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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殿春浓 香筠扇 28081 字 1个月前

第24章

近来, 小皇后近身服侍他吃药,日日打扮得娇艳妙丽。

她的一颦一笑,都被他珍藏在脑海。

此刻, 那些记忆纷涌浮现,带来的却不再是缱绻美好的感受。

皇帝感到心口看不见却摇曳得叫人心痒的花, 纷纷凋零。

女为悦己者容,小皇后精心打扮, 是为了让白日里或许在附近的“侍卫”看。

他纵容她, 怜惜她,甚至打算告诉她,从来没有什么侍卫,她只属于他。

如此,她便不会再因与他亲近而难受。

他没介意她是假冒的, 没介意她在为程家效忠。

可她呢?是拿什么回报他的?

她竟喜欢上了夜夜前来只为爬床, 没同她说过一句话, 她也没见过一次真容的侍卫!

虽说这侍卫就是他, 可小皇后并不知晓。

在她眼里, 只是个身份卑贱的侍卫。

在她心里,一个卑贱的侍卫都比他堂堂天子好千百倍,值得一贯娇纵倔强的她, 花尽心思去取悦!

黑暗中,皇帝无意识地收紧指骨,指尖扣紧她削肩,恨不得将她纤细漂亮的媚骨折断。

“放手, 你弄疼我了!”程芳浓毫不客气掰开他的手,一面揉着被捏疼的肩骨,一面低声嗔怪, “再是欢喜,也不许对本宫动粗!记住你的身份,切莫得意忘形,恃宠而骄。”

得意忘形?恃宠而骄?

皇帝从莫大的羞辱中回神,面色阴沉打量着女子精心准备的“惊喜”,目光游移过朦朦胧胧的迤逦弧线,眼神逐渐变得晦涩。

当真是待她太好了些,以至于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得寸进尺。

不过是程家送进宫来的玩物,他对她哪怕付出一丝真情,都是浪费。

侍卫沉默不语,程芳浓不知他在想什么,心里莫名着慌。

她语气是重了些,可谁让这侍卫一激动,下手没个轻重的?

虽有些恼他,可箭在弦上,她只能硬着头皮,设法将他笼络住,否则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若是她把他那些挑拨离间的话,悉数禀报给皇帝怎么办?

皇帝肯定能听出她弦外之音!

“怎么?你不知道疼人,本宫说你两句,还生气了?”程芳浓立起腰肢,双手摸索着,捧住他的脸,轻轻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察觉到男人指尖力道的变化,猜到对方已被她撩动,她故意松开手,轻哼一声,扭过身去。

将半落的衾被重新往肩头拉扯:“就当本宫一片痴心喂了狗,慢走,不送。”

话音刚落,男人有力的臂膀已横在她腰间,顷刻将她从柔软的衾被间捞出来,绵软的身子撞入他铜筋铁骨的怀抱。

微微吃痛,程芳浓不由低呼。

男人修长的手捏起她下颌,狠狠抵开她唇瓣,深深掠入她齿关。

由着他尽兴一回,夜已深,程芳浓软软依在他怀中,拿袖口替他擦拭着鬓边热烘烘的汗,状似无心,低声试探:“是本宫待你好,还是皇帝待你好?”

男人愣了愣,依旧没说话。

程芳浓也没期待他会回话,她身子乏了,他既不给她满意的答复,她也没心思再应付这侍卫。

正想寻个借口赶人,男人却忽而捉住她的手,在她温润的掌心一笔一划描写什么。

没等他写完,程芳浓已辨清他留在掌心的字迹是什么。

他在给她回应,他还是第一次明确地向她倾斜。

程芳浓惊愕。

稍稍思量,又暗自不屑,男人果然是被欲念操纵的东西。

但她面上不显,装得越发温柔,双臂缠绕他颈后,更进一步问:“若有一日,本宫和皇帝同时遇到危险,你会不会先来救本宫?”

听到这话,皇帝登时豁然开朗。

什么对侍卫一片痴心,精心打扮给侍卫看,都是假的。

她真正的意图,仍是笼络住侍卫,借侍卫的手要他的命!

皇帝扶着她纤软的腰肢,长指缱绻梳理着她垂散肩头的青丝。

明明是这么柔软聪慧的一个人,怎的就铁了心想弑君?

程家给了她多大的恩惠,或是拿什么逼迫她,才让她如此忠心不二?

亦或许,她是哪位罪臣之后,他们生来就结着死仇,不死不休?

彻底看清她的心,皇帝那些纷涌的怒意反而消散大半。

理智回笼,他知道如何拿捏怀中假意柔顺的小女子了。

一直钓着她,不应她,也不拒绝,她一颗心便会一直扑在他身上。

她曲意逢迎的是侍卫还是皇帝,又有什么要紧?尝到甜头的一样是他。

不是想杀他么?

他且等着,等收拾了程家,再让她看看清楚,她夜夜费心勾诱的男人是谁!

这些时日,程玘往慈安宫递了多次求见的折子,皆被太后弃之不理。

一日,散朝后清闲些,程玘照例往慈安宫方向望望,眉心紧蹙。

“太后娘娘有命,请首辅大人一道用早膳,还请大人移步。”一位眼熟的嬷嬷从夹道过来,拦住他去路。

程玘眸光微闪,眉心随之舒展了些。

近来他独自想了许多,怎么也想不通妹妹为何会背叛那人。

而阿浓呢,收到信的那日,他便知道阿浓心里怨他这个做爹的。

可他这个做爹的毕竟是权倾朝野的重臣,皇帝待他素来礼让三分,不管皇帝心里愿不愿意,都得好好的宠着阿浓,把阿浓捧在手心里。

宫里得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是以,就算皇帝知道阿浓琴艺不及传闻中好,阿浓的处境,他也丝毫不必担心。

只是难免惋惜,阿浓生得好,性子又好,是他的骄傲。

本来可以嫁给远在昌州,年轻有为的皇太孙,待他日前朝复辟,阿浓便是最尊贵的皇后。

可如今阴差阳错,嫁给濒死的皇帝,实在糟蹋。

没关系,只要他这个做爹的牢牢把权力握在手里,再加上从龙之功,待那人归来,重登大宝,阿浓照样能做皇后!

嫁过人又如何,前朝也不是没出过嫁过人的皇后,只要得帝心,一样盛宠不衰。

不多时,宫人侧立宫门,恭敬地将他迎入慈安宫,程玘看到膳桌旁的妹妹,瞬时收敛起纷乱的神思。

落座后,遣散下人,连心腹嬷嬷也只能守在殿外。

程玘开门见山:“程瑶,阿浓是你唯一的侄女,是我们程家的掌上明珠,你为何要将她往火坑里推?!”

即便妹妹贵为太后,他也没有掩饰怒意。

太后弯弯唇,亲手盛了一碗五色栗子粥,放到他面前:“早知大哥这么大火气,该让膳房备一碗清火的药膳粥才是。先吃,咱们兄妹许久未好好坐下说说话了,吃好慢慢说。”

“为何多日不肯见我?”程玘没有胃口,将银箸拍在桌上,“程瑶,你在心虚什么?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背叛他。”

“背叛?”太后笑了,慢悠悠放下刚为自己盛的粥,抬眸望着对侧冲她吹胡子瞪眼的兄长,语气变得异样,“我为何不能背叛他?!”

“大哥质问我,为何要把阿浓往这火坑里推。”太后声调扬起,笑意凄然,“你们既知道这是火坑,当初又是谁苦口婆心劝我入宫的呢?”

程玘神情僵滞。

“阿浓是程家的掌上明珠,谁还记得,我曾经也是?”太后别开脸,望着绮窗交错的窗棂、模糊的花影,“那时候,哀家对他倾心相许,他却和你们一起,恳求哀家入宫。哀家忍辱负重,全心全意为他谋划。可他呢?他不仅没等我,很快与旁的女子生下孩子,到头来,还要哀家将那野种扶上帝位。”

“他负我在先,凭什么就不许我负他?!”

太后转过身,望着嗫嚅着说不出话的程玘,稍稍平复激动的心绪,语调重新变得轻缓。

“哀家知道大哥想问什么。”太后舀了两勺熬化了的甜粥润喉,慢条斯理道,“前朝覆灭,谢氏之流皆为着所谓的气节归隐,成了士林争相称颂的清流。我们程家临危受命,被前朝末帝托孤,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即便站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却依然被所有人耻笑。大哥,真的值得吗?”

二十年的隐忍,程玘心中不是没有半点委屈。

可他是程家的家主,明白自己肩负的使命,从未后悔,也绝不退缩。

但是今日,他听出来了,妹妹心里有天大的委屈和恨意。

昔日爱着前朝太子时,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如今,那份纯粹的爱意早已在深宫里磨灭了。

站到今日的地位,早已过了深究那些爱恨情仇的年纪,程玘不关心她何时开始对前朝太子因爱生恨,只想问清楚,他们兄妹二人的目标是否一致。

“程瑶,你究竟想做什么?”

