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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殿春浓 香筠扇 17743 字 1个月前

嘴里虽是疑问,她心里却已清楚。

一定是姑母。

原来,她误会了爹爹这样久,爹没有不疼她。

程芳浓内心又酸又悔,她对爹做了什么呢?她特意写了信去气爹爹。

可她正悔着,却听太后轻蔑地笑道:“蠢货,你如今还被蒙在鼓里呢?姑侄一场,姑母告诉你也无妨。程玘可不是要送你去青州谢家,他是想把你送给昌州的前朝皇太孙,知道你爹想做什么了吗?哈哈哈!快替哀家去告诉皇帝,哀家宁愿他萧晟做皇帝,也不要那野种夺回这江山。”

嬷嬷很想捂住太后的嘴,又不敢,连连劝:“太后娘娘,您歇歇吧,可不能再说了呀。”

太后怕是烧糊涂了,关疯了,说话毫不忌讳。

“让她说。”皇帝迈进门槛,外头噤声的宫人已跪倒一片。

大步走到程芳浓身侧,将摇摇欲坠的她稳稳扶在臂弯,给她支撑。

直到今日,他才彻底弄清,程玘与太后之间的龃龉因何而起。

太后气得涨红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继而,更切齿的恼怒涌上心头。

终是她轻敌了,才会被个没长成的小鹰骗了这么多年,如今还被他啄了眼!

皇帝扶着程芳浓坐下,他双手搭在她肩头,无声宽慰着她,冷眼睥着太后:“朕猜的没错,太后与程玘所谋不同。太后既知那前朝皇太孙人在昌州,定然也知道他藏身何处。若太后肯提供线索,朕便留你一命,如何?”

“若是哀家知道,我比你更想杀了他。”急火攻心的晕眩感让太后气势弱下来,不知想到什么,她精神恍惚,“程玘将他藏得很深,只有他知道那人藏在何处,除非他自己肯说,否则你们找不到的。”

毕竟,这么多年,她也只知道人在昌州,私下派去多少人,都是无功而返。

“所以,程玘勾结的是那位皇太孙,而不是贤王叔。”皇帝语气肯定。

气数已尽,太后也没辩驳。

她颓丧地躺在贵妃榻上,盯着头顶繁复精美的雕梁画栋,多日疏于打扫,彩绘雕镂仿佛蒙着一层尘灰,如老去的年华,没了鲜亮劲儿。

她语气恹恹:“皇帝今日来,不止是为了这些吧?”

闻言,皇帝松开程芳浓,不紧不慢走到太后身侧,居高临下望着她,不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只是,他背影萧索,吐词有些艰难滞涩:“朕即位一月,我母妃无故染上风寒病逝,乃造化弄人,还是被人谋害?”

“哀家说她是福浅命薄,皇上信吗?”太后笑了,颇为骄傲。

这是目下她在皇帝面前,最值得骄傲的成就。

不管皇帝多能隐忍,多深藏不露,如今又有多风光,都无法挽回他母妃的性命。

“若说是被人谋害,那也是被你害的,她是被你克死的啊。若不是你坐上这个位置,她其实不用死的。”

太后就是要他痛苦,她得不到的,任何人拿到都休想安生。

多年的心结,以这样的方式解开,皇帝痛到麻木:“太子皇兄秽乱宫闱,被父皇幽禁,服毒而死。三皇兄精于骑射,却失足坠马,被马蹄踩裂心脏而死。宫中膳食皆有宫人先行试毒,四皇兄却误食毒蕈而死。太后可敢告诉朕,这些是你和程玘谁的手笔?”

从听到皇帝说起他生母的死,程芳浓便眼皮直跳,心里生出极为不祥的预感。

再听到后头这一连串,她闻所未闻的宫中密辛,她更是心惊肉跳。

这么多条命,都葬送在姑母和父亲手中吗?

不,不会的,父亲为官清正,乃朝廷肱骨。

她努力劝慰自己,可她做不到。

一个勾结前朝皇室,意图谋朝夺位的父亲,她要如何相信他是清白的?

程芳浓看着形容枯槁,神色怪异的姑母,仿佛从来没认识过她。

“皇帝记性真好,他们只怕骨头都朽了,皇帝竟然还挂念着。”太后没说是谁,她永远不告诉皇帝,这样他才会一直痛苦。

痛恨自己即便是皇帝,也有查不明的事,挽不回的人。

连日来的孤寂、惶然,病来如山倒,明显感受到不再年轻,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不甘与苦闷,沉沉压在她心头。

她争不动了。

太后目光越过皇帝,望向程芳浓:“阿浓,你瞧,他是永远不会爱你的。你不懂姑母的苦心,被一个男人蒙骗,帮着他来害自家人,阿浓,等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你猜,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随即,不等程芳浓回应,她转过身形,背朝着他们,语气幽幽:“成王败寇,没什么可说的,哀家等着你的鸩酒。”

皇帝转过身,抬手,朝程芳浓伸去,又止住,空空落回身侧。

他缓步朝外走,定在门槛外,天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孤清:“你是死是活,朕交给母妃,若你能熬过去,朕便不杀你。”

依大晋律法,残害宫妃,罪不至死,但会被剥夺位分,施以杖刑。谋害皇嗣,则是死罪。

若太子和另两位皇子,皆是被姑母所害,够她死三次了。

程芳浓甚至无法张嘴求情。

这个小年,程芳浓印象深刻。

底下人热热闹闹庆祝,她与皇帝则一个在外殿,一个在内殿,话也没说上一句。

天色全然暗下来,程芳浓望着天边一弯冷月,脑中浮现出姑母的模样。

若不替姑母求药,她可能真的熬不过去。

可是,皇帝已开了口,就算她去求,太医们也不会开药方抓药的。

况且,程芳浓心里有道坎,她过不去。

今日之前,她怎么也没想到,最终将她拉进宫闱旋涡的,是姑母。

不消说,唯一做主给她下药的,也是姑母。

甚至可以说,姑母毁了她一生。

她无法报仇,也找不到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去为这样一个人求药。

还有父亲,同样令她震惊,他竟想将她送给远在昌州,她从未听说过的前朝皇太孙。

所以,父亲其实也想让她做皇后,不过不是萧晟的皇后。

没等程芳浓想明白,到底该如何对待太后,皇帝突然来了。

“程玘中毒了,随朕出宫。”皇帝大步进来,说完一句简短的话,拉着她便走。

程芳浓倒吸一口气。

坐上疾驰的马车,程芳浓才反应过来,抓住他手臂,焦急问:“我爹在何处?能救过来吗?怎么会中毒呢?中的什么毒?”

