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这句,皇帝不信。
他神情越发淡漠:“走吧。”
午膳,程芳浓是在旁的酒楼用的。
料想会被带回京城,她特意买了些本地土仪。
程家她已无人可送,带给溪云、望春、颜不渝她们尝尝也好,不知她们现下是否安好。
想到她们,程芳浓咬咬牙,决定还是早些回客栈去,当面与皇帝说清楚,也问清楚溪云她们的近况。
哪知,回到客栈,皇帝和姜远都不在,出去了。
程芳浓立在隔扇门处,手里捧着掌柜娘子斟的热茶,望着里间床上叠放整齐的衾被,微微失神。
傍晚,客栈外传来马蹄声,程芳浓快步行至窗畔,朝下望去。
为首的马背上,赫然是姜远。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手下,径直进了客栈。
视线扫过他们一行十来人,程芳浓也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多时,晚膳送上来。
提着食盒的不是掌柜娘子,而是风尘仆仆的姜远。
程芳浓下意识朝他身后望一眼,察觉到自己的举动,又快速收回视线。
“天冷,皇嫂趁热吃。”姜远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多谢姜统领。”程芳浓拿起筷箸,望望他手中食盒,柔声道,“姜统领自去忙吧,食盒留下,待会儿我自己收拾便好。”
姜远没应,攥了攥食盒提手,终于忍不住开口:“皇嫂不想问问他人在何处吗?”
程芳浓听出来了,姜远是在为皇帝打抱不平。
她捏着筷箸,夹起一片菘菜放在碗里,垂首应:“我如今的身份,应当是不适合打听他行踪的。”
刚将菘菜喂到口中,便听姜远愤然道:“是吗?皇嫂是这样认为的?”
姜远放下食盒,坐到程芳浓对侧:“皇嫂可知,从京城赶来此地,骑最快的马要多久?”
并未真的等她去算,姜远直截了当:“便是马不停蹄,也足足要十个时辰不止。他昨日早朝前得到皇嫂的消息,散朝后必是片刻没耽搁,日夜兼程,才在今日天亮前赶到。”
程芳浓咀嚼的动作不知不觉减慢。
“冬夜有多冷,皇嫂应是知道的。皇嫂真该看看,他到的时候,眉峰凝结一层寒霜的样子。”
程芳浓想象不出,可嘴里的菘菜她开始尝不出味道,只是重复着咀嚼的动作。
“皇嫂是不是以为他是特意来降罪的,所以躲了出去。”姜远弯弯唇,“现在皇嫂可以放心了,因为,他已经领一队人马先行回京了,将那位皇太孙也带走了,只留下臣与其他几个近卫,护送皇嫂慢慢回京城去。皇嫂暂时不必担心会受到什么责罚了。”
听到这里,程芳浓陡然抬眸:“你说什么?他已经回京了?!”
那他日夜兼程赶来,是为了什么?
他骑了十个时辰的马,只与她说了简单的几句话。
没有恶语相向,没有发泄怒气,更没有做出任何惩戒或是强迫的举动。
他究竟有多累,才会倒在她床上,顷刻睡熟?
他千里迢迢赶过来,难道只是为了见她一面吗?
这个念头,让程芳浓心口蓦然悸动。
怎么可能?
好不容易揪出皇太孙,他定是为了亲自押解皇太孙回京,才来到此地。
见她,只是顺便。
所以,办完事,便不告而别。
程芳浓悄然说服自己,默默用膳。
可不知怎的,她手腕不自觉地发颤。
今日早朝必然错过了,以他的脾性,应当不会再荒废明日的朝会,难怪他走得那样急,猝不及防。
可是,一连几个日夜,不眠不休,他的身子,吃得消吗?
“今日,他歇了多久?”程芳浓艰难开口。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关心这个。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姜远能看出程芳浓情绪的变化,他心里堵得慌,为他们着急,却束手无策,“醒来后,便去审那位皇太孙。可在那之前,他竟然突然开口问臣,那棉被是谁替他盖上的。”
“皇嫂可知,他心里希望是谁?”
“姜统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程芳浓深深吸一口气,抬眸,挤出一丝浅笑,“我会好好想想你说过的这些话。”
程玘面甜心苦,皇帝呢?
在做了那么多折辱她的事之后,他真的喜欢上她,是想待她好的?
皇帝率一队人马离开小镇后,只挑了一名近卫随他先行回京,余者押送皇太孙,日夜兼程送往诏狱。
他骑的快马,中途在驿馆用了晚膳,另换一匹马,便再未休息过。
紧赶慢赶,终于在早朝前一刻,刘全寿脖子都快望断的时候,及时出现在紫宸宫。
拿温水细细净了面,换上龙袍,他脚步稳健朝着该肩负的责任走去。
虽许久未歇息好,他思维仍敏捷,处理朝政时,一如既往。
满朝文武,除章首辅外,无人发现他曾离开京城。
散朝后,回到书房,皇帝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倦意滔滔。
他闭上眼,轻捏眉心,脑中浮现出客栈那间简陋的厢房。
佳人的容颜,衾被上的香气,宛如一场梦。
出京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到她时,会盛怒,会用尽手段让她惧怕,让她知道乖乖地回到他身边。
可真到了客栈,他甚至近乡情怯,迟迟没打开那道挡在他们之间的隔扇门。
怕惊扰她,也怕自己一冲动,做出什么事,将她推得更远。
见到他,她已是总想后退、远离了。
即便他克制住,没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举动,她依然选择在他睡熟后躲开。
她对他,毫不在意,毫不关心。
没有他在身边的时候,她似乎过得更好,更自在。
上元夜那晚的程芳浓,有多可恨,便有多可爱。
可那样娇俏的程芳浓,他只短暂见过。
如今的程芳浓,似乎是他一手造成的。
想将她囚在身边,可她显然不是甘心被养在笼中的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是能找到她,抓住她,可她能跑一次,就能跑第二次。
良久,皇帝睁开眼,持起狼毫笔,写下一份简短的谕令。
“万鹰,替朕去一趟青州。”皇帝将谕令递给他。
薄薄一张谕令,可皇帝的眼神,无端让人觉着,这谕令沉甸甸的。
才半日,万鹰便匆匆回京:“皇上,属下在驿馆正巧遇上了谢家人,乃是谢太傅嫡子和次孙,二人受谢太傅嘱托上京。”
三日后,皇太孙被关进诏狱。
此时,程芳浓对京中之事一无所知。
离开小镇前,姜远奉命,给了掌柜夫妇丰厚的赏赐。
程芳浓也将剩下大半的盘缠给了掌柜娘子,那些东西,她一时是用不着了。
掌柜娘子倒是热心,怕姜远他们这些大男人不够细致,亲自替她置办了好些衣物、首饰、吃食。
往北走了两三日,程芳浓有心思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发现,其中一个装衣物的包袱里,竟还藏着十来条月事带,皆是上好的细绫缝制的。
程芳浓不由失笑,一面感慨着掌柜娘子的细心,一面将包袱重新系好。
可刚抓起包袱,准备放回原处,她动作忽而僵住。
算起来,她的月事竟已迟了好几日。
先是东躲西藏,后又被一系列的变故惊到,她竟将月事忘得干干净净。
程芳浓目光落向小腹,面色发白。
但很快,她劝慰住自己,心绪渐渐平复。
在宫里的时候,胡太医日日替她诊脉,上元节前一日还诊过呢,她没怀上身孕。
且她逃出宫也有十多日了,并未再与皇帝亲近,怎么可能怀上?
