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1 / 2)

玉殿春浓 香筠扇 17743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明君圣主?皇帝咂摸着这四个字, 暗自失笑。

她怕是在心里咒骂过他千百遍,如今为了程家,还是说出这般违心的话, 真是难为她了。

不过,他听着很受用。

旁人的恭维, 他都不在意,唯独想听她说。

不过, 她身上另有一桩事让他好奇。

程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她却未曾过问程玘一句,第一个开口想见的,仍只是她阿娘。

皇帝想起她刚入宫时。

在他这里受了委屈,她便是靠在丫鬟身上,说她想阿娘。

大婚后, 第一次见到程玘之时, 她明明是激动地扑过去, 显然程玘这个做父亲的, 待她并非不好。

为何她似乎不关心程玘的事?

皇帝没回应, 程芳浓急了。

抓住他衣袖,轻扯着央求:“我爹和姑母或许有所图谋,可我阿娘一定不知情, 即便知晓,也只会阻止他们。就算程家有滔天大罪,我阿娘也是无辜的。我只是想见见她,看到她好好的, 也让她看到我好好的。”

“这样也不可以吗?”程芳浓仰面望他,卑微柔弱。

她知道,不能逼他, 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可是,旁的人她都可以不急,唯独阿娘,只要鼓起勇气开了口,她便再也按捺不住想去见的心。

她语气真诚,说的是肺腑之言。

不求情,只是见一面,可以吗?

她的姿态,放得足够卑微,如皇帝先前期待的那般柔顺识趣。

可不知怎的,见她如此,他心里莫名不舒服。

身为程家的掌上明珠,她原是骄傲倔强的。

见过她恃宠而骄的样子,也见过她夜里对侍卫颐指气使的样子,突然见她将自己低到尘埃里,他竟不习惯了。

皇帝默然凝着她,看着她清水般的眸子里,眼泪在打转。

“好,朕会安排。”皇帝抬手,指腹摩挲了一下她脸颊,“你别急,谢夫人在程府,朕没让人去打扰。”

程芳浓破涕为笑:“多谢皇上。”

她攥着帕子,掩饰着心中不安。

皇帝说,阿娘在程府。

言外之意便是,爹不在。

他在何处?在牢里吗?

这会子,程芳浓不敢问。

凭借孩子,能让他破例到什么地步,她心里还没底,不如等先见过阿娘再说。

在前殿见过章阁老等人,料理好朝事,皇帝又翻开姜远从诏狱带回的供词。

厚厚一摞,有些还沾着血迹。

“果然,程玘和程玿两个老狐狸的说法并不一致。”皇帝丢开供词,没着急看其他人的。

姜远是亲自审问的,挑挑眉:“程玿说他是一时鬼迷心窍,贪财,才做出卖官鬻爵的事,对程玘做的一切一无所知。而程玘呢,说他与贤王并无瓜葛,还说皇后是他逼迫入宫的,太后也是被他胁迫,一切是他一人之过。你觉得谁更可信?”

“朕一个都不信。”皇帝摇摇头。

站起身,欣赏着墙上的江山雪景挂画:“程玿是个庸才,若非程玘扶持,他到不了今天的地位。倒是程玘,让朕有些刮目相看。死到临头,他倒敢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确有做家主的担当。”

“有担当?我看未必,想尽量保全家人倒是真的。”姜远耸耸肩,“不过,他若真关心家人,一开始就不该动这杀头的念头。现在惺惺作态,想立贞节牌坊,指望谁高看他一分?你可别被他蒙蔽。”

“这么说也没错。”皇帝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你跟程玘也有宿仇?”

姜远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吊儿郎当:“我出身草莽,哪有机会跟堂堂首辅大人结仇?我就是看不惯。这么多年,他表面忧国忧民,我就不信程玿和程沧做的那些事,他会不知道。”

程沧乃是程玿的长子,程浔的长兄,胡太医的独子胡勇便是在其手下当差。

程家自以为控制住胡勇,便能拿捏住胡太医,为他们所用。

殊不知,他一直在借胡勇的手,收集程沧的罪证,对其欺男霸女,收受贿赂干扰刑狱,放贷子钱控制朝臣等罪行,了如指掌。

皇帝微微牵唇,眉宇间尽显杀伐果断的威势。

程玘谎话连篇,他的供词,皇帝并不往心里去。

唯有一句,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程玘说,是他逼迫程芳浓入宫的。

反复思量,皇帝眉心微动。

或许,在带皇后去见谢夫人之前,他自己该先去拜见一番。

刚要去准备,刘全寿进来通禀:“皇上,同昌长公主求见。”

皇帝拧拧眉,猜到对方来者不善,迟疑一瞬,他到底没拒绝。

“听说皇姐打算在府里办一场赏花宴。”皇帝赐了座,状似热络寒暄。

长公主不接刘全寿奉的茶,摆摆手,不客气道:“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是为了妍儿。”

“乱臣贼子程玘已下大狱,你准备何时废了他女儿皇后之位,接妍儿入宫?”她必须趁早施压,免得夜长梦多。

“皇姐是来逼朕的?”皇帝语气不紧不慢,眼锋凛然。

隐忍多年,终于到了一切由他掌控的时候,没人可以逼他做事。

听出他语气不善,长公主忽而意识到,自己语气是强硬了些。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皇帝彻底掌权,朝野皆是他的人,他不会容忍任何人骑到他头上去。

是以,长公主语气缓和下来:“皇上误会了,皇姐是在为你考虑。好不容易将程玘等人拉下马,正是让朝臣们看到皇上英明果决的时候,若还留着罪臣之女在宫里,岂不是让臣子们误以为皇上贪图美色,优柔寡断?”