是皇帝让人下的毒吗?因为知道是父亲和姑母害死了他的至亲手足,便迫不及待要他们的命?

不,若真是皇帝,他就不会仓促过来告诉她,还带她一起去看。

“别担心,胡太医已带人去施救。”皇帝攥攥指骨,略迟疑,才终于张开指骨,握住她的手。

他盯着她:“不是朕。朕还有许多事未审明,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地死。”

这也是他带上她的理由,如此,若程玘救不过来,她才不至于误会,是他下的毒。

他们之间已是沟壑丛生,荆棘遍布,他已不敢再妄添任何一道。

但这话并不能给程芳浓任何安慰,她想到她自己。

眼下,整个程家只她一人勉强安稳无虞,他的耐心,他的悔,皆因他以为她腹中怀有龙嗣,以及她没有夺位的野心。

阿娘说,皇帝会废后,但会护着她,给她倚靠。

姑母说,皇帝永远不会爱她。

她们看到的,都不是真正的他。

程芳浓望着这个日日在她身边的男人。

想到他的恶行,想到他近来的悔与迟疑。

待发现龙嗣是假的,那些悔都酿成恨,最初的无辜换来的一丝怜惜恐怕也保不住她。

她身上毕竟流着程家的血,他大抵也不会让她死得太容易。

父亲的毒或许不是他下的,可今日对着姑母,他杀意昭然。

第34章

程芳浓第一次进诏狱, 湿腐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受控地干呕。

忍了又忍,拿熏过香的帕子捂住口鼻, 这才勉强能迈动脚步。

她克制着自己,不去看牢里的刑具, 不看墙上、地上暗红的痕迹,可还是控制不住去想, 父亲在诏狱遭受过什么。

前方的男人步伐大, 走得快,隔着几步的距离,意识到她没跟上,他停下脚步,回眸望她。

程芳浓加快脚步。

走到他身侧时, 男人轻握住她的手, 两人袖口挨在一处, 遮掩着, 倒也不引人注意。

诏狱陌生、森冷、危险, 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丝安心的,就是这握住她的手。

在此之前,程芳浓从未想过, 能在皇帝身上找到这样的感受,哪怕很微弱,至少能支撑住此刻的她,不至于倒下。

程玘被单独关在一处监牢, 与程玿的隔着一排。

可程芳浓先看到的是,被姜远踩着脊背,跪在牢门外狭道上的二叔程玿, 之后才看到牢里被太医们围着的父亲。

“说,为何要给程玘下毒?!”姜远气得,腰侧宝剑拔出一半,恨不得宰了他,“朝廷还没定罪,你先手足相残,程玿你可真没种。”

给父亲下毒的,是二叔?

程芳浓脚下一滑,险些跌倒,被皇帝及时拉住,扶稳。

她没再看二叔,而是挣开皇帝的手,缓步往里走,眼睛直盯盯望着脸色乌青、唇角溢血的父亲,心悬到嗓子眼,堵得她说不出话。

从小到大,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父亲虽会催促她学琴练舞,却不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每每去别的府上赏花,或是春日郊游遇到朝臣官眷,听到的皆是对她父兄的溢美之词。

整个程家,除了二哥不成器,其他人都让她骄傲,最让她仰望的,便是父亲。

直到父亲和姑母执意定下她与皇帝的婚事,她才开始对父亲有不满,不服气。

进宫时,意识到父亲要夺位的时候,她恐慌、害怕过。

后来,受不住皇帝的折辱,她也曾在心里期盼,盼着父亲能夺位成功,她便能从皇帝的魔爪中逃脱,把皇帝加诸在她身上的,统统还回去。

听到姑母说,父亲本意是想将她送给前朝皇太孙时,她震惊又失望。

可再失望,父亲在她心里仍像是山一般高大伟岸。

她从未想过,这座山真的会倒下,就倒在她面前。

“爹。”她发出近乎气音的呼唤。

皇帝上前一步,挡住她半边身形,沉声问:“胡太医,程玘如何了?”

刚把催吐的药灌下去,尚未见效,胡太医等人也正焦急。

“回皇上,菜里掺了剧毒,幸好姜统领及时赶到,程大人吃得不算多,应当还有救。”胡太医说着,抹一把额角的汗,“只是,得尽快让他把毒吐出来,否则,毒入心脉……”

他认得出,皇帝挡住的,被兜帽遮住大半面容的女子,是皇后。

是以,他没继续说下去。

“嗯,这里交给你们,朕待会儿再过来,务必保住程玘性命。”皇帝言毕,回身扣住程芳浓手臂,拉着她往外走。

程芳浓不想离开,想亲眼看着胡太医他们施救,她怕万一救不过来,连与父亲说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自入宫后,她便再没与父亲好好说过话了。

可皇帝强行将她带离,她根本挣不脱他的钳制。

“姜远。”皇帝走出牢门,叫了一声。

姜远踹开程玿,将他丢给手下,阴恻恻吩咐:“把他给我看紧了。”

到了一处干净的,熏着凝神香的屋子,程芳浓手中被塞了一杯热茶,她才惊觉,自己的手已僵冷如冰。

好半晌,她从惊慌失措中回神,听到皇帝与姜远的交谈。

“若非程浔胡闹,惊动了我,谁能想到程玿会提前与他夫人串通,给程玘的饭菜里下毒?”姜远看一眼脸色苍白的程芳浓,怒气弱下来,“我是想从他嘴里套话,却也不想他这么不明不白的死。”

“说起来,也怪我,一连几日,程玿的夫人都求着要到诏狱送饭,说是程玿胃不好,吃不得冷食,我一直没理。今日小年,难得动一次恻隐之心,没想到就出了这等变故。”

姜远有些不服气,更多的是气愤与懊恼,他噗通一声跪地:“请皇上责罚。”

“起来。”皇帝冷声斥。

待姜远垂首站直,皇帝才道:“程浔闹什么?”