从前养尊处优,月事自然准时。
可这些日子,她颠沛流离,也很少睡上踏实觉,月事推迟几日也是情理之中。
她含笑收好包袱,放下心来,不再杞人忧天。
第44章
押送皇太孙入京路上, 短短三日,便遭受过数次突袭。
皇帝厚赏抚恤了伤亡的侍卫们,这才抽空来到诏狱。
因皇太孙身份特殊, 为防有人劫狱,他被单独关押在一处极隐蔽的暗牢。
暗牢不见天日, 只粗糙的石壁上点着一盏幽蓝的灯,映照着左右陈列的寒铁刑具。
地砖潮湿, 不知何处在漏水。
嘀嗒, 嘀嗒,成了唯一让人感到时间流逝的声音。
杨匡济手脚皆被坚硬的锁链固定,整个人呈大字钉在石墙上,他低垂着头,默默算着时辰, 期待着那些拥护他的人能来劫狱施救。
听到门锁打开, 他缓缓抬起头, 有气无力。
这些人倒是没对他用刑, 可一日只一餐饭吊着他的命, 杨匡济觉着自己只剩呼吸的力气了。
眼下饿得头晕眼花,他以为是到送饭的时辰了,眼含期待。
可借着壁灯, 看清来人深色披风里锦袍上的龙纹,他神情僵住。
“你想问什么?”杨匡济开口,饥饿与挫败感令他心浮气躁。
皇帝坐进侍卫搬来的圈椅中,这才抬眸望他, 语气淡漠:“朝中、民间还藏着许多你的同党吧,朕要他们的名册,以及, 藏身之地。”
昌州的势力被他重创,也难怪这皇太孙不想再回昌州去。
不过,斩草须得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杨匡济能猜到,若不肯交待,恐怕会吃苦头。
可若他真供出来,就绝无东山再起的机会。
略沉吟,他想了个推脱的主意:“平素皆是程玘联络众人,料想他那里会有名册,你不如去程家找。”
“哦?是吗?”皇帝没跟他废话,眼皮半敛,随意抬抬指骨。
身侧侍卫立时上前,各自持一柄尖利的刑具,朝着杨匡济走近。
他们一个手臂缠绷带,一个走路不太利索,皆是押送皇太孙回京路上负的伤,对前朝余孽恨之入骨。
“你们要干什么?”杨匡济开始恐慌,眼睛不自觉睁大。
以他的身份,皇帝不是该先威逼利诱套话吗?
没等他多想,两侧肩胛骨便被利器狠狠贯穿,金属穿透骨肉,刺中石壁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杨匡济一声惨叫,额角顷刻冒出豆大的汗。
“我说,我说!”杨匡济忍着痛,连声喊。
疼痛、失血的晕眩感,让他真正感受到死亡在靠近。
这些年,程玘虽逼着他学各种阴谋诡计、为君之道,但他多数时候是养尊处优的,何曾吃过这种苦?
大丈夫能屈能伸,先把命保住再说,杨匡济心想。
皇帝挑眉,示意侍卫拿来笔墨。
“我饿得没力气,能不能先吃些东西?”杨匡济以为,这样微不足道的要求,皇帝应当能答应,他也能借机吃顿饱饭。
哪知,皇帝指骨轻叩扶手,低嗤一声,并未答应。
杨匡济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敢再耍花招,忙说出他知道的那些名字。
他说一个,侍卫便记一个。
皇帝状似听得认真,待他说完,忽而凉凉失笑:“还敢跟朕耍花招,呵,给朕敲碎他膝骨!”
这皇太孙不老实,竟然趁机离间他与朝臣。
旁人且不说,章勉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皇帝便确定他在找死。
话音刚落,伤了腿的侍卫便走到一侧,拿起一柄精铁制成的小锤。
见状,杨匡济骇然。
有了前车之鉴,杨匡济明白,他们真的敢废了他的腿。
他要是瘸了腿,成个废人,还有人拥护他吗?他还争什么?!
杨匡济不甘心,却也无计可施。
就在侍卫扬起小锤的一瞬,杨匡济咬牙道:“等等!我说!这次绝不耍花招!”
“朕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皇帝抬抬指骨,将侍卫召回来。
但杨匡济并未直接开口供认,他目光扫过皇帝身侧几个侍卫,略做挣扎,终于道:“得让他们退下,有些话,我只能告诉你一人。”
别说他被锁着,就算他是自由的,皇帝也没将他放在眼里。
为了不耽误功夫,皇帝耐着性子,吩咐侍卫退下。
皇帝自己拿着纸笔,瞥向他,眼神透着些不耐:“可以说了?”