妹妹恨前朝太子与别的女人生了孩子,这些年却能一直假装配合他们的计划。程玘打量着妹妹依稀可辨少时痕迹的容颜,有些看不透她。

太后笑笑,眼睛里璀璨的,是对权力的热望。

“你也说了,阿浓是我唯一的亲侄女,我和你们一样,只会心疼她,哪里舍得害她?”太后捋袖,夹了些程玘爱吃的菜,放到他手边葵口碟里,“向来是我们程家出谋划策,出钱出力,到了开花结果的时节,自然也该程家来摘。”

“我不想做什么,就想让阿浓怀上皇帝的血脉,让这个身上也流着程家血的孩子登上皇位。阿浓什么也不必操心,哀家会替她抚养这孩子长大成人,替他们料理好前朝后宫。”

程玘听懂了,心中巨大的震撼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碟子里的菜式,他一口没动。

怔愣望着妹妹,从未觉得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竟是这般陌生。

“你想垂帘听政!”程玘艰难戳中要害,半晌才苦笑道,“程瑶,你从前没有这么大的野心。”

太后咽下一口鲜甜的栗子粥,拭了拭唇角:“任谁尝到过权力的滋味,都不会想放下。当初父亲和大哥为何会答应助他们复国,而不是与谢家一起归隐?难道真只为报答末帝的知遇之恩吗?”

那时候她不懂,为何父兄不惜背负骂名,接下这份九死一生的苦差。

可现在,她懂了。

程家是放不下高官厚禄,抵不过从龙之功的天大诱惑。

这回,程玘终于明白,多年来,妹妹看似在配合他们,实则也在利用他们培植势力。

“阿浓可是大哥的嫡亲骨肉,大哥意欲如何?要置哀家和阿浓于不顾,便宜一个坐享其成的外人吗?”太后盯着他,神态悠闲质问。

仿佛已经成竹在胸,听她一席话,程玘绝不会再向着外人。

哪知,程玘站起身,拂拂袍袖:“程瑶,复国大业牵涉众多,如今已不是我想抽身,程家便能全身而退的。我不会让你得逞。”

言毕,他转身便要离开。

太后怒不可遏,霍然起身,冲着他背影低喊:“你不肯帮我,我就去找二哥!”

程玘没应她,倒是假装身子不适,去了趟太医院。

这日,北风肆虐,天气更冷了些。

程芳浓揣着手炉坐在窗内,望着宫苑中随风旋落的枯叶,暗自犯愁。

眼看着大婚已快一个月,皇帝定会依照宫规,请阿娘进宫来与她团聚片刻。

到时她再想瞒,也瞒不住,娘知道她入了宫可怎么得了?

正思量着,外头传来请安声,是胡太医来为皇帝请平安脉。

待他们进来,程芳浓才发现,今日多个两个生面孔。

皇帝也打量着这两位,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浅笑问:“张太医、李太医怎么一道来了?”

程芳浓望着他们,眼中满是好奇。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张太医率先上前禀话:“回皇上,天气渐寒,太后娘娘忧心皇上龙体,特吩咐微臣二人与胡太医一道来会诊,替皇上调养身子。”

此事,皇帝早已得知,也提前让人摆平这二人,并不担心什么。

倒是太后,找的理由再冠冕堂皇,意图也已昭然若揭。

这两位太医最擅长的,分明是求子助孕一道。

是以,从太后找上他们起,皇帝便猜到太后想打探的是什么。

三位太医先后替他诊过脉,皇帝整理着袖口,温声吩咐:“如实转告母后,朕的身子还是老样子,别让母后替朕忧虑。”

“是。”两位太医心领神会。

这厢,太后很快得到确切消息,皇帝并未因多年吃药败坏了身子,他有让女子受孕的能力。

太后悬起的心放下了些,可还是犯愁。

既然皇帝的身子没那么不中用,对阿浓又宠爱至极,怎会将近一月也没有动静呢?

忽而,她心中生出另一个让她心焦的念头。

该不会是阿浓的身子出了问题?还是她不肯诞育皇嗣,偷偷吃过避子药?!

胡太医医术是精湛,也忠心,他的儿子还被程家捏在手里,太后倒不担心他撒谎。

可毕竟术业有专攻,张太医和李太医更擅长这些。

太后略想想,有了主意,唤来心腹嬷嬷。

宫外树植萧条,屋宇商铺鳞次栉比,天地青灰如水墨丹青。

或宽或窄、纵横交错的街巷间,来往的百姓多已穿上厚厚的夹衣、棉衣,缩着脖子,拢着衣袖,行色匆匆。

偌大的程府,修得极气派,三路五进的大宅,堪比王府。

一位不起眼的蓝袍驿差,小跑到朱门前,扣动鎏金铜环,将一封看似寻常的书信交给程府门房,拿了两块银灿灿的赏钱,欢欢喜喜混入街巷人群。

沉静的大宅,却因此掀起惊涛骇浪。

梵香袅袅的小佛堂里,谢芸捏着信笺,反复看着上头熟悉的字迹。

笑容僵滞在脸上,眼中惶恐渐生,双手不自觉打颤。

信是她哥哥写的,很简短的几句,却句句诛心。

将近一个月前,她将阿浓送往青州,托付给哥哥。

她在京城日日算着行程,一日比一日心急如焚。

她苦等的,是哥哥和阿浓的平安信。

可是,哥哥在信中问她,阿浓为何迟迟未到?是尚未送出京城,还是在路上出了岔子?

她很确定,自己将阿浓送出了京城。

也盯着程玘,没见他大肆追捕,宫里更是没有任何动静。

对,程玘!

这岔子只能出在程玘身上!

谢芸无法思考,若非一丝理智尚在,她几乎即刻冲去程玘当值的官衙质问他。

可此事不能声张,她只能耐着性子在府中等。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冷风灌入屋内,丫鬟们正忙着关窗,清理桌几上的浮灰。

听到有人快步进来,谢芸温声吩咐丫鬟们退下。

随着屋内归于沉寂,她面色渐渐冷下来。

盯着官袍也未及更换,就着急来见她的程玘质问:“阿浓呢?”

“谁告诉你的?”程玘眼皮一跳,本打算在她入宫觐见前这两日,寻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好让她先消化既定的事实,免得在宫里太过激动,节外生枝。

没想到,谢芸自己先知道了,程玘又惊又急,是何人在背后多嘴?!

忽而,他脑中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是程瑶说的对不对?”

定是太后想借芸娘来向他施压,逼他听从她的安排。

程瑶最是清楚,阿浓对谢芸来说有多重要,而他又有多在乎谢芸。

谢芸等了小半日,也冷静了小半日,不再激动到无法思考。

她没立时应声,暗自琢磨着程玘的话。

太后在宫里,她们姑嫂二人素来也不算多亲近,为何程玘以为太后会告诉她什么?

没来由的,她心中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她心跳如擂鼓,不动声色继续追问:“不必管是谁告诉我的,程玘,我只问你,阿浓在何处,若你还敢骗我……”

她没再说下去,那哀怨疏冷的眼神勾起令程玘心痛的回忆。她说过,要与他和离。

显然,芸娘已然知晓阿浓在宫里,只想听他亲口承认。

若他再不认,恐怕芸娘会以为是他将阿浓送进宫里的,他们夫妻再不会有和美的时候。

“是,阿浓入了宫。”程玘绕过圆桌,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语气低而虔诚,“芸娘,对不起,我也不舍不得阿浓入宫,没想到程瑶她……”

啪。

一记巴掌扇在程玘脸上,两人齐齐惊在当场。

成亲多年,彼此相敬如宾,谁也不曾动过手,更何况是素来温柔秀雅的谢芸。

谢芸手掌发麻,气得浑身发颤:“程玘,你真是鬼迷心窍,利欲熏心,为了那个位置,连亲手养大的骨肉也舍得献祭。”

她垂眸抹去无用的泪,不再多说,眼中黯然的失望令程玘心惊肉跳。

“芸娘,不是我送阿浓入宫的,我怎么舍得?”程玘脸上火辣辣的,但他体谅谢芸的痛苦着急,克制着情绪,耐心解释。

谢芸摇摇头,首辅大人自然有本事把黑的说成白的,也有的是人争着替他担罪责,可她一个字也不会信。

以程玘的权势地位,只要他不想让阿浓入宫,阿浓便不可能被送进去。

多说无益,谢芸忍着心痛,嗓音略哑:“我要见阿浓,即刻。程玘,你这么神通广大,不会做不到吧?”

千难万难,程玘嗫嚅几息,终究吐不出一个不字。

依照旧例,后日便是程家人可以入宫觐见,陪伴皇后的日子,亦是钦天监算好的吉日。

今日,刘全寿已抽空提醒过皇帝,明日便会下帖召见。

是以,听到刘全寿匆匆来禀报,说程玘夫妇在外求见皇后时,皇帝惊愕不已。

虽说程玘狼子野心,可表面上他还是爱惜羽毛的,皇帝想不出,会有什么天大的变故,让他们夫妇这般急切地,在宫门落锁之后,仍急切地坚持求见皇后。

不过是个赝品,除了他,谁会真把她放在心上?

这几日,皇帝闭目养神时,时常走神,反复回想小皇后着丝衣勾诱侍卫那晚,也思索自己初时为何盛怒。

数日下来,足以让他想明白,他是真心喜爱这个胆敢假冒首辅千金的小皇后。

她娇纵,她诡计多端,她虚情假意,她铁石心肠,总想着杀他。

可是,他就是喜欢她。

否则,他才不会在意她的情意和心思系在谁身上。

明白自己的心意,再看她,更是越看越喜欢。

她的眉眼,她的身段,仿佛生来就是照着他最无法抗拒的模样生长的,是以,一开始他就无法不被她吸引。

她这般美好,却不知何故,沦为程家夺权的棋子,想想便让人怜惜。

也罢,没人在意她,他便多怜惜她几分便是。除了不能死在她手上,旁的事,他没什么不能为她破例的。

皇帝没问他们的来意,颔首吩咐:“派人领他们去坤羽宫,朕去与皇后说。”

说到此处,他不由弯起唇角。

小皇后听说“父母”着急入宫求见,不知是会高兴,还是震惊呢?

