皇帝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

最初,他是待她不好。

可为了她,他屡番破例。

若依原本的计划,程家每一个他都不会放过, 可他不仅放过了她, 还放过了谢夫人、程浔。

谁若欺骗他, 他也定会让对方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可为了哄她, 让她能忘掉过去, 慢慢接纳他,他纵容她欺君,他耐心地等, 等她相信他,愿意坦白。

结果,他等到的是什么?

即便如此,他仍想排除万难, 将她留在身边,让她诞育他的嫡长子,未来的储君。

胡太医不敢帮她, 他以为她终于认命了。

在这三道身影走出客栈之前,他都在为与她一起赏灯而愉悦,也期待与她回宫后的日子。

没想到,她根本就没想过再回宫。

这个女人,瞧着温善,某些事上却出奇得倔强,她似乎永远不会真正低头。

若他是对手,是朝臣,皇帝都欣赏这脾性。

偏偏,她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不管他做什么,她都离他越来越远,为何?

皇帝愤怒之余,第一次感到茫然。

蓦然垂眸,瞥见手中仍握着的螃蟹灯,他漆黑的瞳仁微微震颤。

她送他花灯时,娇俏狡黠的情态犹在脑海,可原来这花灯不为祝贺,不为和好,是为诀别。

螃蟹灯脱手,坠落在地,蜡烛点着了外头糊的喜庆的红纸,很快烧成焦黑,灰烬被夜风吹散,只剩焦黑的竹骨。

皇帝靴底踏碎竹骨,眼神深邃如没有星辉的夜。

河对岸,光线暗许多。

程芳浓身上穿着溪云的旧衣,银红色缎袄配螺青色马面裙,外罩颜不渝的深色披风,在黑夜中疾行。

她从未跑得这样快,幸好颜不渝的娘亲颜氏勉强能跟上。

到车行租马车时,程芳浓便察觉到路上巡夜的侍卫有变动。

显然,皇帝已经发现了!

比她想象中更快!

程芳浓与颜氏扮作母女,塞了一块碎银给车夫:“大叔,我和阿娘来京城探亲的,本想上元之后过几日再回,哪想到,突然收到家中噩耗,我爹得急病没了。求您快些送我们出城,我得回去给我爹送终啊。”

说这话时,她脑中想着给程玘下葬那一日,哀痛情真意切。

而颜氏呢,一直捏着帕子捂住半张面容默默垂泪。

世上哪有人没事咒自己爹死的?车夫一听,赶紧快马加鞭:“姑娘和夫人坐好了,别磕着。”

巡逻的卫兵在找一位孤身一人的年轻女子,看到她们的脸时,并未起疑。

程芳浓暗忖,应是时间紧迫,来不及画像,也或许皇帝不想让人知道是她这个皇后丢了,不便暴露她的面容,总之侍卫并不知要找的女子生得什么模样。

这个认知,让她稍稍安心了些,面对侍卫盘问,面上也能维持镇定。

又有颜氏在侧,她并非独自出行,很快洗脱嫌疑,侍卫并未在她们这里多耽搁。

马车刚使出离她最近的永昌门,程芳浓便听到身后传来急急的马蹄声,和卫兵响亮的呼喊声:“关城门!”

就差一点!万幸,她出来了。

撩开车帘,望望前方漆黑的官道,以及远方闪烁如星的稀疏灯火,程芳浓热泪盈眶。

万鹰的人,五城兵马司的人,皆在城内彻夜搜寻。

可除了万鹰,没人知道要找的女子生得什么模样,找起来十分困难。

紫宸宫内,九枝灯尽数燃起。

一簇簇火光,跳跃在皇帝漆深的眼瞳。

“她藏在何处?”皇帝语气淡漠轻缓。

可下边跪着的三个人,没有一个敢低估他的怒气。

三人垂着头,侧眸望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头垂得更深,只是沉默。

“朕倒要看看,你们能有多忠心。”皇帝语气一沉,朝外唤,“万鹰,用刑。”

他话音刚落,望春身形一抖,赶忙磕头:“奴婢什么都招,求皇上饶命!”

这也是出宫前,程芳浓与她们说好的。

若皇帝审问,不必硬抗,趁早坦白,尽量少吃苦头。

她们已做了她们能做的,能逃多远,程芳浓明白必须自己去争取。

“说!”皇帝没了耐心。

望春忙不迭应话:“奴婢确实不知娘娘藏身何处,可她是从客栈后门跑的,说是要去河对岸。”

溪云点点头,接着道:“娘娘穿的是奴婢的旧衣,是她逼迫奴婢拿出来的,银红色缎袄配青色马面裙,皇上可以按这线索找。”

“对对。”颜不渝也不甘落后,“而且她不是一个人,是挟持我娘一起走的,所以我才不得不听命于她。”

挟持?程芳浓那性子,是会拿别人性命来要挟,以谋取私利的吗?

“你们当朕是傻子吗?”皇帝倾身盯着她们,气极反笑。

按照常理,她们敢帮着程芳浓逃跑,便都不是软骨头。

却不等用刑,就一个个都招认了。

不消说,定是程芳浓吩咐的。

她人都走了,还想保住这几条人命?皇帝暗自冷笑,恨得咬牙切齿。

他最恨自己,就不该为哄她开怀而心软,带她出宫赏灯。

不过,她们说的,也不全是无用的线索。

衣裙可以换,人也可以分开,但程芳浓若想尽快逃出城,最有可能跑的,确实是永昌门。

“万鹰,重点去永昌门附近查问,她很可能已经出了城,连夜去附近的村镇。”皇帝捏捏眉心。

她胆子小,不会去太偏僻的地方,身娇体弱,一时也逃不了太远。

大殿幽寂,他面容隐在手掌搭出的翳影里,陷入沉思,谁也瞧不清神情。

万鹰正要出去,他忽而又抬眸:“若找不到,明日往青州方向去寻。”