杨匡济快速权衡过了,若是程玘还活着,或许还有本事救他出去,可程玘已经死了,其他人恐怕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招恐怕真要死在这里,招了还有一线生机。
“同党我可以招,江山我也可以不再跟你争,但我有个条件。”杨匡济望着皇帝,深吸一口气,“我要程姑娘。”
登时,皇帝眸光凛紧,杀意毕显。
以程玘做的那些事,杨匡济相信,皇帝是不可能喜欢程芳浓的,否则皇帝也不会真的杀死程玘。
可意图染指皇帝的女人,还是会让皇帝觉得威严被冒犯是不是?
这个认知,让杨匡济莫名觉得痛快。
“我与程姑娘相识在先,两年前,程玘便已将她许给我,我们在青州相识相知,本想等她大些,便迎娶。或许是程玘怕我耽于情爱,不思进取,送了个假的去昌州,却将真正的程姑娘送进宫里。”
杨匡济状似哀伤:“程姑娘在宫里必定不开怀,在驿馆重逢时,我一眼便看出来了。她过得不好,我怎么能忍心撇下她,独自离京?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金蝉脱壳,不回昌州吗?对,我就是为了程姑娘!我想不惜一切将她从宫里救出来!”
“我也没想到,她能自己逃出来,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否则,宫外茫茫人海,我怎会比你先找到她?”江山他不得不放弃,那就在别处将颜面找回来。
让皇帝知道,自己的皇后早已心有所属,必定是奇耻大辱吧?
默默听他说着这番话,皇帝眼皮半敛,眼神晦涩莫辨。
听到最后一句,皇帝确定无疑,这该死的皇太孙在撒谎。
姜远说过,在客栈机缘巧合找到阿浓时,阿浓是被堵住嘴,绑起来的。
若她真的与皇太孙两情相悦,应当会心甘情愿跟此人走,皇太孙何须如此囚困她?
只有对不喜欢的人,阿浓才会想跑。比如,对他。
因着杨匡济的话,皇帝忽而想到一桩从未设想过的事。
阿浓不惜一切逃出京城,想要回去青州,真的只是为了谢夫人和谢家人吗?会不会是,青州有她年少时倾慕过的郎君?
芳心已许旁人,所以,无论他如何做,都无法打动她。
皇太孙谎话连篇,有一句却是真的,阿浓在宫里数月,确实无一日开怀。
想到这些,皇帝心口似猛地被针刺了一下。
“满口胡言!”皇帝怒喝。
抄起手边一方小砚,凌厉地朝皇太孙掷去。
砚台砸碎那人门牙,嵌在他嘴里,血污堵住他肮脏的嘴。
半晌,皇帝带着皇太孙亲手写的名册,离开诏狱:“继续吊着他的命,别轻易让他死了。”
手上的名册,他须得派人去查证,再逐一打尽。
京城最好的客栈,醉云居雅间,谢蒙、谢慎父子二人一坐一站,皆是不安。
“爹,皇上让人把我们安顿在这里,却迟迟不召见,也不让我们见表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谢慎性子急,来回踱步。
想到什么,他眼睛一亮,猛然顿住脚步:“新任首辅章大人曾为咱们谢家说话,他似乎很敬重祖父,要不我带上祖父的名帖去拜见,探探表妹在宫里的情形?”
祖父是让他们来给表妹撑腰的。
谢家的外甥女,可以被废,但不是无处可去的可怜虫。
他们就是要让皇帝看到,谢家待表妹如珠如宝,不懂珍惜,是皇帝自己有眼无珠。
来时以为能很快见到表妹,把表妹接出来。
可等了两日,没有一点消息,反而听说表妹被那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推倒,小产了,谢慎如何能不急?
身为舅舅,谢蒙也着急,可他不及儿子心思活络,只知道干等着。
听到儿子想到法子,他当机立断:“好,为父随你一道去拜见章首辅。”
这厢,章勉还在宫里,便听得府里人传话进来,说是谢家老爷、二公子求见,拿的是谢太傅的名帖。
章勉一惊,他才知道谢家人来了京城。
不消说,定是为了皇后娘娘而来。
略迟疑,章勉还是将手上的事交待下去,告假一个时辰,提早出了宫门。
与京城其他官邸相比,章府算小的,陈设也简单。
谢慎坐在花厅,四下打量,没看到一样奢物。
倒是随处能看到犄角旮旯里摆着几卷书,似乎是方便主人随时翻阅,并不讲究美观,却有种自在的书香气。
主人似乎也没花心思打理宅院,进府时,一路青翠,皆是些四季常青的景致,松柏、翠竹居多。
这位章首辅,倒是与想象中不太一样,与程玘尤为不同。
正想着,主人家回府,态度甚为谦和,没有摆出一丝位极人臣的官威。
更让谢慎诧异的是,章首辅看起来还是而立之年,全然不是想象中的糟老头子。
所以,这世上才能极为出众的,也不止一个程玘啊,当年姑母就是没多认识几位青年才俊,才被程玘迷了眼,吃了大亏。
诶?怎么又想到程玘了?谢慎暗咒一声晦气,收敛心神,听父亲与章首辅叙话。
半盏茶后,谢蒙道明来意,章勉眉心轻拧,有些为难:“关于皇后娘娘,有些事我不能说,有些事我也不明就里,不便妄言,还望谢兄见谅。”
谢慎急了:“那我表妹在宫里究竟如何?皇上是打算废后吗?我们只是希望皇上莫要因为程家为难表妹,想进宫看看,为何皇上不肯恩准?”
等他说完,谢蒙才狠狠瞪他一眼,继而冲章勉拱手:“犬子无礼,皆是草民没教养好之过,草民向首辅大人赔罪,还请首辅大人念他年少,又是惦念自家姊妹,莫与他计较。”
章勉神色如常还礼:“谢兄言重了。”
随即,他放下茶盏,轻叹一声:“蒙皇上厚爱,我暂时忝居首辅之位,对皇上的心思自问也算能猜到几分。依在下愚见,皇上并不想废后,且对皇后娘娘颇为在意。”
他能猜到皇后没在宫中。
那不止是谢家的血脉,更是谢夫人的独女,他也着急、担忧。
但他也能猜到皇帝那两日为何出宫,所以才耐着性子等。
有些话他不能透露,否则事情难以收场,但若不加以安抚,恐怕这父子二人会继续担心。
章勉斟酌一番道:“除夕宫宴后,娘娘出了些意外,不知谢兄是否有所耳闻?”