他记得,先前特意提议请谢夫人入宫陪伴她,她是心虚害怕的,和太后一起拒绝了。

如今是谢夫人自己要来,可不能怨他。

“皇上,这不合规矩。”刘全寿有些犯难,“要不先问问为着什么事?若是不急,老奴让他们明早再来?”

刘全寿暗自嘀咕,这位首辅大人行事越发无所顾忌,皇上还没死呢!

“在这宫里,朕的话,才是最大的规矩。”皇帝背向他,信步往内殿走去,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阿娘要见我?现在?!”程芳浓正坐在妆凳上,侧首梳发,听到皇帝突然告知的消息,震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果然,她不敢见,皇帝微微眯起眼,愉悦地欣赏着她握紧象牙镶金梳篦手足无措的模样。

女子沐洗过,已然绞干的墨发如上好的丝缎披散肩头,衬得洗尽铅华的小脸清丽莹润,似香浓的乳酪。

毋庸置疑,她是个赝品,可上回乍然见到程玘,她明明能情真意切地演一出父女情深,为何每每到了要面对谢夫人时,她便露了怯?

“依照宫规,不是还有两日才能见么?”程芳浓心急如焚,想不出什么好计策,刻意放软语气央求皇帝,“不能让爹娘因我违反宫规,且天色已晚,实在不合时宜,皇上还是出面请他们回去吧。”

人都到门口了,她还能说出不见,看来她对谢夫人畏惧得很。

蓦地,皇帝心念微动,想到一种勉强能解释这种怪异的可能。偷梁换柱,让假的程芳浓入宫为后,会不会只是程玘他们的计谋,谢夫人根本不知情?

所以,小皇后不怕见程玘,不怕见太后,唯独怕见到对计划一无所知的谢夫人。

想想谢氏一族多年来淡泊名利的做派,即便是装出来的,至少也始终如一,谢夫人的为人大抵也如是,就不难理解程家独独瞒着她了。

可早晚都得见,小皇后害怕见到谢夫人,不就是怕被他发现是个假冒的么?他不跟着见,让她暂且宽心便是。

“君无戏言,朕已将人请至坤羽宫,岂有反悔赶人之礼?那可是朕的岳父岳母大人呢。”皇帝似笑非笑打量着她,终是忍不住抬手,轻捏了一下她脸颊细腻光滑的软肉,逗弄她,“朕怎么瞧着,卿卿很怕见谢夫人?”

指背亲昵地蹭蹭她苍白香腮,瞬时勾住她颊边一缕细柔的青丝,缠绕把玩:“若是卿卿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朕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收回成命。”

话音落下,他目光定在她眉眼,眼神深邃莫测,仿佛能洞察一切。

一席话,听得程芳浓心跳越来越快。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不会的,知道她曾想逃婚的只有最亲近的寥寥数人,连溪云都不知道,皇帝更无从得知。

若再缩着头,不敢见人,恐怕皇帝真会起疑去追查,不管怎样,她已依照婚约入了宫,何必让程家再添一桩罪责?

“皇上说笑了,能见到阿娘,臣妾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害怕?”程芳浓不着痕迹后退一步,发丝一圈圈从他指骨松解、滑落,与他之间隔出让她稍稍安心的距离,“方才只是近乡情怯,皇上自行安寝吧,臣妾自己去见就好。”

小可怜没心没肺,不防着程家将来卸磨杀驴,倒是防他防得紧。

皇帝哭笑不得,故意欺近,搂住她腰肢,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眉心,声音压得低而格外暧昧不明:“众所周知,你是朕最宠爱的皇后,岳父岳母难得一起入宫,确定不要朕陪你一起见见,给你撑腰?”

“不要!”程芳浓总觉皇帝近来怪怪的,今日说的话也很莫名其妙。

爹娘又不会欺负她,哪里需要他撑腰。

再说,以他们你死我活的情分,是皇帝会为她撑腰的关系么?

幸而皇帝没坚持,程芳浓松一口气。

重新梳妆,换上能见人的衣裳,程芳浓为了让阿娘看到她过得好,特意打扮得富贵娇艳。

怕溪云一激动,没管住嘴,把她在宫里受的委屈、折磨都告诉爹娘,所以程芳浓去坤羽宫没带溪云,而是带的望春。

真的下定决心见阿娘,程芳浓又变得急切,恨不得马上飞到阿娘身边去。

除了那年去青州外祖家小住半月,她还从未与阿娘分开过,如何能不想念?

她脚步急促,却还不忘叮嘱望春:“我知道你是姑母的人,可姑母毕竟上了年岁,你该好好掂量,往后谁才是你该忠心的主子。待会儿远远守着,做个聋子瞎子,本宫不希望有任何话传出去。”

“奴婢不敢!”望春连忙躬身回应。

程芳浓也是借机敲打,试探她的态度,今日的事,本也不怕她转告太后。

进到殿内,看清阔别已久的人,程芳浓驻足一瞬,在阿娘起身时,她裙裾翩然,疾步扑入阿娘怀中。

“阿娘!”程芳浓哽咽。

有些苦楚,很难对外人道,尤其不能让阿娘知道,可面对阿娘,她的眼泪实在控制不住,委屈排山倒海涌上心头。

“阿浓,阿浓。”谢芸紧紧抱着女儿,轻拍她脊背,哄着她,就像在家中时一样,她红着眼,强忍着泪意,“阿娘没用,你受了这天大的委屈,阿娘却今日才知道。”

“阿娘带你走,我的阿浓这般委屈,谁也别想拦着我。”谢芸替程芳浓拭着泪,心疼如刀割。

短短一月,女儿已褪去青涩稚嫩,快速长成眼前妩媚模样,她都经历了什么?

一个长年缠绵病榻的皇帝,能是什么好相与的么?

谢芸来之前就打算好了,哪怕举谢氏之力,也要与程家和皇家决裂。

听到她决然的话,程芳浓看一眼程玘,忙止住泪,连连摇头:“阿娘,我不能走。”

“别看程玘,他能做出这样卖女求荣之事,就不配做你爹。”谢芸语气生硬,看也未看程玘一眼。

爹对她是不好,可爹对娘如何小心翼翼,程芳浓自幼看在眼里,不管他们之间有何隔阂,程芳浓都不希望爹娘因她而生嫌隙。

程芳浓轻轻摇头,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阿娘,您错怪爹了,是我不想连累家里,自己回头的。”

不等阿娘开口,她又挤出笑意,急切解释:“您瞧,我在宫里过得很好,皇上身体虽不康健,却对女儿恩宠有加,几乎是千依百顺。方才他也想来拜见爹娘呢,是我不想他来打扰,他才依言没过来。还有姑母在呢,这宫里谁敢让女儿受委屈?”

“是吗?”谢芸打量着她,将信将疑。

女儿倒是没瘦,气色也好,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就是不踏实。

“可是,你当初……”谢芸正想说什么,被程芳浓扯了扯衣袖。

程芳浓朝望春所在的角落望望,泪光莹莹笑着宽慰:“阿娘,我已经是皇后,天底下不知多少女子羡慕着呢。”

是,许多女子想要母仪天下,可谢芸知道,她的阿浓不想。

及笄那年,阿浓去青州小住回来,就说过想嫁一位志趣相投的寻常书生。

原本送阿浓去青州,是想撮合阿浓和她表哥的,奈何阿浓不愿,只当表哥是兄长,没有男女之情,她这个做娘的不想勉强女儿,才暂且作罢。

入宫的路上,她无数次后悔,若当初她固执些,执意为两个孩子定亲,阿浓也不会被困到皇宫这座金丝笼里。

阿浓性子纯善,怎么会肯跟她出宫呢?谢芸不知道还能为女儿做什么,急得直落泪。

程玘看着,心也跟着揪紧,手掌轻轻落到谢芸肩头:“芸娘,别难过,有我这个做父亲的撑腰,没人敢欺负我们阿浓。”

“阿娘,人是会变的,从前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如今朝夕相处,深知他的脾性、抱负。”程芳浓垂眸绞着帕子,佯装羞赧,“阿娘,我是心甘情愿的。”

这般小女儿情态,着实让谢芸始料未及,心情复杂,更多的是庆幸与心酸。

若皇帝身强体健,倒也罢了,偏偏不是长寿之相,阿浓越是喜欢,失去的时候就会越伤心。

更何况,程玘还盯着那个位置。

不,她得再劝劝程玘,哪怕是为了女儿。

程玘心里更是震惊愕然,阿浓喜欢上皇帝了?她不知道太后将她弄进宫的目的么?她怎能对皇帝动情?!

妹妹想垂帘听政,他可以安排避子药,不让女儿怀上身孕,妹妹便休想得逞。

可阿浓喜欢皇帝,他还要帮皇太孙复国,杀了女儿喜欢的人么?程玘第一次陷入茫然。

可也只是一瞬。

儿女情长算什么,等女儿遇到更好的,他专程叫人培养出的文武双全的皇太孙,女儿会改变心意的。

望春捧来热水,服侍谢芸清理脸上泪痕。

程玘则走到程芳浓身侧,压低声音:“阿浓,切莫对他动情。你姑母没告诉你么?他至多还有两个月寿数,活不过年关去。”

父亲这是在关心她?这时候才晓得关心,会不会太迟了些?

程芳浓觉得好笑,语气透着淡淡的嘲讽:“父亲不希望我喜欢他?那为何还把我找回来,送进来?在父亲眼里,权势地位比女儿的幸福重要得多,又何必管女儿对谁动情?”