姜远一阵后怕:“就是程玿夫人出门约有一刻,程浔突然在府里闹将起来,说是他娘送的那道焖肉,他爹吃了会得风疹。我问了程府二房的人,都说没这回事,可程浔跟头犟牛似的,死活要出门追他娘。”

他自然不能放程浔出来,风疹的事,可大可小,严重的听说也会死人,他留了个心,才特意赶回诏狱看一眼。

没想到那饭菜进了程玘的嘴。

“二哥一定是有所察觉才闹的,我要去问二哥,为何二叔二婶要毒杀我爹。”程芳浓着急起身,茶盏还捧在手里也未察觉。

皇帝取走她手中已温热的茶盏,放到桌上。

“此事不急,今夜且先看看程玘如何吧。”皇帝宽掌轻落她肩头,侧眸冲姜远道,“去审审程玿,你亲自审问。”

不多时,胡太医过来,身上的衣裳明显换过,冲皇上禀:“程大人吐出来了,微臣已给他喂了解毒的药,若一日之内能醒过来,便无大碍。”

程芳浓不放心,扯扯皇帝衣袖:“我想去看着父亲,等他醒。”

爱恨恩仇,总得等人醒了,才有追究的意义。

这会子,程芳浓暂且将对父亲的怨念放下,只想尽一尽作为女儿的心。

“姜统领,可否让人保守住今日的事,不要让我阿娘知道?”

姜远看一眼皇帝,点点头。

“走吧,朕陪你去。”皇帝走在前面,替她挡住诏狱深处逸散的腥冷的风。

程玘被换到干净的监牢,一样阴冷,胜在干净。

记忆中,父亲很少生病,几乎没有过躺在床上失去知觉的时候。

程芳浓心口泛酸,忍着打转的泪珠,拿湿帕替父亲擦了擦脸和手。

看不出用刑的痕迹,可父亲明显瘦了一圈。

毒吐出来大半,脸色不那么骇人。

程芳浓打量着他,她自然强烈期盼着父亲能醒转,可醒来之后呢?精心谋划多年,替前朝皇室夺位,父亲犯的是死罪啊。

在诏狱见到父亲的第一眼,那种害怕失去至亲的恐惧,程芳浓记忆犹新。

若父亲能死里逃生,她可以接受再次失去吗?

“皇上。”程芳浓回眸,泪眼蒙蒙望着负手而立的皇帝,想求情。

可是,她唇瓣颤动几下,终究说不出口。

程家与皇帝之间隔着的,不只有谋逆的大罪,几乎每一样都是死罪。

她没说下去,皇帝也没问,两人相顾无言,心照不宣。

直到程芳浓身心俱疲,环抱双膝,蜷缩着睡着,皇帝才轻叹一声,点了一下她睡穴,俯低身形,轻轻将她抱起。

阿浓心地纯善,才开不了口,他知道的。

程芳浓睁开眼,望见紫宸宫熟悉的帐顶。

愣了一瞬,她快速回神,霍然坐起身。

“溪云,望春。”她唤着。

得尽快去诏狱看看,父亲可醒了。

皇帝立在窗边,听到动静,先行步入屏风内。

程芳浓挽好帐幔,循声望去,一眼定在皇帝腰间素白的嵌羊脂玉绫带上,眼瞳狠狠震荡。

“阿浓,太后于昨夜子时吞金而亡。”皇帝语气无悲无喜,“程玘已醒,朕可以让人送你出宫去见。”

“为什么?”程芳浓被前一个消息定在当场。

皇帝倒是不意外,他背过身去,望着屏风侧地砖上婆娑的光影:“大抵不想让旁人来左右她的生死。”

姑母这一生,至死也是要强的。

姑母和父亲,是程家最坚实的两根梁柱,一根彻底坍塌,一根摇摇欲坠,程芳浓几乎已经能望见程家的结局。

忽而,悲从中来。

程芳浓再次进到诏狱,没待太久,陪程玘说了一会子话,看他还能正常进食,便出来了。

姑母的事,她没说。

可她发髻侧簪着一朵白绢芍药花,衣着素净,父亲盯着她头上白花良久,应当已有所觉,他什么也没问,只埋头用膳。

难得能出宫,程芳浓回去看了阿娘,还特意去二房见了程浔。

“对不起。”程浔见到她第一眼,便是垂首道歉。

“若不是有二哥在,我恐怕连父亲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程芳浓忽而觉着,没什么可问的,“我该谢谢二哥才对。”

程浔是无辜的,至于其他人,姜远会带人查明,大理寺会按律处置。

都是她曾信赖敬重的至亲,她无法拔刀相向,秉公处置是最好的结局。

她不插手,已是顾念着对二叔二婶最后的亲情。

回到宫里,程芳浓等着皇帝来与她商议姑母的丧仪。

可惜,没等来。

她从望春口中听说的时候,皇帝已将太后死讯昭告天下。

且言明,太后曾残害皇帝生母淑静太妃,近日事发,畏罪吞金而亡,国丧三月减为三日,以妃仪陪葬先帝陵寝。

前有程玘犯上作乱,后有太后的事,满朝震动。

一连两日,皇帝御案上堆满了请求废后的奏折,皆言程氏女不配为后。

皇帝将那些弃置一旁,并未理会。

他独自出宫,来到诏狱一间隔音的密室。

姜远将程玘带进来,便去门外守着。

皇帝一言不发,从袖中抽出一道奏折砸在他身上。

奏折落地,程玘顿住,躬身捡起来,打开来,看清上头写的什么,眼瞳狠狠晃了晃。

“这样的折子,朕这里还有上百份。”皇帝坐到太师椅中,冷眼睥着他,“程玘,你可知得知你中毒,看到你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她有多心焦,多害怕?你配做她的父亲吗?”