“多谢皇姐提醒。”皇帝唇角微扬,牵起一丝凉薄的嘲讽。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皇姐和程玘之流并无什么区别,一样是想把女人送到他身边。

求皇嗣,求权势,最后谋求的,都是他的江山。

手足之情,君臣之义,甚至夫妻之情,皆如是。

他只有让他们畏惧,才能得到他们的安分臣服。

“皇后的事,待查明程家所有罪行,给程玘定了罪,朕自会处置。”皇帝抬起下颌,眼神锐利,气势赫然,“在此之前,朕的家事,便不劳皇姐费心了。”

长公主张张嘴,待要再说什么。

皇帝忽而站起身,越过她往外走,像是赶着去处理什么急事:“刘全寿,送长公主出宫。”

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威慑,冷冽刺骨,如宫苑里正劲的风刀。

天色渐渐暗下来,程府亮起稀稀疏疏的风灯。

中路的正房里,只住着谢芸一人。

没烧地龙,屋子里摆着一个炭盆,炭火烧得不旺,坐在跟前才能摊着些热气。

寒风灌入未及修补的绮窗,冷得很。

丫鬟们都睡下了,只有刘嬷嬷年纪大,睡不着,守在炭盆侧陪她枯坐。

谢芸手中拨动着一百零八子的佛珠,不言不语,盯着炽红的炭火发呆。

“也不知老爷在牢里怎么样,还能不能出来。哎,夫人何曾受过这等罪?这样清苦的日子,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儿。”刘嬷嬷叹气,“要不,夫人写信问问谢家的老爷、公子们?兴许他们有法子呢?”

谢芸手上动作未停,浅浅一笑:“我父兄从不沾程家任何事,事到如今,我只有庆幸,哪会将他们卷进来?程玘的事,没那么简单,可他是咎由自取,只是可怜我的阿浓,不知在宫里如何了。程玘倒下,前朝的人绝不会容她,不知皇上待她能有几分怜惜。”

劝不动程玘的时候,她就无数次预料到今日,倒也不怕,唯独担心女儿。

也不知女儿阴差阳错,仍是入了宫,究竟是福是祸。

阿浓说过,皇上对她宠爱有加,几乎是百依百顺。

这种时候,皇上会护着她的吧?

思及此,谢芸手中佛珠拨动得快了些,她默默在心里祈祷,阿浓在宫里平平安安的,没有被程玘连累。

笃笃,叩门声从院门外传来。

在这凄清的寒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程家这境况,亲友避之不及,连日来从未有人探望,来的只会是大理寺或者诏狱的人。

可也不该大晚上来敲妇孺的门!

刘嬷嬷害怕,望着谢芸:“夫人?”

“没事,我去开门。”谢芸将佛珠缠在腕间,站起身,拂拂衣摆,举步朝外走。

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她身着袄裙,取一件厚斗篷披在肩上,走进风雪交加的庭院,步履从容。

刘嬷嬷自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哆嗦着跟在她身后。

两人踏着积雪,吱嘎吱嘎往院门方向走。

打开铜锁,拉开门栓,谢芸看到一位着银鱼服的御前侍卫,和一道修长的黑影。

来人大半张脸隐在深色兜帽的阴影里,薄唇轻抿,不怒自威。

墨色裘氅长及足踝,下摆露出绣金龙的深色靴面,沾着未化的雪。

“臣妇谢芸参见皇上。”谢芸躬身施礼。

虽诧异,却是不卑不亢。

刘嬷嬷则震惊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啊,皇,皇……”

皇帝抬眸,冷眼扫过去,刘嬷嬷彻底失声。

“姜远,在门口守着。”皇帝冷声吩咐。

继而,略欠身,展臂冲谢芸道:“外头冷,还请岳母大人进屋说话。”

言毕,他迈开长腿,自己先行往里走。

谢芸望着他背影,愣了愣。

皇帝姿态还算恭敬,且还认她是岳母,说明什么?

是不是说明,阿浓在宫里好好的,他打算护着阿浓?

虽说猜到一些,可没亲耳听到女儿的近况,谢芸仍旧不能安心。

她快步跟上,刚迈入门槛,便急切问:“臣妇斗胆,敢问皇上,阿浓在宫里还好吗?”

皇帝看到盆里不旺的炭火,眸光定了定,又移开,落向破损漏风的窗扇,薄唇抿直。

须臾,他坐到火盆侧,示意谢芸也坐下。

“阿浓很好,只是担心岳母的处境,所以朕先来看看,也好让她安心。”皇帝摘下兜帽,露出完整的面容。

挂着浅笑,看起来温润如玉。

与谢芸所听到的,想象的,铁血手腕的皇帝,反差极大。

“深夜叨扰,情非得已,还请岳母大人见谅。”皇帝很客气,不像是对待罪臣家眷,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婿。

谢芸悬着的心,终于安定。

“多谢皇上爱护阿浓。”谢芸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不必阿娘操心的骄傲,“我就知道,我的阿浓,眼光不会差的。”

火光映着皇帝的脸,他墨色眼睛也发亮,语气如常:“阿浓对岳母大人提起过小婿?”

“是啊。”提起女儿,谢芸唇角是压不下的笑意。

望着炭火,她神情温柔慈爱:“有些事,皇上恐怕早晚会从旁处得知,不如今日我一道说了,也免得你将来对阿浓有所误解。”

“当初,程玘想送阿浓入宫,我原是不同意的,阿浓也不愿意。可他与太后兄妹二人,一意孤行,执意定下这婚事,懿旨下来,逼得人走投无路。皇后哪是那么好当的?我实在舍不得阿浓入宫,大婚前一日,便安排了妥当人将她送出京城,想将她送去青州谢家暂时避祸。”

“可我万万没想到,程玘又悄悄将阿浓找回来,强行送进宫里!”眼下提及,她仍是忍不住愤慨。

“我日等夜盼,盼着父兄送来她的平安信,等了将近一个月!后来的事,皇上大抵能猜着,就是那一日,我才得知,我的阿浓一直在宫里,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所以我迫不及待想去宫里看看她。”

皇帝按捺着心头震惊,面色不改,微微颔首。

他想起来,大抵是程玘突然带着谢夫人入宫求见皇后那次,那时他还以为阿浓是假冒的。

“我知道她不愿意做皇后的,所以当即就想带她走,可是,阿浓竟然不肯。”

说到此处,谢芸笑笑,抬眸望着皇帝,眼神慈蔼,像看着谢家那些子侄:“阿浓说,皇上对她宠爱有加,几乎是千依百顺,她愿意留在皇上身边。我没想到,阴差阳错,她竟然喜欢上了皇上,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原谅程玘的理由了。”

那时候,他是如何待程芳浓的?她会诚心诚意说出这样的话吗?