不管她往哪里逃,最后要去的地方,必是青州。

原因无他,谢夫人在青州。

她有依恋的人,只是不对他。

两个女子,夜里去村子落脚,怕不安全,程芳浓想好了,去镇子上。

没去永昌门外最近的镇子,而是折道,去了与青州南辕北辙的另一个镇子。

她能猜到皇帝会往哪里找,她偏不去青州。

过上几个月,皇后丢了的消息彻底瞒不住,皇帝不得不接受的时候,她再回青州找阿娘。

安顿好颜氏,将银钱也分好了,程芳浓回到自己的厢房,思量着接下来的路线。

过几日,她得给阿娘回信,否则阿娘在青州迟迟等不到她,会担心。

但这很容易暴露行踪,她寄完信,须得快速换地方。

青州在北边,她得往南行,还得避开昌州方向。

贤王已被皇帝送回昌州,那里还藏着个前朝皇太孙,不安定。

打定主意,程芳浓稍稍放心。

枕着行李,很不踏实地睡了三个时辰,天没亮,她便向颜氏辞行。

颜氏继续在客栈住几日,留意京城的动静。

孤身一人,程芳浓也怕,她去估衣铺买了两身半旧的布衣,还藏了把匕首防身,发饰一概收起,如街上常见的妇人一般拿蓝布巾包住头发。

每当有人问起,便神色哀戚地说是死了夫君,被夫家霸占了家财赶出来,正要回娘家求个庇护,哥哥来接她,即刻便到。

若是出嫁前的她,决计不敢独自出远门,更不知如何生存。

多亏了在皇帝身边数月的磨练,程芳浓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机警,她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她只住镇子上最繁华地段的客栈,遇到面善的掌柜,她便住下,遇到神色古怪,让人觉着不踏实的,她便赶紧走。

如此过了七八日,倒也相安无事,没人追来,也没受欺负。

可这一日,她出门没看黄历,运气很不好。

傍晚,她嘴巴、下颌掩在围巾里,款款走进一间客栈,刚到柜台前,还没来得及与掌柜搭话,迎面便见一道眼熟的身影从楼梯下来。

男人举止优雅,总像刻意端着,那张脸,赫然便是她在京城驿馆里见过的贤王!

记得贤王是年关离京的,连除夕宫宴也没参加,算算日子,就算路上不好走,应当也快到昌州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眼下不是细思的时候,程芳浓也不着急住店了,赶忙侧身朝外,举步就走。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夫人,我可算找到你了。”贤王一眼便认出她,见她要逃,更是笃定,冲身后侍从使个眼色,对方快速过来挡住程芳浓去路。

怎么听起来,贤王就是冲她来的?

程芳浓震惊又困惑,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趁这空挡,贤王已攥住她手腕,将她扯到身边,含笑冲面露狐疑的掌柜解释:“日前我说了句重话,惹恼了夫人……”

程芳浓大惊,一面挣扎,一面往柜台靠近,眼神焦急,透着哀求:“我不是他夫人,请掌柜的替我……”

“报官”二字未及出口,嘴巴便被贤王捂住。

她呜咽着,再说不出一句话。

不知对方发的什么疯,她急得额角直冒汗。

“瞧,还生我气呢,连夫君也不肯认了。”贤王冲掌柜的无奈一笑,继而凝着程芳浓煞白的小脸,语气温柔,“为夫好好跟你赔不是,家中银钱都归你管,再不对你说重话了,成不成?难道就因一次无心之失,你便要闹到岳父跟前?”

掌柜的听懂了。

两人显然认识,否则这位娘子也不会一见到人,便头也不回地就走,明显是负气。

若是小夫妻吵架,倒说得通了。

只是,这位郎君的年纪,看起来比娘子长上不少。

“做男子的,确实该让着些自家娘子。”年轻的掌柜是替他爹看店,他自己成婚才半载,正是与娘子如胶似漆的时候,平日里很愿意让着自家娘子,见程芳浓与他娘子差不多大,便自然地为程芳浓说话。

贤王颔首:“小兄弟说的是,愚兄把夫人劝回去,一定痛改前非。”

很快,程芳浓脚不沾地被掳入二楼厢房。

房门合上,屋子里除了她,只有贤王与他的两个随从。

程芳浓嘴巴被围巾绑紧,发不出声音,她盯着贤王,心中无数的困惑也压不住骇然。

她与贤王只在驿馆见过一次面,话都没说上几句,贤王怎能一下子认出她?还将她绑起来?

贤王,昌州,程玘,许多人与事在她脑中快速掠过,程芳浓忽而一惊,难不成贤王想造反?!

不知何故,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就想绑了她,去要挟皇帝?

她眼神惊疑不定,情绪都写在脸上,贤王瞧得真切。

“程姑娘,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何要抓你?”贤王拖了张椅子到她跟前,正要坐下细谈。

忽而想到什么,他摸摸自己的脸,笑了笑:“稍等。”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枚瓷瓶,走到盆架侧,打开瓶塞,滴了几滴不知什么药水到盆中,双手合拢,掬水净面,反复数次。

不多时,程芳浓在他脸上看到极为诡异,能让人做噩梦的一幕。

贤王脸皮起了褶皱,靠近头发的边缘尽数翘起。

他稍稍侧首,缓缓撕下外面那张面皮,露出一张久未见日光而苍白异常的脸,转向她。

这张脸,年轻,陌生。

“程姑娘还记得小生吗?”陌生男子弯起唇角,声音也变了,语气透着种让人不适的亲近。

程芳浓想起驿馆里初见贤王时,那让她不适的眼神。

他究竟是谁?为何假扮贤王?她应该认识他吗?程芳浓心里数不清的疑问往外冒。

她细细思量,回想她能想起的每一个人,随即,她轻轻摇头。

会不会是对方抓错人了?颜不渝与她生得有几分像,且去过昌州,与贤王相识,他要抓的会不会是颜不渝?

全然没料到她会摇头,盯着她茫然的眼神,男子笑意等时僵住。

“两年前,青州,小生曾向程姑娘借过一把伞避雨,我是王公子。”男子见她眼神转而清明,像是想起了什么,满意地继续道,“其实,那次并非偶遇,是你爹程玘安排的。我也不是什么王公子,在下姓杨,名匡济,前朝末帝唯一在世的嫡长孙。”

第42章

两年前, 青州,借伞。

这些字眼,确实勾起程芳浓一些回忆, 但很模糊。

她不记得那是什么王公子,还是李公子, 依稀记得,对方是个年轻人, 书生打扮。

与她在青州遇到的其他书生, 并无差别,至少在她眼中是如此。

是以,即便此刻顺着这些记忆,细细回想,她仍想不起是不是眼前的男子。

他说他是前朝皇太孙, 说那偶遇是程玘安排的!