谢蒙点点头,谢慎也急忙点头。
“胡太医说娘娘须得静养一月,恐怕是因为这个,皇上才没接二位入宫拜见。而皇上,痛失嫡长子,我瞧着他已许久没歇息好,恐怕也很自责,不知该如何面对二位,才未召见。等过几日,娘娘身子养好,总能见到的,还请二位稍安勿躁。”
他说的也有道理,父子俩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皇帝不想废后,且在让太医为表妹调养身子,至少说明表妹在宫里,暂时没有受到苛待。
两人起身告辞,章勉极有诚意地挽留他们用晚膳,两人受宠若惊,但毕竟非亲非故,登门拜访已是冒昧,哪能再叨扰?是以,两人千恩万谢拜别。
从章府出来,谢慎又回头望望那古朴的门楣,脑袋往谢蒙侧倾斜,压低声音嘀咕:“爹,您说这章首辅都当这么大的官了,怎么还能两袖清风、礼贤下士?那他努力爬上高位,到底图什么?”
“你又不做官,管这么多做什么?”谢蒙抬手敲一下他脑门,“人各有志,他与程玘不同,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谢慎摸摸下颌:“这是皇帝亲手提拔的,说明皇帝也不是有眼无珠之人,那他要是真不废后,咱们怎么办?”
谢慎望着父亲,两人面面相觑。
来之前,姑母可是斩钉截铁地说,表妹一定会回青州的。
不过,姑母离京时,表妹怀着身孕,姑母怎么就敢断定表妹会回青州?
谢慎越想越糊涂,总觉这里边有他不知道的事。
重新回到紫宸宫,程芳浓看着熟悉的陈设,恍如隔世。
“娘娘。”
“小姐!”
望春和溪云的声音,齐齐从身后传来。
程芳浓回眸,看到两道熟悉而憔悴的身影,她挤出一丝浅笑,眼眶湿润:“害你们受苦了。”
两人皆是摇头,快步上前。
溪云激动地抱住程芳浓,望春则停在一步远处,上下打量着程芳浓。
“娘娘瘦了许多,奴婢去传膳,给娘娘好好补补身子。”望春转过身去才抹泪。
程芳浓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待她走远,又收回视线,打量着溪云。
她瞧得分明,溪云和望春能看到的地方都没受伤,大抵没受刑,可她仍旧不放心。
“小姐,你怎么还会回来?是不是皇上派人抓你回来的?皇上会怪罪小姐吗?”溪云很担心。
程芳浓拍拍她手背,柔声宽慰:“我没事,倒是你们,受我连累,恐怕吃了不少苦头。皇上他,可有责罚你们?”
“小姐芳心,奴婢们没吃什么苦。”溪云摇摇头,“皇上只是将奴婢们关了几日,问了些话。”
说到这里,她忽而想起什么,忙道:“哦,颜姑娘原本也和奴婢们一起被关在宫里,可今日一早,刘大伴将她带走了,说是要送出宫去。”
程芳浓点点头,这事儿她已听刘全寿说过了,眼下,想必颜不渝已与颜氏团聚。
“刘大伴吩咐奴婢们沐洗更衣的时候,奴婢们还不知道是小姐回来了。”溪云再次抱住她,眼泪簌簌而落,“回来也好,小姐从小到大不曾独自出过门,更不曾与奴婢分开过,没跟在小姐身边照顾,奴婢日日担惊受怕,若小姐有个好歹,奴婢有何颜面去见夫人?”
午膳时,并未见到皇帝。
程芳浓时而朝宫门处望一眼,陷入片刻失神。
皇帝将她接回来,不见面,不责罚,他究竟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直到沐洗一番,换上从前的宫装,程芳浓仍没想明白。
与溪云、望春她们简单说了一路上的事,便将掌柜娘子置办的东西交给她们好生归置。
那些东西,与宫里的贡品和御用之物,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可对她来说,那是朋友相赠,她极为珍视。
若将来真的离宫,这是紫宸宫里唯一属于她的东西,她是要带走的。
溪云研磨,程芳浓提笔写字,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好想想之后该如何。
而望春呢,奉上茶水、点心,仍在后怕:“幸好那时姜统领及时赶到,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谁说不是?!”溪云也是想想便来气,可是她忽而想到另一桩很重要的事,她上下打量着程芳浓,神情忽而变得紧张,“小姐,那皇太孙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才被他抓到不久,姜统领便及时赶到了。”程芳浓柔声解释,不想让她们担心。
见她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溪云急道:“那您有没有向皇上解释?皇上会不会误会小姐?”
闻言,望春吓得脸都白了。
程芳浓也是笔下狠狠一顿,愣住,溪云是在担心她的清白吗?
她没解释,没想过解释,也没机会解释。
可是,皇帝会误会吗?
一个弱女子,落到居心叵测的男子手中,她的清白似乎真的会受影响。
在那小镇上,皇帝见到她,一反常态没有任何轻薄举动,会不会就是因他怀疑她的清白,心里膈应,才没碰她?
细细回想,他甚至连她的手也没拉一下,与在宫里的做派,迥然不同。
程芳浓的心,没来由地乱了。
写了好几页大字,心绪才重新平复。
是她着相了,清者自清,他误不误会有什么关系?她本也没打算与他共度一生,若他因此废后,倒是她的福气。
程芳浓想了想,即便皇帝当面质问,她也不会解释。
傍晚,姜远展臂,将皇帝迎入诏狱。
暗牢里,嘀嗒嘀嗒的声音变得清晰,是被钉在墙上的皇太孙,血液一滴一滴落入水桶的声音。
皇帝落座,姜远将一张划满红线的名单,亮在半死不活的皇太孙眼前:“瞧瞧,这些都是替你卖命,又被你出卖的人。”
他语气里毫不掩饰鄙夷。
杨匡济浑身都疼,虚弱之极,连抬眼都比往日慢。
看清那些朱红的线,他真正感受到自己气数已尽。
他气极反笑:“他们不是我害死的,是程玘,就算要索命,也该找程玘!”