皇帝心里比谁都清楚,不会,那时她恨他都来不及。

皇帝想起大婚那晚媚诱的异香,想到她举手投足间对他的勾诱。

一直以为,程芳浓和她的好父亲、好姑母是一路人,是程家精心调教出来,专为怀上皇嗣,谋夺他的江山,才入宫的。

没想到,她根本不想入宫,甚至逃跑过。

程玘这人面兽心的父亲,将她抓回来,强行送入宫中。

而那媚药,不消说,定是太后的手笔了。

这些与她骨肉至亲之人,将她绑成砧板上的鱼肉,送进他嘴里,让她受尽折磨。

可这无辜的姑娘,是如何对这些害她的人的?

皇帝想起她日日给太后请安的情形,她以德报怨,换来的是太后一次次催促,甚至另挑了女人,让她送到他床上。

在宫里突然见到程玘时,她竟然还回孺慕地扑到程玘身边。

这个傻姑娘,她不会恨吗?不会痛吗?!

再想到自己加渚在她身上的一切,想到大婚之夜那双水灵澄澈的眼,多少次变得颓丧、黯然。

忽而,皇帝打住所有思绪,不敢再回想。

他捂着心口,心痛到无以复加。

比当初得知她是真正的程家小姐那日,更痛。

幸好,她当初为了安抚谢夫人,说的尽是他的好话,否则他恐怕永远也没机会像此刻这般,听到谢夫人心平气和地说这些。

她那般纯善,轻而易举原谅程玘,原谅太后。

只要他待她好,她定也会原谅他的,对吗?

谢芸瞧他脸色发白,神情有异,以为他要怪罪,忙解释:“当初试图逃婚,皆是臣妇的主意,阿浓拗不过我这个做娘的,求皇上开恩,莫要怪罪于她。”

“岳母大人误会了,朕哪会舍得怪罪阿浓?我只是想到程玘和太后。”皇帝收敛心神,忍着心口刀绞般的疼,挤出一丝苍白的笑,试图宽慰谢芸,“朕今日来,还有一事想问岳母大人,还请您看在阿浓面上,对朕说实话。”

只要他不怪罪阿浓,旁的事,谢芸没什么不能说的。

“皇上请说。”谢芸猜到他会问些什么,紧张地攥住腕间佛珠,她的话可能关系到程玘的生死。

果然,她听到皇帝郑重问:“岳母可知晓程玘和太后的谋算?对他们私底下做的事,了解多少?”

论理,该把她们提去大理寺审问,皇帝亲自来问,且态度温和,已是给足了颜面。

早在得知程玘有私生女的时候,得知程玘将阿浓抓回来送进宫的时候,她就该与程玘恩断义绝,可为了阿浓,她并未与他和离,仍耐着性子规劝过他。

对于程玘,谢芸自问,已是仁至义尽。

是以,皇帝问起,她并未藏私,将她这些年留意到的事,一一说了。

最后,她感慨:“程玘没说,可我能猜到,他是想自己做那个位置,他总说要给我和阿浓最好的一切,可他根本不知道我们想要的是什么。我劝过无数次,最后一次还搬出阿浓,说他若伤害阿浓心爱之人,阿浓会恨他,可他仍一意孤行。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请皇上转告阿浓,不必为程玘求情。”

程玘想自己当皇帝?皇帝心中已是笃定,谢夫人对程玘做的事是真的一无所知。

“臣妇也恳求皇上,看在臣妇直言不讳的份上,能继续善待阿浓,她绝无程玘那样的野心。”谢芸的殷殷垂念,让皇帝想起他的母妃。

母妃临终前,明明连拉住他手的力气也没有了,仍努力看着他,一句一句叮嘱,嘱咐他小不忍则乱大谋,嘱咐他活着才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爱子之心,都是一样的。

皇帝无法不动容,他别开脸,戴上兜帽,站起身,语气如常应:“岳母放心,我会善待阿浓,不叫她再被人欺负。”

尤其是他自己,绝不再欺辱她。

皇帝走后不久,一行侍卫鱼贯而入,只片刻,窗扇被修补好,地龙烧起来。

待他们默默退出去,谢芸屋子里已是温暖如春。

刘嬷嬷送了客,欢欢喜喜进来:“夫人,他们还送来好些银霜炭,够咱们上上下下用至少半个月,不用挨冻,真是太好了!”

回宫路上,皇帝不由自主想着程芳浓。

大抵知道她那性子,是随了谁。

没想到,谢夫人竟会将炭火匀给下人用。

谢夫人不卑不亢,唯有提起女儿阿浓,情绪才会明显起伏,甚至下意识拨动腕间佛珠,皇帝记得那屋子里淡淡的檀香气。

青州谢氏,或许不是沽名钓誉之辈,而是真正的淡泊清傲。

紫宸宫里,程芳浓望望时漏,猜到皇帝大抵忙于政务,今夜不会回来了。

如此,她便不必紧张该如何应付他,程芳浓暗暗送一口气。

自朝堂风云骤变,皇帝便不必再装病,这紫宸宫里没有了经久不散的药气。

就连这龙床上,软帐间,也是好闻的白奇楠香。

程芳浓很快睡熟。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察觉到有温柔的轻吻落在她额角、眉梢。

沉沉的眼皮艰难睁开一条缝,程芳浓看到皇帝放大的俊脸。

“阿浓,对不起。”皇帝低语,缱绻含混。

她一定是在梦里,程芳浓敌不过困意,重新闭上眼,陷入混沌。

听到她匀浅恬然的呼吸,皇帝愣住。

他的歉意,于她而言,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程芳浓做了个梦,梦里,她双眼没被红绸遮挡,眼睁睁看着侍卫身着银鱼服,对她放肆无礼。

而从前梦魇时看不清的人,有了清晰的脸,正是皇帝。

程芳浓愤然捶他,挣扎着:“别碰我!”