程玘合上奏折,双手打颤,嗓音艰涩:“是罪臣对不住阿浓,我这做爹的没本事,终究要连累她了。”

若依着皇帝从前的性子,他恨不得亲手了结眼前祸国殃民的仇人。

不管是出于私仇,还是依照律法,他都有足够的理由处死此人。

可偏偏此人是阿浓的亲爹。

昨日,看到程玘中毒,直到程玘有可能醒不过来,她便吓得六神无主,仿佛头顶的天都塌了。

杀死程玘,他多年的隐忍才算没白费,他会很痛快。

可是,阿浓会痛苦,会惶恐。

皇帝以手支颐,轻捏紧蹙的眉心。

良久,他哑声道:“程玘,你若不想连累她,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他抬起头,盯着程玘:“告诉朕,前朝皇太孙藏身何处,像朕坦白程家两房你所知道的全部罪行,呈上证据,朕准你告老还乡,朕最大限度保住程家,不抄家,不株连。”

程玘震惊不已,他没想到,皇帝还会给他活的机会。

很快,他反应过来,身形站直了些,身上重新凝聚起首辅大人的气势:“皇上心悦阿浓,呵,不愧是我程家的女儿。”

中毒吐血的时候,猜到妹妹程瑶已死的时候,他屡番陷入过对死亡的恐惧。

可现在,他不恐惧了。

皇帝不想让他死,不敢让他死。

只要他坚持到皇太孙成事那一日,程家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程玘不是这么轻易被打倒的。

“程玘,告诉朕,你这个做父亲的,要不要护住她。”

程玘不慌不忙,找了个离皇帝较远的位置坐下:“罪臣仍是那句话,不知道。”

没想到,他退让到这份上,程玘依旧冥顽不灵。

皇帝霍然起身,紧攥住他衣襟,将人从圈椅中拽起来,含恨斥:“程玘,你是不是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

程玘笑笑,他已好久没笑过,笑容有些僵硬:“皇上不会舍得阿浓伤心的吧?”

回到宫内,已过了晚膳的时辰。

刘全寿呈上简单的晚膳,皇帝草草用了些,便开始批阅南北各处请求赈灾的折子。

不知过了多久,姜远进来禀话:“皇上,属下查清楚了,程浔当街打死家丁的事,确实另有隐情。”

皇帝停下朱笔,抬眸。

“程沧相中一位小娘子,欲纳为妾室,小娘子不愿意,那家丁是奉程沧的吩咐当街强抢,被程浔撞见,劝说不成,才动的手。”

“也算程浔倒霉,家丁不是他打死的,是乱中摔倒,意外撞上后脑,脑中出血而死。”

程沧干多了欺男霸女的事,很清楚如何按下来。

可这次死了人,便算在本就桀骜不驯、不堪大用的程浔头上了。

皇帝没说什么,继续批阅奏折。

姜远又说起万鹰那边的消息:“万鹰今日会在京外三十里落脚,明日将带贤王等人,还有程玘那位私生女入京,皇上可有吩咐?”

“将他们暂时安顿在空置的驿馆,不许人进出,朕得空先去会会贤王叔。”

至于程玘的私生女,皇帝暂且没放在眼里。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也不会知道多少有用的东西。

姜远却很好奇,凑到皇帝身侧问:“这位颜姑娘,要不明日我亲自去审审?”

“你觉得能从她身上挖到东西?”皇帝白他一眼,眼神轻蔑。

“这倒不是,我就是想看看,这位颜姑娘是不是真的那么像小皇嫂。”姜远随口道。

皇帝眸色一凛。

姜远赶忙摆手解释:“我对小皇嫂可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啊!”

皇帝懒得理他,目光落回奏折,语气沉沉:“给朕盯着些程浔,别让他做出什么自作聪明的蠢事,这个人,朕要留着,或许还有用。”

程家他势必要动,却不能斩绝了,那些无辜的,肯归顺的,或许可以给个机会。

也给自己和阿浓,留一线余地。

可是,程玘不识时务,放过他,于公于私都不可能,杀了他,阿浓恐怕很难原谅他。

除非……

姜远几乎要走出去,忽而被皇帝唤住:“姜远,明日你去审程玘私生女,带上皇后一起。”

失望多了,失去的时候,痛苦会不会少一些?

一早,程芳浓正用膳,宫婢来报,姜统领在外求见。

程芳浓心口一紧,程家又出事了吗?

“皇上让你带本宫去驿馆?”程芳浓很诧异,略想想,她有些茫然,“你是去审问昌州带回的人?”

难道皇帝听说,父亲曾想将她送给前朝皇太孙,便误以为她与那位皇太孙有什么瓜葛?

“本宫不认识昌州的人。”程芳浓撇清干系。

姜远笑道:“不必娘娘出面,至于是谁,臣不便细说,娘娘到了便会知晓。”

这处驿馆,程芳浓倒是被二哥进来玩过,那时这里住着外朝来使,如今空置着。

姜远审人的屋子,被隔扇门辟出一方不起眼的隔间,程芳浓坐在隔间里品茶,一脸莫名。

隔扇门外,姜远坐在上首,先盯着女子的脸看,又上下打量几眼,低声嘀咕:“还真有几分像。”

“大人在嘀咕什么?”颜不渝不卑不亢,话音脆生生的,“有什么话,不如直接问。”

隔间里,程芳浓微讶,姜远审的不是前朝皇太孙,竟是个姑娘。

姜远眉心微动,暗自腹诽,这姑娘脾性可一点儿也不像温温柔柔的小皇嫂。

他看看手中卷宗,又抬眸,架子端得十足,想杀杀姑娘的锐气:“你叫颜不渝?怎么没随程玘姓程?”

颜不渝没回应,打量着姜远,试探问:“大人确定,程大人就此倒台,不会再有爬起来的可能了吗?”