这状态有些疯癫,皇帝拧眉。
此人留着也无用,看着还膈应,一想到这样的人一直觊觎阿浓,还险些得手,他便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两年前,程玘将制造机会,让他在青州见到阿浓。
若非太后从中作梗,阿浓真被程玘送去昌州,如今恐怕早已成了他的妻子。
小镇客栈,若姜远再晚到一步,让他逃掉,阿浓也会落到他手里。
幸好,上苍眷顾阿浓,也眷顾自己,并未让这个狼心狗肺的小人得逞。
“姜远,动手。”皇帝沉声吩咐。
继而站起身,调转足尖欲走。
姜远应一声,开始拔剑,剑光晃过他眉眼,他眼中藏着无人知晓的情绪,类似解脱。
“你要杀我?等等!你们不该杀我!我不是真正的皇太孙!”杨匡济拼尽力气大喊。
下一瞬,剑光横扫,直直向他刺去,姜远眼中满是戾气。
叮地一声,剑尖被打偏,姜远没能刺中。
错过最好的时机,只能收势,姜远压下眼睫,遮掩纷涌的杀意。
皇帝瞥他一眼,这才朝着杨匡济走近两步:“你说什么?”
“你杀了我也没用,我是出身前朝宗室,可我并非真正的皇太孙,只是与那位太子有几分像,才被程玘找来。”杨匡济见皇帝不信,望望姜远,突然道,“你们肯定见过太子画像吧?否则,我没戴贤王面具,这位姜统领也不会认出我来了。我与太子并非父子,只是正好都长得像末帝,你们拿画像比比便知。”
姜远想杀一个人的心,第二次这般迫切。
可皇帝在跟前,他不能动手,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他只后悔,没在客栈时趁乱了结这厮。
“哦?”皇帝没回头,但他很清楚,姜远的确有问题,因为他手里没有前朝太子画像,论理,姜远也没有机会见到。
“真正的皇太孙呢?”皇帝没着急探究姜远的问题,而是打量着眼前的杨匡济。
此人究竟是为脱身编造的托词,还是程玘那老狐狸城府深不可测,竟将那皇太孙藏了一层又一层?
“若我说了,能不能求皇上饶我一命?”杨匡济试图谈条件。
现在他一点儿也不想当皇帝了,只想活下去。
“说说看。”皇帝慢条斯理道,“若你所说,经查属实,朕可以考虑。”
“我保证,千真万确!”杨匡济激动地抓住生机,“原本我和其他宗室后裔一样,落魄潦倒,东躲西藏,可六年前,程玘突然找到我,还说从此我就是真正的皇太孙,他会扶我登上帝位。两年前,他还告诉我,愿意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我,只是,我登基后,须得立程姑娘为皇后。”
“程姑娘貌美纯善,我确实动了心,可我万万没想到,程玘那老贼是骗我的。他根本看不起我这个假货,所以送了个假的程姑娘给我!那颜姑娘到昌州的第一日,我便一眼认出是假的!我当时恨透了程玘,只想快些夺位,等我夺得天下,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他程玘!”
后面这番话,他说得格外激动,显然发自肺腑。
皇帝相信,他没撒谎。
默默回想他的话,皇帝捕捉到一个细节。
六年前。
他眉心微动。
六年前,正好是他救下姜远,带回京城那一年。
巧合吗?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以姜远的身手,不会来不及收剑,皇帝也是习武之人,对杀意极为敏锐。
他能清晰感受到,姜远对杨匡济的杀意。
“姜远,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皇帝侧眸望他。
在他视为手足的人眼中,他看到了伤痛与茫然。
“若我说我是,皇上会杀我吗?”姜远没否认。
他望着自己当成兄弟的人,想要赌一次。
皇帝登时明了。
想起姜远曾经反常地劝他不必再找皇太孙藏身之地,想起姜远对程玘的厌恶。
若他真的是,那他待在宫里,确实是程玘最难找到的地方。所以,他当年躲的不是什么仇家,而是想将他推上皇位的程玘?
他不想当皇帝吗?
“你就不怕赌输了?”皇帝语气淡淡,喜怒难辨。
事到如今,姜远反而不紧张了,他耸耸肩:“这些破事不值得我守一辈子秘密,若赌输了,算我运气不好,没有识人之能,我愿赌服输。”
皇帝浅浅弯唇,继而眸光一凛。
“你们在说什么?”杨匡济听得一头雾水,总觉得自己该发现什么,却抓不到实质。
皇帝抽走姜远手中长剑,姜远抿唇,眼神泄露出几分紧张,但他并未躲闪。
愿赌服输,他说到做到。
姜远以为,这跟随他多年的长剑,应该会刺穿他的心脏。
哪知,皇帝手腕翻转,忽而将剑尖朝向杨匡济。
眨眼的功夫,长剑直直贯穿杨匡济胸口,铮地一声钉入石壁。
皇帝这是何意?
姜远望着他,目光呆滞。
皇帝调转足尖,面朝牢门,走了一步,见他仍未动,一拳砸在他肩头,语气不耐:“皇太孙已死,这里没你事了,还不跟朕去办旁的差事?”
半晌,姜远展颜,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赌对了。
“连日奔波,可累死我了,你就不能放我几日假?”姜远跟在他身后出去,像往常一样抱怨。
时辰不早,宫苑已全然暗下来。
程芳浓终于忍不住,找来刘全寿,问起皇帝的去处,这才晓得,皇帝去了诏狱。
所以,他仍将她安置在紫宸宫,究竟想如何?
若真的疑心她的清白,何必让她脏了紫宸宫这块地方?