皇帝是被人乱拳捶在胸口,捶醒的。

她清晰听到程芳浓无意识的呓语,大抵能猜到她做的是怎样的梦。

梦里,他一定是个混账。

可是,她到底会梦见他。

皇帝轻握住她手腕,按在心口,不许她乱动。

早晚,她心里会有他,不再抗拒他。

一觉睡到天明,程芳□□神很好。

穿戴齐整,走出屏风,看到紫宸宫焕然一新的陈设,她脚步猛地一滞。

剔透的水晶帘,漂亮玉石盆景,花觚里斜欹的山茶腊梅,紫宸宫俨然成了另一座坤羽宫。

且是她照着自己的喜好,精心装扮的。

程芳浓环顾整个寝殿,甚至出门看了看牌匾,确认是紫宸宫没错。

她疑惑地望向溪云和望春,还是望春笑着禀道:“一早天没亮,皇上上朝前,特意吩咐奴婢们布置的,说是要跟坤羽宫一样,让娘娘瞧着欢喜,住着舒心。恭喜皇后娘娘!”

程芳浓知道她在恭喜什么,恭喜她重新得宠,恭喜她没被程家牵连。

可程芳浓心里紧张得很,再看那些陈设时,眼中多了几分她自己未察觉的戒备。

皇帝脑子又犯病了么?想到了新的折辱她的手段?比如,捧杀?

还是,仅仅因为她肚子里并不存在的孩子?

第32章

处理好前朝诸事, 已近午时。

皇帝轻捏眉心,缓解双眼的疲惫酸胀。

刘全寿趁这空档上前,躬身问:“皇上, 可要摆膳?”

一不留神,就到午膳的时辰了?

皇帝抬眸, 望望外头天色:“皇后可用过膳了。”

刘全寿一听,便明白皇帝言外之意。

当即笑应:“听说娘娘起得晚, 早膳想必用的也迟, 这会子应当还没用午膳,老奴问问去。”

“不必了。”皇帝站起身,大步越过他。

他身量挺拔修长,腿脚快,刘全寿小跑着跟上。

到了内殿门口, 皇帝脚步慢下来, 刘全寿已是弓着腰捶着背, 气喘吁吁。

不就是半日没见么?至于这般着急?可怜了他这把老骨头哟!

内殿正摆膳, 程芳浓早膳用得晚, 暂时没什么胃口。

原本吩咐她们不必张罗,可望春拉住她手臂,冲她挤挤眼:“就算娘娘不饿, 也得为肚子里的小主子着想啊,多少用些吧。”

程芳浓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怎么把这茬儿忘了?

幸而望春机灵, 从旁提点,否则她真容易露出马脚。

如今她肚子里还有一个,胃口是不是该比平日里好些?

程芳浓一面净手, 一面犯难,她是真吃不下。

待会儿让其他宫人都退下,只留溪云和望春伺候用膳,就不必担心被人看出来了。

可惜,刚打定主意,便听到殿外陆陆续续的请安声。

天杀的,皇帝来了。

宫人们正摆膳,皇帝越过她们,径直走到程芳浓身侧。

“朕来陪你用膳。”皇帝说着,背对着宫人们,悄然握住程芳浓浸在水盆里的手。

女子的手,白皙细腻,被温水浸润,更是柔若无骨。

皇帝垂眸凝着她的手,慢条斯理替她清洗指缝,及至指腹处,他轻轻揉捏了几下。

昔日,昏帐间,她陷在情动后的余韵里,很喜欢他亲吻她发颤的指尖。

如今明明解开了误会,她已知道他并未真的让侍卫侵犯她,他们日日在一处,离得这样近,可不知为何,皇帝总觉得,她比从前离他更远了。

即便他将紫宸宫照着她的喜好布置,似乎也没能打动她。

仅仅是把玩她的手,她也不肯,总想逃脱。

她的柔顺都是装出来的,心里仍恼他。

指腹被他抚弄得发痒,当着丫鬟们的面,程芳浓很不自在。

几番试图挣脱,又被他勾缠住,溅起的细碎的水声,让她无端想起什么,难堪又羞耻地红了面颊。

“那些东西,我很喜欢。”程芳浓不挣扎了,抬眸,柔声道,“多谢皇上。”

是不是她没说他爱听的话,他心里着恼,故意闹她?

果然,话音刚落,皇帝便松开她的手,接过溪云递来的巾帕,亲手为她擦拭干净。

随即,皇帝拉住她的手,扶她坐下。

罢了,先由着她的性子,待她感受到他的好,自然会心软。

她原本就是心软的姑娘。

“今日孩儿可好?有没有闹你?”皇帝平复心绪,含笑望她,目光柔和。

这眼神,让程芳浓心里发毛,她想起大婚之夜。

看似温润如玉,实则你根本不知他在盘算什么折磨人的法子。

不过,他挂念着她腹中孩儿,至少这会子不会想着折磨她吧?

可他与平日里大不相同,仍让程芳浓心中忐忑。

“孩儿还小,也很乖。”程芳浓顺势道,“只是我近来鲜少出门走动,胃口不太好,皇上日理万机,多吃些,补补身子。”

说着,将望春盛好的汤,放至皇帝面前。

“可不是。”刘全寿满脸堆笑接话,“皇上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早膳也就囫囵对付几口,午后还有许多事等着皇上定夺,老奴原以为皇上会在前殿用膳的,没想到皇上惦记着娘娘和小皇子,特意赶过来陪娘娘用膳。”

皇帝瞥他一眼,没说什么,眉目舒展。

“多少陪朕用些,等用罢午膳,朕陪你四下走走。”皇帝夹了些她爱吃的菜,放在她手边餐碟里。

闻言,程芳浓眉心微动,他说的四下走走,会不会是带她出宫?