姜远心想,这他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当即点头,斩钉截铁:“我敢肯定,他翻不了身。”

他话音刚落,仿佛碰到什么不该碰的机关,眼前的姑娘气势骤变。

“啊呸!程玘那个老匹夫,我只会盼着早些给他送终!跟他姓程?可别恶心本姑娘了!”

里间,程芳浓心口堆满了困惑,这姑娘跟父亲能有什么关系?姜远为何认为她该姓程?且这姑娘好像对父亲恨之入骨?

下一瞬,姜远解了她的惑。

姜远睁大眼,眼中是浓浓的好奇和幸灾乐祸:“他不是你爹吗?你就这么恨他?”

“废话少说,大人来找我,不就是想盘问有关那老匹夫和昌州的事么?”颜不渝提了个她早已想好的请求,“只要大人答应,帮我娘赎身,改成良籍,小女子一定知无不言。”

没等姜远发话,隔扇门哐当一声被大力推开。

程芳浓手扶门扇,站在门槛内,紧盯着屋里背对着天光的陌生姑娘:“你们在胡说些什么?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

父亲只有阿娘一位夫人,只有她程芳浓一个女儿,这是不争的事实,谁也别想在这上头泼脏水!

颜不渝自小就被刻意调教,言行举止都要模仿程芳浓,她知道程玘要让她做谁的替身,可她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见到对方。

姜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挠挠头:“皇嫂,程玘有私生女的事,您还不知道啊?”

蓦地,他觉得自己又被皇帝坑了。

他以为程芳浓知道这回事,只是没见过人。

程芳浓脸色煞白。

姜远是御前侍卫,会在这种事上胡说八道吗?

可能性比她爹有个私生女还低。

颜不渝笑了:“同人不同命啊,那老匹夫把阿姐保护得可真好。不过,别伤心,我不会跟你抢爹的,他只是你一个人的爹。”

半个时辰后,程芳浓从驿馆出来,沐着青白的天光,只觉过了百年之久。

父亲早早背叛了阿娘,这私生女只比她小五个月,是在阿娘怀着她的时候存在的。

她眼中洁身自好,不同于凡夫俗子的好父亲,究竟是怎样无情无义的伪君子?!

那姑娘的名字唤作不渝,多讽刺。

正想着,门里传来姜远的声音:“你娘就对他那么死心塌地?怎么给你起这名儿?”

很不认同的语气,显然他也膈应。

随即,是颜不渝的声音:“狗屁,本姑娘杀他的心至死不渝。”

程芳浓回眸望,那颜姑娘已经转过身,潇潇洒洒往里走,似乎根本不在乎被关在里头。

吩咐姜远去诏狱,她想当面质问父亲,为何要这样对阿娘?阿娘知道这些事吗?

她直觉,阿娘与她一样,被蒙在鼓里。

走到半路,她又改了主意,让人调转马车回宫。

去问了又如何?只会彼此难堪。

程芳浓快步进到紫宸宫前殿,盯着皇帝:“我爹,程玘私德有亏之事,皇上是何时知道的?”

皇帝绕过御案,故意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我曾以为,程玘送进宫的,是假的程芳浓。”

闻言,程芳浓错愕不已。

他以为她是假的,才做出那些折辱伤害的事吗?

第35章

即便当初皇帝以为她是假的, 才用尽手段折磨她,程芳浓也无法说服自己原谅。

折磨她,不是皇帝的本意, 可那些痛苦是统统加诸在她身上的。

若非她比自己想象得更坚强,一次一次熬过来, 如今恐怕已是黄土一抔,根本没有机会听到这些。

不想听到他再问, 她是否可以原谅他当初的无心之失。

程芳浓知道, 她给不了他想听的回应。

是以,她稍稍侧首避开他视线。

皇帝没问,这让程芳浓无端松了口气。

不期然瞥见御案侧两只箱笼里的奏折,程芳浓微微诧异。

从前也与皇帝一道批过奏折,皇帝理政从不懈怠, 批好的奏折都会整齐放在一旁, 着刘全寿收好。

未批的奏折, 皆是刘全寿收拾好送来的, 从不见一丝凌乱。

可这两只箱笼里, 奏折像是胡乱丢在里头的。

若非认出堆积的是奏折,她几乎要以为这是盛放废弃纸张的渣斗。

思量一瞬,脑中快速闪过什么, 未及辨清,程芳浓已下意识走近两步,躬身去取。

刚打开一半,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身侧罩来, 大掌欲抽走她手中奏折。

果然,与程家有关。

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上一步,待她意识到时, 发现自己已扭身避开皇帝的手,将奏折全然打开。

快速看清上头的字迹,程芳浓眼眸定住。

不是请求给父亲定罪,处死父亲的奏折。

而是,请求废后的折子。

阿娘说的没错,程家出事,父亲罪大恶极,朝臣不会容她继续做皇后的。

这一日,她自己其实也曾预料到。

只是,仍会吃惊。

惊讶这一日来得比她期望得快,快到她可能来不及利用这个位置,多做些什么。

也惊讶皇帝的做法。

皇帝没告诉她,将废后的折子积压着,置之不理。

“这些都是吗?”程芳浓回身,将奏折递还给他。

她语气平静,连她自己都惊叹。

虽养尊处优长大,可短短数月,尤其近半月,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弱不禁风的程芳浓了。

皇帝接过奏折,随手丢回箱笼。

他面上不辨喜怒,可从他动作里,程芳浓能窥见一丝丝烦乱。

但对她开口时,他语气仍算温和:“不必在意,朕会处理。”

“皇上为何不允?”程芳浓甚至挤出一丝浅笑,“姑母已死,父亲也是罪无可逭,程氏女不配为后,臣妾明白的。”