程芳浓坐在妆镜前,魂不守舍地梳发。
她无数次怀疑,皇帝定是故意的。
故意不出现,不说明白,将刀锋悬在她头顶,让她寝食难安。
发丝梳顺,她已有些倦意。
站起身,调转足尖,准备去内室。
刚一转身,猝不及防对上一道视线。
那人站在落地花罩侧,不知来了多久。
程芳浓后退一步,臀部轻抵妆台,才想起朝他施礼。
称民妇不是,称臣妾也不是,她螓首微垂,一时哑然。
男人步履稳健,是她熟悉的频率,朝她一步步走近,程芳浓心跳莫名加快。
“那位皇太孙,皇上可审清楚了?”程芳浓鼓起勇气,先行开口,打破这让人心慌的寂静。
皇帝行至她身侧,停下脚步,稍稍抬手。
程芳浓只当他是要来拉她的手,扶在妆台边缘的手,下意识朝自己身侧缩了缩。
皇帝瞧在眼中,眸光微闪。
长指伸向妆台,拿起她方才用来梳发的桃花纹金背象牙梳。
发梳光洁似玉,让人想起佳人后颈柔美的雪色。
“审清楚了。”皇帝指腹慢慢摩挲着象牙梳,撩起眼皮端凝着近在咫尺的玉颜,“他说,两年前,你们曾在青州见过?”
没想到皇帝会问起这个,程芳浓愕然。
那皇太孙究竟跟皇帝说了些什么?这与皇太孙意图夺位的事,有什么关系?
“在客栈被他抓到时,他也说过。”程芳浓摇摇头,“可我并不记得这个人,他说是程玘安排他与我偶遇,我当时并不知情。”
这些事,她必须解释清楚,否则,被皇帝当成皇太孙的党羽,她多冤枉?只怕还连累谢家。
“没关系,朕已杀了他,他不会再有机会来抓你。”皇帝观察着她的反应。
并未从她脸上或是眼中,看到类似痛心的情绪,果然如他所料,那杨匡济满口胡言。
“他死了?”想到被他抓住时的恶心与恐慌,程芳浓只觉快意。
这种莫名其妙的人,死了也好。
若真让他夺到皇位,才真是老天不开眼。
“那他的党羽呢?还会再作乱吗?”事关朝堂安定,程芳浓下意识追问。
阿浓虽不关系他,却仍心系朝政,果然是君为轻啊,皇帝心内暗暗自嘲。
“阿浓。”他语气温和,似乎含着某种厚重的情绪,程芳浓分辨不清,“谢蒙、谢慎两个来京数日,朕明日会准他们入宫。你……会回谢家吗?”
还是肯留下来,陪在朕身边?后半句被他截在唇齿间。
他也有他的骄傲。
第45章
“舅舅和二表哥来了京城?!”程芳浓惊讶不已, 连声追问,“他们何时来的?如今在何处?”
皇帝说他们已来京城数日,难不成他们刚过除夕便动身了?!
舅舅会来, 定然是外公的吩咐,程芳浓眼睛泛酸, 回谢家的心情变得越发迫切。
听到亲人的消息,她是与平日里不同的情态, 眼中有急切, 有担忧。
原来,挂念与在意,是藏不住的。
若他寻遍蛛丝马迹,也找不到她在意他的痕迹,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她心里根本没有他。
在问出口之前,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吗?
他只是, 终究不肯死心。
“朕将他们安顿在醉云居。”皇帝语气疏淡, “安寝吧,明日会见到的。”
敛在眸底的落寞,直到转过身去, 才从脸上显露出来。
他留下这句话,走了。
没有做出任何轻佻举动,让她误以为今夜须被迫侍寝。
望着皇帝高大的背影,程芳浓恍惚又疑惑。
他不是那种会去克制欲念的人。
在这座熟悉的寝殿里, 他曾无数次痴缠、索取。
可自她离京后,再见到,不管在客栈厢房, 还是他自己的寝殿,他都未曾轻薄、勉强她。
离宫的短短时日,他似乎真的变了。
是因为谢家的施压吗?
可人人皆是白身的谢家,真会令他这般忌惮?
还是,因为她曾被掳掠过,他心里已想清楚,她的身份、清誉都注定了她已不能再做皇后?
从头到尾,他也不曾质问过她的清白。
是相信,还是不信?
想到他进来后,特意问的那句话,程芳浓心口忽而袭上一股凉意,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皇帝该不会怀疑,她两年前便与那位皇太孙私定终身了吧?
思及此,程芳浓朱唇轻抿。
不知怎的,她心里很不舒服。
眼神几度挣扎,终究没挪步追着那背影出去,而是折身步入内室。
皇太孙已死,她就算解释,也是死无对证。
再说,舅舅和二表哥来京城接她,她定是要回青州去的,何须在意他是否误会?
夤夜清寂,皇帝坐在外殿书房廊庑下,望着天际时隐时现的一弯新月,微微失神。
他脊背靠在朱柱,手腕搭在随意支起的膝上,掌间握一尊青白釉小酒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呢?明日不上朝了?”姜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手握着酒壶,一手打着哈欠,声音含混。
皇帝侧眸望他,抬手拿酒坛与他手中酒壶轻碰一下:“赏月。”
言毕,他仰起头,灌下一口酒。
他其实并不喜欢酒的味道,下意识拧眉。
“酒入愁肠,越喝越愁。”姜远拿走他手中酒坛,放至离他远些的美人靠上。
皇帝挑挑眉,没说什么。
“月亮么,年年岁岁都相似,我怎么瞧不出今夜的与上个月的有何不同?”姜远说着,忽而收回视线,望着他,挑明,“就非得是她?”