去见阿娘?还是去牢里看父亲?

揣着心事,程芳浓用得更少。

皇帝瞧在眼中,微微拧眉。

只怕她走动少是假,担心程家的事才是真。

午膳她用得实在少,皇帝夹给她的,只礼貌地动了一箸,看到皇帝拧眉时,程芳浓心口一紧。

以为皇帝会不悦,会说些什么不好听的或是激将的话,强迫她吃完。

没想到,直到起身离席,他也没说什么,待她的态度,温和得让人觉着诡异。

据说后半夜雪便停了,正午的骄阳照亮庭中积雪,灼灼晃人眼,可这光亮没有暖意,仍是寒气逼人。

廊庑下,皇帝接过宫婢递来的裘氅,亲手替她拢好,顺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他穿着与她同样形制的裘氅,手掌却比她的热乎许多。

热意烘软她指骨,比捧个手炉还暖。

昨夜落下的积雪,早已被宫人们清理开,堆在青砖甬道两侧。

走在被雪水洗净的甬道上,程芳浓心里默默估量着,这不像是出宫的路。

真要出宫,也不会走着去。

“刘公公说皇上午后还有许多朝事要处理,皇上陪着臣妾,会不会耽误正事?”程芳浓表现得温柔体贴。

不管他想去做什么,她做出柔顺的姿态,至少不会出错。

待会儿她寻个时机,再提出去看阿娘,他一高兴,会不会就答允了?

“阿浓。”皇帝顿住脚步,“朕是你的夫君,你不希望我多抽出些时间陪陪你吗?”

程芳浓垂眸,没说话。

有些话,太违背本心,她说不出来。

皇帝抿抿唇,忍了又忍,才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她,加快了脚步。

程芳浓脚蹬鹿皮靴,偶尔踩着碎冰,有些滑,几乎是本能地反扣住他的手,免得跌倒出丑。

不期然感受到她的依赖,皇帝望着前方曲折的布着残雪的甬道,无声莞尔。

在通向她的道路上,横亘着许多尖利的荆棘,多是他亲手种的因。

可是没关系,他会一根一根拔掉它们。

程芳浓万没想到,皇帝会带她来鹿苑。

说是鹿苑,实则还养着狮、虎之类的猛兽,那低吼声,那嗜血的眼神,无不让程芳浓胆寒。

她下意识握紧皇帝的手,贴着皇帝身侧,试图借皇帝高大的身形挡住她的,却仍走得磕磕绊绊。

“别怕,有朕在。”皇帝忽而抱起她,大步朝鹿苑深处走。

他脚程快,不多时,停在百鸟园外,皇帝将她放下来。

脚步刚落地,程芳浓便见皇帝盯着那木质牌匾后的巨网问:“阿浓,你说冬日里,会有大雁吗?”

程芳浓最先想到的不是天上自由来去的大雁,而是大婚第二日,他亲手端给她的那碗雁骨汤。

他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做出那般残忍的事,还能云淡风轻地提起?

那碗汤的滋味,程芳浓已记不清了,可她清晰记得,当时骇然、恶心的感受,那感受因他的话又悄然漫上喉间。

“大雁已飞去南方,京城想必是见不到的。”程芳浓此刻见不得任何鸟雀,她怕皇帝一个不高兴,又要残害百鸟园里的生灵,她忍着喉间不适,柔声道,“皇上若想看,不如等明年开了春。臣妾累了,我们回去吧。”

皇帝拉住她,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举步迈入百鸟园。

负责饲养鸟雀的小内侍不算伶俐,指着周遭扑棱翅膀的鸟雀时,倒是如数家珍。

“刘全寿送来的那两只雁呢?带朕去看。”皇帝淡淡打断他的话。

小内侍很少有机会见到皇帝,一听皇帝语气不善,更是冷汗淋漓,战战兢兢应:“刘大伴送的雁养在暖房,请皇上和娘娘移步。”

暖房离得不远,转个弯就到了。

偌大的暖房,只养着两只大雁,体格健壮,毛色鲜亮。

暖房处处清理得干净,没有秽物堆积的异味,食盘里剩着些鲜嫩的青草和新鲜河虾。

两只大雁应是一对,吃饱了,交颈而立。

皇上说,这两只雁是刘全寿送来的,何时送的?会是那两只吗?

程芳浓心口微热,生出她自己都认为不该有的希冀。

她不由自主睁大眼,轻手轻脚走近两步,细细打量着它们,不错过一处细节。

可她虽在程府见过那两只大雁,却也分辨不出与旁的大雁有何不同。

如今,这两只雁体格更大一圈,她更是无法确定。

夜里的侍卫是假的,那碗雁骨汤呢?会不会也是皇帝故意说了吓唬她,折磨她的?

皇帝摆摆手,挥退一旁提心吊胆的小内侍。

四下无人,唯有一双雁侣。

皇帝从身后环住她,将她微颤的身子囚入怀中:“阿浓,若朕告诉你,朕并未杀那两只雁,它们好端端的活着,就在你面前,你肯不肯原谅朕过去的诸多不是?”

原谅他?

皇帝问她肯不肯原谅他?!

在做了那么多折辱她的事,说了那么多诛心之语,刺得她遍体鳞伤之后,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只大雁,便理所当然地想得到她的原谅?

思及入宫后的种种,程芳浓睫羽被汹涌的委屈和怒意沾湿,可其实她想笑。

笑他一个皇帝,还有这般天真的时候。

或者说,是狂妄自大。

狂妄到,以为他只要稍稍纡尊降贵,便能抹杀对她的所有伤害。

想要她配合着,在孩子面前扮作恩爱的父皇母后?

不消说,他的所有匪夷所思的转变,都是因为她肚子里这块肉吧?