姑母临终前,他们在慈安宫里说过的话,一直在程芳浓脑海浮想。

她很清楚,不管皇帝的母妃和几位皇兄究竟死于太后还是父亲之手,皆是程家的罪孽,隔着几条人命,皇帝绝无可能喜欢上她。

这些事,这些恨,皇帝一直记在心上。

不论她是真的程芳浓,还是假的,他对她只会恨屋及乌。

她是真的,皇帝的恨意恐怕更深重。

皇帝端凝着她略显憔悴的小脸,薄唇微抿。

目光下移,落至她腰腹处,才轻描淡写道:“毕竟是朕第一个孩子,他的母亲不能是被人鄙弃的废后。”

说到此处,他别开脸,望着窗棂上水墨般摇荡的竹影:“你且好生安胎便是。”

果然,她又是沾了孩子的光。

程芳浓眉心微动,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她还需要这身份去做一些事。

若此刻向他坦白,孩子是假的,他对程家、对她的怨恨定会更深。

她得在瞒不住之前,想法子把孩子合理地弄掉,最好还能让他愧疚。

借着这份愧疚,她才有机会保全阿娘和谢家。

从殿内出来,她手中揣着皇帝塞给她的暖炉,朝阳橙掐丝珐琅暖炉,做成柿子状,漂亮又喜庆。

程芳浓沿着长长的游廊走,浑身被寒风吹冷,唯有手中一抔暖意。

若当初皇帝娶的是别家的千金,这会子恐怕真的已有了小皇子,他会是一位有责任心的好父皇。

可惜,造化弄人。

他们不会有孩子,只有对彼此的欺骗和怨怼。

程家害过他,他也伤她不轻。

他骗她那么多事,她只骗他这一桩,待她做完想做的事,便算两清吧?

她累了,想过正常人的日子,不想恨了。

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去思量,她没有多余的心神去想这些,短暂的一阵唏嘘,很快便抛诸脑后。

父亲做的事,朝廷早晚会找全证据,谋逆、残害皇嗣,根本没有她求情的余地。

脑中再度浮现出那位颜姑娘的容貌,程芳浓无力地闭上眼,敛起眼中失望。

父亲瞒着她与阿娘,不知做了多少事,她不会再操心他的死活。

父亲学识阅历都远胜于她,该比她更懂得,做出选择的时候,便该想好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只为阿娘不值,为阿娘忧心。

阿娘从未利用首辅夫人的身份去谋求过什么,凭什么要与父亲一道承担这些?

不,趁着尚未定罪,她必须为阿娘做些什么。

很快,她心中便想好了对策。

只是,她该如何劝服阿娘?

程芳浓正为此头疼,忽而瞧见望春立在帷幔侧,脚步迟疑,要进来,又不往里走。

“望春?”程芳浓疑惑地看着她,“找我有事?怎么不进来?”

还是被发现了,望春头皮一紧,心中叫苦不迭。

不过,有些事,早些坦白,才能证明她忠心耿耿,没与旁人串通吧?

终于,望春咬咬牙,快步进到屋内,停在程芳浓跟前一步远处。

将手中一包烫手山芋放在桌上,不起眼的布料散开,露出金灿灿的元宝、晃人眼的珠串。

望春利落地跪在地上,朝着程芳浓磕头:“皇后娘娘救我!”

布包不起眼,里头的东西价值连城,够寻常人一辈子嚼用。

程芳浓扶她起来,看看包袱里的东西,又凝着望春,替她拂平膝盖跪出的痕迹,柔声问:“这些东西,谁送你的?”

“长公主。”望春没瞒着,心悬在嗓子眼,“奴婢没往外宣扬,可不知是谁泄露的风声,长公主想拿这些收买奴婢,让奴婢想法子尽快弄掉娘娘肚子里的小皇子。”

娘娘身边,只有她和溪云清楚,娘娘肚子里根本没有小皇子啊。

就算有,她也不会做这种背主之事。

“这些东西,奴婢本不该收,可奴婢若不收,又怕长公主再找其他人对付娘娘,娘娘岂不是要日日防贼?”望春说着,声音压得极低,“可是,长公主那边,奴婢该如何应对呢?恕奴婢愚钝,求娘娘替奴婢想个脱身的法子。”

听清楚来龙去脉,程芳浓欣慰地笑了。

提望春做大宫女的时候,她只想着举手之劳,能满足望春的心愿,也是缘分。

没想到,望春是个知恩图报的。

“你可不愚钝,还知道先收下这些东西,稳住长公主,我们望春机灵着呢!”长公主的为人,程芳浓有所耳闻,可她近几年都未与长公主打过照面,想不出自己何时得罪过对方。

想除掉她的孩子,那就是她的孩子挡了对方的路?

短暂的困惑之后,再想想,程芳浓有些明白了。

该不会是,长公主惦记上了皇后的位置,想把自己看中的人选推上后位,可皇帝迟迟不肯废后,长公主打听到她怀孕之事,便想除掉这孩子,解除皇帝的后顾之忧?

忽而,程芳浓眼睛发亮。

正愁没有好法子弄掉这孩子,长公主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这大抵是她近来最幸运的事。

“祸兮福之所伏,东西你先安心收着,过几日,本宫自会应对。”程芳浓已想好计策,浅浅含笑,目光笃定。

前殿,姜远坐在御案侧,将诏狱和驿馆带回的卷宗,一并呈给皇帝。

“那位颜姑娘,属下盘问过,程玘拿她母亲做要挟,命她入宫假扮皇后,她本不敢也不愿,程玘要让她母亲去弹琴唱曲接客,她才被迫答应。”姜远对程玘越发不齿,难怪颜姑娘恨不得他早点死,什么都肯交待。

“可婚房里,不知怎么的,程玘又让人将她换出来,突然送往昌州,也没给她新的任务,只让她继续假扮成皇嫂的模样。”

这一点,让姜远很纳闷,至今想不通。

“颜姑娘是被送进的贤王府,并未见过那位皇太孙,甚至听都没听说过。”说到此处,姜远有些急躁,“诶?你说这老匹夫,到底脚踏几只船?”

或者说,到底哪条船是他真正栖身的?

皇帝未语,把玩着玉镇纸,若有所思。

姜远不知,他却能想到,临时将颜姑娘换走的,不是程玘,而是太后。

太后不知道皇太孙所在,才让人把颜姑娘送去贤王府?