心念飞转, 程芳浓快速联想到, 程玘最初是想将她送往昌州, 因姑母动手脚, 她才进了宫。

而颜不渝被送往昌州,被发现的时候,人在贤王府。

记得姑母说过, 程玘是想将她送给前朝皇太孙的。

她早该想到,贤王就是那位皇太孙!

皇帝也没察觉是不是?所以朝廷的人寻了许久,至今没找到人!

好不容易逃出龙潭,以为从此自由, 没想到又入虎穴,程芳浓心里将程玘骂了数遍,恨得咬牙切齿。

她是及笄那年, 去青州小住的,那时程玘还是将她捧在手心里的慈父,可原来,那时的程玘面甜心苦,暗地里早已将她卖了,她却丝毫不知。

可是,她已经嫁过皇帝,杨匡济为何还要抓她?

程芳浓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男子,捕捉到对方眼中的占有欲,心口发凉。

他似乎将她当成了私有物。

这个认知,令程芳浓脊背悄然沁出冷汗,她宁愿被皇帝找到、抓回去,也不要落在眼前莫名其妙的男子手里。

念头刚刚闪过,程芳浓忽而愣住,心下茫然。

同样是掳掠她,让她不得自由的男人,她为何会认为落到皇帝手里会好一些?

她眼中惊惧因茫然而淡化,杨匡济见她不似初时那般惊惶,也稍稍放心了些。

想起往事,想起他们相识比她与皇帝更早,她不再怕他了是不是?

外间传闻,皇帝对她恩宠有加,那时他在昌州,面对着假程芳浓,嫉妒得发狂,恨不得杀了程玘那言而无信的老狐狸。

驿馆里,终于如愿以偿见到她,看到她眉眼、身段长开,比两年前增添许多妩媚风韵,看着皇帝温和待她,他用尽所有理智,才克制住发狂的嫉妒心,克制住将她抢过来的冲动。

可他眼神还是泄露出些许心思,皇帝必是有所察觉,才会急匆匆将他送出京城。

这些时日,他一直不甘心就此回昌州继续蛰伏,便是因为她。

她本该属于他,这是两年前便定下的。

是以,明知皇帝派了极难缠的近卫盯着他,明知折损了程玘这根大梁,往后会艰难许多,他仍想了个法子脱身,想寻个时机将她掳走,再另寻藏身之地。

没想到,她自己跑出京城,真是老天都在帮她。

“皇帝待你并不好,是不是?程姑娘放心,我对你一片痴心,绝不会伤害你。”杨匡济按捺着失而复得的兴奋,端凝着她姣好的玉颜,“有个问题,我在心里惦了两年,一直想问问你。我替你松绑,你莫要闹,咱们好好叙叙旧,可好?”

一片痴心?不会伤害她?或许能骗骗刚及笄那年的程芳浓,如今的她,一个字也不信。

他表现得温和而无害,可程芳浓并未因此掉以轻心,她早已见识过更会伪装的人。

至于叙旧,她根本不认识他,哪有什么旧可叙?

但想想眼下处境,程芳浓睫羽微敛,藏起不适与心慌,点了点头。

尽可能降低对方戒心,对方才有可能给她多些自由,她才能找机会逃跑。

见状,杨匡济欣慰展颜,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她松开围巾。

攥着围巾,他目光下移,落到她被反剪身后,绑在椅背的手臂上,迟疑一瞬,终究留了个心眼,没替她解开。

程芳浓深深吸几口气,唇瓣有些干涸,杨匡济取来一盏热茶,递至她唇畔。

程芳浓愣了愣,抿起唇瓣,轻轻摇头:“多谢杨公子,我不渴。”

谁知这水里有没有加什么东西?她曾被姑母害得很惨。

杨匡济盯着她唇瓣,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知杨公子想问什么?”程芳浓柔声开口。

杨匡济放下茶盏,站起身,在她跟前不远处缓缓踱步,边回忆边道:“向程姑娘借伞之时,我就曾与姑娘约定,第二日仍在那藕香亭相见,我将伞归还姑娘。可我足足在那亭中等了一日,程姑娘也未赴约,姑娘为何骗我?”

到最后这一句,他定住脚步,瞥向程芳浓。

语气里淡淡的谴责,让程芳浓听得极不舒服。

骗他?她答应过第二日去取伞吗?

时隔两年,程芳浓根本记不起当日说过些什么。

但她大抵能想象出,以她的性子,根本不可能与一位陌生外男约着再相见。

至于那伞,约莫不是顺手在集市买的,便是从谢家拿的,又不是手帕之类的私物,借出去便当丢了。

哪有被不相识的男子用过,她还拿回来接着用的道理?

她也不记得第二日自己做什么去了,总之,她没去那什么藕香亭才正常。

但想想对方的语气,想想她初时没想起他,他脸上瞬间僵滞的笑意,程芳浓隐隐觉着,若她如实回应,恐怕会惹他不快,对她很不利。

但假装对他有情?这恐怕对她同样不利,她也做不到。

斟酌又斟酌,在对方的凝视中,程芳浓终于硬着头皮解释:“我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清醒已是第三日了。”

“原来如此。”杨匡济微愣,继而笑着颔首,显然他对这解释很满意,“我就知道到,程姑娘是事出有因才爽约。”

但另有一桩事,他更介意,他暂且没向她走近,而是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望着她,状似不经意问:“入宫数月,伴在他身边数月,程姑娘,你喜欢他吗?”

这种可能性极小,可他还是在意,她的身子先给了别的男人,他要她的心是干净的。

杨匡济甚至不想提起皇帝,只用一个冷漠的“他”来代替,程芳浓哪会听不出他在介意什么?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对她有着这样的独占欲,程芳浓只觉她做梦都梦不到这般荒谬的事。

看似询问,但程芳浓清楚,他问出口的时候,心里期待的便只有一个答案。

“他逼死姑母和我爹,灭我程家,杨公子以为,我会喜欢一个心狠手辣的仇人吗?”程芳浓说的也不算是假话,她确实不可能喜欢皇帝,她凄婉一笑,“我若喜欢他,也不会想方设法从那里逃出来,颠沛流离至此。”

听到这话,杨匡济才走到她身侧,俯低身形,亲自替她解开绳索。

“只要你踏踏实实留在我身边,你与他的过去,我可以不计较。”

程芳浓活动着被勒红的手腕,心内暗骂他该去医馆看看脑子。

可面上,她强忍着不适,站起身,柔柔施礼,“多谢杨公子。”

天色渐暗,客栈楼下,行人渐稀。

姜远作商人打扮,迈进门槛,快速环顾四周,走到柜台前。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年轻掌柜放下账簿,打了个哈欠,客气笑问。

姜远一眼便看出,这年轻掌柜应当涉世不深,眼神里还透着清澈。

“住店。”姜远一路追查,很确信,贤王就在这镇子上,还没离开。

今晚他就是把这小镇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人找到,否则哪有脸回去复命?