待那一日,他发现这块肉并不存在,是她骗他的,不知会恼羞成怒做出怎样的事。

越是感受到他的在意,程芳浓越不敢深想。

如今,她每一步都走在细丝薄冰上,不知哪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顾不了那么多。

程芳浓转过身,没抬头看他一眼,却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像是被磨平了棱角,她语气敛起全部悲喜:“皇上是天子,掌着天下苍生的生杀大权,就算一个不喜欢,杀了两只大雁,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臣妾怎敢责怪皇上。”

她已努力克制着真实情绪,可皇帝那般机敏,怎会看不出?

猛然,皇帝紧握住她手腕,微微的痛意提醒她抬眸面对他。

“你不信?”皇帝眼底竟闪动着类似神伤的东西,“阿浓,朕虽不是旷世明君,却也不是由着个人好恶,肆意杀戮的暴君。你来朕身边,也有数月,难道一丝一毫也不了解朕吗?”

听到这话,程芳浓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她狠狠甩开皇帝的手,细眉抽动着,笑意凄婉:“那我呢?我可曾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让皇上折辱这样久?皇上说,我来到皇上身边数月,应当了解皇上的心性。”

说到此处,她笑意加深,泪珠坠下眼睫,擦过冰凉的雪颊:“可是,真正的程芳浓,在大婚第二日,便被皇上杀死了。如今站在皇上面前的,只是一具不能有自己想法的躯壳。皇上,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有资格了解皇上吗?”

皇帝足底窜起凉意,直往心口钻。

他盯着她,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疯狂涌动。

被她刺激到了,动了杀心吗?程芳浓暗自苦笑,一冲动,似乎又搞砸了,前功尽弃。

她别开脸,等着他隐忍在薄唇里的刀锋落下来。

半晌,她听见皇帝道:“不是想出宫吗?朕陪你去看谢夫人。”

若非他语气还算温和,程芳浓几乎要以为,他要带她去看程家人被行刑。

她不顾一切,说出方才那番话,他竟也能忍住脾气吗?

坐在出宫的御撵上,程芳浓纤手搭在腰腹,微微失神。

大婚后,第一次回程府,即便不往外瞧,回家的路也清晰呈现在她脑中。

皇帝没骗她,是真的要带她去看阿娘。

他是真的很在意这个孩子,因为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吗?

如此看来,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有用得多。

程府外,禁卫军的兵甲泛成冷光,如一道寒锁,牢牢将程府禁锢住。

被皇帝扶下御撵,抬眸看到这情景,程芳浓呼吸一窒。

迎面的寒气,刺得她鼻腔酸疼。

周遭街巷早已被清理开,并无闲杂人经过。

程芳浓头戴风帽,快速步入程府大门,急切地朝着正院走去。

皇帝跟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从勉强镇定,到步履快得几乎是小跑。

“阿娘!”程芳浓扑入谢芸怀中,眼圈登时红得不像话。

谢芸又惊又喜,也是热泪盈眶:“你怎么能回来?”

皇帝肯让她回来吗?回来会被家里牵连吗?

话音刚落,余光便瞥见随后进院的高大身影。

谢芸快速收敛情绪,朝外望一眼,什么都清楚了。

真好,她的阿浓也算有个依靠,她不必日日牵肠挂肚了。

“多谢皇上。”谢芸拉着程芳浓起身道谢,谢他昨日探望与照拂,更谢他能容她们母女团聚。

皇帝略颔首,行至程芳浓身侧,长臂环在她肩头,温声道:“阿浓放心不下岳母大人,小婿便带她来看看,也让岳母看看阿浓,彼此好安心。”

随即,他像是许诺一般,淡淡道:“因为程玘等人的事,暂时委屈岳母了,朕会秉公处置,不会枉杀一人,岳母大人放心。”

“阿浓,朕去程玘书房看看,待会儿来接你。”皇帝说完,冲谢芸致意,转身离开。

隔着院门,看着他背影走远,谢芸叹道:“阿浓,你眼光很好,他是个好皇帝,难怪你会喜欢。”

程家已够阿娘心忧的,程芳浓不忍阿娘再为她操心。

是以,她拉住谢芸的手,依恋地伏在阿娘肩头,嗓音甜润,语气娇纵:“阿娘,他都狠心对程家下手,您还夸他。”

“让娘好好看看你。”谢芸含笑,捧起她的脸,又上下打量一番,“没瘦,看来你在宫里过得不差。”

程芳浓也打量着阿娘,见阿娘眉宇舒展,气色不差,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正想问问父亲的事,未及开口,便听阿娘道:“有件事还是告诉你一声,免得你继续藏着掖着,白担心。当初试图逃婚的事,娘已向皇上坦白了,他并未怪罪,他是个有胸襟的皇上,往后有事,你可以放心与他商量,彼此坦诚,才做得成长久的夫妻。”

阿娘的教诲,程芳浓没听进去,她脑中只回响着一句。

逃婚的事,皇上知道了。

“阿娘何时告诉皇上的?”程芳浓面色焦急,眼神慌乱,“他怎么可能不怪罪呢?!”

皇帝恨毒了程家人,对无辜的她也做尽恶事,阿娘还说他有胸襟?

谢芸讶然:“昨夜皇上来探望阿娘,还让人修补窗扇,送来好些银霜炭,今日一早还又送来几筐菜蔬肉蛋,不是你央求他来的?”

对上程芳浓的震惊,谢芸更糊涂了,怎么女儿对这些一无所知?