有这种可能,但皇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若是送给皇太孙,这一切才说得通。

“明日,朕亲自去会会贤王叔。”皇帝放下镇纸。

都在昌州,皇帝不相信只是巧合。

即便真有这么巧,贤王叔在昌州数年,比对方冒头的年数久,总会知道些底细。

“下去吧,程玘那边,不必浪费时间。”皇帝沉声吩咐,“倒是程玿,他越是想把罪责都推到程玘身上,越是说明他不无辜,参与的事情多。给朕撬开他的嘴,不拘手段。”

“好!”姜远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只要皇帝让他用刑,就没有他撬不开的嘴。

刚要走,想到一事,又折回来:“险些忘了,底下人已借赏花宴之机,将皇嫂有孕之事,透露给长公主。长公主的人似乎已找过皇嫂身边亲近的丫鬟,恐怕这几日会有动作,要不要加派人手,保护皇嫂安危?”

皇帝颔首:“宫里朕安排了人,不必变动。倒是宫外,若皇后有事出宫,多安排人手暗中盯紧。”

夜里,皇帝处理完朝政,来得早些。

程芳浓让出外侧的位置给他,故作镇定:“皇上近来为国事操劳,都有些憔悴了,早些安寝吧。”

皇帝留着一盏昏灯,放下软帐,坐到她身侧。

程芳浓正要提醒他吹灯,忽而被他捏住下颌,轻轻抬起来。

“卿卿看都未看朕一眼,哪就能看出朕憔悴了?”皇帝凝着她,不错过她每一分紧张。

喜欢看她被他牵动心神。

即便没能从这双潋滟的眸子里捕捉到丝毫爱意。

“皇上。”程芳浓眸光一紧。

刚要说推辞的话,便被皇帝抢了先。

“朕知道,你担心我们的孩子,朕不碰你。”皇帝弯唇,捕捉到她眼中晃漾的错愕,松开手。

手放下时,顺势落在她腰腹。

“乖乖的,别折腾你母后,好好听母后的话。”皇帝盯着她肚子,一本正经。

这情形,让程芳浓想起,曾当他是侍卫的时候。

那时,他从不开口,是她对着肚子说话,让他一日日接受孩子的存在,对孩子产生感情。

如今,他真的很在意这孩子,程芳浓反倒有些担忧。

是该早些处置,拖得越久,伤得越深,越容易生变故。

“皇上,明日我想出宫去看阿娘。”程芳浓侧躺着,低声请求。

“朕以为,你会去诏狱质问程玘。”皇帝扣住她的手,放在两人之间的软枕上。

隔着交握的手,凝着熟悉的眉眼,仿佛一切纠葛都离他们远去。

“臣妾是想问。皇上可能很难认同,在臣妾心中,父亲曾像高山一样伟岸让人敬仰。他是朝廷肱骨,他洁身自好,只有阿娘一人,臣妾幼时甚至想过,我长大了,也要嫁给这样的郎君。”程芳浓笑笑,眼睛亮亮的,似有泪光,不明显,“如今,我长大了,才知道他为一己私欲置江山稳定于不顾,置百姓安宁于不顾,还辜负、欺骗了我阿娘。”

“可他毕竟是我父亲,站到他面前,我恐怕也难问出口。”程芳浓别开脸,望着帐顶,儿时的回忆快速掠过脑海,“终究,得看我阿娘想如何。”

她的话,她的语气、神情,无不让皇帝感受到她对程玘的彻底失望。

皇帝凝着她侧脸,心绪起伏不定。

最初的程芳浓,想嫁的是一位才能出众、一心一意的郎君。

醒来时,已不见皇帝,外头的衾被也已变凉。

尚未散朝,程芳浓便乘一辆低调的马车回到程家。

阿娘的屋子烧着地龙,攒盒里摆着各样点心、蜜饯,花觚里养着水仙、腊梅。

程芳浓看在眼中,稍稍放心。

去二房找二哥时,她也看到过二房的光景,远不及阿娘这里。

这一点上,她该感谢皇帝,还是感谢她自己聪慧,想到假怀孕的法子?

程芳浓无声一笑,没细想。

“外头冷,不必总想着来看阿娘,阿娘这里什么也不缺,过得很好。”谢芸拉着她坐到熏笼侧,嘴里尽是宽慰的话。

这么多年,阿娘的生活似乎总是恬然无忧。

可是细细回想,在她记忆中,娘与爹的感情总是淡淡的,不及二叔与二婶。

不,是娘淡淡的,爹表现得呵护备至,任娘再冷淡,他也不着恼,仍旧好脾气地哄着。

颜姑娘与她阿娘的存在,娘真的不知道吗?

若皇帝背着她,宠幸了别的女人,比如玉露,她会察觉到吗?

程芳浓想想,没发生过的事,她想不出答案。

可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她不能因为害怕阿娘受伤就拖下去。

难道一直瞒着,等父亲死了,阿娘还当他是个一往情深、好脾气的夫君,守着、念着,对娘就公平吗?

程芳浓挣扎又挣扎,说了好些插花、作画的闲话,终于正色道:“阿娘,爹在外头的事,您知道吗?”

女儿问出这话时,眼神紧张又懊恼,谢芸一看便明了。

那些事,连女儿也知道了。

谢芸心内暗叹一声,面上表现得很淡然:“阿浓说的是教坊里的颜氏和她女儿的事?阿娘早就知道了,不必害怕阿娘伤心。”

“早就知道?”程芳浓惊愕万分,“那您怎么能忍受,与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妻?”

话音刚落,意识到什么,她白着脸,指着自己,嗓音发抖:“是为了我吗?”

若只是为了她,她宁愿阿娘早早与爹和离,带她回谢家去!