“你怎能这样跟爹说话!”程玘气结。

女儿入了宫,处处不让人省心。

“本宫是皇后,不能这样对首辅大人说话吗?”程芳浓挺直脊梁,摆出皇后的威严,神情淡淡,“女儿还只是嘴上说说气话,论心狠,不及父亲万一。”

殿外也有皇帝的人,并未听到什么大动静。

听到禀报,皇帝很是纳闷,谢夫人见到假女儿,竟没闹么?是程玘入宫前已经劝好了?那他夫妻二人为何还执意连夜入宫见见皇后?

皇帝冥思良久,也想不出所以然。

夜已深,他方才后知后觉,紫宸宫的寝殿很安静。

明明与大婚前每个夜晚一样,可今夜少了小皇后,就显得安静得过分。

小皇后留在坤羽宫了,把近身伺候的宫人都召了去,大有长住的架势。

皇帝独自宿在紫宸宫,帐间残留着佳人身上的幽香,扰得他睡不踏实。

第二日,散朝后,皇帝带上程玘给他安排的避子药和两箱奏折,来到坤羽宫。

对,程玘那老狐狸竟然想到让胡太医往他日日吃的药里加避子药。

太后千方百计想让小皇后怀孕,程玘的想法却南辕北辙,看似狼狈为奸的两兄妹,不知何故,竟起了龃龉,真是有意思。

程芳浓以为,趁机住进坤羽宫,白日里便不必应付皇帝了。

哪知道皇帝病得不轻,竟带上奏折来她这里,继续装做对她难舍难分。

用罢午膳,程芳浓躺在贵妃榻上小憩,刚躺上去,便感受到身后有个高大的身躯挤占着本就狭窄的空间。

“这里没旁人,皇上演给谁看呢?”程芳浓没转身,语气有些不耐。

皇帝从身后揽住她,鼻息埋在她松软的发髻间,闷声应:“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朕忽而觉着,前朝那位使唤美婢暖床、暖脚的权臣,是位极会享受的风雅之人,故效仿之。”

他轻轻一嗅,程芳浓仿佛变成一只被人捏住后颈的狸猫。

“果真比熏笼香软好用。”皇帝喟叹。

有桩事,搁在心里,他仍是好奇:“昨日岳父岳母匆匆前来,所为何事?可需要朕出手相助?”

他有这样好心?程芳浓不是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幸而她已想好说辞:“没什么,阿娘午歇时做了噩梦,梦到我在宫里出了事,所以着急进宫来看看。”

皇帝自然不信,但小皇后的秘密也不止这一桩,这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值当追问。

聪慧些,将来才能做他名副其实的皇后。

皇帝低笑一声,不置可否,合上眼皮。

心仪的美人在怀,皇帝补了昨夜未歇好的觉,虽未温存,也觉神清气爽。

翌日,他特意连程家二房的人也一道召入宫中,以示对小皇后的恩宠。

旁人倒还好,各个规规矩矩,独二房次子程浔与众人不同,他一身锦衣华服,却挑着个花里胡哨的担子出现在程芳浓面前。

程芳浓瞧着,笑眼弯弯,乐不可支:“这是哪里来的货郎?”

皇帝盯着程浔,上下打量,眉心不自觉拧起。

不仅因为程浔的打扮,更因为小皇后明显很开怀的笑。

这又不是她亲二哥,见到程浔,她就这么高兴么?

程玿也觉次子实在丢人现眼,当即低斥:“逆子,还不跪下谢罪!”

程浔偏不,冲皇帝晃晃肩上的担子,理直气壮:“皇上放心,进宫时已让侍卫里里外外检查数遍,没藏什么不能带的东西,都是好吃的好玩的,微臣只是想带来给皇后解闷。”

说完,不再看皇帝脸色,三两步走到程芳浓面前,放下叮叮咚咚的担子,笑意爽朗招呼:“阿浓,快来瞧瞧,二哥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吃的贺记软香糕、李记菊花酥都有,二哥赶早排队买来的。可惜羊肉签今日没买着,前几日我买了想送给你来着,我爹不让,还又折竹枝抽了我一顿,家里竹林都快被他折秃了。不过没事儿,有你送的那玉肌膏,这会子伤都长好了。”

他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显然与小皇后极为熟稔。

皇帝看在眼里,心内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直到人都散了,看着宫人们将那堆东西搬进坤羽宫,皇帝站在宫门处,隔着偌大的锦绣宫苑,遥望着姿仪袅娜的小皇后,才渐渐想明白,那难受是为何故。

原以为,他是在吃程浔的醋,不想看到小皇后与别的男子相熟。

可此刻回想,那种相熟,根本无关男女之情,分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才会有的亲近、自然。

程家所有人都知道宫里这个是假千金,所以串通好了来演戏么?

所有人都可能,唯独程浔不会。

他是素来桀骜难驯,一天三顿打,身上伤痕累累也不改本性的。

他不会听从父命,跟着演戏。

更不会记住假千金喜欢吃什么,玩什么。

除非,这宫里住着的,更悄然住进他心里的,就是真正的程家大小姐,程芳浓。

如此,谢夫人突然急切地入宫,也便能想通了。

宫人脚步声杂沓,皇帝脑仁嗡嗡作响。

无数种声音在他脑中喧嚣。

皇帝想到程玘安排胡太医送的避子药。

想到程玘第一次在宫里见到小皇后时的震惊。

对,程玘当时那样震惊!

他怎么偏偏忘了这个?

没人能告诉他答案,唯有他自己骗不了自己。

这样重要的事,被他下意识忽略、遗忘,只有一个缘故。

他希望她是假的,希望扳倒程家之后,她还能留在他身边。

他平生第一次放在心尖上的女子,竟是注定不死不休的死敌之女!

难怪她总不肯放弃杀他的念头。

萦绕心间多日的缱绻情丝,瞬间化作万道细而坚韧的钢丝,狠狠缠缚着他心口,勒出凌迟一般的伤痕,每一道都汩汩渗血。

皇帝尝到清晰的血腥气,他双目猩红,薄唇抿直,修长的指骨颤动着,缓缓攥紧。

第25章

从未被人这般愚弄过, 皇帝动了杀念。

眼前娇艳动人的罪魁祸首死了,他的心绪便不会再被她牵动,更不会让任何人瞧出他曾被勾动情丝的狼狈。

指尖深嵌掌心, 恨意充溢着他眼中每一根酸痛的血丝。

拧断她细弱的脖颈,像折一枝花一样容易, 可若真如此,未免太便宜这个惯会玩弄人心的贱人!

他要平复心绪, 好好想想, 如何折磨她,才算以牙还牙。

可是眼下,只要看到她,想着她,皇帝便无法平心静气。

按捺良久, 他终没迈进坤羽宫, 而是回到紫宸宫前殿书房, 埋首处理奏折。

依然心绪难宁。

这间书房, 她曾进出多次, 他手中朱笔曾被她握在手里,他身下御座也曾坐过她纤袅的身影。

目之所及,仿佛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她的气息。

忽而,皇帝住笔,攥紧玉杆,沉声吩咐:“刘全寿, 把门窗全部打开。”

刘全寿愣住,今日风又大又冷,一打开, 案上纸页容易被吹飞不说,皇上一贯病弱,也不能让人瞧见他这么吹冷风啊。

皇上这是怎么了?早朝时,见程家人时,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沉郁得让人大气不敢喘?

圣心难测,他只能做好他分内的。

“天寒了,皇上须得保重龙体,可吹不得风啊。”刘全寿近身规劝。

皇帝抬眸,眼神阴沉沉,似暴雨将至彤云密布的天。

刘全寿脊背生寒,像被人扼住咽喉,再没发出多余的声音,忙不迭跑去打开门扇、窗棂。

冷风灌入,吹得人肌肤发紧,头脑却渐渐冷静下来。

门外风叶沙沙,书房内清冷静谧,只有刘全寿研磨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合上奏折,闭上酸胀的眼,靠在椅背上,重新开始梳理程家的事。

太后一直知道宫里这位是真的,且日日惦记着程芳浓的肚子,盼着她怀上皇嗣。

不消说,是打着挟唯一的皇嗣以夺权的算盘。

可她送走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据说已送至昌州。

而程玘呢?似乎本以为宫里这位是假的,初时才震惊不已。

谢夫人应当也是如此。

且程玘冒险给他安排了避子药,试图亡羊补牢。

皇帝指尖一下一下轻敲扶手上鎏金的龙首,细细思量。

蓦地,他抓住了什么,但也只是猜测。

“姜远。”他睁开眼,眼神清明锐利,“去查查,太后与程玘之间有什么龃龉。”

“他们?”姜远身着新制的锦袍,一脸诧异,但他相信皇帝的判断,稍作迟疑,便正色领命,“好,我会仔细地查。”

他走后,皇帝仍暗自梳理着心中猜测。会不会程玘一开始是想把赝品给他,将真正的程芳浓送去昌州给贤王叔,却被太后偷偷掉了个儿?

太后想自己掌握权力,程玘想拥立贤王叔?