皇帝看在阿浓面上,敬重她这个岳母,却没向女儿邀功,这让谢芸对皇帝又高看了一分。

“阿浓,把你托付给他,娘可以放心了。”谢芸很欣慰。

托付,她用了很重的措辞。

程芳浓来不及细想其他事,紧紧拉住谢芸的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傻孩子,有些事你不知道,阿娘却清楚,你爹犯的是谋逆的死罪,自古以来都要株连九族。皇上再大度,能不牵连谢家就不错了,娘与你爹是夫妻,即便我不赞同他,也只有与他共进退这一条路。”

“阿浓,不必为爹娘求情。”谢芸几乎是把这一面当做死别,温柔梳理着程芳浓鬓边青丝,泪眼柔和,语重心长,“你若心里过意不去,便求皇上开恩,保住谢家吧。往后,谢家便是你的娘家,即便有一日,你不再是皇后,至少有皇上的宠爱在,有谢家的清名在,也能安稳度日。”

她也不想向女儿挑明这些残忍的事,可女儿心里有所准备,总比那一日突然到来,将女儿击垮强。

皇帝能护着女儿性命无忧,便是万幸,至于后位,是不能奢望的,文武百官不会容忍一个罪臣之女做皇后。

被废后,在宫里苟且偷生,程芳浓从没想过这些事。

若能救下阿娘,她便与阿娘一起生,若是做不到,她便与阿娘一起死,她不要孤零零活在这世上。

这些话,程芳浓压在心口,没说出来。

对着谢芸殷切的眼神,她乖巧地点点头:“好,女儿都听阿娘的。”

母女俩说了半日体己话,一道用罢晚膳,皇帝才亲自提着珠灯来接。

灯光昏黄,只能照亮一小片前路,白日里融化的雪水冻成冰,剔透如水晶,却危险得很,程芳浓走得小心翼翼。

回去路上,皇帝闭目养神,思索着程玘书房还有哪些遗漏。

而程芳浓呢,已从见到阿娘的激动里平复。

她目光悄然往皇帝身上落了落,又收回,脑中回想着阿娘说的那些话,也想着这两日的事。

没想到,他会先来见阿娘,还对阿娘敬重又关照。

他说过,没有让人来打扰阿娘,这话是真的。

那么今日呢,他将紫宸宫改换模样,带她去鹿苑看那两只大雁,是真的想争取她的原谅?

他听说她曾逃婚,不仅没动怒,还痛改前非,开始善待她。

是不是因为,她终于发现,她之所以会入宫,并不是为了帮父亲和太后谋夺他的皇位?

他在可怜她吗?

来自刽子手的可怜。

程芳浓茫然。

垂眸望着平坦的小腹,她眼神又逐渐清明。

回宫后,天色已黑透。

皇帝没来寝宫,而是径直去了前殿书房。

沐洗过后,程芳浓坐在镂雕如意纹鎏金熏笼侧,倚着暖香,任望春替她擦拭长发。

“听说皇上带娘娘去了鹿苑?”望春笑着,紧张又好奇,“娘娘看到狮子、老虎了么?就不怕么?是不是真跟小路子说的一样,那些猛兽一张嘴,嘴巴大得能咬下人的头?”

程芳浓根本没敢细看,回想了一下,不敢确定。

倒是望春说的小路子,她听着有些耳熟。

“小路子是谁?”程芳浓侧眸问。

望春放下已沾湿的棉巾,换了一条干净的,继续替她拭发,语气熟稔:“就是鹿苑里负责养鸟雀的小内侍,他胆子小得很,不得主子喜欢,倒是很会教鹦鹉说话,就被调去了百鸟园。诶,娘娘今日去过百鸟园吗?都有些什么鸟?记得他说有一种红色的鸟,像凤凰一般漂亮,娘娘见到了吗?”

望春眼睛亮亮的,听小路子说过好些鹿苑的事,可她从来没有机会亲眼看看。

原来是百鸟园那位胆小的内侍。

程芳浓陷入思索,没应声。

望春只当她倦了,不想说话,便也住了嘴。

“你可记得,那小路子是何时调去百鸟园的?他有没有同你说起过,园里养着两只大雁?”程芳浓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说过啊!还是刘大伴送去的,他不敢怠慢,天天担心,若是养死了,大雁过不了冬,他会不会被杀头。”望春想想当时大家都替他捏把汗的情形,便觉好笑。

如今,小路子还活得好好的,看来他养鸟还真是个能手。

“奴婢算算啊。”望春放下棉巾,细想了想,“哟,他调去百鸟园竟也有半年多了。”

程芳浓眸光微闪。

皇帝没骗她,百鸟园里养着的,真是那两只雁,它们还活着。

第33章

帐外留着灯, 程芳浓捧一卷书,倚靠软枕斜坐帐内。

殿内静得很,能听见窗外凛冽的风声, 却没有旁的动静。

她想等皇帝过来,好亲口问问他, 大婚翌日,他端来的那碗, 究竟是什么汤。

也问问, 他突然待她好,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还是因为可怜她。

可直到她歪在枕上睡熟,也不见皇帝人影。

醒来,天光已亮, 外头传来宫人走动的脚步声。

程芳浓望着外侧衾被, 叠放得整整齐齐, 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

起来看到宫人们比平日忙碌的身影, 程芳浓随口问:“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么?还是皇上有吩咐?”

溪云面上也比平日多些喜色:“娘娘, 今日过小年啊,大伙儿忙着扫尘、布置宫苑呢。”

窗扇关着,程芳浓定定望着绮窗的格纹, 有些恍惚。

转眼,竟已到年关了。

初入宫时,她以为皇帝活不过年关,如今, 却在担心程家如何渡过这一关。

当真是世事难料。

正思量着,忽听溪云道:“小姐,昨夜前殿的灯一宿未灭。”

她语气里隐着担忧, 皇帝是在通宵达旦处置程家的事吗?老爷夫人会怎样?小姐该怎么办?

程芳浓点点头,想起刘全寿的话。

是不是昨日因她耽搁了些朝事,所以昨夜他不眠不休,去处理那些事了?