办差这几年,他还是第一次丢这么大的丑,全拜该死的贤王所赐。

他放下银子,没着急走,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画像,展开来,对着掌柜,压低声音道:“我与家人走散了,不知掌柜的这两日可见过他?”

画像上只有一张脸,但画得很传神,年轻掌柜疑惑地扫一眼,眼睛登时一亮,连连点头:“见过啊,就在楼上。你是来接妹妹的吧?那你来晚一步,夫妻俩已经和好咯。”

这下,换姜远困惑了。

“什么夫妻?”贤王离京的时候,也没带贤王妃啊。

难不成,贤王一边东躲西藏,还一边物色了红颜知己带在身边?姜远想想,觉得这可能性极小。

他越想越费解:“你再看看,确定是画像上这位?”

“没错啊。”掌柜的看了又看,“不久前,俩人才在我面前吵闹一场,还是我劝和的,不可能有错。”

姜远还是更相信是掌柜认错了,但只要有一丝线索,他就不会放弃。

“可否劳烦细说?”姜远又放下一块碎银,含笑问。

“小店童叟无欺,哪能白拿客官银子?”年轻掌柜将碎银塞回他手里,口齿利索地将事情说了。

不知怎的,姜远想起万鹰的嘱托,让他沿路也帮忙留意皇后的消息。

他心里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真是贤王,还这么巧连皇后都被他碰上了吧?!

坏了!

姜远吓得魂飞魄散。

“我妹妹人呢?”姜远着急问。

掌柜刚报出房号,姜远几乎同一时间朝天上射出一支鸣镝,电光般飞身朝二楼掠去。

年轻掌柜盯着楼梯,眼睛眨了又眨,那小娘子什么来头啊,娘家兄弟这么不好惹,难怪她夫君低声下气也要把人哄回去。

厢房内,程芳浓话音刚落,便听到外头一声急促的呼哨,像是箭矢之类的东西冲上天空。

什么声音?程芳浓不解,竖起耳朵细听。

杨匡济与他的手下却神情骤然紧绷。

“殿下,快走!”两位手下催促。

头顶瓦片上也传来响动。

程芳浓怔愣着,抬眸往房梁上看。

“阴魂不散,可恶!”杨匡济低咒一声。

可是人已上楼,来不及了。

杨匡济想到什么,快速拿围巾堵住程芳浓的嘴,将程芳浓推入装了隔扇门的里间。

下一瞬,门扇被踹开。

杨匡济回身,对上姜远的锐利的眼锋。

他如今不是顶着贤王那张脸,皇帝的人根本没见过他这张脸,不可能认出他,杨匡济劝慰着自己,负于身后的手紧紧攥起,竭力保持镇定。

“你是何人?怎能擅闯我的厢房?跟我去找掌柜的!”杨匡济佯怒,做出正常客人该有的反应。

姜远一眼望尽厢房内情形,屋内只有一人,且这男子顶的不是贤王的脸,可这张年轻而陌生的脸,比贤王的脸更令他瞳孔震荡。

只一瞬,他收敛起心神,不动声色。

视线掠过男人身后未完全合拢的隔扇门,才打着哈哈笑道:“哎呀,跟人约了吃酒呢,我走错门了,兄台勿怪。”

里间,程芳浓从皇太孙和他手下的反应里,便猜到,定是皇帝派来找贤王的人追来了,否则他们不会这样如临大敌。

她在圈椅中扭动着身形,试图发出声音,引起来人的注意。

可她手脚皆被绑紧,根本动弹不得。

一想到男人现在顶着的不是贤王的脸,很可能侥幸逃脱,程芳浓更是急得直冒汗。

听到来人的声音那一瞬,程芳浓惊在当场,继而睁大眼睛,激动地呼喊:“唔!唔!”

姜远!那似乎是姜远的声音!

刚发出两声并不响亮的声音,身侧看守她的守卫忽而扬手,一记手刀劈在她颈侧。

程芳浓感到一阵闷痛,眼神涣散,顷刻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一瞬,她落下一滴泪珠,心中近乎绝望。

完了。

外间,姜远已调转足尖,作势要转身。

杨匡济见已骗过他,心内暗喜,嘴上道:“罢了,既是无心之失,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话音刚落,身形已转过一半的姜远,忽而回身,鬼魅般用手臂勒住他脖颈。

“在我面前耍花招,你还嫩了点儿。”姜远低咒一句,挟持着脸已被勒得涨红的杨匡济,砰地一声踹倒隔扇门。

看到被捆在圈椅中,头歪向一侧,不省人事的女子,姜远一眼便认出是谁,呼吸一滞。

他大爷的,这厮怎么敢?!

一左一右两个守卫,见势不妙,当即要拿程芳浓做要挟。

刚动手,便被姜远两枚暗器迅速钉穿手掌,继而是他们的膝盖。

“啊。”两道凄厉的痛呼齐齐响彻厢房,随之是重重的跪地声和更凄厉的惨叫。

房梁上,窗扇外,门外,两拨人闯进来。

“统统拿下,生死不论!”姜远厉声吩咐。

同时,一手紧勒住杨匡济脖颈,一手握住圈椅靠背,快速将圈椅调转方向,朝向里侧。

皇后现下的情形,越少人看到越好。

姜远的人手不及对方多,可是个个精锐,来得又快,很快控制住局面。

杨匡济的人死伤大半,余下的几个也负了伤,和杨匡济一样,各个被五花大绑扔在地砖上。

姜远吩咐两句,踹了杨匡济两脚,四下看看,扯下盆架上擦手的棉巾塞到他嘴里,这才愤愤出门。

楼下,吃饭的食客们吓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胆小的躲在桌子底下发抖。

而年轻的掌柜,跌坐在柜台侧,看到姜远下来,眼珠一翻,险些吓晕过去。

“怕什么?我又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姜远及时把人稳住。

上前把掌柜扶起,将人靠在柜台边,他才问:“掌柜的,你成亲没有?”