住进坤羽宫,勉强算是她的地盘,程芳浓自在许多。

收拾妥当后,她吃了两块软香糕之类的小点心,便觉满足,多的分给宫人们尝尝。

都是她爱吃的口味,且是二哥不怕被人耻笑特意送给她的,程芳浓很珍惜,宁愿分给这些服侍她的宫人,也不想让哪怕一块糕进皇帝的肚子,白白便宜他。

程家富贵,她自小便尝遍山珍海味,但凡她喜欢的,便没有难吃的。

宫人们吃惯了宫里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口味,得了赏,都赞不绝口。

杯中茶水温度更适宜,瓶、几尘灰擦拭得更勤,就连行礼问安时,宫婢们也敢笑着偷看她两眼了。

程芳浓能感受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是令她心暖的变化。

“溪云、望春,走,去我嫁妆里挑些顺眼的东西摆出来。”程芳浓放下二哥送的小玩意,忽而想到,便捉裙起身。

她眼睛含笑,很是期待。

她看过嫁妆单子,皆是按她喜好置办的。

只那时她陷在痛苦中,并无多余的心思放在这些物件上。

程芳浓亲手挑了些花觚、器玩,让溪云照她的吩咐摆在殿内各处。

很快,华美而空洞的坤羽宫变了样,鲜妍雅致,程芳浓四下环顾,很满意。

没有苦药味,陈设皆按她的心意喜好。

这才是她该住的地方。

她一高兴,便给溪云她们都赏了东西,连下面的粗使丫鬟也有。

唯一让她心里不踏实的,是皇帝。

昨日午歇时,皇帝还来挤她的贵妃榻,拿她当人形暖炉抱着。

今日却没见人影。

似乎从二哥他们离宫后,皇帝便没来碍眼了。

程芳浓独自躺在贵妃榻上,拢着软毯,思量片刻,便熬不住困意,睡着了。

今夜,侍卫没来,皇帝也没来。

程芳浓坐在馨香的软帐间,无意识地将红绸缠绕手上把玩,若有所思。

会不会是突然有什么急事,侍卫被派出去办差了?

暂且不必费心费力笼络侍卫,得一宿清净,自然更好。

程芳浓没多想,随手将红绸丢在枕边,悠然入眠。

更深人静,值夜的宫婢也已酣眠。

无人看见,窗扇缓缓打开,又无声合上。

来人步履轻,落地无声,穿过黑漆漆的寝殿,绕至绣牡丹芍药双姝的画屏后。

低垂的软帐朦朦胧胧,勉强能辨出床上横陈的倩影。

她应当是侧身躺着,衾被勾勒出侧腰、臀部窈窕的线条。

多少个夜里,他掌控过,抚弄过,自然知晓衾被下掩藏着怎样的曼妙。

就是凭借着这身媚骨,她勾得他如今孤枕难眠!

皇帝隔着软帐,冷冷盯着她,恨不得扑过去咬断她颈项,灭了这搅乱他心神的祸根。

半晌,他终于抬起手,撩开绣帐。

躬身时,不经意瞥见散在枕边的红绸。

一条红绸,牵扯起无数缱绻回忆,皇帝心口微微发颤,眼神如月下深海,波澜涌动。

他长指缓缓抚过红绸,抓在掌间。

对,过去缚住她雪白细颈,狠狠勒紧,他力气大,让她在睡梦中死去,来不及感受丝毫痛苦。

或是如往日一般,遮住她眼眸,将她从清梦中拽入红尘,如此,他亦能得一夕安寝。

今日无人看到皇帝走入这寝殿,明日便会传出她秽乱宫闱的流言。

这是他一开始便为她准备好的死局,她也算死得其所。

皇帝抓着红绸,俯低身形,熟悉的馨香幽然钻入鼻尖。

他指骨发颤,眼底深囚的情愫挣扎而出,薄唇紧抿,额角青筋暴起。

仿佛僵滞了百年之久,又仿佛只有一息功夫,红绸从他指间脱落。

长指勾起一缕她散在枕上的青丝,抵在他眉心。

皇帝闭上眼,长长舒一口气,松开她发丝。

任软帐垂拢,他高大的背影悄无声息没入夜色。

翌日,宫人照例熬了药端来,程芳浓借口脾胃不适,搁在一旁,没喝。

昨夜那人根本没来,哪有必要喝避子药?她才不会自找苦吃。

皇帝大抵猜到她不会吃,他似乎是吃过药才过来的,满身药气。

程芳浓不着痕迹拿熏过香的帕子掩鼻,心里暗暗祈祷皇帝快些走,别熏坏了她的坤羽宫。

刻意不看她,皇帝倒是未留意到她的嫌弃,他捧着茶盏,状似漫不经心打量着殿内陈设,眼神微闪。

明明是他熟悉的坤羽宫,却因多了许多精致的小陈设,变得鲜妍亮堂。

少了几分雍容华贵的威严,有种走进女儿家闺房的秀雅精美。

不得不说,她心思玲珑,很会享受。

只是,先前倒没见她花心思打理紫宸宫。

“把朕送给皇后的幽篁取来。”皇帝没头没尾吩咐。

她样样都出挑,皇帝不信,她偏偏弹不好琴。

程芳浓可没心思弹琴给他听,忙止住望春,挤出还算温柔的笑意冲皇帝道:“先去给母后请安吧,等弹了琴再去,该迟了。”

“去取。”皇帝凝着她,唇角微弯,看似温和,眼中却是一片凉意。

尚未想好如何处置她,可此刻,他忽而就想认真听她弹一曲,看她真实的琴艺究竟如何。

他受够了程家的欺骗。

程芳浓心内莫名,今日的皇帝有哪里不一样了,她也说不上来究竟有什么改变。

总不好当着宫人的面起争执,人人当她是宠后,她在后宫的日子总归舒坦些。

“好,皇上既有此雅兴,臣妾便不推辞了。”程芳浓摆摆手,示意望春快去。

今日时间紧,且已戏耍过皇帝一次,这回她便没那么多讲究。

只洗净手,便坐到琴案侧。

刚调好琴弦,便听皇帝似笑非笑开口:“皇后用心些弹,切莫再像上回那般糊弄朕,朕早听说过皇后的才名,若是再戏耍朕,当心朕治程家个欺君之罪。”

宫人们听来,都觉是玩笑话,个个垂首忍笑。

唯有程芳浓,总觉他不是在说笑,更像是敲打。

多久前的事了,他竟还在生气,真是心胸狭窄!

程芳浓暗骂他一句,到底没像上次那般折磨他耳朵。

打起精神弹奏一曲,曲音清越舒缓,很能抚慰人心。

她想借曲子平息皇帝莫名其妙的怒意,可她拿出最好的状态,弹得也只是一般,没跑调罢了。

一曲终了,她战战兢兢抬眸,果然瞧见皇帝眉心紧蹙。

不成,不能等他私底下发作,须得在人前将他火气按熄。

程芳浓捉裙起身,轻轻坐到他腿上,手臂顺势搭在他肩头,背对着宫人们,嗓音柔润,语气娇纵:“皇上,臣妾已尽心尽力,弹得手指都红了,也不见您夸我一句。皇上是不是不喜欢臣妾了?”

“若因琴弹得不好而失宠,臣妾真是史上最冤的皇后了,臣妾的琴艺自然比不上宫里的乐师,皇上不如另立乐师为皇后好了。”程芳浓嗓音哽咽,眼圈泛红。

从前对爹娘撒娇假哭的本事还在,眼泪说来就来。

自从知晓她是真正的程芳浓,皇帝还是第一次与她这般亲昵。

又是她主动来招惹他,勾起他好不容易掐灭的情丝。

闻到熟悉的香气,感受到心内熟悉的悸动与渴望,皇帝暗暗咬牙。

她琴弹得着实不算好,却调得一手好情!

当着宫人的面,并不适宜发作,他仍得宠着她,哄着她,如从前一样。

“卿卿何出此言?你弹得甚好!朕只是沉浸在皇后的琴音中,没及时回神,卿卿真是错怪朕了。”皇帝眼神温柔凝着她,抽走她手中帕子,以极为珍视的姿态轻轻替她拭泪,“朕的皇后仙姿玉色,在朕心中,无人能及。别伤心了,若哭花了妆容,母后岂不是要误会朕欺负了你?”

“皇上就是欺负人!”程芳浓知道,今日的事算是揭过去了。

她暗暗松一口气,稍稍侧首,姿态僵硬地靠在皇帝肩头。

请安过后,依旧是皇帝先回紫宸宫。

没等太后开口,程芳浓便知她想问什么,主动道:“我知道姑母心急,可孩儿自己不来,谁也强求不得,不如放宽心。那补身的药,我日日喝着呢。”

“你能想通,姑母自然高兴。”太后拉住她的手,摇摇头,“不过,哀家今日留你,可不是想说这些。”

“把张太医、李太医请进来。”太后朝外吩咐。

怎么又请两位新太医?程芳浓微微错愕,不必说,这两位太医定然是为她诊脉的。

很快,太后亲自为她解了惑:“胡太医医术虽精,于求子助孕上却不及这两位太医,哀家特意叫他们来,也替你瞧瞧,看那补身的药可有需要添减的。”

闻言,程芳浓大惊。

她一直喝的根本不是补身的药,而是避子药啊!

让这两位太医一把脉,岂不就露馅了?!

“不,不必了。”程芳浓猛然缩回手,藏至身后。

忽而,她又想起胡太医。

胡太医是姑母的人,日日替她诊脉,也没看出她吃的其实是避子药。

所以,单单诊脉应当诊不出她吃过什么药吧?

“阿浓?”太后见她反应很大,眼神变得凌厉,“你该不会背着哀家,悄悄在吃什么避孕的东西吧?”