皇帝知道姜远想说什么。
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她聪慧又愚钝,纯善又残忍,样貌虽出挑,普天之下也未必找不到更好的,他究竟喜欢她什么。
在过去多年的筹谋里,他想过未来身边会有皇后有嫔妃,他将用她们的肚子绵延皇嗣,给她们恩宠、位份以制衡前朝。
但他从未想过,会对她们任何一个动情。
没想过,会分出任何心神,在朝政以外的人与事上。
一个初时并未放在眼中的程芳浓,竟令他乱了方寸。
酒的滋味不好,情爱的后劲似乎更苦涩些。
见他不回应,显然仍不舍得放手,姜远有些不平:“其实,在客栈的时候,我曾对小皇嫂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我告诉她,你是真心在意她。也告诉她,程玘死活不签义绝书,是你出手,才让谢夫人顺利脱身。你默默为她做了许多事。”
这些话,他原本不打算说,可是长痛不如短痛。
皇帝身为天子,他总不能眼看着皇帝栽在一个女人身上。
可说着说着,姜远自己心里也不痛快了。
猛灌了一口酒,继续道:“在你走后,我甚至告诉小皇嫂,你趁夜赶到时,眉毛、眼睫都冻得结了冰霜,想让她也知道心疼心疼你。”
“可是,你看,小皇嫂还是无动于衷。”虽然皇帝什么也没说,可若小皇嫂真的回心转意,看到他的好了,他还会大晚上不去寝殿,独自一人喝闷酒么?
姜远握着酒壶,指尖攥了又攥,终是忍不住劝:“萧晟,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是以兄弟的身份劝。
皇帝没想到,姜远曾为他说了这么多他不可能宣之于口的话。
所以,即便告诉她,也无济于事是不是?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他给她后位,给她皇嗣,她仍旧想离开。
蓦地,皇帝想到程玘、姜远、杨匡济。
最初程玘是想将姜远推上皇位的吧?
可是姜远逃了。
所以,程玘找来杨匡济,不仅许他帝位,还将独女许配给他。
换来的是什么?
杨匡济临死前,歇斯底里地说,他若夺得天下,第一个便杀程玘。
那恨意,恐怕并非简单地来自假程芳浓。
“姜远,你为何不想争这个位置?你在诏狱审程玘的时候,他认出你来了吧?那时候,你为何也没有动摇?”皇帝睥着他,眼中有困惑。
但凡姜远动摇过,现下定已从手足,变成了难缠的对手。
“出身不是我能选的,可我为何要让他们来摆布我的一生?至于程玘,你猜得没错,他是怀疑过,可我难道还不会装傻充愣吗?”
说到这里,姜远满不在乎道:“这个位置有什么好的?我日日看着你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早说过这位置送我都不要。”
闻言,皇帝眸光微闪,略回想,他似乎真说过。
当时只当是玩笑话,没曾想,姜远是发自肺腑。
那时候的姜远,是不是已经未雨绸缪,期待有一日身份暴露,他能相信姜远没有那种野心?
皇帝很庆幸,诏狱暗牢里,他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朕记得你口口声声想要自由,可这些年,你有许多机会跑,办完差事却总会回宫。”皇帝想不通,他既然不想当皇帝,为什么还留在宫里卖命?
那些差事,既危险,也不自由,应当不会是姜远最初想要的。
“我就想看看,你要怎么收拾这烂摊子。”姜远故意幸灾乐祸地笑笑,又故作轻松道,“后来,我又想,这江山好不容易有个靠谱的人执掌,总不能把你累死了,有我在,多少能搭把手不是?我那些先祖都对百姓造了什么孽,我也有所耳闻,少不得替他们还还债。”
“当然,这些都是顺便啊。”姜远忽而话锋一转,“最重要的原因,我只是想躲开程玘那老匹夫,你可别真以为我是想跟你共患难。”
其实,后头这句,才藏着他的真心话。
对付根深蒂固的程家有多难,他是知道的。
本想着扳倒程家,他就找机会回到民间,永远隐姓埋名。
可真的做到了,他却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哎,我方才还说你,我才是个劳碌命吧?!”姜远提起酒壶,边走边打哈欠,“明日还要办差,你自个儿慢慢赏月吧。”
皇帝望着姜远的背影,眼神越来越清明,心中迷障忽而散开。
他不傻,听得出来,姜远是念着手足之谊,念着对江山的一份责任,才留在宫里的。
而姜远肯私底下替他说话,试图帮他打动阿浓,更是出于手足之谊。
能留住人心的,原来不是勉强与威慑。
风吹云散,天边新月皎皎,如美人秀丽的蛾眉。
或许,是时候放开手,让阿浓去过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紫宸宫的龙床,比她流落在外住的客栈舒服百倍,可程芳浓睡得并不踏实。
因念着舅舅他们会入宫拜见,她早早便醒了。
舅舅他们在外盘桓多日,没有见到她,心里不知多担心。
“望春、溪云,替我好生打扮一番。”她要将自己打扮得鲜鲜亮亮,让他们看到她在宫里过得好,不让他们再担忧。
有她这句话,望春、溪云两个自然使出看家本事。
见到程芳浓第一眼,谢慎狠狠吃了一惊。
上首头戴展翼赤金点翠凤钗,鲜妍美艳、明丽照人的女子,还是他记忆中的表妹吗?
“舅舅,二表哥!”程芳浓快步走下来,亲手将他们扶起。
“阿浓在宫里过得似乎并不差呀。”谢慎笑着打量程芳浓,又侧眸冲谢蒙道,“爹,那位章首辅果然没骗咱们。”
程芳浓一听便知,为了她的事,舅舅和二表哥没少奔走打听。
“让舅舅和表哥担心了。”程芳浓与在谢家时一般,冲他们俏皮一笑。
谢慎笑得更开怀:“果然还是记忆中的表妹,都做皇后了,也没见稳重些。”
程芳浓横他一眼,转而望向谢蒙:“舅舅,你们哪日来的京城?阿娘在青州吗?她可好?外公可好?”
“你娘和外公都很好,倒是你,身子可养好了?”谢蒙想多关心两句,但他毕竟是男子,又不方便多问,“你外公和阿娘让我们来接你回青州,只是,舅舅听章大人说,皇上并不打算废后,这倒是出于你外公预料。”
之前,皇帝确实不愿意废后,一心将她留在身边生小皇子。
可情况有了变化,皇帝明显动摇了。
这些事,说来话长,程芳浓不知该如何解释。
与他们寒暄一番,程芳浓方知,他们已先见过皇帝,说明了来意,但皇帝避而不答,反而问谢慎会不会参加今年的秋闱,对谢家似有招揽之意。
但谢蒙事事听父亲谢太傅的,已向皇帝言明,谢家暂时不打算入仕途,带着谢慎叩谢了皇帝的抬爱。
“舅舅,我想回青州。”程芳浓点点头,表明态度,“皇上昨日便问过我,应当是在等我的准话,舅舅、二表哥且先出宫收拾一番,若是顺利,阿浓即日便能出宫与你们汇合。”
谢蒙错愕,废后这么大的事,怎么是皇帝等着阿浓给准话?