年轻掌柜一听,脸色更白了,不找他麻烦,找他娘子麻烦是吧?

“你们别抓我娘子,我给你钱。”掌柜的腿已哆嗦得不像话,还是撑着柜台往里走,从钱箱里拿碎银子。

两手抓得满满当当,往姜远怀里塞。

姜远不耐烦地把碎银丢回钱箱:“成亲了就行,劳烦把你娘子请来,暂时替我照顾一位女子,就是楼上那位,你见过的。”

掌柜的愣住,原来是这么回事,虚惊一场,他狠狠舒了口气:“你妹妹?那你先帮我看着店,我回去找我娘子。”

他不想让娘子出来干伺候人的活儿,可对方看着来头不小,搞不好是什么大官,他们可惹不起。

“妹妹?算是吧。”姜远嘀咕,忍不住催促,“速去速回。”

他还特意差了一人跟着掌柜回去。

回到楼上厢房,姜远在屋内细细搜寻一遍,攥着那张人皮面具走到杨匡济身侧,蹲身道:“原来你日日戴着这玩意儿,难怪翻遍了昌州也找不到你人,这玩意儿怎么戴的?”

杨匡济听出来了,姜远已知晓他的身份,可是姜远根本没审问过他们啊。

“你知道我身份?你是怎么知道的?”杨匡济惊问。

姜远神情一僵,站起身便是两脚:“现在是我在问你,有你问话的份儿吗?!”

他也不问杨匡济了,而是转向另外几个挂彩的护卫:“你们谁知道这面具怎么戴?”

护卫们互相对视,垂下头,都不说话。

姜远利落拔剑,一颗人头瞬间滚落:“现在有人知道吗?”

不多时,最先告饶的护卫替杨匡济戴好面具,严丝合缝,姜远这个老江湖竟然也看不出破绽。

“真正的贤王呢?”姜远板着一张臭脸,开始办公事,但有些事,还得皇帝亲自审问。

这个没什么可瞒的,也瞒不住,杨匡济咳嗽几声,吐了一口瘀血应:“死了。”

掌柜娘子被请上楼,姜远没再继续审问,而是将人带到隔壁安静的雅间:“有劳夫人帮忙照看一两日,届时必有重谢。”

“大人言重了,小妇人自当尽力。”掌柜娘子战战兢兢施礼。

随即,步入里间,替昏迷的程芳浓擦脸、擦手,又在她手腕、脚踝被绳索磨红的地方涂抹伤药。

程芳浓醒来时,窗外漆黑一片,外间的灯光透进来,昏暗不清。

稍稍支起身形,看到床边趴着的女子,她吓了一跳。

女子迷迷瞪瞪抬头,比她先开口,声音掩饰不住喜色:“夫人醒了?!我去告诉外头的大人。”

房间格局陈设,看起来仍像在客栈,程芳浓不确定,更不知女子口中的大人是谁,皇太孙吗?

“你是谁?我在何处?”程芳浓揉揉脑仁,试图让自己快速醒神。

掌柜娘子温声应:“在客栈呀,这客栈是我夫家开的,楼下掌柜便是我夫君,所以那姜大人才请了我来照看夫人。”

姜大人,不消说,一定是姜远!

姜远已经拿下皇太孙的人,是不是?太好了!

程芳浓喜极而泣:“劳烦替我点一盏灯,我想起身。”

穿戴齐整,从里间出来,并没有看到姜远的人,她愣住。

掌柜娘子走到门扇处,打开来,回眸道:“姜大人在门外等候。”

这姜大人看起来就不是小人物,能让他毕恭毕敬的,也不知是怎样高门大户的夫人。

掌柜娘子暗自思忖,自家夫君肯定说错了,这根本不像兄妹。

“见过嫂嫂。”姜远站在门外,郑重施礼。

啊?掌柜娘子下巴差点掉了。

但很快,她被请出去。

门扇打开,二楼已无外人,也不怕人偷听。

“姜统领,那不是贤王,是前朝皇太孙,他亲口承认的!”程芳浓迫不及待告诉姜远这个消息。

说完才意识到,她昏迷的时辰里,对方可能已经审清楚了。

“多谢皇嫂。”姜远仍是道谢,“此事,我已派人急报回京,皇嫂不必担心。”

姜远加急送回京城的消息,恐怕不止皇太孙的身份,还有她的行踪。

皇帝会如何惩罚她呢?

一想到这,程芳浓便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苦笑。

姜远看在眼里,故作轻松道:“此番发现皇太孙身份,还多亏了皇嫂,若非遇到皇嫂,恐怕他还不会这么轻易暴露身份。”

至于那皇太孙为何要当着程芳浓的面,暴露真实面容,姜远尚未审问,但大抵也能猜到。

毕竟,程玘是想将真正的嫡女送给皇太孙的。

“姜远,他是派你出来找皇太孙,还是找我?”程芳浓抿抿唇,做出她自己都觉得渺茫的挣扎,“你能放我走吗?”

这就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了,姜远想了想,在圆桌旁离程芳浓最远的地方落座,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皇嫂为何要逃跑?”姜远斟酌着措辞,有些话本不该他说,可想想皇帝那性子,他觉着若不趁此机会替皇帝说几句话,皇后永远不会明白皇帝的心意。

“臣跟随他身边也有数年,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另眼相待,更不必说为女子打破一贯的原则。”姜远正色道,“皇嫂是唯一一个。”

“你是说,他心里有我?”程芳浓愣了愣,这怎么可能?皇帝只会折辱她,霸占她,或许偶尔也有同情,但更多的一定是厌恶和憎恨。

极少的一些善待与怜惜,皆是在哄骗她。

姜远跟在他身边再久,接触到的也是各种差事,哪会明白皇帝对女子的好恶?

程芳浓摇摇头:“姜统领误会了,他从未喜欢过我,只会以折磨我,捉弄我为乐。你问我为何要逃跑。”

她凄然一笑:“我真的受够了。”

听她这话,姜远眼皮直跳,这误会可大了,瞧瞧,皇帝都干的些什么事?