“我没有!”程芳浓像被人踩着尾巴,声调略高,连连否认。

可她越否认,太后越觉她在心虚。

“既然没有,那就让太医诊诊,当着哀家的面诊明白。”太后亲自按住程芳浓的手,打赏薄薄丝帕,召两位诚惶诚恐的太医近前。

“好好替皇后诊诊,她身子可有什么不适,尤其是,有没有吃什么避子的药物。”太后看似操碎了心,“她和皇帝到底年纪轻,不知子嗣也关乎江山稳固呢,哀家不能由着他们的只顾眼前恩爱。”

诊脉时,程芳浓心口扑通扑通地跳。

明知道连胡太医都诊不出,他二位定然也一样,可她还是心慌。

若被姑母发现,叫人日日盯紧她的饮食,她便再难吃到避子药,早晚会怀上侍卫的野种。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额角冷汗涟涟。

半晌,两位太医都诊视过,对望一眼,齐齐颔首。

李太医上前禀道:“臣等已反复诊视,皇后娘娘脉息平和,身体康健,也并未服用过任何于子嗣有碍的药物。”

太后望着程芳浓,心内狐疑,仍是点点头,肯定了两位太医的医术:“胡太医也是这般说的,如此,哀家便放心了,下去领赏吧。”

“等等!”程芳浓攥着帕子,心跳几乎到了嗓子眼,她强压着心内急速攀升的骇然情绪,走到两位太医面前,艰难问,“若是吃了避子的药物,你们真能诊得出?胡太医呢,他也能?”

被人怀疑医术,两位太医自然不会高兴,可对方是皇后,他们敢怒不敢言。

“微臣二人才疏学浅,不敢说有十成把握,可胡太医的医术乃是太医院首屈一指的,皇后娘娘若是连胡太医也信不过,臣等恐怕只能告老还乡了。”张太医应声。

“我,本宫并非怀疑你们的医术。”程芳浓面色苍白解释。

她声音轻飘飘的,双腿发软,跌坐到圈椅中。

“阿浓,你这是怎么了?”太后诧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姑母?”

程芳浓摇摇头,她心乱如麻,竟还能想到宽慰人的话:“我没事,许是早膳吃得少,饿着了,一时头晕。”

是啊,胡太医医术何其高明,可他日日替她诊脉,却没发现皇帝将她补身的药偷换成了避子药,也没禀报给姑母。

为什么?

唯有一种可能。

她日日吃着的,根本不是避子药。

皇帝根本没替她换药!

第26章

不, 或许她吃过。

程芳浓想起大婚那夜之后,她第一次吃的药。

那碗药的滋味,她已记不清了, 可她记得应当与后来吃过的都不同。

吃第二碗药时,她似乎还曾疑惑过, 问过皇帝。

皇帝告诉她什么?

程芳浓脚步虚浮地走在狭长的宫道上,凛冽的穿堂风吹得她鬓边珠滴颤动不歇, 吹得她眼睫也无法全然睁开。

她微微眯起眼, 泪眼濛濛回想。

皇帝告诉她,第二次换成了更万无一失的药方。

自那以后,她吃的便是第二次的药方。

第一次吃的那碗,会不会才是真正的避子药?那后来皇帝为何又改变主意了呢?

所以,这一个月来, 她没怀上侍卫的骨肉, 不是因为皇帝那一线仁慈与自尊。

仅仅是因为, 她运气好, 侥幸躲过一劫又一劫。

程芳浓低低失笑, 眼泪却簌簌而落。

忽而,一片轻盈的雪花从苍茫天穹飘落,沾在她蜷长的眼睫。

不远处的宫道上, 立着两道身影。

身量不高,体型有些墩实的刘全寿,擎一柄明黄绸伞,略显费力地伸长手臂, 撑在皇帝冠顶。

伞下,皇帝冷眼脾着她,面上难辨喜怒。

雪花在她眼睫缓缓融化, 程芳浓睫羽颤了颤。

冷冽晶莹的水珠滚落,混入脸颊温热的泪。

她知道自己此刻狼狈极了,他是来看她笑话的吧?

骗了她这样久,他很得意吧?

皇帝目力极好,隔着一丈风雪望着她,也能辨出她眼睫坠下的泪珠。

她是水做的么?怎么又哭了?

迟迟没怀上身孕,被太后训话了?

看到这个用尽卑劣手段,占据他全部身心的女人伤心狼狈,他该感到快意的。

可他心口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揪紧,只感到丝丝的疼,生不出一分愉悦。

两位主子莫名僵持着,谁也不动。

望春觉出几分怪异,可她深信皇帝爱极了皇后,否则怎会专程来接呢?

幸而她机灵,先行打破这古怪的僵局:“娘娘您瞧,皇上心疼娘娘,亲自来接娘娘呢!”

“可,可不是!”刘全寿也终于回过神,伶俐地接过话茬,“老奴瞧见外头像要落雪,怕娘娘淋着雪,吩咐人给娘娘送伞来,没想到皇上搁下没批完的奏折,要亲自来接娘娘。外头冷,雪看着要下大了,皇上、娘娘要不回宫取取暖?”

她精心挽就的云鬟上,也落了几片雪花,皇帝默默瞧在眼中,撑起另一柄伞,缓步上前。

一手擎起油伞,一手抬起,自然地替她拂落发髻、肩头细碎雪絮。

淋着同一场雪,皎白雪花落在他们头顶油伞上,可皇帝深知,他二人不可能走到白首。

若她不是程家女,该有多好。

只这片刻,当她是寻常官宦女子,而不是乱臣贼子之女,可好?

明知不该,皇帝还是起了一丝贪心。

连饮十年苦药,他对自己足够严苛。

只纵容自己片刻,与心仪的女子做一对寻常夫妻,并不会于他计划有碍,是不是?

程芳浓根本不信刘全寿的话。

皇帝会怕她吹风淋雪,伤了身子?

她长这么大,经历的所有磨难皆拜他所赐,他哪会这般好心?

哦,又是演给宫人们看的。

可是,她这会子根本无法忍受与他同撑一柄伞,与他离得这般近。

一想到,他不怀好意地看着她,饮下足足一月的假避子药,程芳浓便觉他虚伪又可怕,连他身上已被风吹淡的龙涎香也让她异常不适。

程芳浓抬起足尖,想侧跨一步,走到伞外,拉开与他的距离。

忽而肩头一沉,皇帝展臂揽在她肩头,略收紧,反将她拉近了些。

风雪呼号着掠过宫巷,衬得皇帝的声音竟有几分温柔。

“走吧,朕护着你,不会淋着朕的小皇后。”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相依,并肩走在朱红宫墙侧,任谁瞧着,都是一双璧人。

程芳浓听到这句温柔的话,也有片刻怔愣。

若非进了皇宫,而是如自己所愿,嫁给志趣相投的郎君,她的夫君该就是这般温柔相待吧?

可惜,一入宫门,她能想象出的琴瑟和谐都不会有。

温柔是假的,宠爱是演的,他们之间,除了实实在在的厌恶、憎恨,没有一样是真的。

皇帝身子弱,紫宸宫已烧起地暖。

宫婢们或是解下她斗篷去掸雪,或是捧来手炉,奉上热茶,井然有序。

她身子渐渐暖起来,颊边恢复了些血色,可人仍是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有心问她,却又无法接受自己关心她。

薄唇抿直,移开眼,拿茶水堵住自己险些不争气的嘴。

程芳浓脑子里充斥着近来吃药的画面,几番忍不住,想要质问他,究竟给她吃的是什么。

可理智告诉她,这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眼下她手中没有药,抓不到实质的证据,他大可狡辩。

经历的事情多了,她竟也学会了忍耐。

只是,她不好过,皇帝也别想好过。

“溪云,你带着望春,去将我最喜欢的那套象牙白绣折枝梅花的斗篷、暖袖取来。”程芳浓寻个借口将人支出去。

待殿内只剩他们二人,程芳浓捧着热茶,抬眸,浅笑问:“敢问皇上,姜远可回来了?”

闻言,皇帝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昨夜侍卫没过去,她大抵以为侍卫没在宫里。

“皇后有事吩咐他?”皇上假装不懂,心口却微微泛疼。

她不惜豁出脸面,主动问起那侍卫,还能为什么?

他放纵自己片刻贪心,将她当做寻常妻子关心,哪怕这安宁和美只是假象,他也想多停留一会子。

可她呢?她对他仍是只有杀心。

皇帝暗暗自嘲,心不由地冷了几分。

他面上不显,敛眸凝着氤氲茶汤,徐徐吹了吹茶汤上的白雾。

既是想让皇帝不痛快,程芳浓自然不顾他脸面,她莞尔:“坤羽宫夜里寒凉,冷衾孤枕的,有他这身强体壮的暖炉在,臣妾也能睡得好些。”

身强体壮?

皇帝握紧杯盏,气极反笑:“皇后在讽刺朕是个病秧子?还是在嘲讽朕不中用,给不了你同样的欢愉?”

明知她用来相较的侍卫就是他,全然不必动怒,可皇帝仍是情难自已,轻易被她点起怒火。

听出皇帝的怒意,程芳浓心里舒坦了许多。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盈盈施礼。

规矩做的极好,说出的话,却句句像蔷薇生出的尖刺,直往人心口扎:“还请皇上代为转告,臣妾在坤羽宫等着他。省得在这紫宸宫里,脏了皇上的龙床,污了皇上的耳,皇上气坏了身子,臣妾多心疼。”

话音刚落,她便调转足尖欲走。

走出一步,脚步未踩实,便听到身后一声低沉隐怒的嗓音:“站住!”