“当然不是,你个小丫头,净会胡思乱想。”女儿自然是一部分因素,但谢芸不想让女儿心里难受,便将当初嫁给程玘的事娓娓道来,转移女儿的注意,“所以,娘是高估了自己,才走到今日的地步。且这是娘与你爹之间的事,娘能自己承担选择你爹的后果,你不必为娘打抱不平。”

“娘想承担什么?等着跟爹一起赴死吗?他配吗?”程芳浓紧紧抓住谢芸,打断她从前的念头,“对阿娘来说,是女儿重要,还是爹更重要?”

这根本不用选,谢芸笑着捏捏她脸颊:“傻丫头,多大了,还争这些。阿浓才是娘的心头肉啊。”

这些时日,谢芸想了很多,她不是不悔,只是已无法回头。

若当初听父兄的,不嫁程玘,或者在第一次察觉程玘背叛的时候,便与他和离,也不会害得女儿也被程玘利用,如今谁也没有能力来做女儿的靠山。

女儿听说程玘背叛她,尚且愤怒至此,女儿嫁的可是皇帝,皇帝目下对女儿还新鲜、爱护,时间一长,总会有新人。

以女儿的性子,如何能过得安生?

“我才不信,若娘最在意的是阿浓,怎会屡屡想撇下阿娘一人,随爹一起认罪、赴死?”程芳浓故意激将。

果然,如愿看到阿娘的脸色变了。

她趁热打铁:“阿浓被娘宠坏了,没有阿娘护着我,教导我,女儿在那深宫里又能安稳几时呢?”

良久,谢芸从心痛中回过神,打量着女儿,又欣慰,又好笑:“小姑娘长大了,都学会对娘用手段了。”

“你今日回来,不只是想告诉阿娘,关于颜氏母女的事吧?”谢芸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已有了新的决断。

她不会再陪程玘走下去。

此时断情,或许会招来许多非议,可她放心不下女儿,也要对得起自己。

“阿娘。”程芳浓抱住她手臂,在她肩头磨蹭撒娇。

好一阵,程芳浓才道明来意:“您写一封义绝书吧,往后,您平平安安回谢家,与程家再无瓜葛。”

如此,父亲的罪孽,便不会牵连到阿娘了。

从程家出来,程芳浓径直去了诏狱。

她没进去,只是让人请姜远出来。

姜远身上沾着斑斑血迹,不知在审什么人,见到她,脸上带笑,低声唤她皇嫂。

当面将东西给他,程芳浓轻道:“我就不进去了,拜托姜统领把东西带给程玘,等他签字按了手印,烦请告诉我一声,多谢!”

姜远倒没耽搁,想着这义绝书好解决,先替小皇嫂分忧,再去啃那难啃的骨头。

但他没想到,程玘也是一根硬骨头。

“什么?你不愿意签?”姜远难以置信,抖抖手中签着谢芸名讳的义绝书,“你不是一向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不想祸及家人的吗?如今只要签了这个,谢夫人就与你一刀两断,不会被你连累了,你难道不该高兴吗?”

换做是他,知道注定一死,管他什么书,只要签了能保住家人的命,多砍他几刀他都签。

程玘一笑,身在监牢,还能坐得四平八稳,极有气派。

早知谢芸是个冷情的,他不过是偶然犯了大多数男人都会犯的小错,好声好气哄了这么多年,也难哄得她回心转意,但毕竟谢家重清名,他本以为谢芸为了顾全名声,也会与他荣辱与共的。

没想到,他罪名还没定,谢芸便给他递来这个,想要甩脱他。

幸好,他养了个好女儿,抓住了皇帝的心。

但他心里清楚,阿浓对谢芸的感情,势必比对他深。

他若签下这义绝书,再也不会连累谢芸,阿浓还会不遗余力救他吗?

谢芸无情,休怪他无义。

“此言差矣,我程家从未有过休妻的先例,我程玘此生只有谢芸一个妻子,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誓言在耳,不敢有违。”程玘不紧不慢道。

这一刻,姜远有了和颜不渝同样的感受,他很想一刀捅了程玘这伪君子。

“你是耳朵不好,还是眼睛瞎了?就你,偷偷在外头养小,你有资格休妻吗?现在是人家谢夫人擦亮眼睛,不要你了!”姜远瞪着他。

程玘却闭上眼睛,老神在在。

姜远不明白,这老匹夫究竟还有什么可靠的后手,才能稳成这样?

罢了,皇帝都告诫过他,别在程玘身上白耽误时间,姜远深吸几口气,收好义绝书:“不签拉倒,老子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虚伪的老脸。”

驿馆外,禁卫重重,围得水泄不通。

精致清雅的厢房内,皇帝与一而立之年的男子坐在窗内,默默对弈。

一局终了,贤王笑声爽朗:“还是皇上棋高一着,王叔苦练一载,仍不是你的对手。”

皇帝浅笑:“贤王叔闲云野鹤,与世无争,这份心性已是难得。”

“咱们叔侄也别互相恭维了,没有外人,不如自在随性些。”贤王起身,亲手将茶盏递给皇帝,“皇上今日来,是想问程玘和前朝皇太孙的事吧?”

皇帝接过茶盏,浅饮一口,唇角微弯,望着他:“不,朕比较好奇,程玘为何突然送女人给贤王叔,且他原本想送的还是自己的独女。”

贤王的神情忽而变得古怪,许是极擅控制心绪,就连皇帝也辨不清他那一瞬在想什么。

很快,他恢复如常:“哦?还有这回事?可他的独女程芳浓不是入宫做了你的皇后么?王叔远在昌州,都听说皇上对皇后恩宠有加。”

即便是长辈,皇后闺名也不是贤王叔能挂在嘴上的。

不知是他太过敏感,还是贤王叔心里有鬼,皇帝总觉他这话里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醋意。

“贤王叔认识朕的皇后?”皇帝神色如常,只其中两个字咬得略重。

贤王摇摇头,呷一口茶,漫不经心道:“朝堂上,皇上是君,王叔是臣。可这私底下,毕竟是一家人,皇上大婚,王叔没亲手送上贺仪,实在失礼。改日若得空,王叔想见一见皇后,作为长辈,补上一份见面礼。”

皇帝眼眸微微眯起,眼锋凌厉。

不认识?这可不像。