他早料到,那家伙迟早要把自己混成孤家寡人。

姜远无奈叹息:“他那性子,有时候我都忍不住骂两句。可是,请皇嫂相信臣,他对皇嫂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他是恨透了程家,我一早便知他谋划着将程家覆灭,一个不留。原本,以皇嫂的身份,他绝不会动心的,偏偏造化弄人,中间出了岔子,他一度以为皇嫂是假的,大抵是那段时日便动了心。”

“他从未说什么,可我知道,发现皇嫂是真的那一刻,他一定痛苦至极。”

听到这里,程芳浓暗自着恼,皇帝又骗了她!

皇帝明明说过,一开始以为她是假的,才折辱她!他想折辱的,一直就是真正的程芳浓!这个大骗子!

“我以为以他的理智,应当会就此抽身,管住自己的心,可在他压着奏折,迟迟不肯废后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没做到。”

“若非真的放在心上,他怎会为了让皇嫂安心,在程玘死活不肯签义绝书的时候,亲自去诏狱,逼着程玘签?”

皇帝逼程玘签义绝书?

不是她请姜远拿给程玘签的么?

程芳浓微微错愕。

说到此处,姜远忽而拍了拍脑袋:“诶,我这榆木脑袋,怎么到今天才发现?!程玘在诏狱的时候,任我们怎么审问,他都不肯说出皇太孙藏身之地,还特别有恃无恐,我当时都以为他是不是被关久了,脑子出了毛病,这会儿才突然想到,恐怕程玘就是无意中发现他心里有皇嫂,才用皇嫂来拿捏他,仗着他无法对皇嫂的亲爹下手。”

听到这里,程芳浓有些茫然,程玘会利用她威胁皇帝?这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程玘拒签义绝书,真正惹恼了他,他带着酒菜去诏狱劝程玘。程玘并非不愿意牵连家人而自绝,相反,我第一次带着义绝书找程玘时,程玘说要让谢夫人与他生同衾,死同穴。”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皇嫂,程玘是吃了未炒熟的毒蕈,又被他亲手挑断手筋才按的手印,义绝书上,手印是程玘的,但那名字,不是程玘签的。”

毒蕈二字,令程芳浓眼瞳狠狠一晃。

记得皇帝在慈安宫说过,他母妃死于风寒,太子秽乱宫闱,三皇子坠马,四皇子误食毒蕈而死,皆是程家的手笔。

他还告诉太后,除非她自己撑过风寒,他才考虑放过她。

而他有许多法子赐死程玘,却偏偏带毒蕈。

皇帝是在以牙还牙!

那么对她呢?最开始,皇帝给她安排的死法,是不是与他的太子皇兄一样,秽乱宫闱的罪名?

姜远看出她神情变幻,怕她因为程玘的死,恨上皇帝,急急劝道:“程玘真不是什么好人,死有余辜,若按律处置,程玘只会死得更痛苦。”

“他明知程玘是唯一知道皇太孙所在的人,仍替皇嫂做了这些,放谢夫人出京,让皇嫂安心,请皇嫂莫要误会他。”姜远一阵后怕,不敢再多说什么,一面尽力补救,一面暗暗祈祷自己没有弄巧成拙,“姜远没有喜欢过什么人,确实不太懂,可若这些都不是喜欢,还请皇嫂解惑,什么才是?”

宫里,溪云、望春、颜不渝她们被关在暗室里,几乎已辨不清究竟过了多少时日。

这一日,暗室窄窄的门扇被打开,一人俯低身形进来。

身着衮龙袍,是皇帝。

暗室光线灰暗,只高处的墙上一扇比人头还小的小窗。

借着那一线光亮,三人都发现,皇帝双眼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之色,像是许久不曾合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后仍未被找到啊!

她们一面为程芳浓松一口气,一面为自己捏一把汗。

从前都是刘大伴或者万统领来审她们,没想到今日皇帝亲自来了。

三人脊背绷紧,比面对旁人的时候都紧张。

可皇帝坐下来,说出的第一句话,便令她们错愕不已。

“你们是她信任倚重的,能不能告诉朕,朕待她那样好,给她后位,护她周全,期待着她能为朕生一位皇子,继承这江山,为何她却千方百计要离开朕?”皇帝嗓音沉沉,却没有戾气,倒难得有一丝迷茫。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不是来砍头的就好。

不过,皇帝的疑问,也是溪云的困惑,她第一个摇头:“奴婢不知,可奴婢知道,小姐在宫里少有开心的时候。”

皇帝看向跪在中间的望春,望春头皮骤紧,她也说不太明白,想想自己,她才小心翼翼道:“皇上这般看重娘娘,自然是娘娘的福气。可是,皇上可有问过娘娘自己?她的愿望,是想保住后位,为皇上诞育皇嗣,继承皇位吗?”

后位,皇位,可能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可是也意味着无尽的责任,望春不知道娘娘是不是自觉这份责任太重了,还是单纯因程家的没落怨憎皇帝。

不过,就她身边的宫女们而言,有人羡慕先帝那些宠妃,她就从来没想过爬龙床。皇帝的宠爱多善变啊,先帝先后宠过的女子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只看得宠的时候自然都好,可失宠之后呢?

还不如她一个小宫女稳当,只要勤快嘴甜,不妄想跟主子争宠,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前程是能看得到的。

她一番话,确实令皇帝心口微震。

保住后位,诞育皇子,确实都是他一厢情愿。

阿浓只请求过他废除她的后位。

在一次次宠幸之后,她惦记的仍是从胡太医那里求避子药,她从未想要与他骨肉相融。

从请求废后,再到上元夜出逃,她心里想要的,都只是离开皇宫,离开他。

他眼神有些落寞,淡淡扫向颜不渝。

颜不渝一个激灵,结结巴巴道:“她,她们都不知道,民女更不知道啊。”

她才跟程芳浓相处过多久?加起来也就两个时辰吧。

可皇帝盯着她,她不能不说些什么。

颜不渝想了又想,咬咬牙,她又没经历过男女情爱,只能拿程玘说事。

“就说程玘那老,咳,他时常到我娘住处坐坐,只因为他不管做什么,都难讨谢夫人欢心,谢夫人不会像我娘一样温柔小意对待他。我娘没对程玘说过什么,但她对我感慨过,她说若换做她是谢夫人,她也不愿对程玘温柔小意,任他再讨好也无用,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他的品行,皆不是她仰慕、敬重的。”

所以,此女在暗讽他不值得程芳浓仰慕、敬重?!