继而,有脚步声沉沉逼近,皇帝扣住她双肩,将她掰回来,重新面对他。

“似你这般水性杨花的贱人,果真只能与卑贱的侍卫相配。”皇帝说出同样伤人的话反击,可这一道道锋刃仿佛也刺进他心口,“不是想见他么?朕成全你。只是,你哪儿也不许去,给朕老老实实待在这紫宸宫。朕可不会去配合你,除非,皇后不介意被全天下知晓你做下的丑事。”

除了最后一句能威胁到程芳浓,他前头的话,她只当他在放屁,根本不往心里去。

甚至,她隐隐欢喜,她的目的总归达到了。

皇帝果然说到做到,入夜,侍卫如往常一样来到她帐间。

帐内暖意融融,程芳浓只穿一件单薄寝裙也不觉冷。

侍卫从外头进来,外衣冰凉,环抱住她时,程芳浓被他冷得身形一颤,忙推开他:“你这呆子,只知道心急,全然不懂怜香惜玉,枉费本宫一片痴心,巴巴求皇上让你过来。”

女子似乎越来越懂得如何拿捏男人,皇帝握住她手腕,打量着她娇媚的情态,默然不语。

若是白日里,她亦是这般待他,他恐怕陷得更深。

她那么骄傲,那般聪慧,却偏偏倔强地只肯俯就一个卑贱的侍卫。

白日里渴求的,夜里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得到,皇帝也不知该高兴,还是心痛。

她是仇人之女,又能轻易影响他心绪,于他而言,是如鸩酒一般危险的存在。

应当彻底远离,不再见她,不再碰她,让她夜夜空等,让她空有杀他的计谋,却盼不来侍卫,看不到一点希望。

可是,他来了。

对,他绝不是因为不舍,只是她白日里说的那番话太过张狂,他岂能不给她些惩戒?

男人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这才恋恋不舍松开她手腕。

眼睛看不见,程芳浓能听见他宽衣解带窸窸窣窣的动静。

听到衣物散落的声音,纤手被他牵引着,按在他滚热结实的胸膛时,程芳浓没来由地一颤。

她对这男人,从头到尾只会有利用。

可为何,短暂的分别后,再次肌肤相亲,任打任骂的他,竟让她心中生出些许陌生的悸动?

不得不说,这侍卫,听话且体贴,比狗皇帝不知强上多少倍。

半宵风雨后,男人见她疲累,没再扰她,而是捉起她纤柔的手,缱绻轻吻她柔软的指腹。

她说过喜欢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在心上,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她。

程芳浓湿漉漉的睫羽微微颤动,生出一个不能见光的念头。

待皇帝死了,程家掌权,她仍会是尊贵的后宫之主。

明面上,她是要为地下的死鬼皇帝守贞,可私底下,谁能管得了她床笫间的事?

只要这侍卫心系于她,一切都肯听她的,不求名分,不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野心,她也可以不杀他,特意将他调至自己身边。

让他做她的近卫,做她的入幕之宾。

胡思乱想间,不知侍卫何时走了,帐外传来皇帝沉郁的声音:“朕倒不知,皇后也能如此热情,果真是污了朕的耳。”

许是嫌龙床被他们这对奸夫□□弄脏了,皇帝并未撩帐进来,程芳浓拿衾被蒙住耳朵,根本不理会他的酸话。

他可真是病得不轻,竟能在外头听到这时辰。

气吧,气死了,她的好日子才真的来了。

天寒衾暖,程芳浓睡得沉,起得也晚些。

祸害遗千年,皇帝没气死,还照例为她准备了汤药。

程芳浓接过来,没像往常一般爽快饮尽,而是冲屏风外侍立的,等着伺候她梳洗的宫婢们吩咐:“都先退下,今日本宫与皇上有私密话说,可不能叫你们听了去。”

她语气娇纵含笑,宫婢们皆应声告退。

唯有皇帝,察觉到她今日的不同,端凝着她气色极佳,艳若桃李的的玉颜,暗暗思忖。

程芳浓双手捧着药碗,对着温热淡薄的雾气,轻嗅了一下。

她确定,就这就第二剂的方子,她日日所吃的。

“皇上,这碗里是什么药?”程芳浓状似随口一问。

皇帝眉心微动,想起她昨日在宫巷间落泪的一幕,也想起刘全寿回禀的话,太后借口身子不适,召了张、李两位太医过去诊脉。

再看看她端在手里,迟迟不肯吃的药,皇帝瞬间明了。

也清晰看到,他们之间又多了一道沟堑。

他不动声色,淡声应:“自然是避子药。”

“是吗?”程芳浓捧着药碗,微微发颤,唇角竟还能维持浅笑,“要不要臣妾把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叫来,把太后也请来,好好验验,这究竟是不是?”

她果然知道了,昨日竟没着急质问,比他想象中沉得住气。

若非注定敌对,他倒是很欣赏她这份心性。

皇帝接过药碗,凝着汤药表面晃动不止的涟漪,轻描淡写应:“不必了。”

“对,这只是一碗再寻常不过的,补身助孕的汤药,药性温和,并不会损害皇后身子,你又何必事事洞明?”

补身,助孕。难怪她喝了这样久,胡太医什么也没察觉。

程芳浓心口一块悬了一日的石头,重重坠至心底,沉甸甸的。

“第一次喝的那碗,才是真正的避子药,是不是?”程芳浓盯着皇帝,想到被骗了这样久,终忍不住难受,“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只有那一晚,是意外。

之后的每一次,皆在他掌控之内。

从前,他日日饮的是黄连水,根本不是什么续命的药,不过是在人前做幌子。

后来他便让胡太医将那黄连水,换成了避子药,至少没那么难喝。

太后盯她盯得紧,若让她喝避子药,很快会被察觉,而他自己喝,一样能避免她怀上他的骨血。

他们的结合本就是罪孽,他绝不允许这罪孽延续,让程家有任何捏住他软肋的可能。

不过,这些事,他怎会告诉她?

唯一算漏的是,她自己发现了药的不对。

他们之间充满了欺骗与算计,绝无可能像寻常夫妻那般相处。

雪中,伞下的贪念,是他痴心妄想了。

此刻,谎言被拆穿,皇帝出奇地冷静。

他浅饮一口那汤药,状似体贴入微:“温度正适口,皇后趁热喝了吧。”

言毕,便将药碗往程芳浓唇边递。

乖乖的,就像一无所觉,做个不会忤逆他的小皇后,他才能说服自己,她与程家其他人不一样,他该怜惜她,不杀她。

程芳浓手撑在身后,身形后仰,连连摇头:“我不喝,我不会再喝这些药。”

“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乖,喝下去,朕就告诉你。”皇帝温声诱哄,姿态强硬。

程芳浓仍闪躲,坚决不肯喝。

皇帝忽而着恼,没了耐心,捏起她下巴,往她嘴里灌。

可程芳浓唇瓣紧闭,汤药顺着她脖颈滑落,洒了一身。

松散的襟口露出一抹雪肤,布着昨夜亲昵的证据。

薄软的衣料被浸湿,贴在身上,曼妙又可怜。

她眼中的倔强,他心口的绞痛,皆让他恨极。

恨她,更恨他自己。

皇帝一面暗骂自己,一面扯起衾被裹住她身形。

药碗滚落毡毯,洇出湿痕。

屋内清苦弥漫。

他大掌紧扣她双肩,说着言不由衷的狠话:“程家不是很想要个孩子么?朕就成全你,让你生个小野种,和程家一起,美梦破灭,万劫不复!”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从他冲动说出口的话里,程芳浓终于明白,他为何处心积虑让她吃这助孕的药。

她所谓极易受孕的体质,大抵便是靠这一碗一碗的汤药养出来的。

“朕是疯了。”皇帝盯着她红润的唇瓣,眼神晦涩发红。

他一定是疯了,才总也放不开她,白日夜里都不受控地惦记着她。

他就是疯了,才会在看到她痛苦的时候,心疼不忍,优柔寡断,比她更痛苦!

“被你这个女人逼疯的。”皇帝恨恨吐出这一句,连他自己也未料到,他会狠狠堵住她的唇。

作为皇帝的身份,他不该吻她,也从未吻她的唇。

一则,他抗拒自己的贪念。二则,不想被她察觉,夜里亲她亲不够的人是谁。

后知后觉自己越过极为危险的线,打破了自己设的禁障,皇帝身形忽而僵住。

程芳浓只尝到他唇齿间的药味,淡淡的,清苦的。

趁他不备,她推开他,挥手朝他侧脸扇去。

本以为他会躲,没想到,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

程芳浓脸色煞白,脊骨几乎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怒意撑着,她浑身发抖:“你不嫌弃,我却挑嘴。”

“别碰我,你让我恶心。”

皇帝卑劣,喜怒无常,他会打女人吗?

程芳浓一阵后怕,拥被往里躲。

不知怎么的,皇帝没还手,没动怒,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的背影,甚至有些失魂落魄。

程芳浓看不透,索性不看,不想,去盥室漱了几次口,方才平复。

避子药她是不指望了,以她如今的体质,以及她与侍卫欢好的频率,只怕早晚会如皇帝的意。

皇帝真是恨透了她,恨透了程家,才会这般阴损。

他不仁,便休怪她不义。

蒙着红绸,等侍卫来的时候,程芳浓倚靠软枕,想得透彻明白。

若是怀上,生下来就是,有什么可怕的?

皇帝不是想毁掉她么?