谢慎则满脑子疑问,听姑母的意思,程家倒台后,皇帝对姑母颇为照拂,对表妹也是爱护有加,为何说到要出宫,表妹没有丝毫留恋?
她不喜欢皇帝?
还是皇帝对表妹其实并不好?那些都是装出来的?
他们走后,程芳浓回到内室换了身轻便衣裙,准备去前殿找皇帝。
刚绕出屏风,便见皇帝立在妆台侧昨夜的位置,手中仍把玩着那只金背象牙梳。
“想好了?”皇帝抬眸,温声问,“决定回谢家?”
语气、气势皆没给她任何压力,像是在问她早膳吃的什么。
程芳浓早已打定主意,也与舅舅说好了。
可不知怎的,看着眼前的皇帝,她喉间莫名被陌生又隐晦的情愫堵住。
哽滞一瞬,她方开口:“多谢皇上宽仁,民妇就此拜别。”
她以为,皇帝会动怒,会说些冷言冷语嘲讽她。
可他与在客栈时一样,淡然得让人心惊:“好,朕让她们替你准备。”
她喜欢的陈设、器玩,用惯的东西,还有衣裳、首饰,不知多少东西要收拾,很快,这紫宸宫里恐怕再不会有一丝她来过的痕迹。
“不用。”程芳浓轻轻摇头,“我带些用过的衣饰便好,很快便能收拾好。”
顿了顿,她垂眸道:“皇上日理万机,待会儿民妇出宫,便不再去向皇上道别了。”
再去道别,她也不知同他说些什么,他们之间,更需要的是快刀斩乱麻,任何黏黏糊糊的礼节都让她莫名心慌。
一切过于顺利,皇帝过于平静,以至于,她总怕背后藏着什么风暴。
言毕,为免窘迫,也为了不让舅舅在宫外久等,程芳浓当即召来溪云和望春。
哪知,听到她近乎逐客的话,皇帝也没去处理朝政,而是立在妆台侧,看着她们收拾。
在他身边数月,她竟是丝毫不留恋,居然想不辞而别,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回到谢家么?
那青州,究竟有多少让她惦念的人?
她当年小住,可有遇到什么忘不掉的郎君?
皇帝指腹无意识抚弄着光滑的象牙梳,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脑子需要被各种思绪填满,才不会注意到离别在逼近。
程芳浓不知他在想什么,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状似很忙,反复收拾着掌柜娘子送的东西。
紫宸宫里,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不多,程芳浓很快归置好。
可看着溪云和望春,她有些犯难。
溪云自小在她身边,她自然是要带走的。
可望春呢?在宫里,望春是大宫女,若跟她出宫,便什么也不是了。
要她说,望春还是留在宫里好,可她若不问一句,是不是也对不起数月来的主仆之谊?
程芳浓看看皇帝,不好赶他走,忍了忍,转向望春:“望春,你要留在宫里吗?你已是大宫女,来日定能做掌事姑姑、嬷嬷。”
身为宫婢,帮助皇后逃跑的那一日,望春便知,这宫里只怕容不下她了。
要么被皇帝赐死,要么被赶出宫去。
而今,这两桩都没发生。
可是,一个背叛过皇帝的奴婢,还会被看重吗?
再说,她与溪云、程芳浓已是共患难过的,不是简单的主仆了。
“主子,望春想随您出宫。”当着皇帝的面,望春跪在程芳浓面前。
对她的选择,程芳浓很惊愕。
赶忙扶起望春,可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应下的,程芳浓望向皇帝,对上他古井无波的眼:“皇上,我可以带她们出宫吗?”
“她们本就是你的人,无需问朕。”皇帝语气平静,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行李,“只有这些?”
有她喜欢的衣裙首饰,有看起来不像宫里的东西,大抵是小镇上带回来的。
唯独没有一样,是他赏赐的。
她似乎全然没想过,带走一件与他有关的东西,哪怕是留个念想。
皇帝以为自己昨夜便想通了,能释然、平静地看着她离开。
可真到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涵养功夫仍旧不够,他做不到她这般决绝。
程芳浓眉明白他的意思,看看几个箱笼、包袱,抬眸颔首:“民妇可以出宫了。”
“将朕送你的幽篁带上吧。”皇帝语气多了些不容置喙的威势。
程芳浓知道,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
可是,既然要走,便要断得彻底,她留着皇帝送的东西算什么?
程芳浓恍若未觉,摇摇头:“皇上知道的,民妇琴艺粗鄙,不堪入耳,幽篁跟着我,必被辱没,不如留在宫里,皇上再赏给更适合它的人。”
“你们两个,先将东西搬出去,朕有两句话与程姑娘说。”皇帝淡淡吩咐。
他连称呼也变了,看来已经彻底放下,不会再纠缠。
虽不知他想说什么,可毕竟相识一场,程芳浓刚拒绝了他的赏赐,不能连说两句话的机会也不给。
“望春、溪云,你们去殿外等我。”程芳浓冲她们示意。
看着她们走到明间,快要走出去,程芳浓才收回视线。
目光尚未落到皇帝身上,忽而被男人揽住腰肢,捏起下颌,狠狠堵住唇瓣。
纤袅的身段猝不及防撞入他怀抱,那吻,急切又霸道。
许久未曾亲近,程芳浓身子不受控地发颤,心内却羞耻又惊惶。
他是不是又改了主意,不肯放她走了?
还是,他从头到尾都是在骗她,试探她,等到最后一刻,才暴露本性?!
“唔。”程芳浓奋力挣扎。
终于唇齿分离,她喘了喘气,想要质问他。
未及开口,耳畔传来男人低哑的嗓音:“朕不会再送琴给任何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