皇帝眸光陡然一凛。

颜不渝急忙缩起脖颈找补:“皇上英明神武,比程玘自然强上百倍千倍,可光民女这么说不成,得阿姐这么想才成啊。”

完了,好像越描越黑。

颜不渝索性将下颌戳在脖颈,闭嘴装鹌鹑。

“呵。”皇帝冷笑一声,起身离去:“不知所谓。”

回到紫宸宫,皇帝没让人掌灯,坐在昏暗冷寂的书房内,沉思良久。

有其母必有其女,程玘的威严不能令谢夫人仰慕、敬重。

他霸占着程芳浓,强行将她囚在身边,恐怕她一世都只会怨憎他。

直到有一日,他们都累了,便如程玘和谢夫人一样。

他想起那封义绝书。

他们是帝后,不会义绝。可他们会像史书上许多帝后一样,貌合神离,相看两厌,这是他想要的吗?

可是,他还要如何,才能让阿浓感受到他的喜欢与在意?才能得到她的回应?

明明白白告诉她,他喜欢她?

念头一起,皇帝心口一阵刀割般地痛。

她终究是程玘的女儿。

他可以以夫君的身份,给她最好的一切,只当是尽人夫之责。

可作为母妃的儿子,皇兄们的手足,他绝无可能向任何人承认,他竟爱上了仇人之女。

否则,去太庙祭拜时,他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他爱上了仇人之女,连他自己都痛恨自己。

皇帝紧抿薄唇,尝到丝丝血腥气。

接到姜远急报时,皇帝刚起身,正要去上朝。

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他震惊。

他穿戴好龙袍,步履如常走上御座,看似沉稳地召开了他继位后最为简短迅捷的早朝。

引得为首的章首辅都不由侧目。

安排好朝事,对章勉交代几句,皇帝离开金銮殿时,脚步一步赶着一步,最后几乎快得看不清靴面。

片刻后,他换上不起眼的深青色锦衣,率几位近卫,疾驰出城。

这厢,姜远自然不肯让程芳浓离开,更不敢。

否则,皇帝找他要人,他上哪儿哭去?

冲动劲儿过去,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没再出现在程芳浓面前,而是日日奔忙。

他打算两三日内快速剿清附近的皇太孙余孽,再以最快的速度护送皇后回京,省得再生变故。

而程芳浓,终日坐在雅间窗畔,望去外头被春风吹得透绿的杨柳发呆。

姜远说的话,也不知有几成可信。

近墨者黑,他那样的大骗子,身边的人肯定也很会骗人。

程芳浓一面告诉自己,不要上姜远的当,一面又控制不住,一遍遍回想姜远的话,回想与皇帝相处的种种。

皇帝喜欢她?程芳浓不敢相信,可脑中又不受控地冒出他温柔相待时的点点滴滴。

他的好,他的恶,在她脑中拉扯一日,也没争出输赢。

掌柜娘子送来膳食,有两样本地菜色,还有两样京城菜。

程芳浓现在处境很安全,却偏偏没什么胃口。

吃了两口,便放下筷箸,继续望着外头发愣。

掌柜娘子朝外望望,外头拢共那几棵树,这么望一日,只怕连叶子都数清了,哎。

“夫人为何不高兴?”掌柜娘子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配,可她瞧着程芳浓心事重重的模样,又不忍心不管。

再高的身份,也是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姑娘。

程芳浓侧眸望她,没头没尾问:“若你夫君将你关在屋里,不让你出门,只让你生孩子,他还说喜欢你,你会如何?”

她说的时候,掌柜娘子便顺着她的话去想象,待她说完,掌柜娘子气炸了,温温柔柔的人难得失了仪态:“我会送他一头老母猪,让他好好生去!”

“呃,我是说,我肯定不跟他过了。”掌柜娘子红着脸,窘迫地理理发鬓。

程芳浓噗嗤一声失笑:“夫人真是个妙人。”

皇帝甚至从未说过喜欢她,对她的不好的地方很多,还不止逼她生皇子这一样,所以,她与皇帝过不下去,才是人之常情吧?

以程家和皇家的纠葛,若在民间,也该义绝。

被掌柜娘子这么一闹,程芳浓忽而放下,不再去想那些。

好与不好,皆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事实,她忘不了自己当时的感受。

即便她能忘,难道皇帝能忘记她出逃的事,不惩处她吗?

过些时日,随姜远回到京城,还不知怎样的狂风骤雨在等着她。

程芳浓拿出一半的银钱赏给掌柜娘子,和衣躺下,示意对方也下去歇息。

这些日子,她早已习惯不用人伺候了。

一觉醒来,天光已亮。

掌柜娘子没像昨日一般在里间等她醒,伺候她梳洗,程芳浓料想对方今日有事耽搁了。

便自己起身,穿好衣裙,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拿干净布巾包好。

继而,端起铜盆,准备自己去打水洗漱。

绣鞋刚迈出隔扇门,抬眸间,不期然望见圆桌旁优雅品茶的男人,她脚步陡然顿住。

她所有心神、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铜盆脱手,哐啷啷砸在地上。

“阿浓,见到朕,何须鸣锣相庆?”皇帝抬眸,望向多日未见的佳人。

端凝着对方越见清瘦的小脸,荆钗布裙也难掩姝色的容颜,他只觉已有千万年没见,深埋的相思决堤倾泻,猛灌入他心口。

第43章

皇帝瞧得分明, 她人虽瘦了些,眸中却没有在宫里时死气沉沉的东西,而是晶亮的。

在等她醒来的时辰里, 他已见过姜远。

听到姜远禀报,从杨匡济手中救下她时的情形, 他心痛、后怕又愤怒。

离开皇宫,离开他的庇护, 她可能会遭受各种磋磨与危险, 为何还是要逃?

他比这些更让她难以接受吗?

此刻,从她明亮坚韧的眼睛里,皇帝真切感受到,宫外的磨难并未让她后悔。

这些时日,她处境比在宫里时凶险许多, 可她内心显然更自在、坚定。

“皇上万安。”程芳浓迅速控制住心神, 强自镇定。

皇帝从不会因为任何事耽搁朝事, 怎会亲自来这里?