她偏不如他的意。

她要生下与侍卫的孩子,继承他的皇位,让他葬入皇陵,也永远不得安息。

第27章

程府, 门客散尽,书房终于清净。

墙角、案头点着几盏灯,光线明亮, 程玘埋首案牍,一脸疲态。

熟悉的脚步声走进来, 程玘习惯地挤出笑意,抬首望去:“芸娘。”

看到谢芸手中承盘上的汤盅, 程玘眼中忽而闪动着别样的光彩, 心口微热。

芸娘许久不曾关心过他,是不是得知阿浓阴差阳错嫁进宫里,却过得很好,渐渐消了气,愿意与他好好过日子了?

“芸娘, 快放下, 别烫着。”程玘有些受宠若惊, 忙起身, 快步绕出书案, 接过谢芸手中承盘,“我来。”

“听说你忙了两个时辰,连晚膳也吃的不多, 我特意让厨房煮了你爱吃的鱼汤。夜深了,我让他们做得清淡些,你尝尝合不合胃口。”谢芸语气温柔,浅浅含笑。

程玘很是动容, 放好承盘,便握住她的手,根本没留意, 谢芸进来后目光并未落到他身上。

“芸娘。”他低唤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习惯了老成持重,年轻时哄人的情话,他已说不出,有些话,在喉间滚了又滚,最后只道,“没想到你还肯记挂着我的喜好。”

谢芸笑着,没说什么。

一碗热汤下肚,程玘周身暖起来,连日来绷紧神经的疲累,仿佛无形中消减许多。

“你放心,我今日去看过阿浓,皇上喜欢她,仍让她住在紫宸宫,她过得很好。”程玘知道谢芸最记挂的是谁,便主动说起这些,博她一笑。

谢芸确实展颜笑了一下,但这笑意很快淡下来。

她难得主动拉住他的手,望着他,温柔平静的眼波里盛着央求:“程玘,收手吧。”

蓦然,程玘觉得喉间残留的鱼汤滋味变得腥腻。

芸娘送汤来,不是出于关心,她还和从前一样,不支持他的雄心壮志。

“芸娘,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苦衷。”程玘不能说,他仍是那句话,忍着难受,抬手抚抚谢芸发髻。

“这么多年过去,我已有些苍老,芸娘还是如少年时一样好看。”程玘笑凝着她,“不管我在做什么,都不会辜负你和阿浓,芸娘,你等着,我会给你们最好的一切。”

虽然他筹谋已久,胜算超过九成,可凡事总有万一。

不告诉芸娘,万一事败,她什么也不知道,从未参与过什么,又有谢家保她,定能安稳无虞。

而阿浓呢,阴差阳错入了宫,也不全是坏事。

他若败了,便是程瑶得胜,程瑶需要拿捏一个幼子,阿浓依然能在宫里过着富贵安闲的日子。

不过,他是不会允许自己失败的。

他要让芸娘,让谢家,让所有人看着,他程玘忍辱负重坚持完成的,是怎样的功业!

“程家如今,已是鲜花着锦,还要怎样才算好?”谢芸摇摇头,“我知道劝不动你,可你身为人父,能不能为阿浓想一想?是你将她推入火坑的,她心善不恨你,可你若再杀了她喜欢的人,就不怕她恨你一辈子吗?”

程玘也心痛,他别开脸,望着墙上摇曳的灯影:“这世上,才貌双全的青年才俊多不胜数,她只是见的少,才一时误入迷途。往后,她还会有真正喜欢的郎君,我会替她挑个配得上她的。”

有些话,谢芸原不想说破,眼下也顾不得了。

她闭上眼,敛起眼中痛色,又睁开:“程玘,你是以己度人吗?外头那位颜氏,是你真正喜欢的吗?那我算什么?”

这句话,她已忍了多日。

说不上是伤心多些,还是失望多些,她曾给过程玘坦白的机会的。

登时,程玘定在当场,紧紧握住她手腕:“你怎会知道颜姬?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她自己来找的你?这个贱人!”

说着,恼羞成怒,当即便起身,眼中冒着能杀人的凶光。

“她没来找过我。”谢芸拉住他袍袖,止住他脚步,又松开,“程玘,我不傻,我也会怀疑,会去查。”

“你的衣裳,你的气息,没有人比我这个枕边人更了解,这些年也不是毫无破绽,只是我总觉得该信你。”谢芸顿了顿,“直到,我见着那位姑娘。”

“她装扮起来,与阿浓生得真像,连溪云都没看出来。”谢芸眼中含泪,唇角带笑,细细回想,“她的声音,走路的仪态,都像极了阿浓。可我是阿浓的娘啊,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那是你在外头的女儿吧?她叫什么名字?”

一股凉意从头顶浇灌下来,程玘仿佛五感都被冰封住,浑身僵硬,找不到知觉。

“我只有阿浓一个女儿。”程玘苍白解释,“我喜欢的人,自始至终,也只有你谢芸一人。”

谢芸望着他,不置可否:“今日我无心追究这些,你不愿说,我也不想听你与旁人的种种。我只问你,也可以算我求你,悬崖勒马,好吗?”

程玘没应声。

想解释与那颜姬的事是怎样的误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芸娘已探查过,未必就一无所知。

“颜姬母女,我会处理,芸娘,别告诉阿浓。”程玘语气带着恳求。

他不是个好夫君,只求在女儿心里,还是个好父亲。

“我懂了,也不会再劝你。”谢芸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庭院幽寒的夜色。

紫宸宫,皇帝拧眉翻看着刚送来的密宗。

“程家那边,查得如何?”

姜远立在他身侧,压低声音禀:“你猜得没错,程家与太后起了内讧,确切说,是程玘与太后意见不合,似乎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步,二房程玿暂时立场不明,不知他们程家摆的什么迷魂阵,我会接着查。”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桩怪事,昌州有异动。不是贤王,而是前朝余孽,打着前朝皇太孙的旗号在暗中招集兵马。”

这么巧,又是昌州?

“我记得,你先前说过,那位身份不明的女子,也是被送去的昌州?”皇帝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若有所思。

“是,而且我们的人已经查到对方来历,你道是谁?”姜远为自己打探来的消息颇为自得,眼睛亮亮的。

皇帝睥着他,没说话,微拧的眉露出明显的不耐。

“你这人真无趣,我当初怎会跟你这样无趣的人结义?!”姜远无奈摇头,“行,我就不卖关子了。你一定想不到,咱们那位不近女色、洁身自好的首辅大人,竟藏着一位私生女!其生母乃罪臣之女,早年没入教坊,奇的是,程大首辅孩子都跟人生了,却没替她除籍。”

“哦,底下人画了那姑娘的画像。”姜远忽然想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卷轴,交到皇帝手中。

皇帝接过来,随意放到案上,徐徐展开,心里暗自嘲讽程玘连洁身自好的美名都是假的。

忽而,他眼神一滞:“皇后?”

姜远虽日日跟在皇帝身边,可他是个合格的近卫,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是以,他并未见过皇后正脸。

瞧见皇帝的反应,他很诧异,盯着画中人打量:“这画里的女子,是你的小皇后?”

不会弄错啊。

皇帝已仔细看过,摇摇头:“不是,只是生得有几分像,神韵也像。”

世间哪有如此相像之人?

沉思片刻,皇帝忽而明了。

只怕程玘培养这未见光的女儿,已有多年,对方喜好、神情皆在刻意模仿程芳浓。

而这枚棋子,就是程玘原给他准备的。

所以,琴棋书画皆精的,大抵也是这画里的赝品,而不是娇生惯养的真正的程家千金。

他眼睛眯起,程家的迷魂阵姜远看不清,他却能厘清几分。太后要的,是真正的程芳浓诞育皇子。只是不知程玘要的是什么?他在为贤王叔卖命,还是死灰复燃的前朝余孽?

程家是降臣,论理与前朝已彻底决裂,可万事无绝对,他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程家起内讧,于他而言,可真是好消息。

皇帝快速写下一封密信,命姜远交给万鹰。

稍后,又召来同昌长公主的驸马都尉议事。

京外的网已撒好,京内、皇城更需周密。

长公主性子要强,素来将驸马治得服服帖帖,是以,她入宫觐见,皇帝并不惊诧。

“我可以让驸马为你冲锋陷阵,替你卖命。”长公主顿了顿,“只是,我得再加个条件。”

皇帝眸光微闪,能让他这位心高气傲的皇姐特意跑一趟,恐怕所图不小。

“若朕力之所及,愿为皇姐分忧。”皇帝勾起温善礼貌的浅笑,仿佛很好说话。

“那就说定了,事成之后,你要立我的妍儿为后。”

长公主的话,不啻惊雷。

皇帝面色微变,当即拒绝:“皇姐所求若是此事,恕难从命。朕可以厚待妍儿,但她是皇姐的女儿,是朕的亲人,绝无可能做朕的皇后。”

“亲上加亲,有何不可?前朝又不是没有这种先例?!”长公主打量着皇帝,她倒不是看中这个不冷不热的人,而是她的妍儿那么好,除了皇后的位置,谁也配不上她。

皇帝眸光略紧,变得凌厉,不慌不忙道:“皇姐当真以为,朕手下无人,非用周驸马不可吗?”

长公主知道她这个弟弟不似外表这般温善,他能蛰伏多年,城府、心智无不令人称叹。

只是,他从前对皇后的位置不是不看重么?否则也不会娶程氏女。

宫里关于程皇后盛宠的传言,她自然听说了,也让人打探过。

默默思量,长公主想到一种可能,凤眼微微眯起,眼神审视:“皇上该不会是对那程氏女动了真情,舍不得废了她吧?你可别忘了,她姓程,你们没可能相亲相爱,只有你死我活!”

他对程氏动了真情?

不,他没有,他不过是误会过她的身份,被她媚诱人的手段所惑,短暂地鬼迷心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