回想起来,即便当初他装病的时候,也未曾拿朝政当儿戏。

在她眼中,他着实算不上一个胸襟宽阔的君王,但确实能称得上勤勉。

按例,小年夜,宫里会设宴款待宗室公卿,可皇上没发话,程芳浓也没心思张罗,便只是给底下人赐了宴。

让身边伺候她的宫人们,晚些自己张罗一桌席面,吃喝尽兴,不必拘束。

用罢午膳不久,程芳浓站在廊下,伸手接瓦檐融化的雪水,想着心事。

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她定定神,面上笑意不自觉淡下来。

待意识到不妥,又刻意挤出浅笑。

她抽出帕子,擦拭打湿的手指。

这空档,皇帝已行至阶下:“朕有几句话,打算去慈安宫问问太后,皇后想去吗?”

一日未见,皇帝周身气场越发凝沉内敛。

他眼眸湛然,眼皮透出淡淡倦色,看不出喜怒。

“皇上稍等。”程芳浓攥着帕子,折身进屋更衣。

虽说姑母给她下了药,害她险些不清不楚失了清白,还关心她的肚子胜过关心她这个侄女,更试图往皇帝床上塞人,可毕竟是骨肉至亲,姑母曾疼爱过她许多年。

那些多年滋养的恩情,她忘不掉。

如今,姑母的境况不好,膝下又无子嗣,她自然该去看看的。

皇帝没坐御撵,而是与程芳浓并肩,走路过去。

冷风擦着脸颊掠过去,程芳浓听见他问:“阿浓,太后和程玘将你强送入宫中,你恨他们吗?若朕最后杀了他们,你会不会恨朕?”

自然恨过,可那些是她的亲人,她难道能杀了他们,或者眼睁睁看着他们赴死吗?

她做不到。

程芳浓侧眸,只看到皇帝鼻尖挺直、眉峰深邃的侧脸。

“皇上会因为私仇定他们死罪吗?”程芳浓轻问。

天气冷,一开口便是一团白雾。

依稀记得,皇帝曾说过关于他生母的事。

程芳浓隐隐觉得,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恩怨,恐怕不止太后想夺权这般简单。

“阿浓可以拭目以待。”皇帝目光落向前方。

他说什么,她也不会信,不如做给她看,让她好好看着,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她说,真正的程芳浓,在大婚第二日就被他杀死了,皇帝不信,一个没有心的人,怎么可能不恨程玘和太后?

换做往常,程芳浓听到这话,定会觉着是威胁、恐吓。

可眼下,这话落在耳边,程芳浓心口一根道不明的神经微微触动。

她抓不住这情绪,但至少感受到,不是害怕。

“父亲和姑母的所作所为,我知道的不多,也不贸然替他们求情。”程芳浓直觉,这时候的皇帝能听进人的话,“父债子偿,他若真的罪大恶极,我愿意分担一二。可是,我阿娘素来淡泊,皇上见过她,应当也看得出,她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阿娘说,皇上是有胸襟的好皇帝,就冲这句话,也请皇上三思,莫要迁怒,对无辜之人赶尽杀绝。”程芳浓自己也没想到,她与皇帝说这些时,竟能心平气和。

她没点明是为谁求情,可皇帝听得出来。

他顿住脚步,侧身朝向她:“若朕网开一面,放过谢夫人,也不牵连谢家,阿浓,你能忘掉那些伤害到你的事,重新接纳朕吗?”

不能原谅,那能不能忘掉,就当今日才是初相识,他们重新认识彼此?

朱红宫墙间,两道身影,一个挺拔,一个纤柔。

挺拔者低头等待,纤柔者垂眸默然。

风鼓动他们身上同色的云龙纹锦氅,四下悄无人声。

红墙上有融化的冰凌坠下来,剔透晶亮,落在青漫漫的地砖上,碎成无数段。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她不应,他便拿阿娘和谢家泄愤,她来世再赎这罪孽吧。

脚步声再度响起,很快到了慈安宫。

重兵重重把守,偌大的慈安宫显得冷森森的。

太后似乎病了,眼熟的嬷嬷正坐在贵妃榻侧,给她更换额上降温的帕子。

“姑母。”程芳浓上前,看清她蜡黄枯瘦的脸,简直不敢认,着慌问,“怎么不请太医?”

这话是问嬷嬷的。

嬷嬷垂着头,嗓音哽咽心酸:“太后娘娘性子多要强,皇后娘娘是知道的,太后不让奴婢声张啊。”

怕被人知道,这点风浪就将她打倒了,怕沦为笑柄,所以病倒了也硬扛着。

程芳浓唇瓣翕动,不知该说她什么。

终究,她叹了一句:“晚些我让人送药来吧,就说是我病了,让太医开些退热的方子。”

“不用你假好心!”太后扯下额头湿帕,凭着一股不甘的心气儿,重重掼在地上。

哪就落魄到,连这个她看着长大的丫头片子都能可怜她了?

她冷冷盯着程芳浓,眼神含恨:“都怪你!都怪你不争气!”

“若你肚子争气,早早怀上龙种,哀家此刻已经杀了他,大权在握。而不是被人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什么也做不了。哀家所有计划都毁在你手里!”太后越说越激动,险些被痰闭过去,狠狠咳嗽一通,喝口水缓缓,才平复过来。

嬷嬷劝她息怒,注意身子,哪里劝得动?

“早知如此,我不如任由你被程玘送走,把那假货接进宫来,哀家有的是法子让她怀上孩子。哀家对你投鼠忌器,你就是这么回报哀家的?皇帝装病的事,为何不说?!”

太后恨毒了这个空有其表的侄女。

她深信,作为皇帝的枕边人,程芳浓不可能不知道皇帝在装病。

相反,在大婚那晚,程芳浓应当就已经知道了。

可她一直不说,替皇帝瞒着。

“你不听哀家的话,爱上皇帝了是不是?程家怎会养出你这般没出息的东西?!”太后疾言厉色,仍不解气,怒斥,“你这个祸害精,是你害了程家满门!”

咒骂的话,程芳浓一个字也没听进耳中,她只紧抓着其中一句。

“姑母说什么?爹本想把我送走?”程芳浓抓住太后手臂,泪眼朦胧凝着她,“爹和娘一样疼我,想把我送去青州是不是?那是谁将我找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