他是不是恼羞成怒, 根本等不及她回京再问责, 所以亲自赶来将她抓回去?

程芳浓略垂眸,姿态柔顺,心口却微微震颤, 因他脸上显而易见的疲倦。

即便没再看他,乍然望见他的那一眼,也已深深印在她脑海。

他脸庞似乎消瘦了些,眼皮和眼中血丝, 是久未合眼才会有的状态。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并未从他眼中捕捉到想象中的滔天怒意。

多日的消磨,将他怒意减淡了?还是, 皇帝更会隐藏真实情绪了?

她不信,她犯下这般大的事,他真的能心平气和相待。

否则,他怎会这般急切地赶过来?

“皇上稍坐,民妇蓬头垢面,实在失礼,请容民妇梳洗后再来面圣。”她已从那富丽的牢笼里逃出来,自然不能再称臣妾。

她须得寻个清净地方,冷静片刻,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皇帝。

程芳浓说罢,便躬身去捡落在地上的铜盆。

可惜,男人比她快一步,程芳浓抓了个空。

望着皇帝握住铜盆的修长指骨,她微愣,继而后退,足跟咚地一声碰上半合的隔扇门。

“民妇。”皇帝似乎低笑了一声,极轻。

随即,他拿着铜盆,衣料轻擦过她肩膀,闲庭信步似地迈入里间。

将铜盆放回盆架上,他目光随意扫过屋内,顺势坐到她尚未整理,残留着余温的衾被上。

不是多繁庶的镇子,客栈不大,条件有限,皇帝身量高,腿也长,坐在素色帐间,那床越显得逼仄狭窄。

更令程芳浓心慌意乱的是,那是她不久前还睡着的床。

被她刻意封存的那些画面,蓦地浮上脑海。

他该不会是想?

这个猜测,令程芳浓双腿发软。

他不是做不出来的,就像她请求废后那日,他将她压在书房暖阁的床上。

程芳浓扶着门框,稳住身形,轻咬朱唇,下意识调转足尖,想往外跑。

哪知,刚有动作,便听里间传来一道清晰的嗓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到哪里去?”

闻言,程芳浓猛然顿住脚步。

“阿浓,你不该给朕一个解释吗?”皇帝嗓音骤沉,带着十足的威压。

是啊,连皇太孙那样惯常逃窜的人,都能被姜远他们找到,她又能躲他几时。

程芳浓深吸一口气。

不知是姜远的那番话影响到她,还是旁的什么事给了她勇气,在她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调转足尖步入内室。

早晚要面对,她索性干脆利落些。

在皇帝面前两步远处站定,程芳浓双手交叠,下意识握紧,竭力维持住镇定:“皇上要如何惩罚,民妇受着便是。只是,一切皆是民妇一人的主意,求皇上不要为难溪云她们三个。”

“过来。”皇帝挑眉望她,留意到她的紧张,不置可否。

皇帝还是要逼她生个小皇子吗?

不过是骗了他一阵子,怎就能激起他这般顽固的执念?

姜远口口声声说,皇帝真心喜欢她,可是,她感受不到。

过去是,当下也是。

程芳浓立在原地,未领命。

皇帝轻嗤一声,竟未动怒。

而是移开视线,不再理会她,就势躺在衾被上。

衾被间,久违的香气钻入鼻尖,皇帝几乎不能自已。

终究,他攥紧指骨,面朝里,将身体的本能压下去。

若能抱抱她,他便心满意足,可就连这般寻常的要求,无疑也会令她惊惶不安。

连日来的疲累与担忧,仿佛终于找到依托,倦意席卷他理智,皇帝合上眼,呼吸变浅变匀。

程芳浓望着他背影,错愕又疑惑,一时没敢动。

但是,听他的呼吸声,竟然这样快就睡熟了?

在宫里的时候,他总是精力极为旺盛,从未如此。

这些时日,他是怎么过的?

脑中没来由冒出这样的疑问,程芳浓自己都吃惊。

继而陷入短暂的茫然。

很快,她注意力转移到旁的事上,没再多想。

小镇虽比京城暖和些,可毕竟是冬日,皇帝就这样和衣躺着,什么也不盖,只怕会染上风寒。

虽说她没有理由关心他,可若他病倒了,岂不是会耽误朝政?

程芳浓迟疑一瞬,抿了抿唇,终于蹑手蹑脚行至床畔。

倾身看了看他,确信他已睡熟,这才松一口气,抬手轻扯被他压住的衾被。

可又怕将他扯醒,程芳浓不敢太用力。

试了几次,衾被仍纹丝不动,程芳浓只好放弃。

这屋子里没有多余的棉被,程芳浓拿着铜盆,准备下去找掌柜的再要一条干净的。

轻轻关上房门,刚要沿着廊道往楼梯方向去,一抬眸,看到守在一侧的姜远。

姜远看看她,又望望她身后安静的厢房,眨眨眼,眼中满是讶然。

该关心照顾他的人,是姜远才对,程芳浓清醒过来,摆正自己的位置。

“姜统领,他睡着了,劳烦替他找条棉被盖上,免得着凉。”程芳浓提醒一句,便垂下眼睫,端着铜盆打水去。

皇帝心里存着事,睡得不久,姜远才给他盖好棉被,一盏茶的功夫,他便醒了。

看到身上的棉被,皇帝愣了一下,是阿浓替他盖上的吗?她还是会心软,会关心他,是不是?

整整发冠、衣摆,皇帝从里间出来,只看到空荡荡的屋子。

本以为会守在外间的佳人,并不在。

迈出门扇,看到守在墙边的姜远,他左右望望。

“娘娘叫了掌柜娘子去集市。”姜远禀道,“派了人跟着,不会有事。”

这句不会有事,自然是告诉皇帝,不必担心皇后又跑了。

皇帝淡淡应一声,神情肃然:“朕见见那位皇太孙。”

姜远神色也变得郑重,当即转身带路。

可刚走两步,姜远便听到身侧传来低低的迟疑的声音:“那棉被……”

皇帝没问下去,姜远却心领神会。

“属下找掌柜要的。”姜远如实回应,但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伤人的事实是需要粉饰着说的,赶忙找补,“是娘娘吩咐属下去的,说是怕皇上着凉,娘娘心里是关心皇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